《項羽本紀》

《項羽本紀》

《項羽本紀》,作者是司馬遷,通過敘述秦末農民大起義和楚漢之爭的宏闊歷史場面,生動而又深刻地描述了項羽一生。他既是一個力拔山、氣蓋世、“近古以來未嘗有”的英雄,又是一個性情暴戾、優柔寡斷、只知用武不諳機謀的匹夫。司馬遷巧妙地把項羽性格中矛盾的各個側面,有機地統一於這一鴻篇巨製之中,雖然不乏深刻的撻伐,但更多的卻是由衷的惋惜和同情。

《項羽本紀》本文書影
《項羽本紀》是《史記》人物傳記中富有文學性的篇章之一,而“鉅鹿、鴻門、垓下三段自是史公《項羽本紀》中聚精會神,極得意文字”(郭嵩燾《史記札記》),無論是有血有肉的人物性格、曲折多變的故事情節,還是高妙入神的語言藝術,都堪稱中國史傳文學的典範,對後世文學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名文簡介

作者:司馬遷
類型:記敘文
成文時間:西漢時期

作者小傳

《項羽本紀》司馬遷頭像
司馬遷(約公元前145或前135年—?)西漢偉大的史學家文學家。字子長,左馮翊夏陽(今陝西韓城)人,父司馬談,學問廣博。漢武帝即位,談為太史令。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司馬談在臨終時囑咐司馬遷繼續自己的事業,撰寫史書。3年後,司馬遷繼父任太史令,開始在國家藏書處“金匱石室”閱讀,整理歷史資料。20歲時,遊歷長江中下游和山東河南等地,併到廬山和會稽考察傳說中的“禹疏九河”等遺蹟,經沅水湘水流域,憑弔屈原沉水的汨羅江,在曲阜,參觀了孔子的“廟堂車服禮器”。回長安後任郎中。35歲時二次出遊,廣泛地接近下層人民。武帝天漢三年(公元前98年),李陵孤軍深入匈奴,敗降,而司馬遷極言李陵降敵出於無奈,意在待機報答漢朝,因此觸怒武帝,致罪下獄,受宮刑。司馬遷為完成《史記》,隱忍苟活。出獄後任中書令,繼續發憤著書,終於完成了我國最早的一部紀傳體通史《史記》,人稱《太史公書》

