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丫》

養蛇是非常危險的事,在養之前須慎之又慎,為了自身和家人的安全,請慎重考慮.\n我希望大家能從心裡去喜歡文中的蛇丫,喜歡青青和所有的蛇.在此我要說的是,喜歡歸喜歡,但請不要隨便去養蛇,不可用手去摸蛇,切記,切記。

目錄

出生
爸爸回來
姐姐與手相
意外
怪孩子
拐杖
我繼續怪
二毛
與蛇玩的孩子
走路
說話
離奇病症
雄黃
睡覺
蛇來了
和蛇說話
送蛇

莾蛇
走路和說話
等待
青春
帶路
蛇洞之爭
與蛇比賽
換門
傳說
蛇王
心門
我不見了
拾蛇

蛇丫
我被栓了
明白等待
我的玩伴
又見青青
等待
祈禱
大蟒
我尋大蟒
與蟒見面
挨打
我又不走路了
白色的蛇
使者
入學難關
條件交易
入學
讓座
洞裡拔蛇
封印之聲
蛇也對我攻擊
蟒蛇之戰
回家的禮遇
白蛇的死因
黃鼓蛇
選擇
享受特權
我不能看演出
始終穿舊衣服的我
第一次走出門

小鎮之行
姐姐的餅乾
麻生糖
蘿蔔的生日

幻想
白色的路
無形手
鬼附身
白丈路
屈拉子
九月初九
穿新鞋的喜悅
分家
我的新“棉襖”
團圓飯
三月初三
對對蛇
蟒住外公家
為蟒準備食物的外公
又挨打
奇怪的蟲
條件
神奇的洞
77條蛇
人心更可怕
死亡
媽媽哭了
無奈
好奇
三人幫
沉默
紅布條
我讓爸爸帶青青
放棄
再挨打
尋找
墜落懸崖

正文

出生
我,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出生。
在我們村子裡,與同齡的孩子相比,我是記事最早的。
其實不光同齡的孩子比我記事晚,確切地說是整個村子裡的孩子都比我記事要晚一些,他們大多是在四五歲開始記事,而我呢,兩歲半之前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是不記得,是我三歲時我媽講給我聽的,但兩歲半以後我就很清楚地記得了。
聽我媽講,在她生我那天,天氣很好,天藍藍的,藍得竟連一片白雲也見不著。
上午十點,她還在幹家務,而下午四點,太陽還老高地掛著,像所有孩子一樣,伴隨著一聲啼哭,我就來到這個世界了。
而我的奶奶在外面一聽到房間裡嬰兒的啼哭聲,不等接生婆開口叫她,她就急火火地衝進房間,啥話也不跟我媽講,抱起我就檢查開來了。
媽媽告訴我,其實為她接生的那位,準確的說並不是接生婆,而是我們村診所一位姓王的婦產科醫生,自從這個王醫生為村里第一個產婦接生後,村里人就稱呼王醫生為接生婆了。
王醫生雖起初並不樂意村子裡的人這樣看輕婦產科醫生這職業,但到後來,時間長了,慢慢地,王醫生也習慣了這個稱呼。
媽媽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媽媽說這恐怕就是所謂的入鄉隨俗。
在橫看我是女孩,豎看我是女孩,躺著我還是女孩之後,奶奶衝出房間,跑到門前那棵大核桃樹下大哭大嚷。 “啊?天?怎么又是個丫頭呀!咱們家真是要絕後了啊!天!我不活了我呀!”
媽媽說奶奶那陣勢是簡直惟恐別人聽不見。
媽媽又嘆了一口氣,然後告訴我,奶奶之所以會這么說的理由,就是因為在我上面,媽媽她已在兩年前生了一個女孩了,也就是說我有個我大兩歲的姐姐,媽媽說姐姐名叫天京,取的是一個大城市天津的諧音。
媽媽說奶奶在樹下一個勁地哭。
後來王醫生要回診所時勸奶奶說,“您啦,就別哭了,生了就得養,丫頭怎么了,丫頭也是一條命,總不能放到誰里溺死吧。”
而奶奶則繼續哭道,“這回可真斷後了,每家現只能生兩胎,這可咋辦?咋辦?”
媽媽說她都感覺王醫生都走了半天了,可我的奶奶還坐在門前核桃樹下哭。
“大嫂,你哭啥?”是我爸的三嬸的聲音。
奶奶嘆氣,“唉,媳婦生了。”
“那是狀元還是?”
奶奶接著嘆氣,“又一丫頭。”
爸的三嬸也跟著嘆氣,“丫頭片子?”
媽媽告訴我說,女孩,在我們村里,喜歡的話呼為姑娘,客氣一點的呼為丫頭,不客氣的呼為丫頭片子。
而男孩,在我們村里,呼狀元或者學生,被認為是天生讀書的料。
房間裡,媽媽默默地流著淚,媽媽說她她那天看著我哭了很久。
爸爸回來
媽媽說她自我出生後就在焦急不安地等著爸爸回來。
天黑的時候,爸爸終於開著手扶拖拉機回來了。
媽媽說,爸爸是一邊開車,背上還得用背帶背著我的姐姐。
媽媽在房間裡等著爸爸,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爸爸進來。
媽媽說她想都不用想,就她知道爸爸被我奶奶給叫去了。
當媽媽跟我說到這裡時,她落下了一滴淚,她用手抹掉淚後,就又接著往下講了。
後來爸爸終於抱著姐姐回屋了。
爸爸將姐姐放在媽媽面前,把自己用紙給她疊的紙船給了姐姐,姐姐就自己擺弄那紙船去了,爸爸輕聲對媽媽問,“她睡著了?”
媽媽說爸爸說話時是很輕很輕地。
“嗯,又是個姑娘呢。”
媽媽說她這句話剛說完,就被爸爸狠狠地瞪了一眼,爸爸有些生氣地看著媽媽說,“姑娘?姑娘怎么了?姑娘也是我的孩子。”
“那就給她取名吧。”
媽媽說她內心裡很感動,因為爸爸幾乎沒有考慮,就脫口而出說,“就叫楠京。”
“南京?”
“南字得加木。”
“明白了,你覺得好就行。”
爸爸嘆了口氣說,“這計畫生育今年是越管越嚴了,咱們啦,現在就不要再去想要什麼兒子了,有楠京和天京我覺得就夠了,她們雖是兩個姑娘,可我還是打算讓她們都去上學。”
媽媽大驚,“都去上學?”
爸爸點頭,“嗯,沒錯,所以我們得努力掙錢,她們書讀得越多,將來出去的機會就越大,只要她們考得上,我就供她們讀。”
媽媽有些擔心,“天京她爺爺奶奶會強烈反對的。”
“讓他們反對去,是咱們供孩子讀書,我沒打算靠他們。”
媽媽笑道,“上過高中的人想法就是不一樣。”
爸爸則笑言是現在時代不同了。
姐姐與手相
媽媽說就在這一天的半夜,我醒了,哭了,媽媽她給我餵了奶,準備把我放回床上,爸爸卻用雙手把我接了過去。
媽媽說爸爸把我平抱在懷裡,指著我對媽媽說,“她長得挺像我的。“
媽媽嘆著氣點頭說,“嗯,天京長得像我。”
“嘆什麼氣?”
“姑娘相父命會好些。”
而父親立刻反駁媽媽的話,“這話不可靠。”
可媽媽說她還是嘆氣了。
媽媽說,姐姐好聽話,聽話得簡直有些不正常,才兩歲的她,被開手扶拖拉機的爸爸整天背著,她只要吃飽了飯,就不哭也不鬧,任憑擺布
而爸爸是一邊開車,一邊還不忘教姐姐說話,“天京,跟爸爸說,妹妹!妹妹!”
姐姐稚氣地跟著說,“妹,妹妹!”
“天京說得真好!天京乖!”
媽媽說第二天爸爸回來喜笑顏開,因為姐姐會說妹妹這個稱呼了。
媽媽這時又強調說姐姐自打出生一直是村子裡最乖的一個孩子,這得到了全村人的公認。
村子裡的老人都說,還從沒見過像我姐姐這么乖的孩子。
媽媽說事實也的確如此,自打姐姐出生後,她就沒見過姐姐哭幾回,尿濕了,餓了,渴了,姐姐都是哼幾聲就完事了,只要大人輕輕一逗,姐姐就笑了,兩邊還露出兩個小酒窩。
媽媽說她生姐姐的時候,姐姐是仰著面出來的,於是村子裡有老人就告訴我媽媽說,仰面生的孩子不好養,讓她注意一點。
雖然姐姐一直很聽話,但她畢竟才兩歲,媽媽說這也就成了她心中的一絲隱憂。
媽媽說其實不光她這么想,爸爸心中也有這樣的想法。
爸爸曾學過周易,他不止一次地給姐姐看過手相,看過姐姐的手相後,他直嘆氣,媽媽問他怎么樣,爸爸就是不說,直搖頭。
媽媽說她估計情況不會很樂觀。
意外
說到我媽做月子,媽媽說在月子裡,她是沒有得到一天的休息的,她說她在生我的第二天就下床了,衣服得洗,被子得曬,爺爺奶奶的飯她得做,屋子裡的大小牲畜她得管。
媽媽說到這裡時,嘆了一口氣,我看到媽媽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媽媽繼而又說,如果她生的不是我,不生我這個丫頭片子,而是生的一個男孩,她是絕不會受到如此待遇的。
雖然媽媽對我說這話時,我才三歲,但我都記在了心裡。
媽媽是嘆著氣繼續講下去的。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我也在一天天地長大。
媽媽說是她到哪兒,我就會到哪兒,媽媽說,每當她要下地的時候,她就在路邊為我鋪一個床單,把我放在上面,等走時再背著我。
當我五個月大時,正是農曆八月份,秋收時節到了,農活特多,媽媽說她每天還是採取這樣的政策來帶我。
她以為這樣我就很安全,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我突然間嗷嗷大哭,媽媽說她立即丟下手裡的鋤頭,跑過來看我,她是不看則已,一看便驚呆了。
原來有成千上萬的螞蟻爬到了我身上,這些黑黝黝的東西在我身上肆意遊動著,還好她反應快,三下五除二,迅速扒掉我身上所有的衣服,然後抱著我往不遠處的小池塘跑去,將我的身子放到了水裡,一下子就把我身上的螞蟻給除乾淨了。
當她把我從水裡提出來時,我冷得瑟瑟發抖。
媽媽流著淚說。農曆八月的天是已經開始轉涼的天氣,何況當時我還那么小。
於是她脫下她的外衣把我包著,抱我回了家。
媽媽說,自那以後,她再也不敢把我放在路邊了,她每次下地時她都背著我,她說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大概就是如此吧。
而姐姐每天依然坐在爸爸的拖拉機上,跟隨爸爸走街串巷。爸爸的拖拉機已不是先前手扶式的了,在駕駛座前沿空位處爸爸安裝了一根鐵管,然後用一根布帶把姐姐綁在那上面。
而我那可憐的姐姐還整天樂呵呵的,逢人就說我爸爸開車,我爸爸開車。
怪孩子
我都快兩歲了,卻還不會走路,也不會說一句話,甚至連爸媽都不會叫。
而姐姐此時已會背唐詩了。
村子裡的老人們這會兒都說是我媽媽背我的時候太多了。
媽媽搖頭對他們說,這其實不能怪她這個做母親的,她每天都有好多事要做,她不能整日來看著我,為了我的安全,她只能背著我。
媽媽是整天背著我卻還要做事,一天下來,她說她通常都感覺腰要斷了。
見我不會走路,不會說話,媽媽說她不哭,直嘆氣。
村子裡的人這時又說,肯定是我們張家祖宗在做地主時做了孽,所以老天爺就賜給張家一個又癱又啞的丫頭片子。
媽媽說她聽這話卻哭了。
姐姐的成長本已成她的隱憂,而我又這樣,在這雙重打擊下,一向身體健康的她病倒了。
媽媽說這是我出生以來她第一次病倒。
而爸爸不能出去開車了,他得在家帶我和姐姐。
媽媽說爸爸在帶我們的同時,他還要安慰著媽媽,爸爸一個勁地說不急,慢慢來,慢慢教。
媽媽說她知道其實爸爸心裡比誰都還急。
因為爸爸幾乎夜夜都無法入眠,剛睡著就又會被驚醒。
是祖墳地沒選好嗎?不可能的,聽村子裡的老人說當初找了好幾個風水先生看過呢。自己也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為何會有這不幸降臨在自己身上呢?
爸爸對此真是不懂了,他不知這究竟是為什麼?
媽媽是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拐杖
村子裡的人不再叫我丫頭片子,改呼我怪孩子。
媽媽說,有人曾不止一次地對她講,把我這么怪的孩子養著乾什麼,應該把我給丟了去,再生養一個好了。
媽媽說她搖頭了,說怎么能丟呢,好歹也是一條命呀。
見媽媽不答應,村子裡的幾個好事者就把村子裡最年長的一位老人給請來了。
媽媽說這位老人出生於1892年,是我們張姓家族中最年長的兒媳婦,如今她都五代同堂了。
她還未開口,媽媽說她就已知她此行的目的。
於是媽媽開門見山地對她說您如果是要說我們家楠京的事,您最好是不要說,楠京她爸已給村子裡的人都講明了,這是我家的事,就請您不要再來說了。
可這老人並不就此罷休,她用她那根拐杖指著我對媽媽說,你們兩個要是不聽大家勸,將來你們會後悔的,我活了九十歲,第一次聽說有這樣的事情,這個怪孩子是絕不能養的,趕快丟了吧,讓她自生自滅去。
媽媽說那根拐杖據說是我們張氏創始人才有的拐杖,至於為何會在這位老人的手裡,村子裡的人並不是很清楚。
村子裡的人所知道的是,這個老人是個童養媳,十三歲的時候就生了第一個兒子,她一共生了十九個孩子,十一個兒子,八個女兒。兒子長成人的有九個,女兒長成的有六個。
因為這個原因,村子裡的人就猜想是因為她生的孩子多,所以那拐杖才落到她的手裡,但這僅僅是猜想而已,並沒有人敢肯定。
但媽媽說她不會因為她手裡有拐杖,就因此聽她的話把我給丟掉。
媽媽說到最後這位老人是嘆著氣離開的。
我繼續怪
一晃又是一個月過去了,而媽媽說我仍然還是老樣子,很多時候都是傻傻地坐在小木盆里,仰望著屋頂。
我仍然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
媽媽說姐姐每天可以去找小夥伴玩,而我卻只能坐在木盆里,傻傻地看著四周,看著她忙進又忙出。
媽媽說她對我走不走路和說不說話是不抱任何希望了。
她說她已經努力了很多次,她不管白天干活有多累,都那么堅持每天晚上教我說話,可我就是不開口,只瞪著一雙清澈透明的眼睛看著她,所以她決定放棄了。
媽媽說她教我走路時,我的兩條腿就軟的像棉花包似的,但只要她把我一放下時,我的雙腿遠遠要比走路時強健很多。
爸媽為此還把我帶到醫院去做過幾次檢查,而醫生們在檢查後都說我並沒有病。
這個結果讓全村子裡的人更堅定他們的想法,他們認為我就是個怪孩子,而我們家一定欠我的前生很多的債,我就是來討債的,我爸媽前世肯定是惡霸地主。
媽媽說她開頭是全力否認村子裡的人的說法的,但時間一長,她也不由地開始信起來了。
她想,也許就如村子裡的人所說的那樣,是張家祖宗在做地主時做了孽,又因為我們家世代是大房,所以就把這懲罰將到我爸媽這來了。
我都兩歲半了,媽媽說我的爺爺奶奶都沒有抱過我一下,準確地說是他們根本就沒認真瞧過我一眼。
我兩歲以前他們不抱我,是因為我是個丫頭片子,知道我是個怪孩子後,他們就更加離我離得遠遠的。
每天經過大門出去,看我在門口,他們都是側著身子過去的,躲避我就像躲避瘟神一樣。
兩歲以前他們這樣做我不懂,我也不記得,但兩歲半後我就懂了,我就記得了。
二毛
時間過得很快,我三歲了,我坐的小木盆換成了大木盆。
就在這一天,媽媽搬了個凳子坐在了我旁邊,一臉憂心地瞧著我,一邊給我講我出生以來的事一邊就嘆氣。
我坐在木盆里,玩著衣角。
我兩歲以前的這些事從媽媽嘴巴里一股腦兒全進入到了我腦子裡了。
媽媽說爺爺奶奶不喜歡我,嫌我是丫頭片子,其實媽媽不說我也知道了。
媽媽說姐姐叫天京,其實媽媽不說我也知道,我天天都聽得到家裡人親熱得叫著天京這個名字。
我腦子裡雖然有了這些記憶,但我還是沒有說話和走路。
不知為什麼,我的嗓子就是發不出聲來,而我的雙腿仍然也是軟綿綿的。
只要天氣晴朗,媽媽都會把我連同木盆一起抱到太陽底下,我身體雖瘦弱但卻很健康,可是我那一頭的頭髮實在是對不住觀眾的眼睛,於是媽媽說她想用通過曬太陽的方法來讓我的頭髮有所改變。
見我那幾根稀疏黃黃的頭髮搭在我的腦袋上,村子裡的人就對媽媽說我的頭髮真是比三毛還要少,於是他們在背後又戲瘧我是二毛,媽媽為此又在我面前流了淚。
曬了一段時間後,酷暑就來臨了。
而我的頭髮還是老樣子,沒有一點改變,仍然沒幾根頭髮,仍然是黃黃地,頭髮沒曬黑,但我的臉和身上都曬黑了,雖然每當在中午太陽光特強時,媽媽把我移回到了屋子裡。
爸爸說,等酷暑過後,家裡準備建新房子。
爸爸說等到建房子時,他不僅要指揮工人幹活,而且還得自己動手乾一些,媽媽要料理家事,媽媽得負責給所有工人做飯,燒水,打雜,同時還得管家裡大大小小的牲畜和家裡人的生活。
媽媽說姐姐會跑會跳會說會吃,姐姐可以自己玩,而我真是個大難題。
媽媽說到這裡時就嘆氣了。
我感覺到媽媽好像是一瞧著我就會不由自主地嘆氣。
我聽到媽媽的嘆氣聲,抬頭望了她一眼,四目相對,媽媽的眼神是很失望很失望的那種。
我把頭低了下去。
與蛇玩的孩子
爸爸說建房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地基,頭天晚上他這樣說了一句,第二天天亮了不久,工人們就來了。
他們一看見坐在木盆里的我,就像預約好了似的,幾乎同時都把臉轉向了另一邊。
媽媽在廚房忙著給工人做早飯。
姐姐在家門口踢雞毛毽子。
媽媽還未把飯做好,於是眾人都坐在椅子上等待著。
等了一會兒之後,有個工人對爸爸這樣說,與其在這空等待,還不如去乾點活。
爸爸點頭同意了,於是他們就各拿著自己的鋤頭跟在爸爸後面走出了院子。
外屋裡只留下了我一個人。
一個黑黑的長長的東西從大門口爬進來了。
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站起來抓住它的,我感覺那並不是我的大腦在支配我,反正等媽媽從廚房出來看我時,那東西已經纏繞在我的脖子上和胳膊上了。
媽媽嚇呆了,而我在用手摸著那東西,臉上在笑。
媽媽站在門口急呼著爸爸的名字。
爸爸聽到媽媽的急切地喊聲,立刻和那些工人跑回來了。
他們回來也同樣驚呆了。
我不知道那東西叫什麼,也不知它為何全身冰涼,但我和它玩得很開心,我就覺得摸著它的身子我心裡很舒服。
我在咯咯地笑著,而它就在我身上一動不動地掛著。
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我,我看到媽媽都緊張地全身發抖了。
走路
我依然自顧自地玩弄著我身上的這個東西。
媽媽嘴巴里不停地念叨著,完了,完了,這丫頭完了,她竟然玩起蛇來了。
我這才知道我用手摸的是一條蛇。
爸爸拿著放在門口的一根長棍,我知道他想用棍子把我身上的蛇給挑下來。
他稟住呼吸慢慢地靠近我,但當他就要接近我的時候,我卻來了一個大轉身,將後背留給了爸爸。
我聽到爸爸的嘆氣聲,媽媽的哭泣聲。
記不得站了多久,反正我覺得我站得有些累了,於是我走回到了木盆里,坐了下來,把那條大約有一斤多重的蛇從脖子上取了下來,把它輕輕放在了地面上。
對於我來說,做這事好像很輕易而舉。
那條蛇被我放到地面上後,幾個工人不由分說地就掄起各自手上的鋤頭猛砸那條蛇的腦袋,我看到一些鮮血從那條蛇的腦袋湧出,我突然感到我的心口很痛。
我眼見他們活活打死了它還不算,他們竟然還颳了它的皮,一個個都笑著說要燉它的肉來做下酒菜,他們一個勁地說蛇肉香。
他們就在我家院子裡支起了一口鍋,找我媽媽要了一些木柴和調料,說準備著燉蛇肉。
爸爸此時無心去管他們,他把我從木盆里抱出來,放到了地上。
他的手剛一鬆開我,我的雙腿就開始顫抖,眼見我站不住,爸爸只得又用手扶住我。
你就放棄了吧,她走不了路的,剛才我真以為她會出事,嚇得我都哭了,不過現在看她還好,心就平靜了很多,反正我現在對她走路和說話是不抱啥希望了,只要她活著就行。
媽媽又是嘆著氣說話。
可她剛剛是怎么走出來的,你不也看見了嗎?她是自己走進盆里的。
爸爸拉著我的手,讓我一遍遍地做著站立的動作,可我就是沒能再站立起來。
我說了吧,你不信,連醫生都說這孩子是個怪孩子,咱們就認命吧,她是來討債的,咱們前生欠她的。媽媽說完就到廚房去了。
剩下爸爸在那兒瞧著我嘆氣。

說話
蛇肉很快就燉熟透了,因為整個院子裡都飄著香氣。
我在玩著我的衣角。
媽媽端來一盆水,在我身邊蹲下,默默地用毛巾給我洗手。
就在他們準備用筷子去夾鍋中的蛇肉時,他們都同時聽到了一個稚嫩的聲音說了兩個字,“不吃。”
姐姐早就跑出去玩了,屋子裡就我一個小孩。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往四下看,沒有見到其他小孩子,因此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到我身上來了。
我明白他們都是在看我。
“不吃”就是我說的第一句話。
然而對於他們都好奇地瞧著我的那副樣子,我卻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我還是繼續玩著我的衣角。
因為我此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我可以看見,我可以聽見,但我的嗓子就是無法發出下一個詞的音。
我的嗓子好象被什麼東西給擋住了。
爸爸就坐在我的旁邊,他正在吃著媽媽做的素菜素飯。
這是因為媽媽說為了能夠祈求我早日說話和走路,她,爸爸以及我這些日子就都不要沾葷了,媽媽允許姐姐每天可以隨爺爺奶奶吃點葷菜。
“你說什麼?剛剛你說什麼了?楠京,再說一遍。”爸爸放下他的碗問我。
我緊閉嘴巴,不回答。
“問你話呢,楠京,你說什麼?”爸爸又催。
我還是閉緊嘴巴。
媽媽這會兒從廚房給我盛了一碗飯來了,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飯餵我,我卻把頭扭向了一邊。
我吃不下一口飯,因為我的心口堵得厲害。
媽媽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對我說,“你不吃,那你就餓著吧。”
我望了媽媽一眼,又低下頭玩衣角。
“丫頭呀,剛剛是你在說話嗎?”一個工人問我。
我還是沒有反應,繼續玩著我的衣角。
“她說話?她要說話就好了。”媽媽說完這話就又到廚房去了。
“這丫頭聽力是不是有問題?”另一個工人也湊過來問。
爸爸搖頭,“醫生都檢查了,說她沒毛病。”
“這就奇了怪了,她玩蛇的時候,竟然會走路了,哎,不是說她不會走路的嗎?”又一個工人也湊過來了。
“我剛才讓她走時,她又不會走了。”我看見爸爸是既嘆氣又搖頭。
“這真是個怪孩子,太奇怪了。”
他們就圍著我議論不停地,我則還在玩著我的衣角。
離奇病症
飯桌上原本有九個人的,這會兒飯桌上卻只有一個人了。
“你們不過來吃嗎?你們不吃,我可要吃了啊!看看,這燉得多香啊!我要連湯帶肉一起吃下去。”說這話的人是我們村子裡乾體力活最厲害的一個人,和他年紀一樣大的人,背東西背100斤,他能背兩百斤,他乾起活來很快,活又幹得最好,平時大家都願意找他來做工,爸爸也不例外,前幾天爸爸在家裡還說起了他。
我之所以能一下子就對號入座,是因為爸爸曾說這個人鼻翼右側有一顆大黑痣,這么明顯的特徵我自然一下子就清楚了。
一個工人笑著說,“喂,你等會吃,先來看看這怪丫頭也不遲,煮熟的鴨子飛不了的。”
他笑著搖頭,“你們願看就看,我肚子餓了,要先吃了。”
他真是說吃就吃,並沒有客氣。
其他工人也沒有在意,他們繼續圍著我,想從我身上找到答案。
可我就是閉緊嘴巴不說話。
“喂,你們真的不吃啊?”他一邊吃一邊笑著問。
“我們等會吃。”有一個工人回頭對他說。
沒一會兒,他皺著眉頭說,“怎么我的胳膊好癢啊!”
另一個工人回頭笑道,“你剛剛不還好好的嘛!你昨晚洗澡了沒?”
他很生氣地說,“你才沒洗澡呢?”話音剛落,他又緊鎖著眉頭說,“怎么我的兩腿也癢起來了啊?”
他看他很不悅地放下了筷子,用雙手去撓癢的位置。
“我這是怎么啦?我身上怎么這樣子啦?你們快過來看看。”
聽到他這樣說,所有人都跑到他身邊來了。
就我還坐在木盆里。
凡是被他的雙手撓到之處,都先後出現了青一塊紫一塊的顏色。
“快送他去衛生所!”爸爸說。
一個工人趕緊背起他,前往衛生所去。
可後來爸爸回來說,五分鐘就可以趕到衛生所的,可這人竟然也等不到,就已經在別人背上斷氣了。
雄黃
這件事發生以後,村子裡的人就更覺得我怪了,老人們均說我前世肯定是一條蛇精,不然怎么會有如此離奇的事發生在我身上,為何我僅僅說了兩個字‘不吃’,吃了那蛇肉的人就那么快死了呢?
在一個天氣晴朗的下午,拄拐杖的那個老人又來到了我家。
拐杖就是那位老人的身份證明。
我雖第一次見她,但我知道她是誰,我覺得她來我家準沒什麼好事,勸媽媽把我丟了的人不就是她嗎?
她交給我媽媽一個紙包,她告訴我媽媽說,紙包里包的是一些雄黃,她要我媽媽把一根紅布帶子綁在我頭上,用雄黃兌酒,然後往我頭上和身上灑,說只要灑著灑著我就會現出原形。
我看媽媽是苦笑著收下了。
我還是什麼話也沒有說,雖然我聽見她們的談話。
這天夜裡,我似乎是在做夢,但又好像不是,有冷冷的似水一樣的東西流到了我的頭上,臉上和身上,不知是夢境,還是現實,但我能感覺到身上濕透了,這種味道自己是聞過的,是什麼呢?
睡夢中的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它就如涓涓細流,流在了我的臉上,迷夢中我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哇——”,我放聲大哭,我突然想起白天那個老人曾給過我媽媽一包雄黃,媽媽現在給我往身上灑的應該就是雄黃酒。
燈被打開了,我看到了驚慌不已的爸爸。
我整個人,以及我睡的位置全都濕透了。
媽媽拎著一個空酒壺站在我的床邊。
爸爸是什麼話也沒說,趕緊穿上鞋快步走到我床邊來了,並迅速地為我脫掉濕衣服,把渾身冰涼的我抱到他溫暖的被窩裡。
第二天,平時就夠忙碌媽媽又多了兩件事,曬被子和洗床單。
而我還是在木盆里傻傻地坐著。
睡覺
1984年3月,新房子終於完工了。
又經過一番整修之後,全家人都住進了新房子。
奶奶和爺爺住了一間,爸爸和媽媽住了一間,姐姐和我跟誰睡卻又是個難題,。
以前住舊房子時,姐姐和爺爺奶奶睡在一個房間裡,我和爸媽住在一個房間裡。搬家這一天姐姐說她要跟爸媽一起睡,她哭著說她以後就是不要跟爺爺奶奶睡了。
爸爸媽媽房間裡有兩張床,於是爸爸就說讓她和我睡在一張床上,姐姐沒回答,就是一個勁地哭。
姐姐的哭聲很大,自我兩歲半記事以後,我就經常聽到姐姐哭。
要不讓楠京跟她奶奶睡去吧,媽媽說。
你說什麼呢?楠京連路都不會走,我媽眼神又不好,能放心讓我媽帶她嗎?
那總得試試呀,咱們也不能讓天京老哭不是?媽媽說。
爸爸嘆氣,你就慣吧,什麼事都依著她,她要新鞋,咱給她買,她要衣服,咱也買,她要什麼我們買什麼,你看看楠京身上的衣服和鞋子,哪一樣不是撿天京穿過的,楠京說什麼了沒有,跟你鬧了沒有?
那是因為她不會說,會說話了,你看她跟我鬧不鬧?
媽媽又對奶奶說,既然天京非要跟我睡,那就讓楠京上您這睡吧。
奶奶嘆氣,那丫頭不會走路和說話,我眼神又不好,還是我帶天京吧。
姐姐說,不,我就要跟我媽媽睡,媽媽大方,奶奶你很小氣,上次讓你給我買那花布鞋,你就不給我買,你小氣,我不跟你了。
奶奶怔了半晌才說,那你就跟你媽吧,我不帶你了,我帶楠京去。
沒有人來理我,也沒有人來問我,我就像一個不存在的物體一樣,直到他們都忙完手裡的事了,才想起我還在外面門口的木盆里。
但他們說的話我可是聽得再清楚不過了。
蛇來了
木盆就是我白天的家,床就是我黑夜的家。
這天晚上,我就睡在了爺爺奶奶的房間里。
離開了爸爸媽媽,我沒有哭,更沒有鬧,奶奶把我放在姐姐曾睡過的那張床上,我的身子一挨著床,我就閉上眼睛睡著了。
說是睡著,其實我並沒有睡著,我只不過是閉著眼睛在休息。
我無法睡著,因為我的心口正堵得厲害,好像有事將要發生了。
我知道爺爺還在外屋抽著他的旱菸,因為那煙味都飄進了奶奶的房間裡。
這一晚姐姐好像顯得特興奮,她在爸媽房間裡一個勁地嘰嘰喳喳,她的聲音很大,我聽得很清楚。
我聽媽媽大聲說,“天京,你再不睡覺的話,媽媽可要生氣了。”
“讓我再玩一會。”
“你看,你床上的床單是媽專為你買的,來,媽抱你過去看。你看,床上的床單和被單都是媽媽給你新買的,媽是不會騙你的。”
“我要看床單的花。”姐姐說。
“好,媽把被子掀開給你看。啊!媽呀!這什麼東西?”
“哇——”姐姐哭了。
爸爸和爺爺這會兒正在外屋說著話,聽到媽媽的尖叫聲和姐姐的哭聲,立即站起跑進了房間裡。
“怎么了?發生什麼事了?”爸爸問。
“天京的床上好像有一條蛇。”媽媽用顫抖地聲音回答著。
“這好像還是條竹葉青呢。”爸爸說。
“那還不快點用棍子打死它。”媽媽催促說。
爺爺說,“這蛇恐怕不能打。”
“這不打死它的話,咱們今晚哪能安心睡覺?”爸爸說。
“一想起上次的事,我心裡就直打鼓,你們還是等我一會,我把楠京找來吧。”爺爺說。
和蛇說話
爺爺剛說要找我,我卻已光著腳丫跑到爸媽的房門口了。
奶奶在後面緊跟著我。
爸爸看見我,很奇怪,“你怎么起來了?”
“不知是怎么了,這孩子自己突然醒了,自己下床了。”奶奶指著我說。
爸爸在我面前蹲下,輕聲地對我說,“楠京,你來乾什麼?你今天怎么又起路來了?”
我不說話。
媽媽不耐煩地說,“問你話呢?你倒是說一句啊?”
我還是不說話。
“好了,她不說就算了,楠京,咱們看一樣東西好不好?”爺爺一邊說就一邊把我抱了起來,走到了姐姐的床邊。
“放我下,爺爺。”我突然間開口說。
爺爺大驚,“你說什麼?叫我什麼?”
“快把我放下!”我又說了一句。
爸爸走了過來,親切地對我說,“楠京,跟爺爺奶奶去睡覺去吧,你最乖了,快去睡覺。”
我連搖著頭,“我要蛇,我要蛇。”
一家人都瞪大眼睛望著我。
“蛇,我要蛇,快放我下來,我要蛇。”我用雙腳使勁亂蹬,但爺爺就是不放我下來。
爸爸嘆氣,“死馬當活馬醫吧,咱們就試試。”
爺爺把我放在了床上,我立即用我的小手抓住了那條蛇。
“你好漂亮!”我笑著對蛇說。
那條蛇在我手裡一動不動地。
“我們一起玩吧!“我說。
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像看怪物似地瞧著我,姐姐嚇得都不敢睜開眼睛。
我用手摸著它的身體,冰涼涼而又光滑的身子,我是怎么摸就怎么覺得舒服。
送蛇
時間已慢慢指向了十一點,爺爺和奶奶的腰都站得麻了。
姐姐趴在媽媽肩上睡著了,媽媽想把她放床上去睡,可姐姐就是不讓媽媽把她放下,她的身體一接觸到床,她就要張嘴哭,媽媽只好把她給抱著。
那條名為竹葉青的蛇張開了口,像是在打哈欠,我也跟著張口打哈欠。
“你想睡覺了嗎?”我對蛇說,“我送你出去吧!”
我說著就溜下了床,把蛇抱在了懷裡,光著腳丫往外面走去。
走出了院子,我把蛇放在了地面上。
“你回去吧,明天你再來找我。”我說。
那蛇就像一條梭魚一樣地遊走了。
“怎么,你明天還要跟蛇玩嗎?”爸爸站在我身後對我說。
我回頭看了爸爸一眼,什麼話也沒有說,就準備往屋子裡走。
但我只走到大門門檻處,我的雙腿又開始發軟打顫了,我支持不住,險些栽倒在地,被爸爸很及時地從後面把我給扶住了。
這一晚,除了我,家裡的人沒有一個是睡好覺的。
姐姐夜裡哭了兩三回,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這一夜都沒有合眼。
而我在夢中還在笑。
針對我的這種情況,家裡的人對此是一籌莫展。

事情往往很奇怪,抱著很大的希望,很多時候都會讓你失望,你不抱任何希望的時候,事情就會有轉機。
第二天傍晚,爺爺從外面回來了。
他一走進屋子,就把他手裡的東西往我坐的木盆里一丟,我立刻撿起,拿著看。
只一下,我便哭了。
奶奶,爸爸,媽媽都跑出來看。
奶奶奇怪地說,“這又是怎么了?這丫頭怎么哭了?她不是好久都不哭的嗎?”
爺爺嘆氣,“我把一條死蛇丟給她,大概把她給嚇著了。”
奶奶搖頭,“不會吧,這丫頭連活蛇都抓,還會怕一條死蛇不成?”
“爺爺你壞,你把它打死了,你把它打死了。”我一邊哭一邊說。
爺爺對我搖頭,“不是我打死了它,是我看見它的時候就死了。”
我半信半疑,“真的?”
爺爺指著那死蛇對我說,“打死了它會流血的,你看它身上一點血都沒有是不是?它又沒有外傷?肯定是生病死的。”
“那我要把它埋起來。”我說。
“現在天快黑了,明天再去埋它吧。”爺爺說。
媽媽不耐煩地說,“把這菜花蛇丟到溝里去,一條死蛇也拿回來,爸,您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爸爸在我坐的木盆前蹲了下來,對我親切地說,“楠京,你想把它埋到土裡是嗎?”
我點頭,“是,爸爸。”
爸爸摸了一下我的頭,笑著說,“好孩子,爸爸陪你去,爸爸幫你挖坑好不好?”
我又點頭,“好!”
葬蛇
“你自己走著去嗎?”爸爸又問我。
“嗯,我自己走。”我說著就站了起來,走出了木盆,跨出了門檻,往院子外面走去。
於是爸爸到放農具的屋子裡拿來了一把鋤頭,我走在前,爸爸跟在我後面。
爺爺則叼著他的旱菸袋走在爸爸的後面。
媽媽抱著姐姐,和奶奶只走到了院子門口。
院子門是朝左邊方向開的,一出院門,就是一條土公路,所謂的土公路就是沒有在車跑的那路上灌水泥和瀝青。
土公路的下邊就是我家的責任田。
“楠京,把它埋在哪裡?”爸爸站在公路上問我。
我也站在公路上,像個大人似地看了看後說,“嗯,就埋在田裡,以你的方向,向左走十步。”
爸爸完全照我說的去做了。
“坑挖深點嗎?”爸爸問我。
“不要太深。”
爸爸挖了一會兒,又問,“那是不是要挖得長一點?”
“與它的長度相當就可以了。”我說。
“這哪是個三歲的丫頭,簡直就是個大人。”爺爺朝爸爸說。
爸爸笑笑,繼續挖坑。
坑挖好了,我把那死蛇拎了過去,鬆軟的泥土顆粒進入到我的鞋子裡。
“要我幫忙嗎?”爸爸又問我。
“等我把它放好後,你給它培土。”我說。
“為什麼要埋它呢?剛剛你為什麼哭呀?從你一歲半時,我就沒見你哭過了。”
“因為它死了。”
“它死了,你就要哭嗎?”爸爸一邊培土一邊問我。
“我心裡想哭。”我說。
爺爺站在公路上,抽了一口旱菸,“真是個怪丫頭。”
爸爸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好了,土我給它培好了,我們回家吧。”
我繼續蹲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天空說,“爺爺,把你做的稻草人給我一個吧。”
爺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要稻草人做什麼?”
“我要給它做標記,以免媽媽幹活時踩著它了。”我說。
爸爸笑著說,“死去的東西踩著它,它也感覺不到疼痛的。”
我搖頭,“不,它可以感覺得到,我認為它能感覺得到。”
爺爺嘆了一口長氣,“我去給你拿一個來就是。”
插上稻草人後,我才和爸爸,爺爺回了家。
走路和說話
這天晚上,我和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還有姐姐一同在桌上吃飯。
這還是我第一次上桌吃飯,說是上桌,其實我是站在椅子上,不同的就是在我面前有一張桌子,而這張桌子上放著好幾樣的菜。。
我覺得我長高了。
我和爸爸媽媽仍然吃著素菜素飯,姐姐和爺爺奶奶喝著媽媽燉的臘排骨湯。
湯燉得很香,香氣都飄到院外去了。
奶奶看著爸爸媽媽說,“你們也喝點湯吧,很好喝的。”
媽媽搖頭。
爺爺也說,“這丫頭已經會走路和說話了,你們喝一點沒事的。”
爸爸搖頭,“還是暫時不喝吧,誰知道這丫頭明天又會怎樣啊?”
媽媽不說話,默默地往嘴裡扒飯。
姐姐只吃了一小碗排骨湯拌飯,就下桌去玩了。
我也吃了一小碗湯拌飯,不過我喝的湯是豆芽湯,就是用豆芽煮的湯,媽媽用了一點油菜籽榨出的油,把豆芽在鍋中用油炒了一下,放了一點食鹽,加了些清水,在爐子上燉了一會兒,就成了豆芽湯。
“我還依吃飽。”我把碗給了奶奶。
奶奶接過我手裡的碗,愣愣地看著我。
爺爺,爸爸和媽媽也同樣愣愣地看著我。
“我還依吃飽。”我又說了一遍。
“楠京,你是不是還要吃飯?”爸爸問我。
我點頭,“嗯!”
爸爸笑了,“那就要對媽媽和奶奶說添飯,或者說我沒有吃飽,你剛剛說錯了。”
“我還依吃飽。”我說。
爸爸皺起眉頭,看著我,“你怎么又這樣說了?是我還沒吃飽,不是‘還依吃飽’,你這樣說,別人聽見會笑你的。”
我不說話了,嘟著嘴巴看著爸爸。
爸爸搖頭,嘆氣,“今天就不糾正你這個錯誤了,從明天開始糾正。”
我能夠說話和走路,這讓爸爸很欣慰,全家人都很高興,雖然不知道我這回能持續多久,但我多走一會路,多說一句話,總比我整天坐在木盆里傻傻地仰頭看天空好。
等待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爺爺沒有想到,自己拿回來一條死蛇,竟然喚起了我說話和走路。
因為爺爺對我的行為感到奇怪,所以他慢慢地關注起我來了,人有一種本能,那就是會對自己感到奇怪的東西特別有興趣,爺爺也不例外。
如果我像其他女孩子子一樣平凡,他會仍然不理我,但現在他是不想理我也不成了。
至於我為何突然說話走路的時間會比前兩次變得長,這是讓家裡人琢磨不透的,因為琢磨不透,因為怕村子裡的人再說我的不是,家裡的人決定不向外人說起我在床上玩蛇以及葬蛇的事。
他們要求姐姐對她的小夥伴要三緘其口,姐姐答應倒是答應了,但由於姐姐親身經歷過那兩件事,所以在那以後她就更不願和我有接觸了。
通常我到哪裡,她若也在那裡的話,一看到我,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急忙跑開,我在她後面怎么喊她,追她,她都不理我。
她沒有把我當作是她妹妹,在她心裡把我看成是個怪物。
姐姐不理我,也沒有小夥伴來找我玩,爸爸要開車,爺爺奶奶和媽媽都有很多農活要做,我得自己打發時光。
每天上午,當陽光不太強的時候,我都會搬著一個小板凳,坐到院子裡,雙手托著腮,傻傻地看著天空。
我不知我該乾什麼?我也不知我是在等什麼?
但我心裡總是有個感覺,一種很強烈地感覺,我在等一樣東西。
這東西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須要等。
日頭升高,太陽光變強烈的時候,我才會回屋去,坐回到屬於我的木盆里。雖然已經走路了,但我還是無法離開我的木盆。
青青
到我四歲半的時候,我還是每天這樣子。
家人從院子裡進進出出,我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我一動不動。
秋天在不知不覺中來了,秋高時節,涼風習習,我還是在院子裡沐浴著溫暖的陽光。
我雖在仰頭看天,但心裡能感覺有東西爬進來了。
我下意識地往院子門口望去。
一條綠綠的蛇往我坐的位置爬來了,當它來到了我的跟前,它就開始用它的腦袋蹭著我的腳。
“你在跟我打招呼嗎?”我一邊說,一邊輕輕地用雙手托起了它。
它在我手裡不動了,抬著腦袋瞧著我。
“我叫你青青好嗎?”
它不動。
“你不動就表示你同意了,誰讓你是青色的呢。”
它還是不動。
“你上次跟我玩過的是不是?你這么久都不來找我,你到哪裡去了?來,你在院子裡爬一爬給我看看。”說著,我把它放到了地面上。
一放到地面上,它就像梭魚一樣地在院子裡來回遊動著。
我咯咯地笑著。
當我和它正玩得開心的時候,媽媽從外面回來了。
媽媽一看見有條蛇在院子裡,趕緊就退到院子外面去了。
青青一見我媽進來,就不動了。
帶路
我望院子門口看了看,見媽媽在外沒動靜,就對青青說,“你繼續吧。”
然而青青一動不動。
我走了過去,用手輕輕托起了它的身體,“你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青青用它的身子把我的右臂輕輕地給纏繞住了。
爺爺奶奶和媽媽進來了。
看見蛇已把我的右臂給纏起來了,媽媽嚇得驚叫起來,“我的天!”
“鎮靜,鎮靜,別慌,別慌!”爺爺對奶奶和媽媽說。
奶奶焦急萬分,“怎么能不慌?這可怎么辦?”
“或許會有辦法的。”爺爺說。
“爺爺,你可不要打它。”我說。
爺爺強笑著說,“我說過我要打它嗎?”
我兩眼直盯著爺爺的臉,“嘴上沒說,可心裡卻這么想著。”
爺爺提醒我,“你這個丫頭!這竹葉青是有毒蛇。”
“我知道,但我還是要把它送出去,它有家的。”我說完,就往院子門口走去。
一見我過來,爺爺奶奶和媽媽驚慌失措地避開了。
走出院子,走到公路的大約兩百米處,我對青青說,“你下來吧!”
青青下來了。
“你聽得懂我說的話,真好,你的窩在哪裡?可以讓我去嗎?”我蹲下來對它說。
它扭動身子往前面游去。
遊了兩步後,它停下了。
“你要帶我去嗎?”
它又往前遊走了。
我跟在它的後面。
大約又走了兩百米時,青青在公路右邊的一堆石頭前停下了。
“就在這裡嗎?”我問。
它一動不動。
“你的窩在哪裡呢?這就有一堆石頭,難道是在石頭裡面嗎?”我問。
這就是一堆石頭,通常這石頭堆里是會雜草叢生的,但很奇怪的是這堆石頭上面竟連一棵草都找不到。
蛇洞之爭
靠公路左邊的草叢裡傳來悉悉的聲響,我尋著聲響望去,只見一條比青青大很多的墨蛇異常迅速地從草叢間游過來了,游到了我的面前。
墨蛇就是通身顏色為黑色,因其色如墨汁,故稱墨蛇。
我第一次見的蛇就是墨蛇。
這條墨蛇比我第一次見得要大,這傢伙估計有兩斤多重,而我第一次抓的那條才一斤多重。
“你這傢伙可真夠大的。”我說。
這條墨蛇張開它的大嘴,朝我吐著舌信子。
“你別吐了,吐也沒用,你是條無毒蛇吧?”
聽我這樣一說,他趕緊閉緊了它的嘴巴。
“你也聽得懂我說話啊?那好,你回去吧,回你的洞裡去。”
那墨蛇一動不動。
“跟你說話你怎么不聽呢?”
那墨蛇還是一動不動地。
“青青,你的窩在哪兒呢?”
青青游到了我的腳下。
我蹲了下來,仔細盯著那一堆石頭看,很快我就發現在那堆石頭中間有一個很小的洞口。
“這是你的窩吧?那就進去吧。”我說。
青青抬起它的腦袋,看了看我,然後就順那小洞口進去了。
我看見青青的整個身子都進洞去了,就打算回家。
一轉身,發現那墨蛇還未走。
“你怎么還不走?你不會是想占這個窩吧?我告訴你,那可不行,你到其它地去。”
那墨蛇把整個身子橫在公路上,它的身子剛好和公路一樣長,正好擋住了我回家的路。
“你這是幹嘛呢?”
它還是一動不動。
“我從下面的田地走,也可以回家的,我們比個賽好嗎?我把我的鞋子往天上扔,你把你的身子儘量地抬高,誰高就誰贏,你輸了,自己去找窩去,不許以大欺小,我輸了,我幫你找個好窩。”
我說完,就脫下了右腳的鞋子,拿在手裡,準備蓄勢待發。
那墨蛇不再橫臥在公路上了,它也似乎在準備,變換為了豎臥。
與墨蛇比賽
“你準備好了嗎?”我問墨蛇。
它沒有反應。
“沒反應就是準備好了,我們開始吧,開始!”我話音剛落,就把鞋子望天空中拋去。
墨蛇也跳躍起來了。
但鞋子的分量明顯比蛇的體重要輕得多,所以鞋子就拋得相對得高一點。
我的鞋子在空中溜了一圈,眼見要掉下,我連忙跳起來接住了,鞋子回到了我的手裡。
而墨蛇則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不用說,這場比賽是我贏了。
“我贏了。”我說。
墨蛇一動不動。
“雖說我贏了,可我還是會幫你找個好窩的,你看見了嗎?順著這條路往前走,有一片大竹林,你可以到那裡去打個洞做窩的,那裡都是墳墓,平時很少有人去,就是清明節那天,七月十五的鬼節,還有春節,會有人去掃墓,你需要避開的就是一個鬼節,這周圍這么多田,老鼠都得是,所以你不用跟青青搶窩的。”
它仰起腦袋看著我。
“快去吧!”我催促它說。
它向前游去,遊了幾步後又回頭看我。
“走吧!”
它這回就像它剛來時一樣,動作異常迅速,像風一樣地走了。
我回家時,爺爺奶奶和媽媽正在焦急不安地等著我。
見我回來,他們一個個立即轉身進屋了。
姐姐看見我,連忙去找媽媽去了。
我什麼話也不講,繼續坐在板凳上曬太陽,仰著頭看天。
這一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睡的床上爬滿了大小不一的蛇。
它們和我一起玩,我不停地笑著,笑著,直到笑醒了,才發現是個夢而已。
換門
第二天,院子裡來了兩個工人,他們抬著一扇完全封閉式的鐵門進來了。
“爸爸,乾什麼呢?”我問。
“這扇有欄桿的鐵門在我們家不適用,我得把它給換了。”爸爸說。
我搖頭,“不要換,爸爸,換了我怎么辦?”
“就是為了你好,所以才換的。”
“爸爸,爸爸!”
“你說什麼也沒用,這門必須換。”
我還是第一次看爸爸對我發脾氣,爸爸的樣子變得好兇。
我央求,“爸爸,不要換門好不好?”
爸爸用眼瞪著我,大喝,“你一邊去。”
我只得回到了我的板凳上坐下,眼巴巴地看著爸爸安排工人換院子的大門。
半個小時後,門換好了。
在那時,我忽然覺得心中一痛,心就像被媽媽手上縫衣服的針給扎了一下似的。我在心裡說著不要換門,不要換門,但嗓子就是發不出聲,而我的雙腿也動不了了,一點感覺也沒有了。
我又不會說話和走路了。

傳說
如此邪門的事發生在我身上,村子裡的老人說我肯定是被蛇王附身了,要不就是我是蛇王的轉世投胎。
關於蛇王的故事已經是個很古老的傳說了。
我們這裡有一條小溪河,在很久以前人們就叫它小溪河,那時的村子裡的人雖叫它小溪河,但卻是名不符其實的,它的水量很大,每年的夏天,下暴風雨的時候,河水都會暴漲,被水沖塌的房屋和牲畜不計其數。
在這條河的源頭,有一座山,人們都叫它張家山,因為山腳下住著的全是姓張的人,故得此名,在它山下有一個很大的洞,河裡的水都是從這裡流出來的。
至於這個洞裡除了水之外,還有什麼其它的東西,沒人知道。忽然有一天,有人說洞裡有一棵千年靈芝,很多人劃著名小木船進去找尋,最後出來的只有小木船,而不見其人,於是又有人說那洞裡有一隻幾十斤的大蟾蜍在裡面,它在守著那棵靈芝。
村子裡發生的瘟疫,遍尋不著藥物來治療,這時有人就提議去洞裡去找靈芝。嘴巴上說去找,可真正要去的時候又沒人敢去了。
但這時卻有一個人站了出來,用雙手做手勢。
村子裡的人都愣了,呆了。
這個人既聾又啞,自打他出生,就被人丟棄在村頭,是村子裡的人好心收留了他,他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的。
蛇王
村子的人雖都想活命,但卻並不自私。
他說要去替村人拿靈芝,村長第一個對他搖頭,“你還是別去吧,搞不好就不能回來了。”
他亦搖頭。
“你又不會一招半式的,你去了準會送命的。”
“是呀,是呀,你別去了。”
“大家就一起共赴黃泉吧!”
“要死大家也死一塊。”
村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讓這個人很感動。他信誓旦旦地說一定會弄回靈芝來。說完他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了。
後來靈芝還真被他給弄回來了。
他是渾身帶著傷回來的,而那棵靈芝上還滴著鮮血。
當他把靈芝交到村長的手中時,他口吐鮮血,隨後就氣絕而亡。
後來村人為他入殮的時候,想給他換一身新衣服,剛解開他的上衣第一顆扣子,他的身體變成了蛇身,有挑水的水桶粗,他的頭變成了蛇頭,有臉盆那么大,把所有人都嚇得倒退很遠。
但害怕是害怕,感激歸感激,村子裡的人還是特意為他做了一個法場,辦了一件大喪事。
村人養活了他,他也救了全村人。
在村子的祠堂里,村人專為他設了一個牌位,稱他為“蛇王”。
幾個月後,幾個冒險的人劃著名木船在洞裡的一塊大石頭上見到了一具很大的骨架,人們說那就是那隻幾十斤的大蟾蜍。
再後來,蛇王的傳說一代代地傳了下來,經久不衰。
心門
村子裡的人把我是越說越邪乎了。
以前的蛇王是為村人從大蟾蜍手裡搶來了救命藥草,死後才變成了蛇的原形。
他又聾又啞不說話,可我能跟蛇說話,能跟蛇玩,相比之下,我豈不是顯得更邪了嗎?
因為爸爸換了院子的門,我一下子又變得不能說話和走路了,嚇得村子裡的人都不敢上我家來了。
像一個有我這樣怪孩子的家庭,又有誰敢與我們家親近呢?村里人有事找我爸媽,他們都是在院子外叫著我爸媽的名字,再怎么說他們也不肯進院子裡來。
傻傻地看著天空,是我每天生活的主題。
我的心口被一團東西給完全堵住了。
夜晚來臨的時候,我躺在床上,期待著明天的到來,我腦子裡混亂急了,不知自己到底還在期待著什麼?
期待明天會更好,不,不是,期待明天自己又會走路和說話,不,不是,又不是,誰能告訴我答案呢?
沒有人能回答,我自己都無法回答。
日子過去了幾天。
“院子的門給換回原來的吧。”爺爺說。
爸爸不明白,“為什麼?”
“你封的這大門不是咱家的院門,而是那丫頭的心門。”爺爺說。
“心門?”
“我看這丫頭天生就是玩蛇的料,你沒換門之時,她不是還好好得嗎?是你封完門後,她才又恢復到從前了,這丫頭實在是太怪了,太怪了,怪的讓人無法想像,趕快把門換過來吧,現在還來得及的。”
“知道了。”
原來那扇門還堆在院子角落裡,爺爺和爸爸合力把它給抬了出來。
半小時後,院門又恢復了從前的模樣。
然而我還是不能說話和走路。
我不見了
日子就在家人的期待和不安中一天天地過去。
我每天仍是老樣子,傻傻地坐在木盆里仰頭看著天空。
我那清澈無邪的眼睛裡仍充滿了期待。
時間到了不得1985年6月底,夏日的午後,陽光很強,院子外一個人也沒有,奶奶也把我給弄到屋子裡來了。
知了在院子外的槐樹上一個勁地叫著。
媽媽出去找木柴去了,奶奶見我在撕幾張以前的大字報,於是她安心地去房間裡找個線團,好為我改件衣服。
我沒有一件新衣服,我所穿的衣服都是姐姐穿過的,媽媽不管我穿的是不是合身,總之只要是姐姐不穿了的衣服,她都往奶奶房里一放,就什麼也不管了。
奶奶現在要給我改的是一件裙子。
姐姐長得胖乎乎,不但小臉有肉,身體也比我結實很多。
而我,估計是從小吃素,又沒有怎么鍛鍊的關係,身子就顯得格外單薄,奶奶說一股小風就能把我給吹倒。
姐姐頭髮黑而長,而我頭髮是黃又稀。
這條花群子是媽媽照姐姐的身材來買的,我穿長度倒是適合,但腰這個部位就空了很多,所以奶奶就決定給我把腰的那一段改一下。
當奶奶從房間裡找到她要的線團出來時,她驚呆了。
地上是一些被我撕碎的紙片,而木盆空空如也。
我不見了。
媽媽抱著木柴進來了。
“你看見楠京了嗎?”
“她不是在這裡坐著嘛!”媽媽往木盆里一看,同樣也驚呆了,“是不是她爺爺回來把她抱出去玩了?”
“這怎么可能呢,她爺爺能把她抱哪裡去,沒有人會歡迎楠京的,就是要抱出去,他也會跟咱們說的,這丫頭,莫不是又會走路了?”
拾蛇
奶奶急急地去鄰居家叫爺爺,媽媽則到處叫著我的名字。
在媽媽快走到村口的時候,姐姐和另外幾個小孩跑過來了。
“媽,媽,那丫頭在池塘水裡呢。”姐姐說。
媽媽被姐姐說的話給弄糊塗了,“哪個丫頭?你說誰呢?”
“還能有誰,就是怪孩子唄!”另一個小孩說。
一聽說是怪孩子,媽媽不用想就知道是我,就急忙往池塘跑去。
在那裡,媽媽看到褲子全濕的我站在池塘邊,手裡抓著一條被人打死的蛇,臉上還掛著淚。
媽媽陰沉著臉走到我面前,對我命令說,“把這傢伙給我。”
我搖頭,“不,我不給。”
“快點給我!”
我還是搖頭,並把雙手背到了身後。
“你給不給?”
我搖頭,向後退了幾步,並用很恐懼地眼神看著媽媽。
媽媽氣急敗壞,她沖了上來,硬生生地把蛇給搶走了,並把它丟進了池塘里。
我哭喊,“不,不,我的蛇,我的蛇!”
“你給我回家去!”媽媽不由分說,拽著我一隻耳朵把我弄回了家。