原文

項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時,年二十四。其季父項梁,梁父即楚將項燕,為秦將王翦所戮者也。項氏世世為楚將,封於項,故姓項氏。
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項梁嘗有櫟陽逮,乃請蘄獄掾曹咎書抵櫟陽獄掾司馬欣,以故事得已。項梁殺人,與籍避仇於吳中。吳中賢士大夫皆出項梁下。每吳中有大繇役及喪,項梁常為主辦,陰以兵法部勒賓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會稽,渡浙江,梁與籍俱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長八尺餘,力能扛鼎,才氣過人,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陳涉等起大澤中。其九月,會稽守通謂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時也。吾聞先即制人,後則為人所制。吾欲發兵,使公及桓楚將。”是時桓楚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出,誡籍持劍居外待。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門下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為起大事,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吳中豪傑為校尉、候、司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於梁。梁曰:“前時某喪使公主某事,不能辦,以此不任用公。”眾乃皆伏。於是梁為會稽守,籍為裨將,徇下縣。
廣陵人召平於是為陳王徇廣陵,未能下。聞陳王敗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矯陳王命,拜梁為楚王上柱國。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項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使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居縣中,素信謹,稱為長者。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數千人,欲置長,無適用,乃請陳嬰。嬰謝不能,遂彊立嬰為長,縣中從者得二萬人。少年欲立嬰便為王,異軍蒼頭特起。陳嬰母謂嬰曰:“自我為汝家婦,未嘗聞汝先古之有貴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嬰乃不敢為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眾從其言,以兵屬項梁。項梁渡淮,黥布、蒲將軍亦以兵屬焉。凡六七萬人,軍不邳。
當是時,秦嘉已立景駒為楚王,軍彭城東,欲距項梁。項梁謂軍吏曰:“陳王先首事,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逆無道。”乃進兵擊秦嘉。秦嘉軍敗走,追之至胡陵。嘉還戰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項梁已並秦嘉軍,軍胡陵,將引軍而西。章邯軍至栗,項梁使別將硃雞石、餘樊君與戰。餘樊君死。硃雞石軍敗,亡走胡陵。項梁乃引兵入薛,誅雞石。項梁前使項羽別攻襄城,襄城堅守不下。已拔,皆阬之。還報項梁。項梁聞陳王定死,召諸別將會薛計事。此時沛公亦起沛,往焉。
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計,往說項梁曰:“陳勝敗固當。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蜂午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項梁然其言,乃求楚懷王孫心民間,為人牧羊,立以為楚懷王,從民所望也。陳嬰為楚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都盱台。項梁自號為武信君。
居數月,引兵攻亢父,與齊田榮、司馬龍且軍救東阿,大破秦軍於東阿。田榮即引兵歸,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趙。角弟田間故齊將,居趙不敢歸。田榮立田儋子市為齊王。項梁已破東阿下軍,遂追秦軍。數使使趣齊兵,欲與俱西。田榮曰:“楚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間,乃發兵。”項梁曰:“田假為與國之王,窮來從我,不忍殺之。”趙亦不殺田角、田間以市於齊。齊遂不肯發兵助楚。項梁使沛公及項羽別攻城陽,屠之。西破秦軍濮陽東,秦兵收入濮陽。沛公、項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軍,斬李由。還攻外黃,外黃未下。
項梁起東阿,西,至定陶,再破秦軍,項羽等又斬李由,益輕秦,有驕色。宋義乃諫項梁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為君畏之。”項梁弗聽。乃使宋義使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曰:“公將見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論武信君軍必敗。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則及禍。”秦果悉起兵益章邯,擊楚軍,大破之定陶,項梁死。沛公、項羽去外黃攻陳留,陳留堅守不能下。沛公、項羽相與謀曰:“今項梁軍破,士卒恐。”乃與呂臣軍俱引兵而東。呂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擊趙,大破之。當此時,趙歇為王,陳餘為將,張耳為相,皆走入鉅鹿城。章邯令王離、涉間圍鉅鹿,章邯軍其南,築甬道而輸之粟。陳餘為將,將卒數萬人而軍鉅鹿之北,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楚兵已破於定陶,懷王恐,從盱台之彭城,並項羽、呂臣軍自將之。以呂臣為司徒,以其父呂青為令尹。以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
初,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居數日,軍果敗。兵未戰而先見敗徵,此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之,因置以為上將軍,項羽為魯公,為次將,范增為末將,救趙。諸別將皆屬宋義,號為卿子冠軍。行至安陽,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吾聞秦軍圍趙王鉅鹿,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蟣虱。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罷,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趙。夫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而運策,公不如義。”因下令軍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斬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飲酒高會。天寒大雨,士卒凍飢。項羽曰:“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士卒食芋菽,軍無見糧,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趙併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而秦彊,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內而專屬於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項羽晨朝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羽誅之。”當是時,諸將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於懷王。懷王因使項羽為上將軍,當陽君、蒲將軍皆屬項羽。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鉅鹿。戰少利,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絕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虜王離。涉間不降楚,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章邯軍棘原,項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卻,二世使人讓章邯。章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至鹹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為者。今戰能勝,高必疾妒吾功;戰不能勝,不免於死。原將軍孰計之。”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為秦將,南征鄢郢,北阬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為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內卻,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鈇質,妻子為僇乎?”章邯狐疑,陰使候始成使項羽,欲約。約未成,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度三戶,軍漳南,與秦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上。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為言趙高。項羽乃立章邯為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為上將軍,將秦軍為前行。到新安。諸侯吏卒異時故繇使屯戍過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及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必盡誅吾父母妻子。”諸侯微聞其計,以告項羽。項羽乃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至關中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軍夜擊阬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函谷關有兵守關,不得入。又聞沛公已破鹹陽,項羽大怒,使當陽君等擊關。項羽遂入,至於戲西。沛公軍霸上,未得與項羽相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為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
楚左尹項伯者,項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張良。張良是時從沛公,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張良與俱去。曰:“毋從俱死也。”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曰:“為之柰何?”張良曰:“誰為大王為此計者?”曰:“鯫生說我曰‘距關,毋內諸侯,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柰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游,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張良出,要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為壽,約為婚姻,曰:“吾入關,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原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王許諾。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卻。”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鄉坐。亞父南鄉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鄉坐,張良西鄉侍。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鄉立,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眥盡裂。項王按劍而跽曰:“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斗卮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啗之。項王曰:“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鹹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鹹陽,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大王不取也。”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
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柰何?”樊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何辭為。”於是遂去。乃令張良留謝。良問曰:“大王來何操?”曰:“我持白璧一雙,欲獻項王,玉斗一雙,欲與亞父,會其怒,不敢獻。公為我獻之”張良曰:“謹諾。”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與樊噲、夏侯嬰、靳彊、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從酈山下,道芷陽間行。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大王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大將軍足下。”項王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大王有意督過之,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王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子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鹹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人或說項王曰:“關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王見秦宮皆以燒殘破,又心懷思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說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項王聞之,烹說者。
項王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乃尊懷王為義帝。項王欲自王,先王諸將相。謂曰:“天下初發難時,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義帝雖無功,故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諸將為侯王。項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業已講解,又惡負約,恐諸侯叛之,乃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王。項王乃立章邯為雍王,王鹹陽以西,都廢丘。長史欣者,故為櫟陽獄掾,嘗有德於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司馬欣為塞王,王鹹陽以東至河,都櫟陽;立董翳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為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瑕丘申陽者,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為河南王,都雒陽。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趙將司馬卬定河內,數有功,故立卬為殷王,王河內,都朝歌。徙趙王歇為代王。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為常山王,王趙地,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冠軍,故立布為九江王,都六。鄱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王,都邾。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功多,因立敖為臨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荼為燕王,都薊。徙齊王田市為膠東王。齊將田都從共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為齊王,都臨菑。故秦所滅齊王建孫田安,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為濟北王,都博陽。田榮者,數負項梁,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不從入關,然素聞其賢,有功於趙,聞其在南皮,故因環封三縣。番君將梅鋗功多,故封十萬戶侯。項王自立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漢之元年四月,諸侯罷戲下,各就國。項王出之國,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趣義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陰令衡山、臨江王擊殺之江中。韓王成無軍功,項王不使之國,與俱至彭城,廢以為侯,已又殺之。臧荼之國,因逐韓廣之遼東,廣弗聽,荼擊殺廣無終,並王其地。
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市膠東,而立齊將田都為齊王,乃大怒,不肯遣齊王之膠東,因以齊反,迎擊田都。田都走楚。齊王市畏項王,乃亡之膠東就國。田榮怒,追擊殺之即墨。榮因自立為齊王,而西殺擊濟北王田安,並王三齊。榮與彭越將軍印,令反梁地。陳餘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田榮曰:“項羽為天下宰,不平。今盡王故王於醜地,而王其群臣諸將善地,逐其故主趙王,乃北居代,餘以為不可。聞大王起兵,且不聽不義,原大王資餘兵,請以擊常山,以復趙王,請以國為扞蔽。”齊王許之,因遣兵之趙。陳餘悉發三縣兵,與齊併力擊常山,大破之。張耳走歸漢。陳餘迎故趙王歇於代,反之趙。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
是時,漢還定三秦。項羽聞漢王皆已並關中,且東,齊、趙叛之:大怒。乃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令蕭公角等擊彭越。彭越敗蕭公角等。漢使張良徇韓,乃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梁反書遺項王曰:“齊欲與趙並滅楚。”楚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徵兵九江王布。布稱疾不往,使將將數千人行。項王由此怨布也。漢之二年冬,項羽遂北至城陽,田榮亦將兵會戰。田榮不勝,走至平原,平原民殺之。遂北燒夷齊城郭室屋,皆阬田榮降卒,系虜其老弱婦女。徇齊至北海,多所殘滅。齊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榮弟田橫收齊亡卒得數萬人,反城陽。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
春,漢王部五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東伐楚。項王聞之,即令諸將擊齊,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四月,漢皆已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項王乃西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穀、泗水,殺漢卒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漢軍卻,為楚所擠,多殺,漢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睢水為之不流。圍漢王三匝。於是大風從西北而起,折木髮屋,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楚軍大亂,壞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漢王道逢得孝惠、魯元,乃載行。楚騎追漢王,漢王急,推墮孝惠、魯元車下,滕公常下收載之。如是者三。曰:“雖急不可以驅,柰何棄之?”於是遂得脫。求太公、呂后不相遇。審食其從太公、呂后間行,求漢王,反遇楚軍。楚軍遂與歸,報項王,項王常置軍中。
是時呂后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間往從之,稍稍收其士卒。至滎陽,諸敗軍皆會,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悉詣滎陽,復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與漢戰滎陽南京、索間,漢敗楚,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
項王之救彭城,追漢王至滎陽,田橫亦得收齊,立田榮子廣為齊王。漢王之敗彭城,諸侯皆復與楚而背漢。漢軍滎陽,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粟。漢之三年,項王數侵奪漢甬道,漢王食乏,恐,請和,割滎陽以西為漢。
項王欲聽之。歷陽侯范增曰:“漢易與耳,今釋弗取,後必悔之。”項王乃與范增急圍滎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計間項王。項王使者來,為太牢具,舉欲進之。見使者,詳驚愕曰:“吾以為亞父使者,乃反項王使者。”更持去,以惡食食項王使者。使者歸報項王,項王乃疑范增與漢有私,稍奪之權。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原賜骸骨歸卒伍。”項王許之。行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
漢將紀信說漢王曰:“事已急矣,請為王誑楚為王,王可以間出。”於是漢王夜出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擊之。紀信乘黃屋車,傅左纛,曰:“城中食盡,漢王降。”楚軍皆呼萬歲。漢王亦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走成皋。項王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漢王已出矣。”項王燒殺紀信。
漢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樅公、魏豹守滎陽。周苛、樅公謀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乃共殺魏豹。楚下滎陽城,生得周苛。項王謂周苛曰:“為我將,我以公為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曰:“若不趣降漢,漢今虜若,若非漢敵也。”項王怒,烹周苛,井殺樅公。
漢王之出滎陽,南走宛、葉,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復入保成皋。漢之四年,項王進兵圍成皋。漢王逃,獨與滕公出成皋北門,渡河走脩武,從張耳、韓信軍。諸將稍稍得出成皋,從漢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漢使兵距之鞏,令其不得西。
是時,彭越渡河擊楚東阿,殺楚將軍薛公。項王乃自東擊彭越。漢王得淮陰侯兵,欲渡河南。鄭忠說漢王,乃止壁河內。使劉賈將兵佐彭越,燒楚積聚。項王東擊破之,走彭越。漢王則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項王已定東海來,西,與漢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
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桮羹。”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祇益禍耳。”項王從之。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漕。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原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漢王笑謝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項王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楚挑戰三合,樓煩輒射殺之。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間問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間而語。漢王數之,項王怒,欲一戰。漢王不聽,項王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走入成皋。
項王聞淮陰侯已舉河北,破齊、趙,且欲擊楚,乃使龍且往擊之。淮陰侯與戰,騎將灌嬰擊之,大破楚軍,殺龍且。韓信因自立為齊王。項王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台人武濊涉往說淮陰侯。淮陰侯弗聽。是時,彭越復反,下樑地,絕楚糧。項王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等曰:“謹守成皋,則漢欲挑戰,慎勿與戰,毋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誅彭越,定梁地,復從將軍。”乃東,行擊陳留、外黃。
外黃不下。數日,已降,項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詣城東,欲阬之。外黃令舍人兒年十三,往說項王曰:“彭越彊劫外黃,外黃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阬之,百姓豈有歸心?從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恐,莫肯下矣。”項王然其言,乃赦外黃當阬者。東至睢陽,聞之皆爭下項王。
漢果數挑楚軍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貨賂。大司馬咎、長史翳、塞王欣皆自剄汜水上。大司馬咎者,故蘄獄掾,長史欣亦故櫟陽獄吏,兩人嘗有德於項梁,是以項王信任之。當是時,項王在睢陽,聞海春侯軍敗,則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眛於滎陽東,項王至,漢軍畏楚,盡走險阻。
是時,漢兵盛食多,項王兵罷食絕。漢遣陸賈說項王,請太公,項王弗聽。漢王復使侯公往說項王,項王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為楚。項王許之,即歸漢王父母妻子。軍皆呼萬歲。漢王乃封侯公為平國君。匿弗肯復見。曰:“此天下辯士,所居傾國,故號為平國君。”項王已約,乃引兵解而東歸。
漢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之。楚兵罷食盡,此天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漢王聽之。漢五年,漢王乃追項王至陽夏南,止軍,與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自守。謂張子房曰:“諸侯不從約,為之柰何?”對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韓信;睢陽以北至穀城,以與彭越:使各自為戰,則楚易敗也。”漢王曰:“善。”於是乃發使者告韓信、彭越曰:“併力擊楚。楚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使者至,韓信、彭越皆報曰:“請今進兵。”韓信乃從齊往,劉賈軍從壽春並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舉九江兵,隨劉賈、彭越皆會垓下,詣項王。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於是項王乃上馬騎,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百餘人耳。項王至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原為諸君快戰,必三勝之,為諸君潰圍,斬將,刈旗,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以為四隊,四鄉。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是時,赤泉侯為騎將,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馬俱驚,辟易數里與其騎會為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為三,復圍之。項王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如大王言。”
於是項王乃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義船待,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人,亦足王也。原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謂亭長曰:“吾知公長者。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里,不忍殺之,以賜公。”乃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項王身亦被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故分其地為五:封呂馬童為中水侯,封王翳為杜衍侯,封楊喜為赤泉侯,封楊武為吳防侯,封呂勝為涅陽侯。
項王已死,楚地皆降漢,獨魯不下。漢乃引天下兵欲屠之,為其守禮義,為主死節,乃持項王頭視魯,魯父兄乃降。始,楚懷王初封項籍為魯公,及其死,魯最後下,故以魯公禮葬項王穀城。漢王為發哀,泣之而去。
諸項氏枝屬,漢王皆不誅。乃封項伯為射陽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項氏,賜姓劉。
太史公曰: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傑起,相與並爭,不可勝數。然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為“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秦鹿走,偽楚狐鳴。雲郁沛谷,劍挺吳城。勛開魯甸,勢合碭兵。卿子無罪,亞父推誠。始救趙歇,終誅子嬰。違約王漢,背關懷楚。常遷上游,臣迫故主。靈壁大振,成皋久拒。戰非無功,天實不與。嗟彼蓋代,卒為凶豎