直到進了院子,媽媽才鬆開她的手。
奶奶迎了上來,“你怎么拽她耳朵?”
媽媽嘆氣,“那能怎么辦?誰讓她不聽話的,今天沒抽她就不錯了。”
奶奶心疼地瞧著我,“你看看,這小耳朵都被你拽得變形了,這得多疼呀!奶奶給你吹吹,你這丫頭,你媽這樣拽著你,你怎么也不哼哼一聲?”
媽媽沒好氣地說,“那是她錯了,她才不說的。”
“奶奶,我要蛇,我要我的蛇。”我說。
奶奶嘆氣,“你這丫頭,怎么又要蛇了呢?”
媽媽瞪起眼瞧著我,“你要再跟我提蛇,小心我打爛你屁股。”
“蛇在哪裡呢?”奶奶問。
我哭著說,“蛇死了,蛇被幾個小孩子打死了,他們把它丟在池塘里,我把它撿起來後,媽她又把她丟池塘去了,我的蛇。”
“奶奶讓爺爺給你撈起來,咱們把它埋了,像上次一樣,好吧?我們去找爺爺去。”
我用袖子擦淚,點頭,“好。”
奶奶牽著我的手剛想出院子,爺爺就從外面進來了。
“丫頭,你的。”
奶奶笑著說,“正說要去找呢。”
“我聽說了,所以就用竹竿把蛇給弄起來了。”爺爺一邊說一邊把蛇給了我。
蛇丫
在我上次葬蛇的位置旁邊,爺爺幫我挖了一個新坑,我小心翼翼地把那條死蛇給放到了坑裡。
爺爺幫我培土,又找來另一個稻草人做標記。
“爺爺,謝謝。”我一臉感激地說。
“你這丫頭,就這么離不開蛇嗎?”
“我喜歡蛇。”
我和爺爺回家時,爸爸已經回來了。
“你又去埋蛇了?”爸爸說。
我點頭,“是,爸爸。”
“你說是幾個小孩子打死了它,是你親眼看見的嗎?”
我搖頭,“不是,我沒親眼看見,是我心裡的感覺。”
“心裡感覺?”
我點頭,“是的。”
“這么說你的心門又打開了?”
我不解,“心門,心門是什麼?”
爸爸嘆氣,“你以蛇喜,你以蛇悲,真是個怪孩子,村子裡的人說該叫你蛇丫了。”
奶奶大驚,“蛇丫?”
“是玩蛇的丫頭的意思。”爸爸解釋說。
爺爺嘆氣,“他們愛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爸爸,我覺得你太依著她了,這種事咱們得制止才對。”媽媽對爺爺說。
爺爺笑了,“制止?制止的結果是什麼?你能制止得了嗎?”
媽媽搖頭,“我不信咱們幾個大人還制服不了她一個四歲多的孩子。”
爺爺奶奶和爸爸都同時看著媽媽,異口同聲地說,“你打算怎么辦?”
“我自有辦法。”媽媽說完就進屋去了。
我被拴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
早飯做好了,奶奶讓我上桌同他們一起吃飯,媽媽卻不同意。
“就讓她坐在板凳上吃。”媽媽冷冷地說。
我可憐巴巴地看著奶奶。
奶奶嘆氣,“她又會走路了,就讓她上桌吧,現在又不是過去那種時代,女孩也可以上桌的,天京天天都在桌上吃飯呢。”
“天京是天京,天京可以,她就是不行。”
“奶奶,我就坐板凳好了。”我低著頭說。
奶奶摸了一下我的頭說,“乖丫頭!”
吃過飯後,全家都在外屋坐著,我坐在盆里,準備跟奶奶學剪紙,這時媽媽指著上面拴有一根很長紅布帶子的椅子對我說,“你給我坐到椅子上去。”
我搖頭。
“叫你坐就快坐!”
我還是搖頭,“我要坐在盆里,我不想坐椅子。”
媽媽板著臉,一副很兇地樣子對我說,“叫你給我坐到椅子上去,你聽見了沒?你不聽的話,我就要打你了。”
“丫頭,聽你媽的話,坐到椅子上去。”奶奶在一旁說。
“喔!”
我坐到了媽媽指定的椅子上。
等我坐上去才明白,可是已經太晚了。
那根紅色的布帶子原來是媽媽用來拴我的,從這一刻開始,我覺得我變成了家中的一隻動物,是一隻比黃黃都可憐的動物。
黃黃是我爺爺養的一隻狗,它已經七歲了,卻沒有被繩子拴過一天。
我到底在期待什麼,我不知道,我的心告訴我,我得等,我得耐心學會等待。
明白期待(1)
1985年的9月1日,姐姐去上學了。
姐姐讀書很用功,她每天放學回來,都在背課文,算算數。
而我就在一邊聽著。
直到十月,我都一直都沒有出過院子。
媽媽就像個監工一樣,整天監視著我。除了睡覺之外,其它時候我都是被布帶子給拴著,我的地位竟連一條狗都不如,黃黃都還來去自由呢。
姐姐對我一直不理不睬,她不跟我說話,也不叫我的名字,她跟村子裡的人一樣叫我蛇丫。
爸爸回來,我才覺得自己呆的地方像個家,因為爸爸一回來,他會給我將個小故事,更重要的是他或許可以稍稍放給我一點點自由。
爺爺奶奶雖然心疼我,想放我自由,但媽媽根本就不聽他們的話。
媽媽說我是她生的孩子,要打要罵要拴都是她的權利。
這一天下午爸爸回來的比平常早一點,
連日裡對蛇的想念,我也知道一旦把這話說出來媽媽會怎樣對我,這是想得到的結果,可我還是想說出來試試,我心裡就是那么迫切地想見到蛇,發瘋一樣地想,這幾個月里,我已深深地了解到自己每天仰望天空期待的是什麼了。
我在期待,我期待著明天,期待著明天能與蛇再次相見,這就是我的真實感受。
我好想見青青啊!
明白期待(2)
我實在忍不住了,再也忍不下去了,我對爸爸說我要去找蛇。
爸爸不說話,但我能看出他在考慮。
媽媽從廚房沖了出來,指著我的鼻子對我大吼道,你要是去找蛇的話,你就別回來了。
一聽這話,我懵了,愣愣地看著媽媽。
而姐姐在一旁偷笑。
爸爸把媽媽拉到了一邊,對我說,你想去找,那你就去找吧,再過幾天,蛇一冬眠,就找不到了。
聽了爸爸的話,我立即站起身來,拔腿就跑。
才跑兩步,我就被絆倒了。
原來我忘記我被媽媽用布帶子拴在椅子上。
姐姐在後面笑得前仰後合。
爸爸連忙把我拉了起來。
你哪裡摔疼了沒有?爸爸一邊給我解帶子一邊問我。
我搖頭。
其實我的右手和右腿此時正疼得厲害。
但我不能說,我得忍著,我要一說疼的話,我就失去這一次找蛇的機會了,我的機會實在難得。
我強忍疼,走出了大門。
身後傳來媽媽的聲音,摔疼了活該,誰讓她不聽話。
聽到媽媽這么說,我的心裡難過極了,但我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的玩伴
我剛準備出院子,一條跟泥土顏色一樣的小蛇正準備進院子,我蹲下身來,一把抓住了它。
它一開始並不聽話,冰涼光滑的身子在我手心裡扭來扭去。
“你怎么不聽話?”我對它說。
它還是在我手裡一扭一扭地。
“你不聽話,我不跟你玩了。”我說著,就把它往地上一放,然後昂著頭往天。
過了一會兒,我再低頭看它時,它仰著腦袋在看我。
“你沒有玩伴是不是?你媽媽不要你了是嗎?那好,咱們一起玩吧。”我又重新蹲了下來,笑著對它說。
它把頭低下了。
“冬天就快要到了,你就要冬眠了,現在你得多吃點東西,你跟我來,我告訴你,在哪裡可以找到好吃的東西。”
我說著就站了起來,往院子外面走去。
它就跟在我的後面。
“喏,就是這裡。”我指著緊靠著我家房子的一塊田說。
它一動不動。
我接著說,“喏,你看在田的那一頭,有用石頭砌的坎,你可以在那裡打個洞住下,這裡的老鼠特別多,你以後不用擔心餓肚子啦。”
它抬起它的腦袋看我。
“快去吧,去給自己找個窩去。”我催促它。
它看著我,我笑著對它點頭,它就像箭一般地沖了過去。
又見青青
離開了它,我又去找我的青青。
我已經好久沒見到青青了,我不知它是否還記得我。
我不得不承認青青是一條很有靈力的蛇,我才走到它的洞口,它就從洞裡爬出來了。
它用它的腦袋蹭著我的腳,跟我打招呼。
我蹲了下來,用雙手輕輕地托起了它。
“你怎么還是這么小呢?咱們好久都沒見了,你怎么就一點也沒長呢?”看著它,我覺得心裡很痛。
青青在我手裡一動不動地。
“可我不能陪你了,我得回去了,爸爸只給了我一會兒的時間。”我把它放在了洞口。
“進去吧,記得晚上出來給自己找點食。”
青青抬頭望了望我,然後進洞去了。
“像你這么大的蛇,只有洞裡才是最安全的,你白天千萬不要出來,晚上才可以出來。”我蹲在它的洞口說。
在我轉身的那一剎那,心中突然湧起了一個想法,我要以蛇為我的玩伴,我要把蛇當作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論是哪一種蛇,我都喜歡,我想和所有的蛇打交道,這是我內心世界的想法,但我沒有對任何人說。
我不知該向誰說?是爺爺奶奶還是爸爸?這樣的話如果從我一個五歲的小孩子口裡說出來,他們心裡應該會感到恐懼和驚慌的。
這話我可以對爺爺奶奶和爸爸說,反正我是不會跟媽媽說的。
等待
樹葉黃了,落了,冬天就不知不覺地來臨了。在冬天裡,所有的蛇都在冬眠,而我仍然被布帶給拴著,我是一條蛇也找不到的,我恨不得逃出去找個蛇洞揪一條蛇出來。
日子久了,姐姐放學回來背什麼,我就跟著她背什麼。她念算數題,1+1=2,我也就跟著她念。
到這一年期末考試時,姐姐的語文和數學成績她都考的是全班第一名,這讓爸媽心裡頗感安慰。
放寒假之前,姐姐的班主任來我家做家訪。
爸媽和她的班主任在屋子裡談話,讓我和姐姐出去玩,然而姐姐卻丟下我,自己跑去找她的小夥伴去了。
我不知我該做什麼了?
我到底該做什麼呢?除了吃飯和睡覺,我還該乾什麼呢?
我仰頭望著天空,兩眼充滿了期待,我在期待著春天的來臨。
漫長的冬天,漫長的等待。
祈禱
漫長的冬天終於熬過去了。
春天來了。
春天裡小草從地底下冒出來了,柳樹發芽了,燕子飛回來了,一切的一切都充滿了春天的氣息。
多么令人喜歡的季節啊!
眼見院子外的槐樹葉一天天變綠,可我卻仍然沒有自由。
要是自己是一隻鳥兒就好了!
自己不是鳥兒也成,做一隻蝴蝶或者蜜蜂也行啊,只要有翅膀可以飛就行,要不就做一隻會飛的甲蟲吧。
我向著天默默地祈禱,祈禱,日子一天天過去,但也沒有誰能將我這個願望實現。
沒有誰能告訴山那邊有沒有神仙,如果有的話,我一定會去找的。
大蟒
直到四月,我都沒有出過院子。
我好想見到青青,好想見到它,我想它肯定又長大一點了。
我想它會想我的。
我多么希望青青能來找我,我更多么希望我能夠去找它。
這一天下午,我聽到了一種嗚嗚的叫聲,我聽得出來,這叫聲是從不遠處的山谷傳來的。
“奶奶,你聽,是什麼聲音?是什麼在叫?”我問在縫衣服的奶奶。
奶奶隨口說,“那是蟒,大蟒。”
“蟒是什麼?”
奶奶解釋說,“就是蟒蛇。”
我點頭,“喔!”
奶奶接著又說,“小蛇聽到它這種叫聲,就知道它餓了,就得給它送食物去,小蛇輪流當值,如果哪天那個當值小蛇沒有食物可送的話,就得把自己送給蟒吃。”
我若有所悟地點頭,“這樣啊!”
奶奶很慈祥地看著我,“是啊!”
“那青青不也得去嗎?”
奶奶嘆氣,“可能吧。”
我不禁為青青擔心起來了,青青個子那么小,有時自己連填飽肚子都是問題,更別說還得給大蟒送食物了,如果它找不到食物給大蟒,那青青豈不要對大蟒送上它的小命?
想到這裡,我開始焦急不安了。
找尋大蟒
我要想法子出去,我得去看青青。
但爸爸還沒有回來。
唯一能給我點自由的爸爸,你趕快回來吧!我在心裡祈禱著。
謝天謝地,爸爸這天回來得比較早,才四點爸爸就回來了。
我看了看天,太陽還老高呢。
“爸爸,你可以放我出去一會兒嗎?爸爸,我想出去,爸爸。”
爸爸蹲下身,看著我說,“你又要去找蛇嗎?”
我點頭,“是的,爸爸,行不行呢?爸爸,行不行?”我滿懷希望地看著爸爸。
爸爸想了一會兒才說,“那你得答應爸爸,一會就回來,爸爸只給你一小會兒的時間。”
“謝謝你,爸爸。”我此時的心情是無以言表的,有對爸爸的感激,也有對青青的擔心,雙重感受在我的心裡翻滾著。
“一會就得回來,聽見了沒?”爸爸蹲下身,為我解開了布帶,我立即就撒腿往院子外面跑去。
我一直跑到了青青的洞口才停下。
“青青,青青!”我蹲在洞口前叫著它。
青青沒有出來。
不遠處的山谷,蟒仍在嗚嗚地叫著。
糟了,青青一定是去見大蟒了,我心裡突然有一陣恐慌。
我怕青青會出事。
青青它能拿什麼食物送到大蟒哪裡去呢?
幾乎沒有多想,我就尋著大蟒的叫聲,向山谷進發。
這是個很少有人到訪的山谷,它離我家其實也就五百米不到的距離,但這裡時常是人跡罕至。
不因為別的,就因為這山谷中有條大蟒。
村子裡的人都不上這裡來,小孩子在剛學走路是就被大人一再地警告,不可以靠近這個蟒谷。
與蟒見面
我是在比我還高的野草中穿行,沿途的路都是坡坡坎坎的,一些不知名的花兒競相開放著,幾棵低矮的火棘樹上,幾隻麻雀在跳躍著,一見我來,驚地飛走了。
大蟒的叫聲越來越近,我知道它的洞穴肯定就在前面。
我繼續往前穿行。
在一棵大楓樹前,我停下了腳步。
因為大蟒的洞穴就在楓樹的後面,蟒洞呈現在我的眼前,可奇怪的是這會兒大蟒卻不叫了。
這個洞穴很大,有挑水的水桶那么粗,我不知道這大蟒到底有多大,但從洞口來看的話,它一定會是個然大物。
這時我聽到後面草叢裡傳來一陣輕微地悉悉唆唆的聲音,我回頭,原來是青青,它一副可憐地樣子瞧著我,那樣子讓我覺得好心痛。
我知道青青肯定無法完成大蟒所交付給它的任務,看來青青這回得把自己給獻上去了。
我連忙把它給托起來,讓它在我胳膊上纏繞著,我是絕不能讓大蟒吃掉青青的。
洞裡的大蟒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我是聽到它一陣低聲的嗚咽後,尋聲而望,然後在洞口首先見到了它的頭。
緊接著我看到它一陣蠕動後,身體也慢慢出來了。
當它整個身子爬出來後,它就不動了。
“你這傢伙,可真懶,自己不會去找吃的嗎?等人家來餵你?”我很生氣地對它說。
它一動不動。
“反正青青我是不能給你的,你還是自己想辦法解決你肚子餓的問題吧。”
那大蟒聽了我的話,似乎很生氣,忽地一下就游到了我面前,張開了它那張大嘴巴,吐出它那鮮紅的蛇信子。
“你還生氣了?你不會是要吃我吧?”
它瞪大眼睛看著我。
爸爸曾告訴我,蛇是用聽力來捕捉獵物的,蛇的視力是極其不好的,但我卻能看懂蛇的眼神。
爸爸說這是上天賜於我的靈力。
“別瞪眼了,瞪也沒用。”青青緊緊纏繞在我的胳膊上,我知道青青有些害怕。
螻蟻尚且偷生,人不例外,蛇也不例外,有誰不希望在這世界能多活一天算一天呢。
“你不會還想吃它吧?我跟你說,那可不行。”
大蟒一臉不解地瞧著我。
“它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許傷害它。”我瞧著它說。
說完我抬頭往天空望去,天空有幾隻燕子飛過,風輕輕地吹拂著。
待我再看腳下時,大蟒卻已不見了,我向洞口望去,它趴在哪裡一動不動地。
我走上前去,蹲在了它的面前,“以後青青若沒法給你找到食物,你也不可以將青青吃掉。”
它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把頭低了下去。
村子裡的人對它的那種畏懼和恐慌,我是沒有的。
我不知道我為何不對它恐慌,反正我就是不害怕。
挨打
這時我聽到爸爸急切呼喚我的聲音,我連忙轉身往回跑。
跑了幾步後,我回頭看,只見那大蟒在洞口打哈欠呢。
我滿頭大汗地跑回了院子,進了院子,我才發現,青青還纏繞在我的胳膊上。
我連忙轉身想出院子,把青青給送回去,可已經晚了。
媽媽已經把院子門給鎖上了。
媽媽一副很兇地眼神看著我,那樣子簡直恨不得把我給一口吃下去。
我知道媽媽她生氣了。
“把這條蛇丟到缸里去。”媽媽指著擺在院子右角的那口大水缸對我命令說。
我搖頭,“不,我不要。”我知道那口缸里有大半缸水,如果我把青青丟下去,青青必死無疑,它會被淹死的。
媽媽順手在院子角拿起了一把掃帚舉著,“你丟不丟?你不丟的話,我可要打你了。”
我還是搖頭。
儘管挨打我也絕不會把青青給丟到缸里去。
媽媽把掃帚放下,嘆了一口氣說,“你若丟掉它的話,媽媽就給你糖吃,媽媽有好多的糖。”
我還是搖頭。
“這糖可是買給你姐姐的,我拿給你幾塊,你還不要啊!”
糖儘管再甜再好吃,我也不能丟下青青的命不顧,不能因為幾顆糖,我就不管青青的死活,不能因為幾顆糖,就出賣朋友。
雖然我想吃糖,但是我也不會吃這種靠出賣朋友而換來的糖。
在媽媽的房間裡,有一個玻璃瓶,裡面經常有五顏六色的糖,從我記事以來,我所知道的是隔幾天那個玻璃瓶里的糖就空了,在院子裡,有時在奶奶的房間裡,還有院子外的公路上,會有一些五顏六色的糖紙。
而我是一顆糖也沒有吃過的。
媽媽這樣說,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些糖都是姐姐吃了。
“是姐姐的你就給她留著,我不要,不吃這幾塊糖,我又不會死,吃這幾塊糖,我又不會多長一個耳朵。”
我的話剛說完,媽媽立即衝上來,就朝我臉上打了一巴掌,這一巴掌把我給打愣了。
我愣的同時,媽媽又朝我臉上打了我一巴掌。
“你這個丫頭,你長了張什麼嘴?竟然這么跟我說話,啊?”
奶奶趕緊從屋子裡跑了出來。
“你嚇著丫頭了。”奶奶摟著我對媽媽說。
媽媽氣沖沖地指著我,“這丫頭,不好好管管的話,是不行的。”
我愣愣地看著媽媽,我沒有哭,不哭並不是媽媽打得我不疼,而是我很意外,我沒有想到媽媽竟會打我的臉。
我的臉上留下了五個紅手指印。
奶奶嘆氣,“就別逼這丫頭了,隨她吧,這也許就是命。”
媽媽長嘆一口氣,恨恨地看了我一眼,轉身走進了屋子。

我又不走路了
轉眼就到了夏季,天氣很快變得熱起來了。
樹上的知了一聲接一聲地叫著,蟬鳴聲終日不絕於耳。
這一天的中午,我一個人在奶奶的房間裡玩。因為我沒有玩伴,所以奶奶就給了我一些一分,兩分,五分的硬幣和紙鈔,讓我數著玩。
爸爸在外屋看他的書。
突然,我覺得自己有點站立不穩,雙腿打顫,處於本能,我連忙抓住了床欄桿,然後大叫,“爸爸,爸爸,過來扶我一下,爸爸。。。。。。”
“來了,來了,楠京,什麼事?”爸爸邊答應邊走進來了。
“爸爸,我的腿,我的腿。。。。。。”
爸爸大驚,趕緊上前扶住了我,“你的腿怎么了?又不會走路了嗎?”
我點頭,“好像是。”
“天啊!怎么會這樣?”
在廚房裡做飯的奶奶也急急地趕來了。
“我背她去衛生所檢查一下去。”爸爸不由分說就背起了我。
到了衛生所,給我做檢查的是一位老醫生,他已當了將近四十年的醫生了,因為他姓杜,而且六十多歲了,所以村子裡的人都叫他杜老醫生。
杜老醫生給我做檢查後,面色沉重,對爸爸直搖頭。
見他這個樣子,爸爸給嚇壞了,“怎么樣?很嚴重嗎?”
“這丫頭的腿根本就沒毛病。”
爸爸愣了,“沒毛病?”
杜老醫生點頭,“是的,一點問題也沒有。”
爸爸唬著臉看我,“楠京,你是不是騙爸爸的?”
我搖頭。
爸爸嘆了一口氣,又重新背起了我。“那咱們回家吧!”
白色的蛇
杜老醫生站在門口,他仰頭看了看天,然後催促爸爸說,“你們得快點走,好象有一場大雨要來臨了,這夏季的天是說變就變的。”
爸爸向他道了謝,背著我出了衛生所的大門。
這時一道閃電閃過,緊接著就是轟隆隆的雷聲。
“楠京,你怕不怕?”爸爸回頭問我。
我搖頭,“我不怕。”
“那我們就走了。”
雷聲一聲接一聲地,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天空的烏雲在翻滾。
爸爸背著我大約走了二百米遠,就站住了。
我往前一看,愣住了。
有兩顆跟雞蛋一樣大的蛋在路的中間,只不過那蛋是戴著點黑色花紋,在離這兩顆蛋大約兩米的地方,有兩條白色的蛇橫躺在那裡,它們大約均有一米來長,正好擋住了我和爸爸的去路。
“我們繞道走吧。”爸爸說著就準備退回去。
我雙手摟著爸爸的脖子,搖頭,“不,爸爸,我們得從這裡走。”
爸爸搖頭,“可是這有這兩個東西在,我背著你怎么敢走呢?”
“爸爸,你把我放下來。”我說。
“我把你放下來?”
我鄭重其事地點頭,“嗯!把我放地上也沒關係,爸爸,快點,爸爸,你聽我的。”
爸爸把我放下來了。
由於我的雙腿仍沒知覺,於是我就坐在地上,幸好這會兒沒有下雨,要不然我的褲子可就慘了。
“爸爸,你去撿兩個石頭來,不需要很大的。”我對爸爸吩咐說。
爸爸就在路邊撿了兩個跟他拳頭差不多的石頭拿在了手裡。
“要石頭做什麼?”他問。
對於爸爸而言,我說的話實在是讓他覺得莫名其妙。
“當下一個閃電出現的時候,你用石頭把那兩個蛋砸破。”
爸爸點點頭,“然後呢?”
我搖頭,“沒有然後,你要輕輕砸喲!”
“這蛇不會咬人吧?”
“不會的,你把蛋砸破後就退回來。”
爸爸蹲在那兩顆蛋面前,一手舉一個石頭,一道閃電出現,爸爸就用雙手握的石頭把那兩顆蛋同時砸破了。
蛋被爸爸砸破後,流出了一灘白色的水,然後就從裡面爬出兩條像筷子一樣大小的小蛇來了,小蛇是黑色的,渾身濕漉漉的。
“爸爸,你退後,退後。”我說。
爸爸聽我的話趕緊退後了,他退到我跟前,蹲下身來又重新背起了我。
那兩條大白蛇異常迅速地向那兩條小蛇遊了過來,然後它們張開嘴巴,各咬著一條小蛇往前游去。
使者
“這兩條白蛇這是要去哪兒?”爸爸一臉不解地問我。
“去它們該去的地方,它們是使者。”我說。
“什麼意思?使者?”爸爸還是疑惑不解。
我字正腔圓地解釋道,“那兩條小蛇以後有可能會是這裡的大蟒,白蛇是要帶它們去見現在的大蟒,爸爸,你知道嗎?等它們見到大蟒以後,那條大蟒就要死了。”
爸爸顯得更不明白了,“為什麼?”
“一山不容二虎,一谷自然也不容三蟒,大蟒會死的,那兩條小蛇在長大的過程中,也會要死去一隻的。”
爸爸點頭,“爸爸懂了,那你的腿要何時恢復知覺呢?”
“等最厲害的閃電霹死大蟒後就會好。”我說。
爸爸聞言,一臉擔心地看著我,“大蟒可以躲在洞裡不出來,閃電打不到它的。”
“不,它會出來的,這是它的劫數,我上次見過那大蟒,它到了壽終正寢的時候了。”我肯定地說。
爸爸若有所悟地看著我。
我也沒有想到我會跟爸爸說這么多,我甚至覺得那不是我說的話,這些話是我心裡的另一個聲音說的。
這個聲音潛伏在我的內心深處,每當有關於蛇的事,它似乎都會在心裡對我說話,它控制著我的思想,我的行動,甚至我的靈魂,我的腦子得聽它的話,而我的心也得聽它的話。
上天在創造我時,給了我一個身體,給了我一顆心,給了我一個靈魂,我的身體是我的,但我的靈魂和心卻似乎不是我的。
爸爸把我背回了家,回到家他什麼也沒有說。
爸爸不說,爺爺奶奶也就沒有開口問。
是啊!開口問了又怎么樣呢?我還是不會走路,這就證明醫生也是沒辦法的,要是有辦法的話,爸爸肯定要說的。
不久,下了一場大雨,到了晚上,電閃雷鳴,村子裡的人都被驚醒了。
這一夜大家都沒有睡好,可我睡得很香。
第二天,陽光明媚,天氣很好,我早早地就起床了。
看見我又會走路,爺爺奶奶吃驚地看著我,爸爸看了我一眼,什麼話也沒有說,就走了出去。
我知道爸爸會想起我說的話的。
媽媽和姐姐在外婆家住著,還未回來。
對於外公和外婆,我是陌生的,我不知外婆家的門是往哪個方向開,也不知她家的樹是往哪裡栽,更不知他們長得什麼模樣。
奶奶告訴我,在我出生後,爸爸給外婆報了信的,但外婆外公沒有來。
準確性地說,是打我出生以來,外婆外公就沒有到我們家來了,他們沒見過我,我也沒有見過他們,我剛出生時,他們不來的緣由是我又是個丫頭片子,到後來不來的緣由是因為我被叫做了蛇丫。
入學難關
沒有人能弄懂我怎么可以跟蛇一起玩,事實上我自己也沒有弄懂。
我所知道的是蛇不怕我,我也不害怕蛇。
就在這懵懵懂懂中,在每天盼望見到蛇的期待中,日子從我手指間劃了過去。
到了這一年的八月,爸爸開始為我聯繫學校了,因為我已經六歲了,到了該上學的年齡了。
我每天仍舊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抬頭望著天空。
這一天我在院子裡坐夠了,我想把小板凳給送回屋子裡去。
但我只走到大門口,我就停下來了,我蹲在台階上想聽他們在說什麼。
“反正村子裡的國小不收,他們是一口回絕的,根本就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臨近的國小,他們也不收,理由都是因為楠京是蛇丫,他們怕她在學校里玩蛇。”這是爸爸的聲音
“要不,就不上學了吧。”奶奶說。
“還是得上學才成,說不定她一上學還能把那長長給忘掉呢。”爸爸說。
“這丫頭得念書,得讓她成一個正常孩子才成。”爺爺說完,巴噠巴噠抽著旱菸。
“可問題是學校都不收她呀。”奶奶的話就如同一盆冷水澆到了爸爸和爺爺的頭上。
爸爸聞言嘆氣。
爺爺也嘆氣。
媽媽一句話都沒有說。