譯文

項羽的出身

項籍,是下相人,字子羽。他開始創業的時候,年紀才二十四歲。他的叔父名叫項梁,項梁的父親就是楚國的將軍項燕,就是被秦國將軍王離所殺害的那位楚國將軍。項氏世世代代任楚國的將軍,封在項城,因此而姓項。
項籍少年時代,學習認字寫字沒有什麼成就,於是放棄了而去學習劍術,又沒有學成。項梁對他發怒。項籍說:“認字寫字不過書寫姓名罷了。學好劍術也只能抵抗得住一個人,所以不值得學,我要學能夠打敗萬人的本領。”因此項梁就教授項籍學習用兵打仗的方法,項籍非常喜歡,大略懂得其中的大意以後,又不肯完成學業。
項梁曾經因犯罪受牽連而在櫟陽被捕入獄,於是就請蘄縣獄掾曹咎寫一封講情的信給櫟陽獄掾司馬欣,因此犯罪的事能得到解脫。
項梁又殺了人,就和項籍逃到吳中地區躲避仇家的報復。吳中地區的賢士大夫都推崇他。吳中地區每遇有大的徭役和喪葬的事。項梁經常是做主辦人。他暗地裡用兵法部署組織賓客和青年,因此吳中地區的人知道他的才能。
秦始皇帝到會稽去巡視,在他渡過浙江的時候,項梁和項籍一起去觀看。項籍說:"那個人我可以取而代之。"項梁掩住了他的嘴,說:“不要胡說,會被滅族的!”項梁因此認為項籍是一個不凡的奇人。項籍身高八尺有餘,他的力氣能夠扛起大鼎,才氣過人。儘管吳中青年剛烈好鬥,但都很畏懼項籍了。

鉅鹿之戰(巨鹿之戰)

章邯打敗了項梁的軍隊以後,就認為楚國的軍隊不足為憂,於是渡過黃河攻打趙國,打垮了趙軍。在這個時候,趙歇為趙王,陳餘擔任將軍,張耳擔任國相,他們都逃入巨鹿城中。章邯命令王離、涉間包圍巨鹿城,章邯在他們的南面駐軍,並修築兩邊有高牆的南道來輸送軍糧。陳餘作為將領,統率著幾萬名士卒而在巨鹿的北面駐紮,這就是所謂的河北軍。
楚軍已經在定陶被攻破,懷王驚恐,從盱眙來到彭城,把項羽和呂臣的軍隊合併起來由他親自指揮。任命呂臣擔任司圖,任命他的父親呂青擔任令尹。任命沛公擔任碭郡長,並封為武安侯,統領碭郡的軍隊。當初宋義所遇到的那位齊國的使者高陵君顯正在楚軍中,見到楚王后說:“宋義斷定武信君的軍隊必然失敗,過了幾天,軍隊果真失敗。軍隊還沒有作戰而能先行預見有失敗的徵兆,這個人可以稱得上是知道用兵的人了。”楚王召見宋義和他共商大計而非常喜歡他,因而他被任命為上將軍;項羽封為魯公,被任命為次將軍;范增被任命為末將軍:他們一同率軍救援趙國。此外其它各路軍隊都歸宋義指揮,他的稱號為卿子冠軍。
大軍行進到安陽,停留了四十六日不再前進。項羽說:“我聽說秦軍把趙王圍困在巨鹿,應立刻率軍渡過黃河,楚軍在外圍攻擊秦軍,趙軍在城內配合向外攻擊,一定能夠攻破秦軍。”宋義說:“不是這樣。要去拍死牛背上的大虻蟲就不可能顧及到會殺死牛身上的蟣虱。如今秦軍攻打趙軍,秦軍戰勝了軍隊就會疲憊不堪,我們的軍隊可以趁著它的疲憊攻擊他們;假若秦軍不勝,我們就可以聲勢浩大地率領軍隊向西進攻,一定會消滅秦朝。因此不如先讓秦、趙互相廝殺。若是身披堅固的鎧甲,手持著銳利的武器上陣殺敵,我宋義不如你,若是坐下來運籌策劃,你不如我宋義。”因此他在軍中下令說:“那些兇猛如虎、狠戾如羊、貪婪如狼、強悍而不能聽從差遣的人,都要把他們斬殺了。”
於是派遣他的兒子宋襄到齊國去作國相,親自送他到無鹽,飲酒大會賓客。天寒,大雨,士卒忍飢受凍。項羽說:“在將要奮力而進攻秦軍的時候,卻久留不行。今年遇到饑荒災害而百姓貧困,士卒們吃的是摻半的野菜和豆子,軍中沒有存糧,卻飲酒宴會賓客,而不率軍渡過黃河依靠趙國提供的糧食,去和趙國合力攻打秦軍,卻說‘等秦軍疲憊了再攻打’。以秦軍的強大,攻打新建立的趙國,他們勢必會消滅趙國。趙國若被平滅而秦軍反而強大,有什麼疲乏的機會可以利用!況且我國軍隊剛被攻破,國王坐立不安,傾盡國內的軍隊全部歸屬將軍指揮,國家的安危,在此一舉。如今不撫恤士卒卻徇私情,他不是安定社稷的賢良之臣。”項羽早晨拜見上將軍宋義的時候,就在他的帳中斬了宋義的頭,出來在軍中發布命令說:“宋義和齊國人陰謀反叛楚國,楚王密令我項羽誅殺他。”在這個時候,諸位將領都畏服項羽,沒有人敢抗拒,都說:“首先扶立楚王的,是將軍家族的人,如今將軍又誅殺了叛亂之臣。”於是相互共立項羽擔任代理上將軍的職務。派人追趕宋義的兒子,到了齊國境內才把他追上,殺死了他。又派桓楚向楚王報告。懷王因而任命項羽當了上將軍,當陽君和蒲將軍都歸屬項羽指揮。
項羽殺了卿子冠軍宋義以後,威震楚國,名聞諸候。於是他派遣當陽君、蒲將軍率領二萬士兵渡過漳水,救援巨鹿。經過交戰沒能取得勝利,陳餘再次請求出兵。於是項羽就率領全部人馬渡過漳河。把所有的渡船都沉入水底,把作飯的鍋碗等炊具砸爛了,把住的房屋也全部燒毀,只隨身帶著三天的口糧,以此向士卒表明一定要決死戰鬥,沒有絲毫的退卻之意。因此楚軍到達巨鹿就把王離的軍隊包圍了,和秦軍遭遇,經過多次激戰,斷絕了秦軍的糧道,打垮了秦軍,殺死了蘇角,俘獲了王離。涉間不投降楚軍,自己焚燒而死。在這個時候,楚國的軍隊在諸侯軍隊中最為強大。在巨鹿城下援救趙國的諸侯軍隊有十多路,沒有人敢出兵。等到楚軍攻打秦軍時,諸將都在壁壘上觀望。楚軍戰士無不以一當十,楚軍士兵的呼聲震天動地,諸侯的軍隊無不人人心懷恐怖畏懼。因此楚軍攻破秦軍以後,項羽召見諸侯將領,他們進入轅門以後,無不跪在地上用膝蓋前行,沒有人敢仰視。項羽從此成為了諸侯們的上將軍,諸侯們都屈服於他。

楚漢相爭:鴻門宴

然後向西行攻取秦國的土地。函谷關有軍隊把守,沒有能夠進入。又聽說沛公已經攻破鹹陽城,項羽大怒,派當陽君等人率領軍隊攻取函谷關。於是項羽進入關中,到達戲水西邊。沛公駐軍在霸上,還沒有和項羽相見。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派人對項羽說:“沛公想要在關中稱王,讓秦王子嬰為相,秦國的所有珍寶都歸他所有。”項羽聽後大怒,他說:“明天一早用酒食好好犒勞士卒們,給我打敗沛公的軍隊!”這個時候,項羽擁有四十萬軍隊,屯駐在新豐鴻門,沛公擁有十萬軍隊。屯駐在霸上。范增開導項羽說:”沛公在關東地區的時候,貪於財貨,喜好美麗的婦人。如今入關以後,沒有索取財物,沒有接近婦女,這說明他的志向不小。我派人去觀望他那邊的雲氣,總是呈現出龍虎的氣象,五彩斑斕,這是天子的瑞氣呵。要立即向他進攻而不要失掉良機。”
楚國的左尹項伯,是項羽的叔父,平素和張良友善。張良這時跟隨沛公,項伯於是在當夜急馳到達沛公軍中,私下見到張良,把事情詳細告訴了張良,想要叫張良和他一同離去。他說:“不要跟著劉邦一同送死。”張良說:“我是代表韓王來送沛公的,如今沛公有急難,我假若逃走就是不仁不義,不可不告訴他。於是張良就進入軍帳,把項伯的話全都告訴沛公,沛公聽後非常吃驚,他說:"這該如何辦?”張良說:“是誰替大王出主意兩派兵把守函谷關?”劉邦說:“是一位鄙隨小人勸我說‘把守住函谷關,不讓諸侯進入關中,秦國的土地可以完全歸您所有’.因此我才聽信了他的計策。”張良說:“試想大王的士卒能夠敵得過項王的軍隊嗎?”沛公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說:“確實不如,那么現在該怎么辦呢?”張良說:“請讓我前去告訴項伯,說沛公您不敢背叛項王。”沛公說:“您怎么會和項怕有舊交?”張良說:“秦朝的時候項伯和我交遊,項伯殺了人,是我救活了他。如今有急難,因此幸好他前來告訴我。”沛公說:“他和您誰年紀大?”張良說:“他比我年紀大。”沛公說:“請您替我把項伯叫進來,我要用對待兄長的禮節會見他。”
張良出來,邀請項伯。項伯立刻進去見沛公。沛公捧著酒杯向項伯祝壽,又訂立了兒女婚約,沛公說:“我入關以後,對於秦皇的財富秋毫不敢動,清查了吏民,封藏了庫府。只等待項羽將軍到來。派遣軍隊把守函谷關的原因,是防備有其它的盜賊和意外的事變發生。我日夜盼望著項羽將軍的到來,又怎么敢反叛呢!希望項伯對項羽將軍詳細說明我不敢背德反叛。”項伯應允。他對沛公說:“明天不可不早早親自前來向項王認錯。”沛公說:“是。”
於是項伯又連夜離去,回到軍中,把沛公所說的話完全無遺地報告了項羽。接著他說道:“假若沛公不先攻破關中,您又怎么敢進入關中呢?如今別人立有大功卻要打擊他,這是不仁義的舉動,不如趁此時機善待他。”項王許諾。
第二天清早,沛公帶著百餘名隨從前來會見項王。到達了鴻門,沛公對項王陪罪說:“我和將軍一同努力進攻秦軍,將軍在河北作戰,我在河南作戰,但是沒有想到我能夠先入關攻破秦,才能夠在這裡和將軍重相見。現在有小人傳壞話,使將軍和我之間產生了隔閡。”項王說:“那是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說的;不然,我項籍為何會產生這樣的疑心?”
項王當天就留請沛公一同飲酒。項王、項伯面東而坐,亞父面南而坐。亞父,就是范增。沛公面北而坐,張良面向西側而陪侍。席間范增多次給項王使眼色,三次舉起身上所佩飾的玉塊示意項正當機立斷殺死劉邦,項王默然不應。范增起身,出來招喚項莊,對他說:“君王為人心軟不忍下手,你進去上前敬酒祝壽,祝壽完畢,請求用劍起舞,趁機在沛公坐著時擊刺他,殺死他。若不這樣,將來你們這些人都要被他所俘獲。”項莊就進人敬酒祝壽。祝壽完畢,他說:“君王和沛公飲酒,軍中沒有什麼可以助樂,請以劍舞助興。”項王說:“好吧。”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也拔劍起舞,常常用自己的身體掩護沛公,項莊不能擊殺沛公。在這種情況下,張良來到軍門,見到了樊噲。樊噲說:“現在事態如何?”張良說:“非常緊急。現在項莊拔劍起舞,他的用意一直放在沛公身上。”樊噲說:“如此說來已經很緊迫了,請讓我進去,我要和沛公共命運。”樊噲立刻帶著寶劍擁著盾牌闖入軍門。交前侍立的衛士想阻止他而不讓進入,樊噲側過他手中的盾牌來撞擊他們,衛士們被地撞倒在地,樊噲就進入了軍門內,樊噲分開帷帳面西而立,瞪著眼睛注視著項王,頭髮向上直立,眼眶都要瞪裂。
項王按著寶劍直起上身說:“來客是什麼人?”張良說:“這是為沛公駕車的御手樊噲。”項王說:“這是一位壯士,賜給他一杯酒。”就給了他一大杯酒。樊噲拜謝。起身站著飲了這杯酒。項王說:“賜給他一隻豬肘。”就給了他一隻生豬肘。樊噲把他手中的盾牌平放在地上,把豬肘放在盾上,拔出寶劍邊切邊吃了下去。項王說:“壯士,還能再飲酒嗎?”樊噲說:“臣死尚且不迴避,一杯酒何足推辭!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唯恐不能盡,刑罰人唯恐不重。天下的人都背叛了他。懷王和諸侯相約說:‘首先攻破秦軍而進入鹹陽的人將被封為關中王。’現在沛公首先攻破秦而進入鹹陽,對於秦定的財富一點邊都不敢接近,封藏了宮室,退出軍隊而駐紮在霸上,以便等待大王來臨。沛公遣派將領把守函谷關的原因,是為了防備其他的盜賊和意外事件的發。像沛公這樣勞苦功高,沒有得到封侯的獎賞,而你聽信了小人的讒言,想誅殺有功的人。這樣做是亡秦的繼續,我個人認為大王是不會採取這種作法的。”項王竟無話可答。只是說:“請坐。”樊噲於是隨張良就座。坐了一會兒,沛公起身去廁所,順便把樊噲叫了出來。
沛公已經出來,項王派都尉陳平去召沛公。沛公說:“現在我出來了。沒有告辭,這將怎么辦?”樊噲說:“舉行大事不應顧及細謹的小節,講求大禮就不必在乎小的責難。現在人家正是快刀、砧板,我們是人家宰割的魚肉,還告辭乾什麼!”於是就決定離去了,因而命令張良留下致謝。張良問:“大王來時帶了什麼禮物?”沛公說:“我帶來了一雙白壁。想要奉獻給項王,玉斗一雙,準備送給亞父,恰逢他們發怒。沒敢奉獻。您替我獻給他們。”張良說:“謹遵王命。”
在這時,項王駐軍在鴻門一帶,沛公駐軍在霸上,相距四十里。沛公就放棄了車騎,脫身逃離,一人騎馬,樊噲和夏侯嬰、靳強、紀信等四人手持劍、盾跟著徒步奔跑,從酈山而下,經過芷陽抄小道行進。沛公對張良說:“從這條道路到達我們軍中,不過二十里。估計我到達了軍中以後,你再回到軍帳中告辭。”
沛公已經離去,從小道回到軍中。張良入帳辭謝,他說:“沛公不勝杯盞,不能親自告辭。委派臣下奉白壁一雙,再拜獻給大王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給大將軍足下。”項王說:“沛公現在什麼地方?"張良說:"沛公聽說大王有意責怪他的過錯,脫身獨自回去,已經到達軍中了。”項王聽後就接受了玉壁,把它放在座位上.亞父接過玉斗,把它棄置到地上,拔劍砍擊打破了它,說:“唉!項伯這班無知的小子不能夠和他們共同圖謀大事。奪取項王天下的人,一定是沛公。我們這些人將要被他俘虜了。”
沛公到達軍中,立刻誅殺了曹無傷。