條件交易
但事情總會有轉機的。
就像冬天再怎么寒冷,也就只有一段時期一樣,春天不管怎么樣都是會來臨的。
學校開學前夕,校長來到了我家。
他並不是為我讀書的事而來,而是為他自己的家事來找爸爸幫忙。
他有一堆木材想拖到其它地方去賣,卻一直苦於無車拉,因為全村就我爸爸有一輛拖拉機,於是他就來找我爸爸了。
“這樣好吧,我幫你免費拉過去算了。”爸爸說。
校長一臉感謝地說,“那怎么可以呢?這多不好意思啊?”
爸爸搖頭,“沒事。”
“這酬勞我是一定要給你的。”
“那就讓我們家丫頭去上學吧。”爸爸說。
他大驚,“啊?”校長沒有想到爸爸會提出這個條件。
“她不會在學校玩蛇的,我會讓她奶奶在學校跟她一陣子。”爸爸是帶著保證在說話。
校長想了一會兒才說,“那好吧,家裡去個人看著,這還有點讓人放心,這木材的事你可一定得替我拉過去,這我都放好長時間了,再不拉走,只怕要長蟲了。”說完他一副無助地樣子看著爸爸。
“沒問題,沒問題。”爸爸連連說。
就這樣,我入學難的問題一下子就解決了。
入學
1986年9月1日,我入學了。
我和爸爸去的時候,班主任正一個個地在接待家長呢。看見我來,所有的家長都趕緊把自己的孩子拉到了自己面前摟著,現場的小孩子雖被各自的父母樓著,卻還是一副驚恐地樣子看著我。
原本擁擠不堪的教室門口這會只剩下我,爸爸和那位班主任了,我不用排隊等候,輕輕鬆鬆地就報名了。
“楠京,給老師說老師好!”爸爸對我說。
“老師好!”我照爸爸說的說,還照奶奶教的給老師鞠了一躬。
“這孩子以後就麻煩您了,還請老師多費心。”爸爸賠著笑臉說。
“聽說這孩子有點。。。。。。”班主任欲言又止。
爸爸知道老師要說什麼,於是他趕緊說,“今天我在這裡陪她,明天讓她奶奶來陪。”
“校長已經囑咐過我了,我知道了。”班主任看著我,“你叫張楠京是嗎?”
我點頭,“是!”
“你進教室去吧。”
“是!”
“你就坐第一個位子吧。”
我尋班主任手指的方向向前走去。
“等一會兒,我得把你的課桌和我的講台對齊,校長囑咐我了,你得離其他同學遠一點。”班主任一邊說一邊走進來了。
他把我的課桌和他的講台並排放著。
“你可以坐下了。”他對我說。
“其他同學也都進來吧!”班主任然後又對站在門外的其他孩子說。
一個家長神色緊張地對班主任說,“老師!你做得對,是得把她與其他孩子隔得遠一點。”
另一個家長也跟著說,“我也是,我兒子膽特小,就得隔蛇丫遠一點,你看,我兒子都躲在我背後不出來。”
另外一個一臉嚴肅地說,“真是不明白,學校怎么會收蛇丫進來,這不是讓我們這些做家長的擔驚受怕嗎?要是這丫頭玩蛇,那可怎么辦?蛇是會咬人的。”
爸爸笑著解釋說,“不會,不會,大家放心,今天我再這裡看著她,明天她奶奶來看著,她不會在學校玩蛇的,這點請大家放寬心,這課桌都與其他孩子隔有一米來遠了,再說我們家楠京身上又沒蛇,大家也就不要擔心了。”
一個家長看著爸爸就直嘆氣,“您這是做了哪門子虧心事呀?生這樣一個怪丫頭,得多操多少心啦,上個學還得專門抽一個人來陪,唉,做孽啊!”
爸爸無奈地賠笑說,“這是沒辦法的事,既然老天要讓她做我的丫頭,我也只好認命了。”
有幾個孩子是被班主任強迫性抱進教室的,因為他們哭著就是不肯進教室。
當上課鈴聲打響,所有的家長都走出了學校,除了我爸爸。
班主任一臉微笑地對我們說,“上課了,同學們好!”
我們中大多是呆呆地坐著,沒有回答,還有幾個是在哭。
“同學們,你們應該對我說老師好,來,大家一起說老師好。”
“老師好!”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班主任笑笑,“雖然說的不整齊,但說了總比不說的好,咱們第一節課就從校規校矩說起。”
在班主任講這些的時候,還伴隨著有節奏的哭聲,是你方哭罷我登場,你歇吧我繼續哭。
讓坐
二十分鐘過後,那幾個孩子似乎哭累了,都相繼停止了哭泣。
我在座位上坐著,而爸爸在教室外站著,這讓我很不安。
“老師!”我舉手站起來說。
“什麼事?”
“我把我的凳子給我爸爸坐。”我說。
“為什麼?”
“爸爸在外面站著,沒有凳子可以坐。”
班主任朝教室外望了一下,笑著點頭說,“對,你爸爸是沒有凳子可以坐。”
“那可以給嗎?”我問。
班主任笑笑,“可你把凳子給你爸爸了,你就得站著。”
我搖頭,“沒關係,我能站。”
“你真是個好孩子,老師不能坐,要講課,老師把自己的凳子給你爸爸坐好嗎?”
我點頭,“好,謝謝老師!”
班主任聽後直點頭,“你很懂禮貌,誰教你的?”
“是奶奶教我的。”
“你坐下吧!”
我坐下了。
班主任打開門,把他的凳子給爸爸拿了出去。
“你養了一個很懂得為他人著想的孩子。”班主任對爸爸說。
爸爸一愣,“為他人著想?”
班主任點頭,“是啊,剛剛她要把自己的凳子拿給你坐呢,說你沒凳子坐。”
“是嗎?這個丫頭,唉,她要不是蛇丫該多好!”
“有的事是上天注定的,也許以後這對她而言,說不定還是一件好事呢。”
爸爸嘆氣,“也許吧。”
對於我的將來,爸爸是不敢想像的,他根本就不敢去想,就是試著去想一次,他也無法做到。
姐姐的未來,爸爸構想了很多,但我的未來,他自從見我和蛇玩後,就再沒有去構想了。
對於我這樣的一個怪孩子,爸爸認為他只是一個凡人,他是無法管束我的,爸爸認為我的未來應該是上天說了算,上天才是我的主。
洞裡拔蛇
上午時間過得很快,四節課一結束,就到中午了。這四節課,班主任教我和同學們認了“a”“1”,給我們說了學校的各種規定。
我和爸爸一同回家去吃飯。
“丫頭,上學好嗎?”在路上,爸爸問我。
我點頭,“嗯,好,但也不好。”
“為什麼又好又不好呢?”
我低著頭說,“好是我上學能學到知識,不好是同學們都不會理我,他們都不會跟我玩,他們都離我遠遠地。”
“你知道同學們為何不跟你玩嗎?”
我點頭,“我知道,因為我和蛇玩,所以他們怕我。”
“你想與同學們玩是不是?”
我又點頭,“嗯!”
“可同學們又怕你玩蛇,那要不這樣吧,你以後不去找蛇了,這樣同學們就會跟你玩了。”
爸爸說完,我搖頭了,“不,這不行。”
“怎么會不行呢?你還沒試就說不行嗎?”
我連連搖頭,“這不能試的,我的心告訴我,這不能試。”
“你的心告訴你的?你的心是怎么跟你說的?”
我一臉凝重地說,“爸爸,天機不可泄露,我不可以說。”
爸爸點頭,“喔!爸爸不問了。”
“對不起,爸爸!”
“為什麼說對不起?”
“我給你添麻煩了。”
爸爸搖頭,“沒有的事,你是個好孩子,既然上天賦予你這樣的靈力,一定有它的原因,爸爸不能幫上你什麼忙,要說對不起的是爸爸。”
“爸爸,有情況,別說話!”我說。
爸爸趕緊閉上了嘴巴。
一條褐色的蛇正在往路邊一個墳墓里鑽。這個墳墓是個荒墳,上面的荒草已長得有人高了。
我所能看見的就只有一個蛇尾巴了,但由於這墳墓的石頭砌得很緊,又因為年代久遠的關係,在石頭縫中也沉積了雜草和泥土,所以這蛇進去的速度並不快。
要知道蛇進洞的速度那是相當快的,看來這條蛇已經為進洞花了不少時間了。
我立即上前去拽蛇尾巴。
“你給我出來!出來!”我一邊使勁拽它一邊說。
爸爸見狀,趕緊上前抱住我,為我加力氣。
父女同心,終於把那蛇給逮出來了。
我和爸爸同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封印之聲
“你這個可惡的傢伙,你想害人嗎?”我一臉憤怒地對那蛇說。
這蛇大約有兩斤多重,我把它拿在手裡,覺得很沉。
“我得把它送走,爸爸。”
爸爸不明白,“送哪裡去?”
“送它去見蟒。”
爸爸還是不明白,“為什麼?”
“給它一點懲罰,它動壞心思。”
“動壞心思?”爸爸顯得更不明白了。
這蛇在我手上一點也不老實,它在我手裡扭來扭去的。
“你給我老實點!”
這時,我聽到從墳墓裡面發出咚咚嗆嗆的聲響。
“爸爸,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我說。
“咚咚嗆嗆的聲響嗎?”
我點頭,“是的,爸爸。”
“這聲音是怎么一回事?”
“剛剛是這個人邪惡的靈魂跑出來了,這個靈魂在尋找身體,一個可以使靈魂附身的身體,這個傢伙估計是從這路過,聽見了吧,所以就準備爬進去。”
“那聲音是?”
“封印而發出的敲擊聲,簡單地說就是封印之聲。”
爸爸大驚,“封印之聲?”
我又點頭,“是的。”
“那是誰在敲擊呢?”
“天機,我不能說,如果這個傢伙順利爬進去的話,會有很可怕的後果。人死後,其靈魂變邪惡後,若與某種動物成結合體,是最可怕的,它就會是這種動物的統治者。”
蛇也對我攻擊
我站了起來,對爸爸說,“爸爸,我得把這傢伙送走。”
“我陪你去。”爸爸緊跟著站起來。
我搖頭,“不用,爸爸,你先回去,這事我得一人來完成。”
“好吧,你自己小心點。”
“我知道,爸爸。”
我帶著那條蛇直接去了我家附近的那個山谷,我想那兩條小蟒之中現在有一條肯定長大不少了。
等走到蟒洞口,我把那蛇往洞口一丟,扭頭就走。
那蛇卻忽地一下就游到我面前來了。
“你想我為你求情嗎?放心,只不過是個小懲罰而已,你負責管蟒這段時間的食物就行了。”我說。
它一副很可憐地樣子瞧著我。
我沒理它,扭頭就走。
我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它,它還是那副可憐地樣子看著我。
我的心告訴我,不能理它。
對付這種蛇是不能心慈手軟的,它有第一次的行動,就必然會有第二次,不給它一點懲罰是不可以的。
於是我就又向前走了。
我聽到爸爸在喊我了。
我拔腿就往前跑。
我一跑,那條蛇就緊跟著追上來了。
這時我聽到洞裡的蟒在低聲地嗚著。
這是自大蟒死後,新蟒第一次的叫喚聲。
在蟒洞門口那棵大楓樹的一個枝桿上,掛著兩張白色的蛇皮,就似雪花那樣白。
我想蟒餓了。
而這個傢伙也感覺到了這一點。
它一下子就竄到了我的前面,橫在路中間,把我的路給攔著了。
“你攔我的路也沒用,我沒有辦法幫你,你自己去給蟒找吃的吧。”
見我拒絕它,它很生氣,張開了它的大口,露出鮮紅的蛇信子,像是要對我發動攻擊了。
蟒蛇之戰
蛇生氣,我也很生氣,我對它說,“你這個傢伙是個壞東西,你想要咬我嗎?”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
我感覺我的右腳跟碰上了一個冰涼涼的東西。
我扭頭一看,原來蟒悄聲無息地來到了我身後了。
我的腳跟接觸到的是蟒的頭。
這個蟒還未長大,看它也才十幾斤重而已,但對付兩三斤重的小蛇顯然是綽綽有餘了。
我處在了蛇和蟒之間。
我處於的位置是個極不好的位置,這是一塊平地,除了荒草還是荒草,連塊大點的石頭也沒有,要是有塊大石頭的話,我就可以站得高一點了。
所謂坐山觀虎鬥,而我是想坐山觀蛇蟒斗。
兩個傢伙都在吐著自己的蛇信子,它們是在比賽誰的蛇信子更長。
而爸爸喊我的聲音是越來越急了。
蟒小聲嗚了一聲,從我身旁忽地遊了過去。
對於蟒,一般人都認為它身體笨重,所以行動會很遲緩,其實蟒要行動起來的話,速度是很快的。
緊接著我就看到了這樣一副驚心動魄的場景。
大蟒死死地咬著那蛇的脖子,而蛇在拚命地掙扎著,它的身子和尾巴不停地扭來扭去,它想用它的身體來纏住蟒,可我看它完全是白費力氣。
只一會兒工夫,那條蛇就斷了氣。
蟒把死蛇從嘴裡吐了出來,蟒的嘴角還留著那條蛇的血。
蟒對這嘴上沾的這血似乎感到很不舒服,它把它的那張大嘴在荒草上亂蹭開來了,荒草不僅被蟒蹭的東倒西歪,而且在上面還留下了斑斑血跡。
“你不會吃它吧?”我說。
蟒不動。
“嫌它品質不夠好嗎?”
蟒轉頭向洞口游去了。
“我走了,你長得很快呢。”我說完,就往山谷口跑去。
在我身後傳來蟒嗚嗚的叫聲。
蟒在召喚蛇給它送食物了。
這還是它第一次召喚蛇給它送食物,我想這條蟒它是認為現今的它有資格呼喚蛇了。我忍不住再一次回頭看那兩張白色蛇皮,心裡湧出了一種悲哀。
蛇蟒是一家,它們也有它們的王國。
而這個王國也有統治者,這個統治者就像過去的皇帝一樣,可以發著施令,可以威風凜凜。
回家的禮遇
我跑回去時,爸爸在院子門口等著我。
“怎么樣?”爸爸問我。
我走進了院子,“什麼怎么樣?沒怎么樣,爸爸,它被蟒咬死了。”
“喔!”爸爸進來,順手把院門關上。
“那蛇要攻擊我,所以蟒就把它咬死了,把它的屍體丟在了一邊,那傢伙可惡得很,蟒餓了竟然都不吃它呢。”
媽媽板著臉對爸爸和我說,“你們還吃不吃飯?不是還要去學校嗎?”
爸爸連忙回答說,“來了,來了。”
我和爸爸一起走進了廚房。
桌上擺著兩個菜,一盤青椒肉絲和一盤炒四季豆,還有一大碗西紅柿雞蛋湯。
“你們都吃了嗎?”爸爸問媽媽。
媽媽一邊給我和爸爸盛飯,一邊說,“都吃了,等你們的話,只怕肚皮都要餓破了。”
“肚子好餓呢!”看著桌子上的菜,我肚子裡的饞蟲就開始活躍了。
但我只吃素菜,我一直都吃素菜,也就是說我能吃的菜就是那盤炒四季豆了。
我還沒有想過何時我才會想吃葷菜。
媽媽瞪起眼對我說,“那還不趕緊吃飯,說什麼話!”說完把一碗飯重重地往我面前一放,“就你事多,就你怪!”
我趕緊端起碗,默默地往嘴巴里扒飯。
“慢點吃,別噎著!”爸爸溫和地對我說。
“爸爸,你也吃呀!”
“聽說人看見蛇進洞後會倒霉,咱們父女今日看見了。”在去學校的路上,爸爸嘆著氣對我說。
我搖頭,“爸爸,你不用擔心,沒事的,俗話說洞裡拔不出蛇,可咱們拔出來了,所以就沒事,不過蛇進洞的時候可真是不好拔,它全身光滑,實在是難以抓住它。”
爸爸不說話了,默默地吃著飯。
白蛇的死因
“爸爸,你還記得上次的那兩條白蛇嗎?”我問爸爸。
爸爸把碗放下,看著我說,“叼走小蛇的那兩條白蛇?”
我嘆了一口氣,“它們現在只剩兩張蛇皮了。”
爸爸不明白,“為什麼只剩蛇皮了?”
“爸爸,我曾對你說過,白蛇是使者吧。”我說。
爸爸點頭。
我嘆了一口氣,繼續說,“其實每條蟒的出生和成長都是離不開白蛇的,白蛇做為使者,所活的年歲要比一般的蛇長一些。就拿我們上次見得那兩條白蛇來說,它們只比原來那條蟒少活幾年。現在應該又會有兩條白蛇誕生了,白蛇長成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蟒位的接任者,在它們找到理想的蛇蛋之後,它們通常是叼蛇蛋到蟒洞裡,像上次我們遇到的狀況是特別例外的。”
“那兩條白蛇那樣把蛋放在路中間,是很危險的做法。”
“它們是在等我,爸爸。”我說。
爸爸看著我問,“為什麼要等你?”
我解釋說,“因為有的大蟒會不願意讓位,任何動物都會有自己的私慾,蟒也一樣。在這兩條白蛇去尋蛇蛋之時,那條大蟒一定對它們要求過什麼的,爸爸,你應該知道,蟒是吞食,白蛇肯定是擔心蛇蛋拿到蟒洞裡,蟒會一口吞掉,但若把小蟒成功孵出的話,那情況就不同了。”
講到這裡我停了下來,大喘了一口氣。
“為什麼情況會不同?”
“剛孵出的小蟒有很強的毒性,因為它吸收了蛋里的精華,暫時不需要捕食任何獵物,毒液就特集中,求生的本能也特彆強,若蟒吞噬了它,蟒就會毒發身亡。”
爸爸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而兩條小蟒在成長中,是屬於互相競爭形式的,到一定時間,它們之間會有一場殘酷的戰鬥,敗者要把自己的身軀給勝利者吞食,白蛇在這個過程中又充當了裁判的角色。”
爸爸嘆氣,“到哪裡都有競爭的。”
我有些傷感地說,“在這之後,兩條白蛇會為取得勝利的那條小蟒繼續服務,小蟒一天天長大,白蛇一天天地衰老,等白蛇自知要死去之時,它們就會爬到洞外的樹上,蛻去它那層皮,然後回到洞裡,把自己的身體獻給成長中的蟒吞掉,以示其忠心。”
爸爸讚嘆說,“這份忠心真是可嘉,好難得!”
媽媽板著臉走過來說,“你們到底是吃飯還是說話?還吃不吃?”
爸爸笑著說,“飯我們吃完了,現在是說話。”
我低頭沒有說話了。
黃鼓蛇
放學的時候爸爸和我一同回了家。
“丫頭,學校好不好?”奶奶一看見我就問。
我點頭,“還可以,奶奶你的事忙完了嗎?”
“沒呢,從明天開始地里的活得留給你爺爺做了,奶奶得陪你去學校,奶奶去行嗎?你不會嫌奶奶給你丟人吧?扁擔倒下來後,連個一字奶奶都不識的。”
我一愣,“丟人?”
奶奶點頭,“是呀,會不會有這種感覺?”
我搖頭,“不會,我不會,奶奶好著呢。”
“乖丫頭!今天我聽到黃鼓蛇叫喚了。”
“奶奶,你又叫蟒為黃鼓蛇了。”
奶奶看著我說,“難道這樣稱呼它不對么?它的皮是不是帶些黃色,它吃食物時是不是整個吞下去,然後肚子就變得脹鼓鼓的。”
“奶奶,對,你說得對,老祖宗們都這樣稱呼它的,這還是新蟒第一次叫喚呢,奶奶。”
“是有幾個月沒聽黃鼓蛇叫喚了,從春天到秋天,只要天不下雨,不颳風,咱都能聽見它的叫喚聲。”
“新蟒它已經長大了。”
“黃鼓蛇現在有多大了?”
“大概有十幾斤重吧。”
“那不小了,蛇一般才兩三斤重。你看見它不害怕嗎?”
我搖頭。
選擇
“奶奶,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片刻,我對奶奶說。
奶奶有些不明白地瞧著我,“你想說什麼?”
“學校你還是別去了。”
奶奶聞言,有些生氣地說,“我剛剛還誇你來著,你看吧,你還是嫌奶奶會給你丟人了吧?”
我搖頭,“奶奶,我不是這想法,我是要你留在家幫爺爺的忙,我保證在學校不玩蛇,我保證,我說話算數的,我跟你拉勾。”
奶奶嘆氣,“唉!不行,你爸爸都跟校長說了,咱不去不行啊!”
“可現在家裡正忙呢,要不我不讀書了吧,也沒啥好讀的。”
“傻丫頭,你讀書也是大事啊!”
媽媽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沒好氣地說,“她讀書是什麼大事,咱家裡的事才是大事,說不讓她讀吧,你們偏要她讀,現在屋子裡事這么多,還得專派一個人去陪她,這叫什麼事?”
我一臉吃驚地看著媽媽。
媽媽白了我一眼,“你瞪大眼睛看我做什麼,我說的有錯嗎?”
這不讓我讀書的話若從奶奶口中說出來,我是不會這么吃驚的,可這話竟然從我媽媽的口中說出來了,實在是讓我吃驚難過。
我搖頭對奶奶說,“奶奶,明天我真的不去了,我不上學也可以的,反正同學們都怕我,我不去好了。”
“說好了怎么能不去,學費都交了,地里的活爺爺慢慢忙。”外面傳來爺爺的說話聲。
我連忙迎了上去,“爺爺!”
“在院子外就聽見你們的話了,丫頭,你可得好好聽話,讀書機會難得。”
媽媽嘆氣,“你們就會慣她,什麼事都依著她。”
爺爺笑著說,“總不能讓她只上一天就不上了吧,這事不是早商量好的么?”
奶奶對媽媽徵詢著,“要不你明天陪楠京去上學,我在家做事。”
媽媽搖頭,“算了,我還是在家做事吧,這丫頭不是個讓人省心的丫頭,我就納悶了,我怎么會生這么一個丫頭啊!”
“這是命,命中注定。”奶奶說。
享受特權
第二天奶奶陪我去上學。
“媽,你可別隨著她,她要去找那長長的話,你就替我教訓她,這丫頭就得好好管。”媽媽對奶奶叮囑著。
“我知道了,丫頭,咱走吧。”
我點頭,“嗯!”
媽媽一臉嚴肅地對我說,“你自己背書包。”
我大聲回答說,“我知道,我沒打算讓奶奶替我背。”
“奶奶,媽媽討厭我。”在路上,我對奶奶說。
奶奶摸著我的頭,親切地對我說,“只要你不玩蛇的話,你媽媽就不會這樣對你了,你兩歲以前她很疼愛你的。”
“奶奶以前不喜歡我,對吧?”
奶奶點頭,“沒錯,奶奶嫌你是個丫頭。”
“都因為我是丫頭的關係,我要是個小子,一出生大家就都會喜歡我的。”
奶奶瞧著我直嘆氣。
學校的生活對於我來說沒什麼兩樣,對我而言,我不論是在家還是學校,都沒有小朋友來找我玩。
不同的是學校有老師,得上課,有規矩。
同學們不分高年級還是和我同班同學,只要我在的地方,他們就都不在,他們看見我就會立刻遠遠地走開。
學校操場東邊有一架鞦韆,一下課就會有很多同學在那站著排隊,一個個都等著坐。
但我只要一去,所有的同學就立即消失了,他們一溜煙就跑了。
所以這個鞦韆在我入學後變成是我的專座了,只要我想坐,我隨時都可以去坐。
在學校里,不管哪裡再怎么擁擠,只要我一去,就不會擁擠了,因為所有的同學見著我就避之不及。
我成了學校里最享受特權的人了。
這種特權是校長的兒子都沒有享受到的。
在學校上學的我仍然是沒有一個小夥伴的。
每次下課後,只有奶奶在我身邊。
但我還是很開心,因為奶奶陪著我,我可以跟奶奶說話。
而且奶奶還準許我去看青青,我每天都可以跟青青見幾次面,早上去學校時可以見一次,中午回家吃飯一次,下午放學還有一次。
這讓我很高興。
我不能看演出
一晃就快要到國慶節了,日子就是過得這么快。
國慶節時,學校要求每個班都得排一個節目,我們班弄了一個大合唱的節目,全班同學都參加了,唯獨沒有我。
國慶節的頭天上午,第三節課下後,我不知我玩什麼好了,就又去坐鞦韆了,我一出現,那些等著坐鞦韆的同學們就似避瘟神一樣,趕緊紛紛離開了。我才剛坐上去,班主任就找來了。
“張楠京!”
聽到他一叫我的名字,我趕緊就從鞦韆上跳了下來,大聲回答,“到!”
“明天你不用到學校來了。” 班主任咳嗽了一聲,一臉嚴肅地說。“明天你不用到學校來了。”
我愣了,呆呆地望著他。
他接著說,“明天學校要搞演出,你一來大家都不知怎么表演了,所以學校商定,明天放你的假,你就在家裡呆著就好了。”
“老師,怎么可以這樣呢?”奶奶有些氣憤地看著班主任說,“連讓她看看錶演也不行嗎?節目不讓她排,演出竟然也不讓她看,這多不公平啊!”
“我也是沒辦法,請原諒。”班主任一臉地無奈,嘆著氣離開了。
奶奶瞧著班主任的背影說,“他不讓咱看咱就不看吧,明天奶奶帶你到鎮上去玩,咱買吃的去。”
我心裡本來很難過,聽奶奶說要帶我去鎮上,高興地連忙跳了起來,“奶奶,真的嗎?”這對於我來說真是一種莫名的驚喜,因為長這么大我還沒走出過村子呢。
“當然了,奶奶跟你拉勾,不過今天回家不要跟你媽和姐姐講。”奶奶對我囑咐著。
我點頭,“嗯!我記住了,奶奶。”
始終穿舊衣服的我
第二天一大早,姐姐穿著媽媽給她買的新衣服,新鞋子,新褲子在全家人面前展示著。
“天京穿衣服就是好看。”媽媽微笑著說。
“是不是也該給楠京買件衣服了?”奶奶對媽媽說,“楠京長這么大都還沒穿過一件新衣服呢,衣服都是天京穿過的,天京胖點,楠京瘦,衣服穿在楠京身上都是肥肥大大的。”
媽媽淡淡地說,“她有衣服揀舊就行了,不用為她買新的。”
奶奶又說,“可她一件新衣服也沒有,過年也沒給她買過。”
媽媽有些不耐煩地說,“她有衣服穿不凍著就行了。”
姐姐在一旁捂著嘴巴笑。
奶奶嘆氣,“唉!不買就不吧,今天我要帶丫頭到鎮上去。”
媽媽一驚,“去鎮上?”
“丫頭到現在都還未出過村子呢。”
媽媽沒好氣地說,“誰讓她不聽話的,她要是聽話我怎么會拴她?這丫頭就是不讓人省心,活脫一個討債鬼轉世。”
姐姐嘟著嘴說,“奶奶,你到鎮上得給我買好吃的回來。”
奶奶點頭,“知道了。”
姐姐又囑咐說,“奶奶你可別忘了喲!”然後她瞧著我說,“媽,你看,丫頭今天又穿的我的衣服。”
我不說話,低頭看了一下我的衣服,我今天穿的是姐姐以前最愛穿的一件紅色小碎花襯衣。
奶奶瞧著我嘆氣,對姐姐說,“那不穿你的,穿誰的,這都是你穿的舊衣服,你都不要了,她穿一下又有什麼關係?你總不能讓她什麼都不穿吧?”
“天京,媽不是給你買新衣服了嗎?你看,鞋子也是新的。”媽媽說。
姐姐穿的那雙鞋前面是翹起來的,顏色是紅白相間,搭配得很漂亮。
姐姐指著我對媽媽笑著說,“媽,丫頭穿我的衣服總是很搞笑。”
媽媽一邊給姐姐整理衣服,一邊說,“你胖,她瘦,那當然不合適了,”
“我們早點走,早去早回。”奶奶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奶奶和我走的時候,姐姐和媽媽還未出發。
姐姐說她今天要和她班裡的同學表演合唱,媽媽說一定得去看看。
第一次走出門
一走出院子,我整個人都活躍了起來。
“鎮上離這遠嗎?”我問奶奶。
“有點路程,咱得走四十分鐘。”
“奶奶,你打算去買什麼?”
“餅乾和罐頭呀,另外給你買點你想要的東西,你等會看,看了若需要就跟我說。”
“奶奶真好,奶奶,媽媽她不喜歡我。”
“傻丫頭,你媽她怎么會不喜歡你呢,我跟你說過的,你兩歲以前她很疼愛你的,現在你媽是不喜歡你跟蛇攪在一起,你是她生的,她怎么會不喜歡你呢。媽媽她不是不喜歡你,是她的精力不夠,
“媽媽很討厭蛇嗎?”
“一般是沒有人會喜歡蛇的,通常一說起蛇,人大多是聽著就害怕,想著就恐怖。”
“奶奶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怪,是個怪孩子?”
“是啊,你是個怪孩子。”
“那爺爺和奶奶你以前不喜歡我,現在關注我,是不是就是因為我的這份怪?”
“你認為是這樣嗎?”
“我想應該是這個原因吧。”
奶奶點頭。
“我想把青青也帶著去,奶奶。”
“那你把它放哪裡呢?”
“我把它放到我的口袋裡就好了。”
“那可不行,它咬著你那可怎么辦?”
我以肯定的語氣回答奶奶,“它不會咬我的。”
“可它畢竟是蛇,蛇是冷血動物。”奶奶在說“冷血動物”這四個字時加重了語氣。
“它是蛇沒錯,但我是蛇丫,我是蛇丫。”我大聲回答奶奶。
奶奶嘆了一口氣,想了想,回答我說,“唉,那就隨你吧。”
我快步跑到青青所在的那個洞口,呼喚著它。
青青聽到我在叫它,一下子就從洞裡爬出來了。
我把它托起,放到了我的襯衣口袋裡。
“就因為我的這份怪,引起了你和爺爺的關注,但又因為這份怪,我失去了媽媽對我的疼愛。”我說。
“丫頭,世界上的任何事都是有兩面性的,人不可能同時擁有很多東西,比如,你要買橙子汁和瓜子,可你的錢只夠買一包瓜子,那么你就不可能買到橙子汁。”
“那如果我想買的是橙子汁,那怎么辦?”我問。
奶奶語重心長地說,“你的錢不夠買橙子汁,你只可以買瓜子,如果你非要買橙子汁的話,那你就得去想法掙錢,也就是說你要付出才會有回報,比如說,我們種地,如果我們不種,又哪來的收成呢。”
“我明白了,奶奶。”