屠城,東歸彭城

過了幾天,項羽率領軍隊向西屠戮鹹陽,殺死了秦降王子嬰,燒毀了秦宮室,大火燒了三個月都沒有熄滅;收集藏在宮中的寶貨、婦女往東歸去。有人勸導項王說:“關中地區有山河阻塞四方,土地富饒,可以在這裡建立都城而稱霸天下。”項王看見秦的宮室都已經被大火燒得殘破,又加上心裡懷念故土而想東歸,所以他說:“富貴不歸故鄉,如同穿著錦繡衣裳在夜間行走一樣,有誰能知道我的榮華富貴呢!”那個勸說項王的人說:“人們說楚國人像是沐猴戴了人的帽子,果真是這樣。”項王聽說這話,就把那個說者烹殺了。

垓下之圍

項王在垓下築壁壘駐紮軍隊,士兵少軍糧已盡,漢軍和諸侯的軍隊把他們包圍了好幾重。夜晚聽到漢軍營中四面皆唱楚地的民歌,項王於是非常驚奇地說:“漢軍難道把楚國都占領了?為何有這么多的楚國人呢?”項王就在夜中起來,在帳中飲酒。有一位名叫虞姬的美人,經常得到項王的寵幸而隨從項王。項王有一匹名叫騅的駿馬,經常騎著它征戰。因此項王就慷慨悲歌,自己作詩說:“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項王唱了好幾遍,美人作詩應和。項王哭泣,流下一行行熱淚。左右人都跟著哭泣。沒有人敢仰視項王。
於是項王就跨上戰馬,在他帥旗的引領下跟從著八百多名壯士組成的騎兵隊,趁著夜色向南突出重圍,急馳逃走。天快亮的時候,漢軍才發覺,漢王命令騎兵將領灌嬰率領五千騎兵追擊他們。項王渡過淮河,能夠跟得上的騎兵只有百餘人了。
項王到達陰陵,迷失了道路,問一位田間老翁,這個老翁騙他說:“向左。”項王向左,於是陷入大沼澤地中,因此漢軍追上了他。項王又率軍向東。到達東城,身邊僅有二十八個騎兵。漢軍追擊的騎兵有幾千人。項王自已估計不能擺脫困境,對他身邊的騎兵說:“我自起兵到現在已經有八年了,親身經歷過七十多次戰鬥,所有阻擋我的軍隊都被我攻破消滅;所有進攻我的人都被我征服,未曾打過敗仗,於是就稱霸而擁有天下。可是如今我卻被困在這裡,這是上天要滅亡我,不是我作戰的過失造成的。如今固然非決戰而死不可,我希望為各位痛快決戰,一定要連勝漢軍三次,為諸位能夠突出重圍,斬殺敵將,砍斷漢軍的軍旗,好讓各位知道是上天要滅亡我項羽,不是我作戰的過失造成的。”於是項王把他的騎兵劃分成四隊,分別向四個方向突圍。漢軍把他們包圍了好幾層。項王對他的騎兵說:“我為你取漢軍一將。”他命令騎士向四方賓士而不,約定衝到山的東邊分三個地點會合。於是項王大聲呼喊著賓士而下,漢軍都被殺得散亂後退。就斬殺了一員漢軍將領。
這個時候,赤泉侯楊喜作為騎兵將領,追擊項王,項王瞪著眼睛向他怒吼。赤泉侯連人帶馬都受了驚嚇,躲避出好幾里。項王就和他的騎士會聚成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之處,於是就兵分三路,重新包圍了楚軍。項王就賓士在漢軍中,又斬殺了漢軍的一名都尉,殺死了幾十近百名漢軍士卒,又重新聚集起他的騎上,僅損失了兩名騎兵。於是對他的騎士們說:“你們看怎么樣?”騎士們都敬服地說:“果真像大王說的那樣。”

烏江自刎

於是項王就想要向東渡過烏江。烏江亭長把船劃靠到岸邊等候項王,對項王說:“江東地區雖然小,土地縱橫有千里,民眾有幾十萬。也夠得上成為一個王國了。希望大王能夠立即渡江。現在只有我有渡船,漢軍到達,沒有船可以渡過去。”項王大笑說道:“是上天要使我滅亡。我為什麼還要渡江呢!並且我項籍曾和江東八千名子弟兵渡江向西,如今沒有一人能夠回還,縱然江東父兄可憐我而擁立我為王,我又有什麼臉面去見他們?縱使他們不說什麼,難道我項籍就不在心中慚愧嗎?”於是對亭長說:“我知道您是一位長者。我騎著這匹馬有五年了,所向無敵,曾經日行千里,我不忍心殺掉它,就把它賞賜給您吧。”
於是命令騎士全都下馬步行,手持短小的兵器和漢軍交戰。項籍一個人獨自殺死的漢軍士卒有幾百人。項王身上也有十幾處傷,他回頭看見漢軍騎兵中的司馬呂馬童,說:“你難道不是我的故人嗎?”呂馬童審視他,指著他對王翳說:“這個人就是項王。”項王就說:“我聽說漢王為購求我的人頭而出資千金,懸賞封萬戶侯,我把這個好處恩施給你吧。”於是項羽就自刎而死。
王翳割取了項羽的頭,其餘的漢軍騎士相互廝殺爭奪項王的屍身,自相殘殺的有幾十人。最終的結果是: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自奪得項王的一部分屍身。五個人把所得的屍身合併一處,正好是項羽的全身。因此把懸賞的封地劃分為五份;封呂馬童為中水侯,封王翳為杜衍侯,封楊喜為赤泉侯,封楊武為吳防侯,封呂勝為涅陽侯。

司馬遷對項羽的評論

太史公說:我從周生那裡聽說"舜的眼睛是重瞳子"。又聽說項羽也是重瞳子。難道項羽是舜的後代嗎?不然為什麼發跡得這樣突然呢?秦朝失卻了能治國的政道,陳涉首先發難,豪傑們蜂擁而起,相互之間爭奪天下,數也數不清。但是項羽沒有尺寸的封地,乘勢興起于田間隴畝中,經過三年的時間,結果就率領五路諸侯的軍隊滅亡了秦朝。
分割天下,而封王封侯,一切大政由項羽制定,號稱為“霸王"。他的職位雖然沒有善終,但在近古以來也是未曾有過的。
等到項羽離開關中而懷思楚地〔背棄先入關為王之約,失人心;東歸,失地利〕,放逐義帝而自立王,又怨恨王侯們背叛自已,這樣想成就大事就難了。他自己憑藉著功勞而驕矜,按照他個人的想法辦事而不師法古代,認為霸王的功業,要靠武力征服來治理天下。五年後最終使他的國家滅亡了,身死東城,仍然不能覺悟不能自責,這實在是極大的失誤。他卻用“上天要滅亡我,不是我用兵的過失造成的”作為藉口,難道這不是非常荒謬嗎?

影響與傳播

《項羽本紀》《史記》書影
《史記》是一部百科全書,把政治經濟文化法律軍事倫理道德宗教文學藝術天文醫學等都包容在歷史學研究範圍之內。它上起傳說中的軒轅氏,下至漢武帝,縱貫三皇五帝至秦皇漢武的歷史全程,包羅萬象,而又融會貫通,脈絡清晰,敘事完整,作者是要“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作為紀傳體,《史記》又不同於以前史書所採用過的編年體國別體,而是以人物傳記為中心來反映內容。這是史學體例上影響極為深入深遠的創舉。此後,從班固《漢書》到民國初期的《清史稿》近兩千年來所修正史,基本上都沿襲《史記》體例
《史記》規模宏大,全書共130篇,按編排順序,包括“本紀”12篇,“表”10篇,“書”8篇,“世家”,《孔子世家》《陳涉世家》例外,30篇,列傳(其中包括最後一篇《太史公自序》)70篇。
《項羽本紀》書影
《史記》的文學價值很高。它成功地描寫了眾多的人物。筆下的人物大都寫得栩栩如生。主要通過人物的主要活動、事跡予以表現。《項羽本紀》就是其中突出的代表。鄭板橋說:“《史記》百三十篇中以《項羽本紀》為最,而《項羽本紀》中又以鉅鹿之戰鴻門之宴垓下之圍為最。作者正是抓住這三件事,人物活動的三個場面,以同情的筆觸,淋漓盡致地刻畫了這個叱吒風雲,不可一世,在八年之間驟起驟竣的悲劇人物。突出了他的主要特徵。特別是“垓下之圍”寫項羽最後敗之,慷慨別姬,勇敢突圍,斬將殺敵,所向披靡,雖無所悟,但知愧對江東父老,不肯渡烏江,自刎而死,悽愴悲壯,撼人心弦。清一代詞宗李清照曾寫道:“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表達了對這位英雄的懷念。
《史記》在運用語言方面也有突出的成就,司馬遷是我國古代語言大師之一,其語言感情充沛,精練準確,通俗傳神。例如:“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豎子不足與謀!”“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等妙語佳句,至今為人們所傳誦,有的已演變成成語,常為後人所用,如:“四面楚歌”,“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等還有人們常說的“霸王別姬”、“鴻門宴”等劇本也出於《項羽本紀》。
《史記》以其卓越的成就在史學文學史上占有崇高的地位,對後世的影響是極為深遠的。文學上,司馬遷把我國的歷史散文推上了一個新的高峰,唐宋古評論家無不標舉《史記》為典範,明清古文家無不熟讀《史記》,“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是魯迅對《史記》的巨大史學價值文學價值所給予的高度評價和精闢概括。