我和奶奶走的是小路,小路在樹林中間,是一定要穿過樹林的。
一走出樹林,露出了一棟跟我家一樣的紅磚房子。
“丫頭!這就是你外婆家。”奶奶指著那房子對我說。
“喔!外婆家的?”
“你想不想去看外婆?”
我搖頭,對於我而言,外婆這稱呼很陌生,外婆這人就不用說了。
“不去?”
“是的,不去,我不想去,外婆又不喜歡我,我去做什麼?如果奶奶帶我去的話,她還有可能猜出我是誰,若我自己去的話,她根本就不知我是誰。”
“那咱們就快走吧。”
又走了一會兒,在我和奶奶的面前出現了一座木橋。這木橋是兩座山的連通之橋,橋下的河水在嘩嘩地流淌著。
“奶奶,這就是小溪河吧,村子裡的人說的小溪河。”我說。
奶奶點頭,“是啊,順著河邊往上走,就能見到它的源頭。”
“我們要過橋嗎?”
“當然,過了橋咱們才能到鎮上去,若不怕走遠路,也可以不過橋,走公路也可以到鎮上的。”
說是座木橋,其實就是幾根木頭並排放到了一起,沒有欄桿,木頭也沒有經過加工處理。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橋,木頭已被磨得光光滑滑的了。
奶奶嘆氣,“唉,還好今天天晴,下雨這橋還真不好過,這木頭這么滑,搞不好就得摔跤,丫頭,你怕嗎?”
我搖頭,“我不怕,奶奶怕嗎?”
“奶奶是大人,奶奶不怕,來,牽著奶奶的手,咱們一起過橋。”奶奶把手伸向了我。
我把手遞給了奶奶。
“看對面,不要看下面。”奶奶說。
我照奶奶的話去做。
我和奶奶手牽手過了木橋。
小鎮之行
鎮上的人很多,都是前來趕集的,逢年過節的時候,鄉下人就要從山上走下來,到鎮上去採購自己所需的東西。
我和奶奶也要算屬於這一份子的人。
鎮上的房子大多都是樓房,一個接一個的攤子。
賣衣服的攤子是最多的。
有兩家賣包子的,其中有一家是一個奶奶開的。
奶奶告訴我,那個賣包子的奶奶姓彭,鎮上的人都稱她的包子為“彭婆包”。
奶奶去賣了十個“彭婆包”。
奶奶讓我吃兩個,她自己吃兩個,剩下的六個她說要給爸爸,媽媽和姐姐帶回去。
“不給爺爺帶嗎?”我問。
“還不知你爺爺什麼時候回來呢?他這次去恐怕得去三四天。”
“爺爺去的地方很遠嗎?”
“等坐幾個小時的班車呢,你看,就是坐那種長長的紅白色相間的車去,這車咱們叫班車,車站裡的人叫客車”。
我一邊順奶奶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邊吃著手裡的包子。
我吃的那兩個“彭婆包”是素餡的,裡面包的是醃菜。
“你這丫頭,何時你才會吃點肉啊?瞧你這小臉,都沒肉。”
“奶奶,我的身體很好喔,都不生病的呢。”
“生不生病可不能嘴上說,這不生病可是不能表揚的,我聽說有很多人頭天在表揚自己孩子不生病,結果孩子第二天就病了,這裡面可懸乎著呢。”
“我知道了,奶奶,我以後不說了。”
雜貨社
“我們去雜貨社吧。”奶奶說著就牽著我的小手,帶我來到了一座大房子前。
我抬頭數了一下,這房子一共有六層,它是我長這么大見得最高的一座房子。
奶奶告訴我說它是鎮上最大的一家雜貨社。
而我們進的是第一層。
至於其它那五層都住著人,因為那五層的窗台上都養著花,而且繩子上還晾曬著衣服。
雜貨社裡面,有幾個婦女在櫃檯前來回走動著。
有一個身穿綠色衣服的婦女蹲在左邊牆角處在一個個地挑選著小飯碗,許多小碗都堆放在一個大木盆里。
櫃檯里有兩個身穿藍色衣服的營業員,一個扎馬尾辮,另一個是短髮,她們的臉特嚴肅,臉上是一絲笑容也沒有。
裡面的人還不少,右邊靠牆角處,有五六個背著背簍的人圍得水泄不通。
而在他們後面堆放著扎不同顏色帶子的口袋,從口袋裡外面瞧,裡面裝的全是玉米粒。
有幾個口袋是用棕葉扎的,有幾個是白色棉線扎的,還有用紅,綠色毛線扎口袋的。
“奶奶,他們是在賣糧食嗎?”
“不,先得完成任務,然後才能賣糧食,你來看看,你想吃什麼,奶奶給你買。”奶奶招呼我過去。
我把整個櫃檯都走了一遍,然後對奶奶搖頭。
“你啥也不要么?”
我搖頭,“奶奶,我不要。”
“傻丫頭,你可是頭一回來鎮上,說什麼也得買個什麼回去,不然你不是白跑一趟么?”
那一個扎著馬尾辮的營業員拿了一包餅乾朝我走過來,放在我面前的櫃檯上。
“這個圓麻酥是剛到的,味道不錯的,餅乾上有很多芝麻,你可以讓奶奶給你買這個。”她說。
“你不是喜歡吃芝麻嗎?就買這個好了。”奶奶對我說。
我還是搖頭。
“給你錢,我買兩包。”奶奶從口袋裡摸出了十元錢,放到了櫃檯上。
我看到那個扎著馬尾辮的營業員在拿錢的時候,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你為什麼笑了?”我問。
她愣了一下,“啊,你見我笑了么?我是看你奶奶很疼你。”
我搖頭,“是不是我奶奶買你們的東西你才笑的?”
“丫頭,你說什麼呢,不許亂說話。”奶奶連忙阻止我。
我繼續說著話,“奶奶,你沒買東西時她們一直都板著臉,你一給錢,她就笑了。”
“是呢,是呢,我們在這選個東西,她們都是板著臉,說話的態度很不好,口氣生硬著呢。”有一個穿紅衣服的婦女說。
“是啊,我本來是來買碗的,當然得挑一挑了,可她們的態度實在是,唉,態度特差勁,她們煩得不得了。”那個穿綠衣服的婦女說。
“我們買東西也得挑一挑的呀,唉,不讓挑怎么買啊,總不能買個壞的孬的回去吧?”又一個說。
兩個營業員尷尬之極,是辯解也不是,不辯解也不是。
大家仍然你一言我一語的。
那個扎著馬尾辮的營業員這時開口了,“是我們做得不好,我們今後一定注意,請大家原諒我們今日的行為。”
“這還像回事了。”那個穿紅衣服的婦女說。
其他人也跟著點頭稱是。
奶奶接過找的零錢,又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十元的鈔票遞給了那個扎著馬尾辮的營業員,因為奶奶要給姐姐買餅乾和梨子罐頭。
買完所需的東西,我和奶奶就走出了雜貨社。
“等一等。”
我和奶奶回頭,原來是那個扎著馬尾辮的營業員追出來了。
我和奶奶都愣住了。
“你這孫女可真是觀察入微啊!”她笑著說。
奶奶笑笑,“那當然,要不然她能跟蛇做朋友嗎?”
她臉上呈現出驚恐地樣子來了,“跟蛇做朋友?莫非她就是蛇丫?”
奶奶苦笑著說,“丫頭,你在鎮上現在也有名了呀。”
“我是想著蛇就怕,我就先進去了。”她說完就走了,不,應該說她是逃了,逃得比兔子簡直還要快。
我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一下青青,它一動不動地躺著。
姐姐的餅乾
好一片美麗的秋色,沒有秋天,就不可能有豐碩的果實,也就不會有後面的冬天,還有來年的春天了。
可一到深秋季節,我和青青就要分開了,它得冬眠,所有的蛇都要冬眠,蟒也要冬眠。
我和奶奶都從鎮上回來了,姐姐和媽媽卻還未回來。
太陽落山,一抹餘暉照著山那邊的天空,紅彤彤的,很是艷麗。
媽媽和姐姐這時才回家來。
“給我買吃的了嗎?”姐姐一進院子就對坐在院子裡納鞋底的奶奶問。
“買了,在我房間裡,你自己去拿。”奶奶回答。
姐姐隨口問,“奶奶,你給丫頭買什麼了?”
“給她也買東西了。”奶奶說。
姐姐停住腳,回頭對奶奶問,“買的什麼?”
“買了一個老看。”
姐姐不明白,“老看是什麼東西?是吃的還是用的?”
跟在姐姐後面的媽媽就對她解釋說,“就是只看不買,意思是啥也沒買。”
“喔!”姐姐若有所悟地點頭,然後又對奶奶問道,“為何丫頭啥也不買呀?”
“丫頭跟你不一樣。”奶奶說。
“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張家的丫頭嘛!”
奶奶搖頭,“那當然不一樣了,你是你爸媽的姑娘,而她被我們全家都稱之為丫頭,在村子裡,大家都叫她蛇丫,你想能一樣嗎?”
姐姐沒說話了,轉身進屋去了。
“奶奶,你給我買了兩瓶罐頭啊,餅乾也買了兩包呢。”
姐姐從奶奶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包餅乾,她所拿的兩包餅乾並不是奶奶剛開始買的那兩包圓麻酥。
麻生糖
這天晚上,在奶奶房間裡,奶奶打開了一包圓麻酥遞給了我。
“丫頭,快吃吧,這是給你的,你就在房間裡吃,別拿出去。”
“喔!”我點頭,伸手接過奶奶遞過來的那包圓麻酥,坐在了小板凳上。
“奶奶明天給你做麻生糖給你吃吧。”
“麻生糖是什麼糖?我只聽你說過水果糖,見過姐姐吃水果糖的糖紙。”
“你媽媽她都讓我做過好幾回了,你沒吃過嗎?”
我搖頭。
奶奶見我不明白,於是給我解釋說,“就是把芝麻炒熟,碾碎,把花生米炒熟,去皮,也碾碎,最後加入一些白糖或者紅糖,攪拌均勻就可以吃了,很甜的。”
“喔!奶奶你說過水果糖也很甜的。”
奶奶笑著說,“可水果糖沒有麻生糖香,花生和芝麻一炒熟,那多香啊,水果糖是比不上麻生糖的。”
“水果糖的包裝紙很好看。”我說。
“那是為了吸引小孩子家的注意力。”奶奶說到這裡,定睛瞧著我問,“你不會又撿糖紙了吧?”
“沒有,我就撿了那一次,就是那次我不知它是什麼紙,問你的那一次,奶奶,我以後不會吃外面賣的糖,尤其是水果糖。”
“怕壞牙齒是吧?”
“不全是,我就是不想吃。”我說完拿出了一塊圓麻酥放到了嘴裡。“奶奶,好香好酥喔,奶奶吃一塊吧。”
我站了起來,拿了一塊遞給在整理床鋪的奶奶。
“你吃吧,奶奶不吃。”奶奶又把它給放到我的手心裡。
圓麻酥,顧名思義就是一塊圓圓的餅乾,上面灑了很多的芝麻,而吃到嘴裡後,味道是又酥又香,回味無窮。
我一連吃了十塊,然後把剩下的連同包裝袋都給了奶奶。
我終於明白姐姐為何喜歡吃零食了,這完全是不同於飯菜的味道,這應該說是一種誘惑,我雖連吃了十塊,但我的嘴巴並沒有過夠癮。
但我忍住了。
奶奶打開她那口放在床頭柜上的小紅木箱,從裡面拿出一個小木夾子,把口袋給夾上了。
小紅木箱是奶奶的嫁妝,一直都跟隨著奶奶。
奶奶把圓麻酥放到了箱子裡,“放著,你明天再吃,你要吃的話給奶奶說,奶奶給你拿,你個子矮,夠不著。你看你比這床頭櫃矮一個頭呢。”她說。
我點頭。
蘿蔔的生日
第二天,下午放學後,我和奶奶一同回家。
奶拿出鑰匙,開了院子門口的大鎖,我們剛準備進院子,後面有人大喊,“天京她奶奶,等一下,我找你有事,我要你去幫忙。”
來人是奶奶朋友秦奶奶的兒媳婦。
“幫忙?”
“我婆婆好象不行了,麻煩你去守她一會,等她咽氣後,得請你給她穿衣服。”
“丫頭,你自己進屋去,跟你媽說一聲,我到秦奶奶那裡去了,咱趕緊走吧。”
奶奶急急忙忙地就走了。
屋子裡一個人也沒有。
我到了廚房裡,鍋是冷的,空的,連灶台也是冰冰地。
爺爺去走親戚還沒回來,而爸爸早上說,他要送貨到好些戶人家,晚上會很晚才回來,至於姐姐和媽媽,我不知她們會在哪裡。
姐姐和媽媽去了什麼地方,通常都是我最後一個知道。
肚子好餓啊!
可卻不知道自己該吃什麼。
在冷清清的廚房呆著,讓我的肚子更咕咕地叫得厲害,因為肚子餓,手和腳也感覺到很冷,我搓著手,跺著腳。
在我們村子裡,只要一到陽曆十月,天就會一天比一天冷。
整個廚房裡,我只看見一籃子白蘿蔔。
但這白蘿蔔我現在是不敢再吃了,因為它是辣的。
前幾天我曾吃過一口生蘿蔔了,當時沒有別的感覺,就一個字,辣,我既然已經知道它現在的味道了,我就不想再吃它了,我怕再被辣一次。
記得當時我直喊辣的時候,媽媽說我是自找的。
而奶奶給我倒了一杯水,並且告訴我蘿蔔要過了生日才最好吃。
蘿蔔的生日是哪一天你知道嗎?奶奶問我。
我搖頭。
我在心裡說,蘿蔔竟還有生日啊。
就是春節,除夕那天就是蘿蔔的生日,奶奶笑著對我說。
生日?聽起來是陌生又熟悉的名詞。
爸爸過生日時,媽媽會給他煮荷包蛋和壽麵,煮了多少個荷包蛋我是不知道的。
爺爺奶奶過生日時,爸爸和媽媽會為他們置辦新衣。
姐姐過生日時,不僅有荷包蛋,有新衣,還會給她零用錢,給了多少我是不知道的,是誰給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姐姐在那一天會拿著一些錢,很得意地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媽媽過生日時,是爸爸在張羅,通常也是買新衣服給媽媽。
而我,自我記事以來,一年之中總是有那么一個早晨,待我醒來起床後,家裡人會對我說,丫頭,你昨天滿四歲了,再過一年後,他們就會說,丫頭,你昨天滿五歲了,而今年,他們說的是,丫頭,你昨天滿六歲了。
我的生日雖家裡人沒有給我過過,但我自己其實在心裡是記得日期的,五月四日就是我的生日。
抑制不住的誘惑
要在廚房裡找吃的看來是要一無所獲了,我黯然地去了奶奶的房間。
一到奶奶房間裡,我立即想起了昨晚我吃的圓麻酥。
我肚子的饞蟲被勾起來了,我實在是無法抗拒昨晚那種味道的誘惑。
我踮起小腳想去夠著開箱子,但是還是差那么一點。
人都有欲望,如果是那種自己特別心儀的某件東西,那么就一定會想盡辦法把它給弄到手。
我雖是個小孩子,卻也不例外。
我不由分說地找來了一個小板凳,雙腳站在了板凳上面,用稚嫩的小手去打開了那個小紅木箱。
拿到了圓麻酥後,我一陣竊喜,我用勁抽掉了那小木夾子,從板凳上跳下來,把它放到了我寫作業的桌子上。
我找來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前,打開了書包,一邊寫作業一邊吃著餅乾。
也許是心理作用,我的手和腳現在不冷了。
餅乾我在吃,作業我在寫,房間裡很靜,我只聽到我嚼餅乾的聲音。
因為有美食在前,我寫作業的速度很快,老師布置的作業不是很多,也就是抄寫幾個拼音而已,所以我在吃第十塊圓麻酥的時候,作業就寫完了。
我擱下鉛筆,開始慢慢品位著圓麻酥的味道。
此時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隻餓極了的小老鼠,有東西卻只能偷偷吃。
偷偷吃的東西好像比和大家一起吃的東西要顯得好吃一些,我認為現在的圓麻酥要比昨晚的更香更可口。
通常在美食麵前,人都是很難控制住的,我太專注於此了,以至於媽媽進奶奶的房間裡來了我都不知道。
“死丫頭!你在乾什麼?”
突然間的一聲大吼,把我嚇了一跳。
我驚慌失措地站起來,轉過身看到的是媽媽的臉。
那是怎樣的一副臉啊!
我不知該怎么去形容,我看到媽媽的眼睛裡閃的都是凶光,似乎想把我整個給吞下去。
我止不住打了一個冷戰,此時的我就像是一隻被貓逮住了的小老鼠,而媽媽就是那一隻要吃老鼠的貓。
我被趕出去了
“死丫頭!你從哪弄來的餅乾?是不是你偷拿家裡的錢去買的?”
我搖頭,“我沒有拿家裡的錢,我沒有拿。”
“你不說實話是不是?死丫頭,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啊,說,餅乾從哪裡拿的?”
“是奶奶買給我的。”
媽媽一副不相信地樣子問,“奶奶買給你的?”
我點頭,“是奶奶買給我的,不信,你可以問奶奶。”
“死丫頭!是不是你跟奶奶要的?”
“媽,我沒有找奶奶要,奶奶她說要給我買的,不是我要的。“
“你敢撒謊了是不是?奶奶昨天說什麼也沒給你買。”
我連連搖頭,“我沒有,媽,你怎么就不信我的話?”
這時姐姐一蹦一跳地回來了。
她好奇地問,“丫頭,你又惹媽媽生氣了?”
我沒有回答。
姐姐沒好氣地說,“哼!問你竟然不理我,臭丫頭!”
“你竟然做這種事,難道整個屋子裡就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吃的嗎?”
“廚房裡只有一籃子白蘿蔔。”我小聲地回答著,聲音就跟蚊子嗡似的,媽媽的樣子實在讓我很恐懼。
“不是還有紅薯嗎?天京,你去廚房看看,還有沒有生紅薯?”
“喔!”姐姐說完昂著頭進去了。
“媽,沒有生紅薯了。”姐姐在廚房喊道。
“喔!想起來了,昨晚我剁碎後都煮給豬吃了。”
“媽,你該不會是要我餓了就啃生紅薯?”我說。
“生紅薯又不是不能吃,你跟我出來,你這個死丫頭,真不讓人省心,你啥時候能讓人省點心啊?”媽媽說著就用手拽著我的耳朵硬是把我拉出了院子。
這是媽媽第二次拽我的耳朵了,我的耳朵被媽媽拽得生疼,她的手還特別地涼。
“你就給我老實地在外面呆著吧。”
“媽,你是不是很討厭我?”我捂著被拽得發熱的右耳問。
我想此時我的右耳一定很紅。
“死丫頭,我現在不想管你了,我不管了,管你我真的覺得累的慌,你願怎么樣就怎么樣吧。”
‘媽,你怎么能不管我呢?我是你生的,你不管我,哪還有誰會管我呀?”
媽媽沒理會我,她轉身回去了。
隨後“咣當”一聲響,媽媽她重重地關上了院子門。
幻想
我想去見青青,抬頭望著天,天快黑了,又灰濛濛地,我只好做罷。
我不能讓青青出來受寒。
媽媽罵我是死丫頭,姐姐說我是臭丫頭,死丫頭,臭丫頭,我在心裡默默地念著。
天很陰冷了,我聽到自己磨牙的聲音了。
在我們村里,十月的天就已經在打薄霜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渾身都打冷戰了,手指不停地發著顫,根本就不聽使喚了。我覺得我連每一根頭髮都發冷,每一個毛孔都在透著寒氣,牙齒不停地打著顫。
奶奶還沒有回來,爸爸也沒有回來。
我就在院子外面的牆角里蹲著,我緊抱著自己的雙膝,全身蜷成一團。
冷風一陣接一陣地吹過來,吹到我的臉上和身上,我的身體是涼涼地,我的心更是冰冰地。
關於我的未來,雖然我才六歲,但我卻有了一個遐想,然而那畢竟只是遐想,現實終歸是現實。
而我的遐想就是我能一間自己的小屋,我要把它變成我和青青的小窩。
可現在甚至連我自己這個人都被媽媽給趕出來了,又哪會來什麼小窩啊?這只不過是我心裡一種幻想罷了。
所謂的幻想,就是空想,是不實際的東西,是不現實的產物。
希望是一種美好的願望,雖然有時會變成失望,但它總比幻想要好得多。
此時此刻的天地是灰色的,灰得讓我的心發沉發寒。
我現在只希望奶奶和爸爸快點回來。
我聽到姐姐在屋子裡念著童謠。
我聞到了從廚房裡飄來的陣陣香氣。
饑寒交迫的滋味我是真真實實地體驗到了,我想著溫暖的被窩,我想著熱氣騰騰的豆芽湯,我想著白白的大米飯,我想著廚房的大炭爐,我想著我那半包未吃完的圓麻酥,我想著晚歸的爸爸,我在心裡呼喚著奶奶能快回來。
白色的路
暗夜的風吹得正歡,我充滿了痛苦和無奈。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突然覺得我的後脊椎骨發麻,而在心裡,從心裏面也開始變冷了,那不是被凍著了的那種冷,而是來自處於心靈深處黑暗中的一種本能的恐懼,而在此時,我的中指第三關節也開始跳了,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鬼,因為奶奶告訴我,鬼是從下往上附體的。
我動彈不得,奶奶教我的那咒我根本就還沒有背過。
在這時,我的前方出現了兩條路。
一條是原有的土公路,另一條是白色的路,它很寬廣,一眼是看不到其盡頭的。
我感覺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拉我起來,他的手冰涼涼地,白色的風衣,白色的褲子,白色的鞋,我看不到他的頭,也看不見他的身子,因為他根本就沒有頭和身體。
他拉我的手,我想掙脫,可不管我怎么使勁,我就是無法掙脫他的手掌心,我想喊叫,可嗓子卻說不出話,我失聲了。
他的手雖如冰塊那樣冰,但卻異常有勁。
他把我的手攢得緊緊地,一步步地把我往白色的公路上拉去。
當我的右腳一踏上那條白色的路,一股寒氣就從我的腳直竄上了腦袋,我感覺更冷了。
我被他那雙無形有力的手拽著繼續往前走。
風還在肆意地吹著。
飢餓和寒冷對我來說現在已不是問題,我現在想的是如何能掙脫出這無形人的控制。
我沒有辦法可想了,此時我和這無形人就像在拔河比賽,他是處於上風者,勝利就在眼前。
我被無形的大手越拽越遠了,我離家的距離越來越遠。
我用盡全力去掙脫那無形人的手,卻都沒有成功,他好像時刻在注視著我,只要我的手稍有要掙脫跡象,他立即會增加他的力氣。
無形手
無形的人把我是越拉越遠了,我想停下腳步,卻停不了。
我想開口呼救,嗓子卻發不出音。
白色的路一直綿延到前方,看不到它的盡頭。
這條路就如雪花那么白,朦朧的月光與它相比,顯得是那么地暗淡無光。
無形手拉著我繼續向前走,我想掙脫,卻無法掙脫。
夜靜得可怕,我只聽見了我的呼吸聲,我扭頭往後看去,看不到我的影子,我沒有了影子,我也沒聽見我的腳步聲。
奶奶曾告訴我,鬼是沒有影子的,鬼走路是沒有聲音的。
難道我走的這條路是由人而變成鬼所要走的路嗎?那這豈不是一條鬼路啊?
不,不可以,我不能走這條路的。
我心裡這么想,然而我卻沒有多少力氣來掙脫了。
就在我快沒力氣的時候,這無形的人卻突然停下來,鬆開了我的手。
我很意外,倍感莫名其妙,往前一看,原來前面的路被群蛇給堵住了,有多少條蛇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數數,我根本就顧不上去數蛇的條數。
那條蟒也來了,它就在群蛇的中間。
我被群蛇給包圍了,有兩條大蛇在我周圍轉了一圈,然後用它們的身體圍成了一個圓圈,在那個圓圈裡,五條長度相當的蛇用自己長長的身體擺成了一個五角星的形狀,我正好處在了五角星的中間。
我兩腿發軟了,之所以腿會發軟是因為我沒勁了,我蹲了下來,我緊抱著我的雙膝,全身蜷成一團了。
青青來到了我跟前了。
我把青青托起,放到了我的上衣口袋裡。
我不能向後退,也不能往前走,我能做的就只有蹲著不動。風吹過來,一種前所未有的陰冷圍繞著我,凍得我連骨頭都僵硬起來了。
但心這時卻不冰涼了,因為有我的朋友們在陪著我。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聽到了雞叫聲。
雞叫聲剛一過,白色的路突然消失不見了。
借著朦朧的月光,我發現我竟然蹲在了我們家的油菜地里。
田裡綠油油的油菜被我踩壞了好多根。
我想我完了,完了,挨打估計是要挨定了,我踩壞了油菜苗,媽媽她一定不會那么輕易地就饒過我的。
鬼附身
我讓所有的蛇都離開了。
青青我是把它給趕走的。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我的耳邊傳來了奶奶的嘆息聲。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發現我睡的是我昔日的那張床。
奶奶見我醒來直嘆氣。“你這丫頭,凍壞了吧?”
“昨晚本來我在牆角蹲著好好地,可是到了後來,我的後脊椎骨發麻,我全身都動不了了。”
“看樣子你是被鬼附身了。”
“為什麼鬼要附在我身上,我才這么小,那被鬼附身後有破解之法嗎?我記得奶奶你說過你有個什麼咒來的?”
“以左手中指壓右手掌心,口中念:天有天雷地心火六甲速護保真身急急如律令,這個咒是不用畫符的,咒裡面所說的六甲藏在身體中的,所以此咒是沒有經過修煉的人用也可以用的它是激發個人身體的一種東西。奶奶也是聽來的,不怎么懂,你就把這咒給記住吧。”
“喔!”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晨曦透過窗戶灑了進來。
“我該去上學了。”我說。
“昨晚你凍大半宿,先吃點早飯再去學校吧,奶奶給你煮了你喜歡喝的豆芽湯。”
我起床了,走到了奶奶房間門口。
一眼就瞧見媽媽在剝著花生米,她聽到動靜,抬頭看了我一眼,她的眼光是冷冷地那種,然後她就起身去廚房了。
我無法說服自己叫她一聲媽媽,昨晚的事歷歷在目,我不能忘懷。
“媽,你剝完了沒?你得快點,一會我得走呢。”姐姐在媽媽房裡催促說。
“知道了,馬上就好了。”
我到廚房時,奶奶早已為我盛上了飯。
奶奶陪我在桌子邊坐下,“多吃一點吧,昨晚到現在什麼也沒吃呢。”
媽媽在用油炸著花生米,發出霹霹叭叭地響聲。
“死丫頭,你不喊我,竟連話也不跟我說了,死丫頭,沒良心。”媽媽對我一口一個死丫頭地叫著。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媽媽。
此時的廚房裡生著個大炭爐,很暖和,但我的心就如蛇的身體一樣,冰涼涼地,因為媽媽她又叫我死丫頭了。
“你看什麼看?還說不得你,管不得你呀?”
奶奶插言,“一大清早地,說這些乾什麼,丫頭都凍了大半宿,你就讓她好好吃頓飯吧。”
媽媽板著臉對奶奶說,“媽,你能不能不慣這丫頭啊,這個死丫頭,我看就是不能由著她。”
“你由著她什麼了?你由的都是天京,不是丫頭。”奶奶看著媽媽說,“我說你這碗水是不是也端的忒不平啊?”
“只要她不玩蛇,啥都好說。”
“你這不是在為難丫頭嘛!”
我只覺得心口很痛,痛得幾近不能呼吸。
豆芽湯我是沒有辦法再喝下去了。
爸爸是一晚上都沒有回來。
是誰把我抱進來的,是奶奶還是媽媽?我不知道。
但我不想去問答案了。
因為如果是奶奶回來才把我抱進屋子裡,我會更加地心冷。
我想把事情想得樂觀一點。
白障
“死丫頭,你昨晚怎么跑到油菜地里去了?你說你跑地里去做什麼,踩壞了那么多根油菜,你知不知道油菜多難長啊?田中間那一大片油菜苗全被你給踩壞了,你個死丫頭,你哪裡不好跑,往田裡跑什麼啊?哪裡不好睡覺,你竟然在油菜地里睡覺?”
聽媽媽這樣斥責我,我心中有的只有涼意,媽媽她並不知道昨晚她把我趕出去後,在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抬眼看了一下媽媽,我迎上的是她那冷冷的目光,那目光就似冬天的月亮,冷漠而寂清,讓人的心裡都結了冰。
“丫頭,你昨晚到油菜地里去做什麼了?我回來時天將黎明了,見你在油菜地里就把你抱回來了,你是在夢遊嗎?”在去上學的路上,奶奶問我。
奶奶以為我是夢遊才去了油菜地,看來媽媽她並沒有對奶奶說是她昨晚把我給趕出去了。
奶奶的問題我不知該怎么回答,我選擇了逃避問題。昨晚我並不是夢遊,如果我說是,那就將是我第一次撒謊,如果我說不是,那么奶奶就會問原因,我能把真正原因告訴給奶奶嗎?
昨晚媽媽的樣子讓我從內心深處感到恐懼。
“奶奶,有白色的路嗎?象雪一樣白的路?”
奶奶一驚,“丫頭,你看見的路是不是很寬,非常白,而且望不到它的頭,路旁是不是什麼也沒有?”
“是,奶奶,你知道?”
奶奶嘆著氣說“那是白障路,也叫死亡路,是一條能拉活人到那個世界的路。”
“白障路?”
見我不明白,奶奶就對我解釋說,“這個障是‘屏障’的障,並不是‘障礙’的‘障’,白障路,看似安全,實則為陷阱,在漆黑的夜晚裡,人走在一處很偏僻的地方,或者是在經過墳地之時,就有可能遇見白障路,它是一條誘惑路,對於那些走夜路而沒有帶燈的人,更具有誘惑力,以為上天來為自己照亮回家的路,其實他們並不知道,自己一旦走上去就是走上了死路。”
我大驚,嘴巴張成了“O”型,“啊?”
奶奶接著說,“我這都是聽說的,是說有一個人,晚上回家路過一處墳地,在他面前出現了兩條路,一條是原有的路,一條是既白又寬的路,這人心裡一陣竊喜,他還心想我正好沒帶手電,於是他就選擇了走白色的路,他走了很遠很遠,他也沒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於是他不經意地往後看了一下,不看還好,一看反而把他給嚇壞了,他竟然在那么白的路上看不見自己的影子,於是他就試著轉身往回走,可出現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堵高牆。他不敢前進了,當然他也無法後退,因為他的雙腳似乎被什麼東西給釘住了,於是他就蹲下來,當雞叫過頭遍後,他腳下那白色的路消失了。但他還是不敢起身,他害怕,就一直蹲在那裡等著天亮。待到天亮時,他發現自己離懸崖絕壁就幾步之遙了。當他回去把這事講給村子裡的人聽時,可沒一人相信他,都說他在瞎說。”
“大家都不相信他的話嗎?”我問。
“後來村子裡有幾個夜歸的人也遇上了這種狀況,跟他一樣回頭看,然後蹲下身來等雞叫的呢,就換得了一個平安,繼續往下走的呢,最後以死亡為結局,唉!”
“奶奶你遇上過白障路沒有?”
奶奶笑著說,“奶奶沒有遇到過,等你爺爺回來,問問你爺爺吧,他以前打獵時遇到過。”
屈拉子
這一天下午放學後,我先去看青青,然後和奶奶一同回家。
爸爸和爺爺都回來了。
爺爺帶回來一大蛇皮口袋的桔子,爺爺說是四川的紅桔,他走的那家親戚臨近四川。
四川我不知在哪一方,但我想一定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紅桔是名副其實的紅,是很鮮艷的那種紅色,艷得誘人。
晚上,爺爺把桔子一分為二,爺爺說兩個房間裡都住得是三個人,桔子就得一分為二。
全家沒一人提出反對意見。
“丫頭,聽說你昨晚夢遊了?”爺爺問我。
我點頭。
“真的是夢遊嗎?”爸爸問。
我還是點頭。
“真不知這孩子是怎么夢遊成的?大門和院子門都從裡面鎖著的呀。”奶奶說。