專家點評

《項羽本紀》書影
選自《史記·項羽本紀》,本文節選了其中描寫“鉅鹿之戰”、“鴻門宴”和“垓下之圍”的部分。這是三段具有重要歷史意義的重大事件,可以說概括了項羽一生成敗的主要經歷,刻畫了項羽這一悲劇形象的主要性格特徵,反映了秦漢之際歷史的變化與發展。
“鉅鹿之戰”集中記敘了項羽殺宋義奪取楚軍指揮權,繼而擊破秦軍,成為各路反秦義軍的領袖,表現了項羽高超的軍事見解和傑出的軍事指揮才能。鉅鹿之戰的勝利和項羽個人的智勇雙全是分不開的:在行軍途中,他及時除掉“不恤士卒而徇其私”的上將軍宋義,為楚軍迅速進抵鉅鹿而掃清了前進的障礙;臨戰之前,他破釜沉舟,激勵將士樹立“必死無還”的決心,為楚軍奮勇殺敵做好了精神準備;交戰之中,他正確運用分割圍殲的戰術,切斷了秦軍主將章邯與王離的聯繫,使其各自陷入孤立境地;之後,他又集中兵力,發揚連續作戰的作風,在殲滅了王離蘇角之後,乘勝擊敗了章邯,殲滅了秦軍主力,取得了九戰九捷的重大勝利。作者著力突出當時項羽所處的惡劣的政治軍事環境:秦軍勢力強大,趙國危在旦夕;項梁戰死後,楚懷王歸併了項羽的舊部,以宋義為主帥引兵救趙;而宋義不但毫無戰略眼光,根本不考慮項羽的建議,一味地按兵不動,甚至發布針對項羽的命令: “猛如虎,狠如羊,貪如狼,強不可使者,皆斬之。”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稍有延誤,就會錯失良機。在這樣危急的形勢下,項羽當機立斷,斬殺宋義,取而代之,率領將士們取得了鉅鹿之戰的重大勝利。他選擇在天寒大雨,士兵又凍又餓而宋義卻以歌舞娛樂賓朋的時候動手,並且說出了一大段大義凜然的道理,以此表明他殺宋義的行為並非出於個人私利,更不是逞一時血氣之勇。作者寫殺宋義之前項羽的種種言行,是潑墨如水,大肆渲染;寫殺宋義卻是惜墨如金,只用了短短八個字“即其帳中斬宋義頭”,何等簡捷!這就塑造出一個智勇雙全的英雄形象,由此亦可看出司馬遷的剪裁之功。在鉅鹿之戰中,項羽用決死的精神鼓舞士兵奮戰,給秦軍以毀滅性的打擊,他叱吒風雲、勇冠諸侯的形象,在千載之後,仍令人目眩。作者還運用側面映襯手法渲染驚心動魄的戰場氣氛,烘托楚軍的勇猛和項羽的神威。“鉅鹿之戰”正面描寫楚軍戰況的,只有“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兩句,但楚軍和項羽的勇猛卻給讀者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這樣的效果是在對諸侯軍的怯懦的描寫中,通過鮮明的對比取得的。交戰當時,楚軍擊秦時“無不一以當十”,“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兩個“無不”,鮮明對比,寫楚軍的神勇極為傳神。戰鬥結束後,項羽召見諸侯將,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相比之下,項羽何等威風凜凜!
《項羽本紀》書影
“鴻門宴”中劉邦的脫身而走,標誌著劉邦和項羽優劣地位轉化。項羽長於力戰而短於計謀的特點在“鴻門宴”中表現得極為突出,此後,項羽集團分崩離析,劉邦集團則齊心協力,預示了劉勝項敗的必然結局。“鴻門宴”也是《項羽本紀》中最精彩的章節之一,有很高的文學價值。作者善於把人物置於尖銳的矛盾衝突中去表現。項羽入關被拒,一怒之下擊破了函谷關;曹無傷的告密更是火上澆油,項羽當即下令犒勞士卒,準備次日和劉邦決一勝負,一開始的衝突就極為激烈,形勢也極為緊張。在項伯的調解下,劉邦答應了當面道歉的要求,緊張氣氛有所緩和。次日劉邦親自來鴻門謝罪,項羽輕信劉邦的話,設宴共飲,形勢趨於緩和。不料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形勢又驟然緊張起來;更難料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項莊不便下手,緊張得到暫時緩解。樊噲帶劍闖宴,怒視項羽,項羽“按劍而跽”,大有一觸即發之勢,但他反而讚賞樊噲的豪壯,繼而被樊噲一番言詞說得啞口無言。劉邦趁機逃席。就在這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矛盾衝突中,展示了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表現出不同人物的性格特徵和種種微妙心理。這種戲劇化的敘事藝術,實開後世小說的先河。
“垓下之圍”集中刻畫了英雄末路的複雜心理和真實情態,在氣勢雄壯的楚漢戰爭背景上塗上了重重的悲劇色彩。垓下被困,四面楚歌,項羽帳中夜飲,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抒發了英雄之氣和兒女之情,催人淚下。可貴的是,作者對於項羽失敗的描寫不僅止於同情,他還寫出了項羽至死不悟的自負和幼稚,塑造出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悲劇英雄形象。項羽到死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政治上的失敗,在東城決戰中他面對強敵, “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赤泉侯楊喜被他目怒叱,竟“人馬俱驚,辟易數里”;烏江自刎前,他與漢軍短兵相擊,一人殺漢軍數百人,真正表現了拔山蓋世的氣概。他寧願一死,也不願懷著慚愧的心情在江東稱王,表現了憨直磊落的英雄本色。但他臨死前還說:“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沒有認識自己失敗原因在於缺少謀略,卻又是多么可悲!

相關詞條

司馬遷記敘文西漢《史記》文學

相關資料

《史記》;《司馬遷傳》;《司馬遷評傳》;《中國名人百傳

詞條分類

司馬遷;記敘文;西漢;《史記》;文學;藝術;世界歷史名文;傳世經典文學

相關詞條

相關搜尋

熱門詞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