“這牛頭牌暗鎖竟然也難不住你嗎?”爸爸說。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出去的,反正昨晚在我面前有兩條路,一條是我們家的路,一條就是白色的路。我本來蹲在院子牆角沒有動的,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把我往那路上拖,爺爺。”我對爺爺說。
“那就是屈拉子的手,那就是我以前跟你講過的屈拉子,他是想把你給拉走。”
關於屈拉子,爺爺曾給我講過,‘屈’就是委屈冤屈的意思,‘拉’這字的意思是三歲小孩子就懂的,‘子’就是統指天下的孩子,這並不分男女老幼的。
“爺爺,如果昨晚我的夥伴們沒能來,我想我定會被拉走的,當時我已經沒勁了,我想開口,嗓子卻發不出音,我看不到我的影子,也聽不見我的腳步聲。”
“其實屈拉子一般都只鋪路,然後就靜等人上路。對於你,他會採取先附身,然後再親自來拖著你上路,大概是看你有點靈力吧,前些年村子裡就不明不白地死去了很多人,他們不是死在懸崖絕壁就是死在了墳墓旁。屈拉子應該算是一種報復鬼吧,受了冤屈而死亡的人,其心就不會很善了。”
“是我的朋友救了我。”
“那個圓圈,那個五角星,是可以趨鬼的。我們在為親人掃墓時,通常會在其墳墓前畫一個圓圈,然後在圓圈裡畫一個五角星,最後在那個五角星中間為親人燒紙錢,這是為了防止給親人燒的紙錢不被其它鬼搶去,這是一種保護符,而你昨晚見到的是救命符,也可以說是消災符。蛇真是一種很有靈性的動物,它們竟連這也知道。”
“爺爺,你遇見過屈拉子嗎?奶奶說你遇到過的。”
“以前打獵時我曾見過兩個屈拉子打架,我是走過一回白障路,那次會走上白障路,全因為帶的火把被風吹熄了,明知那路不能走,可腳卻不由自主地踏上去了。”
“那你是怎么回來的呢?”
“走了一段路後,我只往後偷瞄了一下,我的腳就不能動了,於是我就蹲下身來等雞叫了。”
“屈拉子是怕火把還是怕手電的光?”
“屈拉子雖無形,但人可以看見他的那裝束,他怕火把,因為火會燒著他,而手電卻只可照到他,卻無法對他造成什麼傷害,所以現在手電雖這么普及,但咱們村子裡的人只要走夜路,就會選擇帶火把。”
對於昨晚我是被媽媽她關在外面的事,媽媽並沒有對爺爺奶奶和爸爸說。
我的心情凝固成了冰。
其實我在心裡不止一次地希望媽媽她能給我一個微笑,希望她能像對姐姐那樣溫柔地對我說一句話,然而這都只能是我的幻想。
九月初九
日子就一天天地過去,離九月初九是越來越近了。
我每天都在數著日子,九月初九這一天是我最不想讓它到來的日子,因為它的到來,我必須得和青青告別,我得有好幾個月都見不到蛇。
人不能和天相抗,不能和季節相抗,就如奶奶所言,季節是死的,人無法改變,農民必須得依季節來種莊稼,而蛇也因季節氣候變化的關係,為求生存而進行冬眠。
從九月初一開始,我能明顯得感覺動青青的活力大不如前了。
九月初九那天早晨,我去上學,我把青青給叫了出來。
我把它抱在懷裡,用手輕輕摸著它那光滑的皮,然後把它的頭往洞口塞去。
我手剛一拿開,它就退出來了。
我蹲下身,用手輕輕托住它,把它的頭又往它的洞口塞。
這一次我沒有撒手,直到它整個身體都進洞去,我才鬆開手。
我順手在石堆上拿了一個比它洞口大一點的石頭把洞給堵上了。
“你用石頭堵洞口做什麼?”奶奶不明白。
“這樣可以隔斷它想和我玩的想法,也能隔斷我想和它玩的想法,奶奶,你不是說蛇要冬眠這是規律么?”
“是規律,它必須得冬眠,要不它會凍僵凍死的。”
“我得給它留個小口透氣。”說著,我把石頭稍稍挪開了一條縫。
下午放學,經過青青的洞口時,我停下了。
“你又要看嗎?”奶奶站在我身後問。
我搖頭。
雖心中不捨,但也只能不捨,雖想見,卻不能再見。
再見只能等到來年的春天。
從青青進洞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這個冬天我又會是在數日子和等待中度過。
我的新衣
一個月後,天氣越發得冷了。
早上起床出門,在路上就能看到很厚很厚的霜,人呼出的氣是清新可見。
這一天是個星期天,一大早,我剛起床,就聽見奶奶在跟媽媽說話。
奶奶說要帶我去鎮上。
我聽到媽媽嘆氣了。
“奶奶你得給我買吃的。”是姐姐的聲音。
爸爸批評著姐姐,“你這孩子,就知道要吃的。”
“吃飯是第一大事,爸爸。”姐姐一副義正詞嚴地樣子說道。
爸爸很嚴肅地說,“你這不是吃飯,是在吃零食。”
媽媽走上前來打圓場,“好了,該跑車的跑車,該出去的出去,各人都去忙吧。”
奶奶牽著我的手走出了院子。
“奶奶今天想給你買件新衣服。”一走出院門,奶奶就對我說。
我一臉地驚喜,“給我買新衣服嗎?”
奶奶點頭,“是呀。”
“我有衣服穿的。”我低頭說道。
奶奶看著我說,“可你沒有一件新衣服,鞋子也全是舊的,要么大,要么小,奶奶想給你買雙新鞋,爺爺給奶奶錢了,說要給你買雙新鞋。”
我又低頭看了一下我的衣服,“給我買,那還給姐姐買嗎?”
“讓你媽買去,咱不管她。”
“奶奶真好。”
儘管有太陽,可天還是清冷清冷地。
到了鎮上後,奶奶先帶我到了一早點攤前,我和奶奶各喝了一碗豆漿吃了一根油條。
然後奶奶帶我去了賣衣服的攤位上。
賣衣服的攤位是一個接一個,一連有十幾家,當然攤販也就不同了,攤販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又瘦,有老有少。
老的有六十多歲,少的也就十五六歲。
奶奶最後到老者的攤位前站住了。
奶奶為我挑了一件綠色外棉襖,一條藍色褲子,一番討價還價後,最後成交了。
花了多少錢我不清楚,我只聽到賣衣服的那個爺爺對我說我有個好奶奶。
買了衣服和褲子,奶奶又帶我去買鞋。
買的鞋跟上次媽媽給姐姐買的鞋是一樣的,就連顏色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是姐姐的鞋尺碼比我的大點而已。
買完這些,奶奶才去給姐姐買她所要的餅乾和罐頭。
這一次奶奶給姐姐買的是圓麻酥。
我和奶奶回到家時,媽媽和姐姐又不在家。
爸爸照例出去幫人家拉貨物去了,爺爺一大早就進山去砍柴還沒有回來。
穿新鞋的喜悅
剛回房間,奶奶就對我說,“丫頭,把新鞋穿上。”
我搖頭。
“買了就是要穿的。”
奶奶把鞋子給了我。
我接了過來,坐在凳子上穿鞋。
六歲的我終於穿上了一雙屬於我的新鞋子。
可想而知,我的心情是多么的喜悅,這根本是無以言表的。
新鞋穿在了我的腳上,我是多么地興奮。
媽媽和姐姐回來時,我還坐在院子裡低頭瞧著我腳上穿的那雙新鞋。
“丫頭,你哪來的新鞋子?”姐姐走在前面,一眼就看到了我的鞋子。
聽到姐姐的問話,我抬起了頭,但我沒有回答。
“問你話呢,鞋子從哪裡來的?”姐姐大聲說。
“是奶奶給我買的。”我小聲說。
姐姐大驚,“奶奶給你買的鞋子?”
我點頭,“嗯!”
姐姐一臉希望的表情看著我問,“那奶奶給我買鞋子了沒?”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知道奶奶沒有給姐姐買鞋子。
姐姐見我不說話,就噘著小嘴自己進奶奶房間裡去找了。
“奶奶給你買的鞋,奶奶還給你買了什麼?”媽媽看著我問道。
“還有一件衣服,一條褲子。”我說。
姐姐在奶奶房間裡大嚷道,“媽,你來看看啦,這衣服和褲子也是奶奶買給丫頭的,奶奶真偏心。”
“來了,來了。”媽媽一邊答應就一邊往奶奶這邊來了,我趕緊跟在了媽媽後面。
姐姐是一邊哭一邊跺腳,她那眼淚就像是事先準備好了似的,“壞奶奶,我以後不理她了,都不給我買衣服。丫頭,奶奶給我買什麼了?她給我買什麼了?”
“那是買給你的。”我指著窗台上餅乾和罐頭對姐姐說。
“就給我買這點東西嗎?”姐姐是越哭越凶,“就給我買這點東西?”
“奶奶去哪裡了?”媽媽皺著眉問我。
“她去看秦奶奶去了。”我說。
媽媽緊盯著我的臉,突然一臉嚴肅地問,“丫頭!是不是你跟奶奶要的衣服和鞋子?”
我搖頭,“媽,我沒有找奶奶要,奶奶她說要給我買的,不是我要的。”
媽媽不相信,“不是你要的么?”
我連連搖頭,“不是,不是。”
媽媽瞪起眼瞧著我,“好,等奶奶回來,我問她,看她怎么說。”
姐姐還在哭哭啼啼。
“天京,不哭了,媽媽明天就給你買新衣服去,等你明天下午放學你就可以看見你的新衣服了。”媽媽走到姐姐跟前,蹲下身,安慰著姐姐,她說話的語氣變得很溫柔。
姐姐用袖子抹淚,“媽媽說話得算數。”
“我什麼時候對咱們天京說話不算數了嗎?”媽媽反問著姐姐。
姐姐搖頭,破涕而笑
分家
奶奶回來了。
媽媽一見奶奶就說,“媽,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不要給丫頭買什麼東西嗎?您怎么又忘了?”
奶奶說,“看見衣服還不錯我就買了,丫頭沒穿過新衣服,就讓她穿一回吧。”
媽媽不做聲,去廚房了。
這天半夜,我迷迷糊糊地聽到外屋有說話聲。
“這丫頭我真的是管不了了,你們有辦法嗎?”是媽媽的說話聲。
我知道媽媽是在說我。
“那要不就分家吧。”爺爺說話了。
“就按剛才說的,丫頭跟我們過,你們帶天京過,我們住老屋。”是奶奶的說話聲。
“真的分家嗎?”爸爸說。
“那不分又能怎么辦?”爺爺說。
我聽到爸爸嘆了一口長氣。
分家?分家?我跟爺爺奶奶過?
我在心裡念著,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
早上我一醒來,昨晚大人們的談話還在耳邊,我不知是不是真的要分家,我不敢問,也不知該如何問。
奶奶陪我去上學,一整天她都沒有跟我提到有關分家的事。
下午放學時,我照例往新房子走去。
當快要到新房子時,奶奶叫住了我,她說我走錯路了。
我說我沒有走錯路,天天都走這路,怎么會走錯呢?
奶奶對我嘆道,“傻丫頭,我們家從今天起就分家了,你跟我們過,你爸媽帶著天京過。”
奶奶拉著我的手,一步步地往老屋走去。
老屋裡,家具已經擺好了,爺爺正在掃地。
離開了新房子,離開了爸媽,我並沒有失落感,我反而覺得很輕鬆,很自在。
我不用再看媽媽那張臉了,那張臉讓我覺得可怕,我實在是不想再看下去。
“跟爺爺奶奶住你願意嗎?”
“我好高興,我就想跟你們一起住,我不想再看媽媽那張臉,奶奶,媽媽她真的不喜歡我。”
“丫頭,不能這么說你媽,你媽也很苦的。你是你媽生的,她怎么會不喜歡你呢,是因為你太怪了,她一時半會還無法接受你這份怪。”
“以後就跟我們過,要好好學習啊!”爺爺囑咐我說。
我點頭。
我的“新”棉襖
我和奶奶睡在樓下的房間裡,爺爺睡樓上。
我還沒有睡著之時,爺爺就在樓上打呼嚕了。
我對奶奶說爺爺打呼嚕聲音很大。
奶奶聞言就朝樓上的爺爺喊,老頭子,打呼嚕聲能不能小點。
爺爺只“喔”了一聲,然後就沒動靜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後,爺爺對我說他以後會等我睡著後他再睡覺。
我好感動,是發自內心的感動。
和爺爺奶奶一起過的日子比在新房子過日子要顯得快一些。
寒假裡,除了每天看看書,剩下的時間裡我可以踢毽子,跳跳繩,爺爺有時進山去拾柴,我也跟著去。
我的日子過得是有滋有味地,但即使這樣,我還是好想見青青,我對爺爺說我恨不得把青青從洞裡給挖出來。
但爺爺說冬眠是蛇的生存方式,蛇必須得冬眠,其實他不說我也知道,只是我心裡實在是想見蛇了。
這一年的臘月很快來臨了。
在要過除夕的前幾天,奶奶說要帶我去新房子,她說我媽為我準備了一件新棉襖。
新棉襖?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自己的耳朵,媽媽會給我做新棉襖?
奶奶卻對我點頭,還催促我說要快去。
於是我就跟奶奶去了。
從分家那天起,我就沒有再見過媽媽了,雖然新房子與老屋隔得很近,但我一次也沒有去。
一般小孩子聽說是要去見媽媽,都會高興得歡呼雀躍,但我不是,我的心緊張得就像自個懷裡揣了一隻小兔子似的,我除了害怕還是害怕。
我和奶奶去時,姐姐在圍著大火爐吃橙子,媽媽在磕瓜子,爸爸在看書。
奶奶笑著說這是一家三口都在忙。
看見我來,爸爸放下書,笑容可掬地迎了上來。
“爸爸!”我叫道。
爸爸招呼我坐。
媽媽沒有抬頭看我,她自顧自地在磕瓜子。
“楠京,我幾次叫你回來吃飯你都沒來。”爸爸皺著眉頭說。
“奶奶都給我說了。”
“為什麼不來?難道兩分鐘的路你也不想走嗎?”爸爸問。
“奶奶家有飯吃。”我說。
“可這也是你的家。”
對於爸爸這樣說,我是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我不知我是該搖頭還是點頭。
“我回去了。”我說。
“等一下,把你的衣服拿走。”媽媽站起身說,“死丫頭,竟然都不喊我了。”
“丫頭,快喊媽。”奶奶催促我說。
我沒有喊。
我看著媽媽走進了房間,她出來時手裡拿著一件小棉襖。
而她手裡拿的那件紅色燈心絨棉襖我特熟悉,從我三歲時我就在穿它了,當時穿它時是又肥又大,到我四歲時,穿它是長度剛好,但腰間部位還是很肥,我跟奶奶說棉襖腰太粗了,奶奶說她也沒有辦法,她說這件棉襖是媽媽按姐姐的身材來做的,姐姐胖,我瘦,我穿當然會有些不合適,到了去年冬天的時候,我再穿它時,就是掉八寸了,可腰間部位仍然顯肥。
“你不是跟我說給丫頭做的是新棉襖嗎?”奶奶問媽媽。
“做新的那不得花錢啊?去年她穿這件棉襖不是短了嗎?所以我前幾天讓裁縫給她加了一個新花邊,這裡面給裝的可是新棉花,這上下布的顏色雖不一致,但她外面還要穿罩衣的,所以別人也看不見,這個冬天有這件棉襖還能抗過去的,等明年天京的棉襖短了後,她就又有的穿了。”媽媽把棉襖遞到了我面前。
我雙手接過媽媽所給我的棉襖,拿著它,我覺得它有千斤重,這新花邊所用的是一段白色的確涼布,這件棉襖上下可真是顏色分明。
這就是我的新棉襖,這就是過春節媽媽為我準備的“新”棉襖。
團圓飯(開水泡飯)
除夕那天很快就來了。
早飯我是和爺爺奶奶一起吃的,在吃過早飯後,爺爺給了我五塊錢,他說是壓歲錢。
我讓奶奶幫我放著,可奶奶說壓歲錢一定得自己放過正月十五才吉利,於是我就很鄭重其事地把壓歲錢放到了我枕頭下,因為這可是我第一次收壓歲錢,放枕頭下我可以每天在睡覺之前,醒來之後都可以看一看它。
五塊錢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數目,我所知道的是,一毛錢可以買到四顆水果糖,而十個一毛才一塊錢。
至於晚飯,奶奶說要到新房子去吃。
媽媽在這一天晚上跟往年一樣,又是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葷菜,沒有一盤素菜。
姐姐說她要啃雞腿,媽媽忙站起夾了一個給她。
奶奶問我要不要雞腿時,我搖頭。
我一點胃口也沒有。
但我還是得把我面前的這半碗飯給吃下去。
因為在我們村子裡,吃團圓飯是有忌諱的;一忌諱剩飯;二忌諱不吃飯;三忌諱摔破碗,四忌諱家庭成員不齊,我們張家的祖宗可並不認為摔破碗是歲歲平安,他們所認為的是這是砸了吃飯的碗,四忌諱家庭成員不齊,不齊的話就表示這家會來年不順;五忌諱說‘死’,在吃團圓飯時,若說‘死’字被認為是很不吉利的事。
“奶奶,有什麼湯喝嗎?”我問奶奶。
奶奶回答我說有雞湯和蹄膀湯。
“那我不要了。”我說。
奶奶用勺子舀了一勺雞湯對我說,“要不就喝點雞湯吧,你瞧瞧你,瘦得一陣風就能把你給吹倒,頭髮是又黃又稀,你光吃素,不吃葷,沒有多少營養,又怎能長個好身體呢?”
“我要點白開水好了,我用開水泡飯吃。”我說。
奶奶聞言起身去為我倒開水。
我把飯和水一起扒到了肚子裡。
“你這那是吃飯,完全是把飯給倒進去的。”奶奶瞧著我說。
“我的飯吃完了,奶奶,把鑰匙給我吧,我先回去。”我說。
“你這就要走嗎?”奶奶問我。
我點頭。
“楠京,去看會電視吧,我去給你打開,我昨天剛拖回來的。”爸爸說。
我搖頭。
我沒有見過電視機,但我聽班主任講他在縣城裡見過,他說電視裡會有人說話,會有人唱歌,他說電視比電影更有意思。
電影我也沒有看過,但奇怪的是我對它們都並不感興趣,我想如果爸爸說他手上有條蛇,我一定會高興地蹦起來。
姐姐笑著說咱們家這回買電視又是第一,姐姐還說以後她不用冒著寒風去看電影了。
“你這個。。。。。。丫頭,大人都還未吃呢,你就要撤席嗎?不聽話的丫頭。今天得忌諱說那個字,真是不習慣。”媽媽說。
我知道媽媽是又想罵我是死丫頭,但因為吃團圓飯有忌諱說‘死’字,所以她不習慣了。
“臭丫頭,臭丫頭,要走就快走,沒人留你。”姐姐對我做怪臉,聳著鼻子說。
“天京,有你這么做姐姐的嗎?”爸爸瞪了姐姐一眼。
姐姐啃著雞腿不說話了。
我從奶奶口袋裡拿出鑰匙,然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爺爺奶奶很快也回來了。
這一夜山村頗不寧靜,這一家鞭炮剛停,那一家又響了。
我沒有守歲,我早早地就睡了。
翌日就是正月初一了,在我們村子裡,這一天是親友互訪的日子,因為天氣很好,所以我站在奶奶家的院子裡曬著太陽。
我能聽到新房子那邊傳來的歡聲笑語。
奶奶告訴我說我爸媽那邊今天來了很多客。
我就問奶奶客人是誰,奶奶說是我的外婆和四個姨。
於是我對奶奶說外婆我都是陌生的,就更別提那四個姨了。
奶奶說以前因為我跟爸媽住在一起,她們害怕,所以不來,現在她們知道我不和爸媽住在一起,她們就來了。
一直到了正月初九,奶奶家才來了一個人。
是爸爸給我送學費來了。
爸爸說爺爺奶奶管我的生活就已經很好了,至於我的學費理當得由他來出。
三月初三
盼望著,盼望著,春天終於來了。
兩隻燕子在奶奶家的屋檐下做起了窩,門前的楊樹發出了嫩芽,春天真真實實地來到了。
農曆三月初三那天,我像往常一樣起床了。
但我的心是頗不平靜的,因為三月三是蛇出洞的日子。
奶奶照例陪我去上學。
當行至青青的洞口前時,我停下了腳步。
奶奶問我是不是要叫青青出來。
我搖頭了。
我對奶奶說早上天氣還有些涼,叫青青出來最好是中午有太陽的時候。
一路之上,每個上學的學生後面都緊跟著一個家長。
看見我和奶奶,他們就一股風似地跑了,簡直比兔子的妹妹還跑得快。到了學校,進了教室,發現班上的同學一個個都是由家長護送而來。
我對奶奶說昨天班主任沒說今天要開家長會。
奶奶對我嘆道,今天是蛇出洞的日子。
我點頭說是。
奶奶說這全因為每年三月三是蛇集體出洞的日子,所以在這一天裡,村子裡的人都不會讓小孩子單獨出門的,理由是蛇經過一個冬天的冬眠,其肚子一定很餓,一出洞就會覓食,萬一小孩子在玩時,一不注意踩上那可就糟了。
我對奶奶說村子裡的人的想法是錯誤的。
我告訴奶奶,蛇是在三月三會出洞,但卻不覓食,它們睡了一個冬天,腦子都睡得恍恍惚惚地,一出洞它們先是要找個地方曬太陽,把腦子給曬清醒,或草地上,或石板上,或樹上,也或者屋脊上,總之它們都是過了三月三再覓食。若三月三這天颳風或者下雨,它們就不出洞,繼續多睡一天。
奶奶說她沒聽說過這些。
“奶奶,有的蛇洞因為位置不好,裡面的蛇就醒得早一點,外界的聲音有時也會把它們給吵醒的,它們一旦醒來,見外面是大晴天,就爬出來曬太陽,等曬夠了又繼續回去睡覺。”
“是嗎?那這時的蛇會不會咬人?”
“一般蛇的原則是,你不去犯它,它是不會主動去攻擊你的。”
在我說完這句話後,我突然覺得心口很痛,痛得我幾近不能呼吸。
我捂著胸口,蹲了下來。
“丫頭,你怎么了?”
“我的心好疼。”我皺著眉頭說。
“要不要看醫生啊?”我看奶奶心神不安地瞧著我。
我搖頭。
心口痛了一會兒,就不痛了。
“奶奶,我已經好了,但好像有大事要發生了。”
“啊?大事?”
“我感覺是大事。”我說。
對對蛇
第二節數學課剛剛上了一會兒,我聽到一輛拖拉機遠遠地開來了,在學校門口停下了。
拖拉機開起來聲音很大,我想估計全學校的人都聽見了。
我想是爸爸來了,因為全村子裡就爸爸有一輛拖拉機。
一陣急促地叩門聲響起。
我向教室門口看去,果然不出我所料,是爸爸來了。
數學老師張老師連忙去開門。
爸爸一進來就對老師說要為我請個假。
老師問爸爸為我請假的原因。
爸爸他說是因為我外公現在被對對蛇追著跑。
我連忙站起來往教室外面跑去,一直跑到了學校門口,我方才停下。奶奶半蹲在爸爸拖拉機的後車箱裡。
她一見到我來,就對我說真的有大事發生了。
爸爸急步趕來,把我抱到了車後箱,讓我同奶奶一塊蹲下。
拖拉機在凹凸不平地公路上行進。
車跑起來的速度比人走的速度就是要快。
長這么大,我還是第一次坐車。
爸爸的這輛拖拉機姐姐坐過很多次,但我卻還是頭一次坐。
不一會兒,外婆家的房子出現在我的眼前。
爸爸把車停在了公路邊,他跳下車,先把我抱下了車,然後又去扶奶奶。
爸爸領著我進了外婆的家
在外屋中央的牆壁上,掛著一張毛主席相。
一個身穿藍色卡磯布外衫面帶恐懼之色的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她的頭髮很短,剛好遮住耳朵,在她的前額有好些根白髮。
我在心裡想她肯定是我外婆。
“楠京,這就是外婆,天京她外公呢?我那會兒來他不是在屋子裡嗎?”
外婆嘴唇哆嗦著抖不出一個字。
“這會兒在橋上呢。”外面有人大聲說。
我立即往橋那裡跑去。
“丫頭,你跑要悠著點,別摔了。”奶奶在我後面說。
奶奶曾帶我到鎮上去了兩趟,所以我就來回走了那座橋四次,因此我牢記住了那座木橋。
在離橋大約兩百來米的地方,有很多人在那站著,他們把路口都給堵住了。
“我來了,快讓!”
他們一回頭,看見是我,立即為我閃開了一條路。
木橋這頭有蛇,木橋那頭也有蛇,橋下的河水中也有蛇。
在橋的中間,趴著一個人,他年齡有點大了,頭髮花白,我想他就是我的外公吧。
蛇全是黑白色相間的,即一道白皮,再一道黑皮,如此循環下去。
我站的這邊大致有三四十條蛇,它們正在向橋上爬去。
有兩條蛇離外公只有幾步之遙了。
沒有時間了,來不及想什麼了,我能做得就是先把這些蛇從橋上拉下來。
但拉蛇下橋也得有辦法才行。
我先輕輕用手捉住了離我最近的一條蛇。
我不看它別的地方,我只看了一下它的眼睛,在它的眼睛裡,我找不到它情感的方向,它好像已迷失了自我。
我把它放下了,它又往橋上爬去。
圍觀的人中,有一個朝我喊,他竟然要我把蛇都給弄死。
他這么一說,其他人連忙隨聲附和。
我回頭回了那人一個字,我說不。
他說那你就等著給你外公戴孝吧。
夫妻蛇
無論怎么樣,我也不能傷害我的朋友。
但這邊卻又是我外公的生命。
外公,外公就是媽媽的爸爸,一想到媽媽的樣子,我就不寒而慄。
媽媽最討厭我跟蛇打交道,而今外公被群蛇追,如果外公發生什麼意外的話,第一個要收拾我的人就是我媽。
外公若被群蛇攻擊而死,我想我也不用再回去了。
我怎么可以傷害我的朋友呢?
我捉住一條蛇,就往我脖子上放,再捉一條,我還是往我脖子上放。
“你們要纏就纏我好了。”
圍觀的人中有人說我好噁心,竟然把蛇掛在自己身上。
“誰在說我們丫頭噁心,有本事去救人啊?站著說話不腰疼。”奶奶大聲嚷道。
我脖子上沒位置掛蛇了,於是我就把我再捉住的蛇纏在我的胳膊上。
我每捉住一條蛇,我就對它說要它來纏我。
它們纏是纏了,但沒有用力。
當我脖子和胳膊上都沒位置掛蛇後,在橋上的蛇都不動了。
“你是我外公吧?你是不是今天打死了一條蛇?”
他點頭。
“你幹嘛要打蛇呢?”
“它們都跑到家裡來了,我能不打嗎?”
“它們跑到家裡來,並沒有咬你,你就不應該打,這種蛇叫對對蛇不正確,它們應該被稱為夫妻蛇,它們是一夫一妻制,你打死它們其中的一條,另外一條肯定會召集它的同類來找你了。”
“還有什麼夫妻蛇嗎?頭一回聽到,以前一些人專門把蛇打死了吃肉,也沒出啥事,怎么我就打死一條蛇,就這么倒霉,現在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在等。”
“你在等,等什麼?現在你還在等什麼?”
“我只能等。”我不堪負重,於是我就地坐了下來。
暖暖的陽光靜靜地照耀著大地。
蛇一個個都相繼張開了嘴巴。
我張嘴打了一個呵欠,然後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丫頭,丫頭。。。。。。”
我聽到外公在喊我,可我的眼睛就是無法睜開,我全身上下是一點力氣也沒有,我只感覺到我的身體在慢慢向後傾斜,隨後我倒在了地上,然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蟒住外公家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已置身在我的床上了。
我往窗戶看去,外面是黑黑地一片。
夜幕降臨了。
房間裡靜得可怕,一點聲音也沒有,我仿佛進入到了一個無聲之地。
“喵——”外面傳來一聲貓叫。
接著是推院子門的聲音。
“眼見丫頭倒地,咱們做大人的卻無法上去扶她一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一點辦法也沒有,真是沒想到那些蛇會走,唉,也不知丫頭現在醒了沒有?”是奶奶的說話聲。
“沒醒也得把她給帶去。”爸爸說話了。
我心裡知道那些蛇回它們的洞裡了,那爸爸這會兒是要把我帶去哪兒呢?
我在詫異的時候,他們已經進外屋了。
爸爸的腳步聲很重。
“爸爸!奶奶!”我叫道。
“來了,來了。”奶奶推門而入。
奶奶後面緊跟著爸爸。
“丫頭,你的身體好點了嗎?完全沒事嗎?”奶奶問我。
我點頭。
“楠京,跟我再去外公家一趟吧。”爸爸說。
“外公家?”我問爸爸。
我看到爸爸對我點頭。
“你白天去過一次,晚上還得再去一次才成,外公又有麻煩了。”他說完長嘆一口氣,眉頭緊鎖。
“又有麻煩?”
“來報信的人說,有條大蟒到外公家了。”爸爸說完又長嘆一口氣。
我淡淡地回道,“喔!”
“快起來,跟爸爸去一趟。”
我搖頭,“我不去。”
爸爸很生氣地瞧著我說,“你這丫頭,你怎么能不去?你這說的什麼話?”
我還是搖頭。
“我就是強行拉也得讓你去不可。”
見爸爸說話一副很堅決地樣子,我說,“爸爸,你真要強行拉我去,你還不如讓我別活了,你就讓我去死好了。”
爸爸聞言,瞪大眼睛看著我問,“你怎么這么說?”
“我說了我不去。”
“那蟒都進你外公家了,打又不敢打,攆也攆不走,你不去怎么能行呢?”爸爸此時說話面露難色。
“那就讓它住在外公家裡好了。”說話間,我覺得頭很暈,於是我又躺下了。
我聽到爸爸長嘆了一口氣,我還聽到奶奶重重地嘆息聲,然後我就又睡過去了。
為蟒準備食物的外公
說外公不再像是一個老人,一個長輩,全是因為他甩開了我的手而自己逃了。
儘管我是蛇丫,儘管我有與蛇交朋友的靈力,但我也只不過是一個七歲的孩子,他這樣忽地把我的手一下子給甩開,讓我看到了人性的另一面,那就是自私自利。
我的心就如蛇的身體一樣,是冷的,我無法讓我自己的心變得熱起來。
我在蟒的身邊蹲下,用手輕輕撫摸著它的頭。
它睡得很香。
我不能把它給叫醒。
於是我站了起來,往樓下走去。
爸爸站在樓梯拐角處等著我。
看見爸爸那一臉擔心地樣子,這讓我的心有了一點安慰。
當我和爸爸走下樓梯,我又看到了焦急不安的爺爺奶奶。
“丫頭,沒事吧?”奶奶問我。
我搖頭。
“丫頭不會有事的。”爺爺插言說。
“外公呢?”我問。
“在你外婆床上躺著呢。”爸爸說著就為我推開了門。
我走了進去。
“你得給蟒準備吃的呢,你怎么就躺下了?”我對他說。
外公聞言,驚地坐起來了,“啊?你說我嗎?”
“不說你說誰啊?當然是你了。”
“你不把它給弄走,你還打算讓它繼續留下啊?怎么會這樣?你到底在乾什麼?”他一副很生氣地樣子對我說。
“這我也沒辦法,誰讓你惹著了夫妻蛇,這條蟒就是由白蛇從夫妻蛇的蛇蛋里精挑細選才選出來的,你打死夫妻蛇,蟒肯定得來找你。”
“這樣折磨人還不如它一口把我給吞了算了。”
“不要這樣說,現在你得給它準備吃的了,它餓了。”我說。
外公對我大吼道,“那給它吃什麼?給它吃什麼?死丫頭,快說,快說。”
“老鼠,青蛙,肉,蛋都可以。”
“那誰給送上去?是不是你送上去?”他瞪起眼瞧著我。
我搖頭,“不,得你自己送上去,它得在這住一段日子。”
“我?”他連連搖頭。
“若你不送的話,它會發脾氣的,那到時就不好辦了。”我說完,就走出了外婆的房間。
我一出來,外公隨後就出來了。
他去了廚房,然後他走出來對我說廚房裡有二十來個雞蛋。
我讓他把雞蛋拿到樓上去。
他端著放雞蛋的筐子,兩腿顫慄著,都不敢抬腳上樓梯。
這時,在場的人都聽到了嗚嗚的叫聲。
我催外公快點。
他還是遲疑著不敢上前。
我生氣了,我對他說你一個大人怎么這么膽小呢。
他回我一句,除了你這個怪蛇丫,有誰不怕蟒啊,蛇啊什麼的,死丫頭。
爸爸讓我陪外公上樓。
我搖頭了。
奶奶讓我替外公把雞蛋送上去。
我也搖頭了。
“我自己去送,不指望你,不靠你,死丫頭。”外公氣呼呼地對我說。
說罷,他就上樓了。
我讓他一上樓就把雞蛋給放下。
他又是飛似地跑下來的。
爸爸問我蟒會在外公家裡呆多久。
我說不知道。
爺爺問我是不是每次都得我外公給蟒送吃的。
我點頭。
奶奶說我外婆的嘴巴已經歪了,這會兒大夫正在給她搞針灸治。

又挨打
回到奶奶家時,天色已黑,我的肚子餓得咕咕直叫,這會我方才想起我已好長時間沒吃過東西了。
別說吃東西,我就連一口水也都沒有喝。
我是舌乾口燥,肚子餓得真的快前胸貼後背了。
奶奶給我一杯糖水,讓我先喝著,她說她和爺爺去做飯。
我邊喝著糖水,腦子裡一邊還想著那條大蟒。
外面有人在敲院子的門。
我趕緊出去開門。
借著昏黃的燈光,我看清了來人的面孔,我不由地往後退了幾步。
來人是媽媽,一看是她,我全身就不由自主地在打冷戰了。
我不知她這時來做什麼,但我看到她那沒有一絲表情的臉,我就知道她是來者不善。
她快步走上前來,一把抓住我的衣服領口,把我往外拖。
“媽,你要把我往那裡拖啊?媽,媽。。。。。。”我大聲喊著她。
媽媽並不理會我,她把我生生地給拖出了院子外,一掌把我推倒在地,然後她從她衣服口袋裡拿出一把大鐵鎖來,迅速把院子門給鎖上了。
“丫頭,丫頭。。。。。。”奶奶追了出來叫我。
“我媽把我給拖到外面來了。”我說。
奶奶怎么開院子門是怎么也弄不開。
“我把門從外面鎖上了。”媽媽說。
“你在外面鎖門幹啥呢?”奶奶不解地瞧著媽媽問。
“死丫頭,今天可是沒人護著你了,我得好好收拾你,我倒要看看是你骨頭硬還是我的棍子硬。”
我感覺媽媽她就像一隻在天空翱翔的老鷹,而我則是一隻沒有母雞保護的小雞,她的手那么地有力,把我從地上一下子就給拽了起來。
“老頭子,你快出來啊!”奶奶大喊道。
“來了來了。”爺爺一邊答應一邊朝院門口跑來。
“天京她媽,你把門開一下,我要出門一趟。”爺爺對媽媽說。
“要出門也不急這一時,等我教訓完死丫頭再說。”媽媽說完就扒掉了我的褲子,緊接著就是木棍打在我屁股的聲音。
木棍落在我的身上,生疼生疼地,但我不叫也不哭。
我咬著牙就是不喊一個疼字。
“你不要再打了,夠了,再打下去會出事的,哪有你這樣當媽的啊,這丫頭活著怎么這么收罪?”奶奶對媽媽大喊。
媽媽一邊打一邊罵,“死丫頭,你活著我們大家都受罪,死丫頭,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死丫頭,我今天非得弄明白你是個什麼東西,你個死丫頭。。。。。。”
“不要再打了,再打會出事的,把棍子給我放下。”爺爺對媽媽大吼道。
媽媽並沒有就此住手,她還在繼續打我。
“快放下棍子,再打就打死了。”奶奶哭著對媽媽說。
媽媽仍然沒有停她手中的棍子。
我不知道媽媽她打了我多少棍,我只覺得我全身都痛,一點力氣也沒有,然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醒來時,外面的天還是黑的,我聽到外屋有說話聲。
“死丫頭,我打了那么多下,她竟然連皮也沒破,更別說出血了。”媽媽的說話聲我一下子就能聽出來。
“丫頭的屁股都被你打青了,你這當媽的咋這么狠心呢,好歹都是你身上落下來的肉啊,你不心疼嗎?”奶奶說。
“心疼?我氣都氣不過來,還心疼?死丫頭,就因為這死丫頭,家裡就無法過點安生的日子,整天都提心弔膽地,上個學讀個書還得要專人陪,不就是怕她惹事嗎?”
聽媽媽這樣說,我心裡難過極了,難道我就願意這個樣子嗎?我並不是有心要這樣子,媽媽怎么就不理解理解我呢?
肚子又在咕咕地叫了,全身上下一點力氣也沒有,我掙扎著起身,然而腦袋昏沉昏沉地,我只好又躺下了。
我又睡著了。
睡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在恍惚之間我知道自己睡了很久。
我又一次睜開眼睛時,外面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戶紙射了進來。
屋子裡很靜,我只聽得到我的呼吸聲,嘴巴里就像吃了黃蓮一樣,是苦得要命。
當我正欲穿鞋下床去倒水喝時,奶奶進來了,她一副大吃一驚的樣子瞧著我。
“奶奶!”我開口叫她。
她愣了一下方才“哎”了一聲。
“給我點水,我嘴巴里好苦。”我對她說。
奶奶轉身就走了出去。
我喝了她給我端來的一杯水後,嘴巴里覺得舒服了很多。
“丫頭,你曉得你睡了多長時日嗎?”奶奶在我床邊坐下了。
“很長時間吧?”
奶奶點頭,“是一個半月。”她說。
一個半月?我睡了這么久嗎?
“外公還好吧?”
奶奶嘆了一口氣,搖頭說不好。
聽奶奶說,在這一個半月的時間裡,我外公過得是戰戰兢兢的日子,他茶飯不思,也不上床睡覺,實在太困了就打一會磕睡,他的神經整日處在高度緊張狀態中。
他不僅投入了很大的精力,也投入了不少財力,肉和雞蛋每日都得花錢去買,活的老鼠不好找,他只好去找青蛙,他一個人往往一天下來也抓不了幾隻,因此他只得隔一天花點錢雇兩三個年輕的人幫他抓。
奶奶說已經有十來天時間在外公附近的稻田裡都聽不到青蛙呱呱的叫聲了。
針對這種情況,村里人有人說是青蛙害怕了,所以都逃走了,但大多數人都說是外公把附近的青蛙都給抓完了。
外公日子不好過,我也好不了哪裡去,這一個半月,我始終在睡眠狀態中,我不吃也不喝,全身冰涼,整個身體都沒有一點溫度。
奶奶說村子裡的所有人都認為我死了,但衛生所的醫生卻不是這樣認為的,他們說我還有呼吸,這就說明我還活著。
奶奶說到這裡時,長嘆一口氣,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我瞪目結舌的話來了。
奶奶說剛剛有很多人到我爸媽那裡讓我爸媽把我給埋掉。
蟒走了
我黯然地往門外走去,我聽到奶奶在後面叫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回頭。
外面陽關燦爛,天氣暖和,鳥語花香,春意盎然。
好美的一片春色!
但我的心裡卻是一片灰暗,猶如進入了寒冷的冬天。
我去了我爸媽所住的房子。
爸爸看見我,驚地站起來了,媽媽張大嘴巴似乎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你什麼時候醒來的?”爸爸問我。
“就剛剛。”我回答說。“聽奶奶說村子裡的人想讓你們把我給埋掉?”我問爸爸。
爸爸毫不避諱地點著頭。
我看著爸爸問道,“那你們現在還打算埋掉我嗎?”
爸爸搖頭,“你不是醒過來了嗎?怎么還問這樣的問題啊?”
“若是你長久都不甦醒的話,我們就得那樣做了。”
爸爸此言一出,我怔住了。
他看著我,繼續道,“如果到我和你媽要死的時候,你還不醒來的話,那我們就必須得把你給埋了。”
我往媽媽的臉看去,媽媽忙把臉轉向了一邊。
“爸爸,那也就是說你不會埋我了是嗎?”
媽媽轉過臉來,一副兇巴巴地樣子說道,“死丫頭,你怎么這么多費話,你不醒來還好些,一醒就這一個問題那一個問題的煩死人了。”媽媽說到這裡,看著爸爸很生氣地說,“怎么你媽啥事都跟她講,這不是給我們添亂嗎?還嫌丫頭惹得事不夠多嗎?”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來的。”爸爸說完就往外走去。
我看到媽媽那冷冰冰沒有一絲笑容的臉,我就再也無法在這個房子裡呆下去了,我要逃,要逃,要逃往奶奶哪兒去。
“爸爸!爸爸!”我追著喊爸爸。
爸爸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他的目光是那么地親切。
三個月後,外公派人捎信來說,大蟒走了。
大蟒是什麼時候走的,外公不知道,他趴在椅子上睡著了,外婆在田間幹著農活。
反正外公說他醒來時太陽還沒下山,聽到樓上沒有一點動靜,整個屋子裡靜得可怕。
而通常這個時候大蟒一定會進食,它進食時會用它的尾巴拍打著二樓的樓板。
所以外公知道蟒走了。
這三個月里,我挨了媽媽很多次出奇不意的打,算起來應該是平均兩天一次,但不管她是怎么打,我身上就是沒有破皮流血。
媽媽對奶奶說她估計我體內根本沒有多少血。
拐杖與夢
因為外公一家都平安無事,媽媽也就沒有再過來打我了,所以奶奶家裡就暫時恢復了平靜,這種平靜一直維持到了我上三年級的時候,那年我9歲了。
初春的夜晚,寧靜而安詳。
我醒了。
我聽到外屋有說話聲。
“這事這么多,你也忙不過來,我又沒多少時間去幫忙。”是奶奶的說話聲。
爺爺嘆了一口氣,“忙不過來就慢慢忙吧,還能怎么辦?丫頭這樣子,讀書是少不了人陪的。”
“要不花錢僱人幫忙乾點活吧。”奶奶說。
“自己乾的踏實,人家乾的我還得再檢查,去年找的幾個人來幫忙乾,弄壞咱們多少苗啊,土也培得不好,坑也挖得淺,我就慢慢乾吧。”
奶奶嘆了一口氣。
在房間的我也隨著奶奶的嘆息聲長嘆了一口氣。
要知道,家裡一共有十畝田,爸爸白天基本上都得上班,媽媽要守著雜貨店,雜貨店開了一年多了,爸爸對爺爺說生意還不錯,奶奶一直都得陪我上學,所以田裡的活基本上是讓爺爺給包了,他一個上了年紀的人管十畝田,可想而知他有多么辛苦。
我得想辦法。
但我能想什麼辦法呢?
放棄讀書嗎?
心裡好捨不得,好放不下。
我得想辦法才行,做個夢吧,但願在夢裡能得到一個啟發吧。
於是我閉上眼,只過了一會兒,我便沉沉地睡去了。
夢裡我夢見了一個拐杖,那拐杖彎彎曲曲,猶如好多蛇附在了上面,我拿著那拐杖上山了,滿山遍野都是蛇.
我興奮極了,高興地蹦啊跳啊,在山間草地上轉著一個又一個的圈.
一覺醒來,我失望了。
原來是夢之神在和我開玩笑,什麼也沒有。
我心裡堵得厲害,想著昨晚爺爺奶奶的對話,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雙腿無力,渾身上下一點勁也沒有,我突然想起了那個夢,於是我讓奶奶去為我找一根拐杖去。
奇怪的蟲
儘管我渾身沒勁,但我心裡還是想到學校里去。
“奶奶,你再出去一趟吧,去把那跟拐杖給我借來吧。”
“這根拐杖不行么?”奶奶指著她手中的拐杖對我說。
“不行。”我搖頭,“秦奶奶的這根拐杖太普通了,她這根拐杖只能用來拄著走路。”
“拐杖當然只能用來拄著走路了,難道它還能做別的什麼事?”奶奶瞧著我不解地說。
“你把我們張家那根傳家的拐杖給我借來吧,奶奶。”
奶奶大吃一驚,“啊?那老太太把那拐杖當寶貝似的,怎么可能會借呢?她肯定不會借的。”
“你去一趟吧,她會借的,她一定會借的。”
“她一定會借嗎?”
我點頭,“當然。”
“那我去說說。”
“奶奶,謝謝你。”
奶奶出去了,剩下我一個人在家。
知了在外面的楊樹上一個勁地叫著,夏天的早晨就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了。
大約過了十多分鐘,奶奶就回來了,她手裡拿著我要的那根拐杖。
“你這丫頭,會算命算事嗎?你說她會借,她真的就借了。”
“你跟她怎么說的?”
“我就跟她說你要借她的拐杖,她想都沒想就讓她兒媳婦拿給我了,還說要我拿著拐杖快些走。她那樣子好像在害怕些什麼?”
“我想她是在害怕我吧,因為我太怪了,奶奶,你不認為我怪嗎?”
“你有什麼可怕的,不過你是有些怪,怪得離奇。”
“奶奶,我要去上學。”
“你還能去嗎?你不是說渾身都沒勁嗎?”
“我有拐杖就好了。”
於是奶奶又像往常一樣陪我去上學了。
我們還沒走到學校大門口,遠遠地就看見許多同學都站在那裡,嘴裡在說著什麼。
我一走近他們,同學們立即退避三舍了,都一副大吃一驚地樣子望著我,他們那樣子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怪物。
面對他們異樣的目光,我什麼話也沒有說,他們用這樣的表情看著我,是正常不過的事情,在村子裡,沒有幾個人不用這目光看我,我習慣了,也習以為常了。
見他們都站在學校外面,空氣中還飄著農藥氣味,我就帶著疑惑往學校裡面走去。
一股很濃很濃的農藥味迎面撲來,我一聞便知是敵敵畏的氣味。
三個老師各背著一個噴霧器在對著學校東方的一棵大梧桐樹噴著。
這棵大梧桐樹據說是棵老樹了,爺爺告訴我說它有上百年的歷史了,班主任也是這樣說的。
它的主桿很粗,得四個同學圍成一圈才能把它給抱住。
它是同學們下課之後課間遊戲最好的去處。
夏天來時,它能為同學們遮陰,下濛濛細雨時,它那大枝大葉可以為同學們擋雨,冬天到來時,它的落葉可以讓同學們點著取暖,有的同學還就著火烤紅薯。
現在樹下有很多綠色的毛毛蟲在爬行,看著它們一個個慢慢地在地上蠕動著,讓我身上頓時就起了雞皮疙瘩。
我不知地上的毛毛蟲有多少,反正是很多,至少我數不清楚有多少條。其實說這蟲子是毛毛蟲並不對,它身上並沒有長毛毛蟲身上那樣的毛,它的身體很光滑,綠得發亮,它的嘴是紅色的,頭部的顏色是蛋黃色,應該說它比毛毛蟲要漂亮,但不知怎么了,我就覺得它們很噁心,它們是在地上蠕動,可我卻感覺它們就像是在我的身上爬一樣。
老師所打的農藥似乎沒什麼效用,沒有對它們的性命造成什麼傷害,只不過是把它們其中的一部分從樹上給趕了下來。
梧桐樹的葉子被蟲子的得是千瘡百孔,令我不禁打了個冷戰。
上課鈴聲響了,各個班級的老師都吹哨子喚各自的學生進教室來上課。
同學們是一窩瘋地湧進來了。
我所在班的同學都進來後,班主任關了門,也關了窗,還把我奶奶也弄進了教室。
班主任說外面的農藥味太重,不關門關窗的話鐵定會受不了的。
到了中午,又換了另外三個老師在打藥了。
但打的藥還是沒有起到殺死蟲子的效果,仍然只是把它們其中的一部分給趕了下來。
蟲子沒有打死,人倒累得夠嗆,一直到下午放學,無論是樹上的,還是地上的,所有的蟲子都活得好好地。
我和奶奶經過校長身邊時,校長正在跟其他幾位老師說話。
他說這些蟲子一定戴了防毒面具,不然怎么會不怕敵敵畏呢。
我看他說完這句話後,笑了一下,他是苦笑。
條件
這天下午,爸爸來奶奶家了。
他說他想看看我。
我想起我又快一個月沒見他了。
這時,外面有人在叩院子門。
爸爸去開門一看,門口站得竟然是校長。
“唉呀,我可找到你了,我找你有急事,找你一老圈呢。”
原來校長是要爸爸把電線牽到梧桐樹上,利用電流把蟲子給打死。
爸爸說得想想。
校長急急道,“還想什麼呀,我都沒招了,才來找你,你不是在電站上班嗎?你懂這些,就幫一下忙吧!”
“可那棵樹會被打死,好可惜。”爸爸嘆氣道。
一個念頭在我心離不由自主地產生了。
我站了起來,對焦急不安地校長說我有辦法對付那些噁心的蟲子。
校長聞言,忙問我有什麼辦法。
“我會有辦法的,呆會你到村廣播室去通知一聲,讓同學們明天下午到學校上課。”
“你還沒說什麼辦法呢?”他說。
我看著他說,“我自有招,校長可以答應我一個條件嗎?我幫學校滅蟲子,你可不可以讓我單獨去上學,我不要奶奶陪了,奶奶得在家幫家裡幹活呢。”
他嘆道,“這可不好辦啊?很危險啊?你是個危險人物。”
“我們家丫頭哪裡危險了,還危險人物呢?她殺人還是放火了?校長,你倒是說說,你說說啊!”奶奶從屋裡衝出來了,手裡還拿著一把炒菜的鏟子。
“媽,你鍋里還炒著菜吧?”爸爸問奶奶。
奶奶搖頭,“沒,我熬湯呢。”
校長對奶奶賠笑道,“大媽,我也是害怕,我怕她在學校也招蛇啊。”
“可這三年她有在學校招蛇嗎?”奶奶反問校長。
校長沉默了。
“你同意嗎?同意的話我就幫學校這個忙。”片刻,我打破沉默說。
校長想了一會兒,然後點頭道,“好吧!我同意,你可以告訴我你滅蟲的方法了吧。”
“我的方法啊,當然是離不開蛇了,所以明天學校上午不能有學生的,老師也得躲進教室,要是被咬了,我可不管的。”我說。
校長聞言,臉色大變。
“楠京,這方法可以嗎?”爸爸瞧著我問。
“當然可以,爸爸,你就放心吧。”我說。
爸爸對我點了點頭,“但還是得要小心啊!”他囑咐我說。
校長一臉驚愕地看著我。
晚上,校長在廣播裡通知學生明天下午上課。
這個通知一出,也就證明了校長接受了我的條件,為了爺爺奶奶,我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丫頭,明天能行嗎?”奶奶一臉擔心地瞧著我問。
“能行的,奶奶。”
“咱們家丫頭明天又得玩蛇啊!”爺爺一邊抽旱菸一邊說。
“爺爺,你想不想我玩蛇?”我問爺爺。
爺爺吐出了幾個煙圈,嘆氣道,“唉,這哪是想不想的事啊,你媽那么阻止你,打你罵你,你還不是照樣玩,我們哪阻止得了啊?”
爺爺說得對,沒有人能夠阻止我玩蛇,因為我離不開蛇。
神奇的洞
第二天,我獨自去上學了,說是上學,其實那是什麼上學啊,我整個一個去滅蟲的。
我來到青青的洞口前,叫出了它,把它放到我的口袋裡。
“青青,你得幫我的忙去吃蟲子喔,你一定得幫忙,等我幫學校把蟲子都滅了,奶奶就不用陪我上學了,這是我跟校長談的條件,為了爺爺不那么辛苦,為了奶奶不那么忙,你得幫忙喔!”
學校一個學生也沒有。
操場上除了我,活著的生命除了那棵飽受蟲咬的梧桐樹外,剩下的就是蟲子了。
校長和另外三個老師在一間教室里,不知在說些什麼。
我走到那教室門口,與他們打了一個招呼,校長沒有說話,他用手指著外面,示意我快去。
我去了離學校大約五百米遠的一片樹林。
這片樹林雖不大,但有一條溝從林子裡面經過,村里人把這溝叫做乾溪溝,它有小溪那么大,卻只會在下大雨時才有水流,平時它都是乾的,溝間長得都是野草和灌木,一到下大雨時,這些野草和灌木被水沖得是東倒西歪,一個很神奇的洞在林子中間。
對於這個洞,村子裡沒有一個人知道它有多深,所以他們叫它無底洞,因為無論下多大的雨,溝里發多大的水,這洞都從來沒有滿過,向洞裡扔大石頭,也聽不到石頭落地的聲響。
我要找的就是這一個洞,我的心告訴我,就是要找這個洞。
我拄著拐杖進去了。
溝里雜草叢生,還開著一些不知名的小花,粉的,藍的,白的,雖然花小,可各種顏色經大自然無意中這一搭配,把它們放在一塊開著,還挺好看,甚是美麗。
到了洞口前,我停下了。
往下一往,黑黑地,我什麼也看不著。
我把青青從口袋裡拿了出來,然後把它放在了洞口邊。
它立即就順著洞壁下去了。
我蹲了下來。
一會兒,它爬出來了,在它後面跟著一條與它顏色很相近的蛇,但我知道那蛇並不是竹葉青,我們這裡都叫它青竹標。
青竹標雖然跟竹葉青的顏色有些相同,但它是無毒蛇,而竹葉青是有毒蛇,兩者有很大的區別。
爺爺曾告訴我,村子裡有很多人都分不清楚這兩種蛇,往往他們在田地里看到一條青竹標,常會誤以為是竹葉青,而嚇得落荒而逃。
“不行,”我對青青搖頭,“這一條實在是太少了,我得要很多條才行啊,那么多蟲子得吃完不是,你再下去一趟吧,好不好?”
我摸了一下它的頭,“明天我從奶奶那裡給你要雞蛋給你吃,好不好?你得再去喚,最好是都喚來。”
青青又下去了。
我手裡的拐杖突然散發出一種腐臭的氣味,我把它放在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敲了幾下,然後把它放在那個石頭上了。
這時,從洞裡忽地一下爬出好多的蛇來了,花花綠綠的,它們的身體相互纏繞在一起,讓我呆住了,我一時無法數清它們有多少條了。
一條黑白色相間的蛇向我放拐杖的石頭上爬來了,那蛇是夫妻蛇中的一條。
它繞著拐杖轉了一個圈,我以為它會停下來,誰知它又繞了兩個圈,然後它把它的身體纏繞在了拐杖上。
我的心口又開始痛了。
77條蛇
我把拐杖連同那蛇給拿了過來,它一動不動。
忽然我發現那拐杖剛發出的那種氣味越來越重了,我把鼻子湊到了那蛇的身上,我聞到了它身體所發出的氣味跟拐杖發出的氣味是完全相同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原來這拐杖的外層竟然是貼的蛇皮,所用的蛇皮就是夫妻蛇的皮,我不知這拐杖是我們張家那一代祖宗製造的,不過我挺佩服他的勇氣,因為他連夫妻蛇也敢惹。
爺爺曾告訴我說我們張家的老祖宗是很厲害的,過去是這一方的大地主,有田有房有僕人,在打獵方面,是什麼都敢打,一般都是子繼父業,像老虎啊,野豬啊,一經發現,那是非打不可的。
而我們家是到了我太爺爺這一代時開始敗落的,爺爺說我太爺爺的膽子很小,他連帶狗上山追兔子都不敢,他最喜歡的事除了賭博還是賭博,說他膽小,可他竟然敢拿房契和地契去賭博,我也不知他是哪來的膽量,我想他不追兔子不是膽子小不小的關係,而是他懶。
爺爺說他自己是沒有打過老虎的,因為他開始打獵時老虎已在我們這裡絕跡了,但他打過河麂,野豬,至於兔子,那他就打得多了。在爺爺睡的床頭,掛著很多個河麂的角,那是最好的證明。
由於那蛇用身體纏繞著那拐杖,又一動不動地,我就只好把它給拿著。
“走吧!”我說。
它們各自散開了,一條條地跟在我的後面。
因為蛇與蛇之間有著它們的語言,所以我就不用再跟它們多說什麼了,我現在要做的事是帶路。
我帶著它們來到了學校。學校大門大敞著,我和蛇直驅而入。
到了樹下,青青率先爬上了樹。
都說貓是爬樹的高手,其實蛇也是爬樹的高手,它們沒有爪子,但它們可以繞著樹幹往上爬,而且速度還挺快。
然後是那條青竹標。
緊接著它們一條條地都輪著上樹了。
那條夫妻蛇一動不動,繼續在拐杖上纏繞著,它好像戀戀於此了。
我退到離樹大約十米遠的地方站著。
整個操場只有我一個人,校長和幾個老師躲在了教室里。
青青又是最先下樹的。
我想它是吃飽了,因為它的肚子圓鼓鼓的了。
慢慢地,一條,兩條,三條,到最後所有的蛇都下來了。
它們個個肚子都是脹鼓鼓的。
梧桐樹已失去了往日的風采,沒有綠綠的大樹葉所陪襯,它仿佛提前進入到了秋天。那么大的一棵樹,上面有的卻是千瘡百孔的樹葉在隨風搖曳著,讓人一看,便會產生出一種悲涼的味道。
蟲被蛇給全吃光了,於是我決定立即把蛇給送回去。
它們自動排著很整齊的隊形跟著我往前走,我想這是它們感謝我的方式。我大致數了一下,連同拐杖上的那條蛇,這群蛇一共是77條,當然這之中青青是除外的。
青青不屬於它們這個集體,青青是單一的。
從我第一次見青青時,它的身邊就沒有它的同類。
那76條蛇都回洞裡去了,但那條夫妻蛇並沒有走,它依然纏繞在拐杖上。
既然它不想離開拐杖,那我只好把它連同拐杖一塊帶回奶奶家去。
可這拐杖我得要還回去,我必須得還回去,我沒有辦法,我的心告訴我,我不能再拿這根拐杖了,我得立即還回去,儘管這蛇還纏繞在上面。
人心更可怕
我讓奶奶陪我去了那個老人家裡,奶奶說她看著那條纏繞在拐杖上的蛇,渾身就起雞皮疙瘩,她說她估計這拐杖是沒人敢拿了。
但我說不。
奶奶叩著那家人的院子門,我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站著。
為奶奶開門的是她的孫媳婦,她的這個孫媳婦比奶奶還要大,因為我聽見奶奶叫她姐姐。
她很禮貌地請奶奶進去坐,
奶奶對她指了指我。
她看見我,就仿佛沒看見我似地,更別說要我進她家去坐一會兒的話。
“我是來還拐杖的。”我說。
“那給我吧。”她把手朝我伸了過來。
我把拐杖背到背後,搖頭,“這拐杖我不能給你。”
她不明白,“你不是說你來還拐杖的嗎?”
“是!可我要把它給老太太才成。”我說。
“是這樣的,那拐杖上有一條蛇纏在上面,丫頭說現在一定得還來,還說得還給你們家老太太。”奶奶對她解釋說。
她一聽驚道,“媽呀,怎么會有蛇,那你怎么不把蛇給弄下來,難道你打算把它和拐杖一塊還來不成?”
我搖頭,“這條蛇不走,我也沒有辦法。”
她奇怪地看著我,“你沒辦法,你不是蛇丫嗎?”
“可我也還是個小孩子。”我回道。
從屋子裡傳來了老人的聲音,“素芬,素芬啦,素芬。。。。。。。”
“什麼?奶奶,你說!”她問。
“是不是那個丫頭來還拐杖了?”
“嗯!”她點頭。
“你讓她進來,快點!”
她立即反對,“那怎么行,她拿的拐杖上纏著一條蛇,嚇死個人啦,哪敢拿進來啊?”
“沒事,你讓她進來,讓她進來,快點!”老人催促說。
“喔!曉得了!”她把我和奶奶領進了那位老人所住的那間屋子裡。
裡面很暗,照亮的是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慘澹著照著這間屋子,我瞅了一下,燈盞裡面的燈油已經快燃盡了。
房間裡有很多人,我都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但我知道他們是老人的後代,一般家庭是三代或四代同堂,而他們家是五代同堂,他們家最小的成員都比我要大。
他們看見我往老人的床前走來,立即像避瘟神似地避開了。
於是老人的床邊就只剩下我和奶奶了。
“裡面快沒燈油了,得快點加燈油。”我說。
老人搖頭,“不用了,已經到頭了,不用加了。”
“可這不加燈油,房間裡不亮的呀,還是加一點吧。”奶奶說。
老人搖頭,“不要加了,不加,拐杖給我還來了?”
“嗯!你看,在這裡。”我把拐杖拿給她看。
她不像她的孫媳婦那樣驚慌,她顯得很平靜,“把它給我吧。”她的臉上布滿了一道道的皺紋,那皺紋完全就像樹的年輪一樣,是隨著年齡一道道地加深,她的手乾枯趕枯地,瘦得皮包骨頭,青筋暴露,看不到一絲血色。
“我不知道該不該現在給你,這拐杖的外層是用蛇皮做的,你知道嗎?”我看著她說。
她搖頭。
“為什麼我們祖宗要把拐杖傳給你呢?”
她還是搖頭,“我不知道,大概是我生的孩子多的關係。”
“我的太奶奶也生了很多個孩子,她只比你少生一個而已,為什麼她沒有得到這根拐杖?”我又問。
“這我不清楚。”她說。
我盯著她那混濁的眼睛說,“不是你不清楚,是你不告訴我,這么多年你對誰也都沒有說實話。”
“你在說什麼?”她驚道。
“丫頭,你在說什麼?”奶奶被我的話給搞愣了。
“這么說吧,我說得更清楚點,你是二房媳婦,你的丈夫很懦弱,沒什麼本事,而我太爺爺是大房,他本來是很有才華很有能力的人,一開始他並不膽小,而是被你用蛇一次次地給嚇的,你爹是個捕蛇高手,所以你從小就跟著他學如何捕殺蛇,當時我們祖宗是把這拐杖當傳家寶的,我太爺爺被你嚇得不敢進山打獵,也不敢回家,因為他一回家,他所呆的地方總會莫名其妙地有蛇出現,所以他就常泡在賭場裡,到了後來,我們祖宗看到兩個兒子都不成器,而我太奶奶又只會做家事,看你比他們都稍強一點,就把這拐杖傳給了你了,讓你好好管家,可等你開始管家時,你才發現我們家已經沒多少資產了,有個很古老的傳說,有了龍鱗可以發大財,蛇向來被當作是小龍,所以你就去打蛇了,你把蛇皮當作龍鱗來貼,這上面的蛇皮就是你給弄上去的,因為你以為有了這就能振興我們張家,我的太爺爺喝醉了酒跑回家睡覺,結果在床上被蛇咬死,那條蛇就是你放的,你恨他,你恨他把家裡的錢輸完了,其實他這樣完全都是你害的,是你把他逼得不能回家。”
“你這丫頭,你怎么什麼都知道,這些你怎么會知道?”她驚呼道。
我又道,“我挺佩服你的勇氣的,連夫妻蛇的蛇皮你都敢剝,我外公因打死了一條夫妻蛇,而侍候蟒幾個月,那你打死蛇所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我爹我娘被蛇活活給纏死了,因為我是在我娘家那邊打的對對蛇,記得當時我們那的人說那是我爹殺蛇吃肉的報應,其實不是,是我惹怒了對對蛇。我最近老是做夢蛇來找我,我還夢見很多的蛇纏繞在拐杖上,如今是真有蛇在上面,正好靈驗了我的夢。”她說。
我搖頭,“這不是夢與不夢的事,它來自有它的理由。”
她不明白,“它來做什麼的?”
“它是要這上面的蛇皮,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蛇皮給弄上去的,所以你怎么弄上的就怎么給弄下來給它吧。”
她搖頭又嘆氣,“這恐怕是很難弄下來了。”
“為什麼?”
“我當初用的是剛被我打死的蛇的蛇皮,在拐杖上我是刷了濕油漆,趁著油漆的那股粘(zhan)勁和新鮮蛇皮的粘(nian)勁而弄成的,如今是無法把完整的蛇皮給弄下來的。”
“怎么弄下來那是你的事,我是把拐杖給你送來了,餘下的你自己弄,你不可以傷害這條蛇喔,不然的話後果嚴重,沒人可以負責的。”說完我就走了出去。
奶奶隨後跟著走出來了。
那些在屋子裡的人一個個都跑出來了,他們中有的搖頭,有的嘆氣,但都沒有說話。
我跟老人對話時,他們是一個也沒有插言,我想他們大概是被我的話給怔住了。他們可能沒有想到在這個拐杖的傳承問題上竟會有這樣不可告人之事。
那間屋子裡好像只剩下那位老人了,記得聽媽媽講過,在我還不會走路說話時,她曾經拿著拐杖要我媽媽把我給丟了去。
而今,她仍然有那拐杖在手,身邊卻一個親人也沒有了,她的子孫都從他的房間裡跑出來了,我想畏懼那蛇是原因之一,被她過去的行為所震驚是原因之二。
“丫頭,你知道得是不是太多了一點?”在回去的路上,奶奶對我說。
“奶奶,這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
“剛剛知道的?那是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是我的心知道,它就像一個儲藏室一樣,裡面放了好多我不知道的東西,一旦我需要用,它就會給我拿出來,我也可以到裡面去取。”我說。
“你真是個怪丫頭,我看誰也沒你怪。”
回家後,奶奶說她聽我跟老人說的那些話直讓她發寒,打冷戰,奶奶說人心太可怕了。
死亡
到了中午,吃午飯時,村子裡突然響起了一陣鞭炮聲。
“這會兒怎么會有鞭炮響?”爺爺放下碗,奇怪地說。
“奶奶,是不是她死了?”我說。
“哪個她?”
“就是我們去還拐杖來著的,你忘了?”
奶奶搖頭,“哪倒沒有忘,不過沒這么快吧?這才多久啊?”
在我們村子裡,有個規矩,就是家裡死人了,一定得放鞭炮,另外還得在家門前掛大白燈籠。
我敢肯定是她死了。
不一會兒,有人來找我奶奶了,他讓我奶奶帶我去那位老人家裡。
我進到了她的房間。
屋子裡太暗了,油燈已滅,我是打著手電筒往裡面走的。
蛇早已無影無蹤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確是她死了。
她死得樣子很難看,她的眼睛睜得特大,嘴巴張開著,臉上和手上都泛著青紫色,一看就是中了毒。
她是被蛇咬死的。
沒有人知道她死的具體時間,因為從我出來後再也沒有人進去她的房間裡。
我聽她的孫媳婦說,她是突然在房間裡大叫了一聲,然後就沒動靜了。
沒有人沒敢進去看,因為大家都怕被夫妻蛇咬一口。
她曾經剝夫妻蛇的蛇皮,而今她被夫妻蛇給咬死了,命運總是喜歡跟人開著玩笑。
她的子孫們都說她活這么大歲數也夠了。
她的葬禮搞得相當草率簡單,她中午死,下午就已經入土了。
奶奶說以前她的子孫對於她死後下葬的事可不是這么打算的,他們原來說要找風水先生為她好好選個墓地,還說要為她做一個大法場,好好地超度她,至於葬禮是準備舉行三天三夜的。
而今她的墳墓建在了村東頭那片人跡罕至的樹林裡,說是樹林,有些誇張了,那裡最多的是石頭和草,雜草叢生,樹沒幾棵,大概也就二十來棵小松樹,平時很少有人去。
至於那根拐杖,她的子孫在經過商量後把它給我了。
那蛇皮還粘在上面,我還得想辦法把它給弄下來才成。
媽媽哭了
同學們離我是越來越遠了。
村子裡的人有的說我是蛇精,有的說我一定是被蛇精給附身了。
媽媽找來了很多雄黃粉,送到了奶奶家,讓奶奶每天都往我頭上身上灑雄黃粉,不僅如此,媽媽還在奶奶家四周都種上了鳳仙花。
村子裡的人說蛇怕雄黃,這倒是正確的。
但他們說蛇怕鳳仙花,說蛇的身體只要碰觸了鳳仙花,身體就會慢慢潰爛,這我並不認同。
“媽媽,你不要一棵棵地栽這花了,你種了也沒有用,就是你把這四周栽得密密麻麻地,蛇照樣可以來,因為它們並不怕這花。”我說。
媽媽一邊挖坑一邊罵,“死丫頭,你懂什麼?這是村裡的老人說的,不會有錯的,我這么辛苦地種這花還不是為了你,你不說謝謝就算了,還在這裡說這些話,你存心要氣我是不是?”
“可是媽,它們真的不怕這花的,你種它們完全是白費力氣。”
“死丫頭,你就不能說句好話嗎?”媽媽說完使勁按了一下我的頭,“你能不能讓我省心一下啊?為什麼我要為你操這么多心啊?你不跟那些蛇連在一起難道你就會死么?一想到你我就頭疼,你這個樣子以後到底怎么辦?”
“媽媽,我沒有辦法,我離不開它們。”我說。
“死丫頭,死丫頭,你去死好了,你死了好了,你怎么這么怪啊?我怎么會生下你這么一個孩子啊?難道是我和你爸爸上輩子做了惡霸地主嗎?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什麼?為什麼要這么折磨我?我怎么這么命苦,死丫頭,你個死丫頭。。。。。。”媽媽一邊罵我一邊用拳頭捶我的後背。
我一句話也不說,我也沒有哭,就站在那裡任她的拳頭捶著我。
到後來,她似乎罵累了,也捶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我回頭看到她的眼淚無聲地從她眼眶裡湧出。
她不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流淚。
看到她這樣哭,我嚇壞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個樣子,我好害怕,我不知她接下來會對我做什麼事,於是我連忙拔腿往奶奶院子裡跑去。
進了奶奶的房間,我趕緊關上了門,心跳在加速,雙腿在顫慄。
無奈
這之後,我好久都沒有見到媽媽。
她不到奶奶家來,我也不到她那裡去,儘管從奶奶家到她那裡走路僅需兩分鐘的時間。
想著媽媽的樣子,我就直打冷戰,我害怕她突然叫我,她一叫我幾乎都沒什麼好事。
天空飄著雪花,無情的冬天又來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丫頭,這一到冬天你就不願意動,也不怎么說話了。”奶奶看著我說。
“我不喜歡冬天。”
奶奶點頭,“是啊!因為冬天沒蛇,一到春天,你就活了。”
“奶奶,我剛剛在想拐杖的事。”
“那有法子把蛇皮弄下來嗎?”她問我。
我搖頭,“奶奶,如果媽媽當初聽她的話,把我給丟去了的話,她的葬禮估計就不會辦得那么簡單了。”
“人心可真是個可怕的東西,本來她一直是一個挺受大家尊敬的人,沒有想到會這樣,村子裡有人見她的葬禮辦得那么簡單,還私下說她的子孫是不孝子孫呢。”
“他們若是知道她的那些事,就不會這么說了。”我說。
“人心難測。”奶奶說完就嘆氣。
一直到除夕夜吃團圓飯,我才再次見到了媽媽。
媽媽對全家人都微笑,除了我。
看著她那冷冷地目光,再好吃的飯菜到我嘴裡也如同木頭一般難嚼難咽了。
我也好久沒有見到姐姐了,她的劉海被燙過,臉色紅潤,穿著一件桔黃色的棉襖,很是漂亮。
“媽媽,丫頭頭髮長多了一些了,好像還長了。”她說。
奶奶點頭,“是啊,丫頭頭髮比以前好多了。”
媽媽對奶奶說,“,我看我得給丫頭剪剪頭髮了,你看看,這頭髮黃黃的,原來不長長,現在竟然在慢慢長長,還長多了。”
“楠京好象還沒理過頭髮吧?”爸爸說道。
媽媽若有所思,“好像是,她頭髮又不長,哪來的頭髮理?”
“等開學前我帶她去鎮上理吧。”奶奶說。
爸爸點頭,“那也好。”
“隨便吧,帶她去鎮上理髮的話,就給我省了一件事,但卻得花錢。”
“花錢又不是花你的錢。”爺爺冷不丁地說。
我看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著對爺爺點頭,“那倒是,花的會是你們的錢。”
然而當奶奶帶我去鎮上理髮時,卻沒有一家理髮店願意為我理頭。
他們說他們怕我,就因為我是蛇丫。
爺爺一氣之下自己拿剪刀為我剪頭髮了。他從沒有幫人理過發,他把我的頭髮剪的是長短不齊,他就不停地修,到後來他乾脆為我剃了一個光頭。
新的學期開始時是正月初十,天氣依然冷,我戴著一頂粉紅色帽子去上學了,我以前是從不戴帽子的,我一戴帽子我的頭皮就發癢,儘管我天天洗頭也不行,但這次我卻得戴帽子了,即使天氣不冷,我也得忍著癢戴帽子去上學,我不能讓同學們看到我的光頭,我把帽子拉得很低很低。
好多天都過去了,沒有一個同學來問我為什麼要戴帽子,他們還是離我離得很遠。
窗外的柳樹發出了嫩嫩的芽,春天也就不聲不響地來到了。
春天是我最盼望來到的季節,春天裡,一切都是新的,草綠綠的,樹葉綠綠的,各種各樣的花競相開放,燕子飛回來了,空氣是那么地清新,天空是那么地藍。
在美麗的春季,我又能再與青青見面了。
我的頭髮慢慢地又長起來了,雖然還有點黃,但明顯要比以前多多了。
這一年暑假過後,我將要去讀的是四年級了。
十歲的我依然瘦瘦的,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吃著素菜,任憑奶奶怎么說,我就是不肯吃一點葷。
新的學期再次來臨的時候,氣候就已步入秋天了。
秋天是爺爺奶奶最喜歡的季節,因為爺爺說秋天是收穫的季節。
第一節課時,班主任楊老師說明天會從市里轉來兩名新同學,原本安靜的課堂,氣氛頓時就熱鬧起來了。
同學們開始竊竊私語,楊老師不得不用戒尺敲著講台,以示安靜。
要知道,我們村還沒有多少人去過市里,就連去過縣城的人也屈指可數,更別說是要從市里轉來新同學了。
課堂上的說話聲音是越來越大,到後來楊老師不得不用戒尺敲著講台,以示安靜。
“張楠京!”他突然大聲點我的名字。
“到!”我站起來回答。
“新同學來了,你得與他們保持距離。”
我愣了,“保持距離?”
“就是少跟他們說話,遠離他們。”
“知道了!”
楊老師點頭,並示意我坐下。“好象我要你遠離他們這話說得有些多餘了。”他又說。
聽班主任這么說,我驚地抬起了頭。
“老師,為什麼多餘?”我問他。
“因為班上的同學個個都是主動地遠離你,哪需要你遠離新來的同學,也不知這校長幹嘛要我囑咐你這些話,他讓我囑咐你,那就囑咐你吧,你可得記住了。”他說。
“喔!”班主任的一席話,讓我的心永起了一股悲哀。
上天只賦予我與蛇交朋友的靈力,我可以和蛇交流,可以與蟒說話,而對於人類而言,我顯得總是那么地另類,其實我也就是能和蛇玩到一處而已,我沒有利用蛇去嚇唬一個人,也從來沒有利用蛇去傷害過一個人,為何大家要如此待我?
難道我比殺人放火的罪犯還要可怕嗎?難道我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還要陰險嗎?難道我比小偷還要讓人可惡嗎?
晚上,爸爸來奶奶家了。
“在學校里怎么樣?”他問我。
“什麼怎么樣?”我不明白爸爸說的是哪一方面,於是問他。
爸爸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然後說道,“瞧我,我說了個沒尾的話,我是想問一下,班上的同學對你是什麼態度和反應?”
我低頭小聲說道,“他們能有什麼反應,他們和以前是一樣的,今天班主任說明天班上要從市里轉來兩名新同學,說什麼要我與他們保持距離,要跟他們少說話,要遠離他們。”
爸爸嘆氣道,“那你就聽老師的話吧。”他言語中充滿了無奈。
爸爸無奈,我更無奈。
好奇
至於新同學是誰,他們長什麼模樣,我不想去知道,對於我來說,我要做的就是遠離同學,我下課注定只能自己一個人玩。
第二天,我就像往常一樣去上學了。
我的生活就是這個樣子。
與蛇見面和上學是我生活的主題。
上學是星期天不用去,但與蛇見面是天天必須做的事。我可以好久都不見爸媽,但我無法做到好久都看不見蛇。
青青是我最好的玩伴,我得每天去看它。
第二節課開始時,老師領著兩名新同學進來了。
那個男孩長得很絲紋,他的臉長得很好看,眼睫毛長長地,那個女孩呢,看起來一副挺很秀氣地樣子,長著一對丹鳳眼,皮膚白白地,穿著一件紫色外套。
老師讓他們做自我介紹。
那女孩先開了口,“大家好!我是岑惠,初來這裡,請大家多多關照!”說完她一笑,兩眼變成了月芽兒。
“不會吧?這語氣咋這像日本人啊?”說話的是坐在我後面的羅風,他有一個外號叫“瘋子”,全是因為他放學後一玩起來就不知道回家了,同學們說他是玩瘋了。
“羅風不要插話!”老師說。
輪到那男孩做介紹時,他邊鞠躬邊道,“同學們好,我是江雲稀,江水的‘江’,雲彩的‘雲’,稀飯的‘稀’。”
他這話一出口,全班同學都笑了。
我也笑了,不為別的,就因為他說稀飯的稀。
他也笑了。
老師把他們的座位安排在中間第三排坐下了。
同學們開始竊竊私語了。
老師咳嗽了一聲,然後讓我們打開課本。
這節課下後,我去盪鞦韆了。
除了盪鞦韆,我不知我該做什麼了,沒有同學跟我一起玩,我下課後除了看書就是盪鞦韆。坐在鞦韆上,我閉上了眼睛,鞦韆蕩來蕩去,我感覺自己就快要飛起來了。
要是自己有雙翅膀,能夠飛翔的話,那該多好啊!
“張楠京,我有話要跟你說。”
一個男生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這聲音我剛剛有聽過,我記得這個聲音。
於是我睜開了眼睛朝他問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江雲稀站在了鞦韆架旁,不說話,微笑著看著我,他笑得很親切,很自然。
“你在叫我嗎?”我問他。
他點頭,“是!你真的一點也不怕蛇嗎?”他問。
我點頭。
“你膽子可真夠大的。”他說。
“你找我有事嗎?”
“我想問你問題,可以嗎?希望你能回答我。”
他那帶請求似的聲音讓我無法拒絕,於是我說,“你快說,問完你就趕快走吧。”老師對我的囑咐我不敢忘記。
“你有過這樣的感覺嗎?本來是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可一旦有人在你面前不斷地提到她的姓名,和你談起有關此人的瑣聞和事,這些都是你從未聽說過的,她的這個名字與一個很大的神奇牽扯在一起,難道你不會感到詫異,感到好奇嗎?”
我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就因為我的好奇心越來越重,所以我央求我爸媽把我送到這裡來了,在未見到你之前,凡是昨晚到舅奶奶家去的人,我都拉著他們問了有關你的事。”
“你的話說完了嗎?說完你就可以走了,關於我的事你最好不要問太多。”我說。
他搖頭,“我還沒有說完呢,我還有好多問題要問你呢,我真的很好奇。”
“是嗎?可你最好離我遠一點。”
“江雲稀!江雲稀!”那個叫岑惠的女孩邊跑邊叫道,她瞪大眼睛指著我對雲稀說,“你怎么在跟她說話?你跟她有什麼話可說?”
“我跟她難道不能說話嗎?”雲稀對她反問道。
岑惠十分肯定地回答說,“當然不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你忘了你媽說的話了?”
雲稀站了起來,一邊往前走一邊說,“你能不能不把我媽給搬出來啊,煩死了,真是煩死了。”
岑惠瞪了我一眼,然後跑著追了上去,給我留下了一襲紫。
這時上課鈴響了,我起身往教室跑去。
三人幫
當又一節課結束時,同學們把岑惠和江雲稀的課桌給團團圍住了。
“看看我的熊貓筆,漂亮嗎?這可是我爸爸從北京給我帶回來的喔!”岑惠大聲說。
我無法看到岑惠臉上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她是帶著得意和炫耀的語氣在跟其他同學說話。
她的筆再漂亮,我也不想去湊熱鬧,我時刻記得老師的囑咐,於是我往外面走去了。
坐在鞦韆上,我無心去盪鞦韆。
“你又一個人悄悄溜出來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雖然這說話聲很輕很輕。
我抬頭望前看,前面沒有人,我抬頭往兩旁看,也沒有人。
“我在你的後面。”江雲稀邊說邊繞鞦韆架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總覺得你是一個謎。”他看著我說。
“你與其說我是謎,還不如直接說我是一個怪物。”我回他。
他笑道,“怪物的樣子大都是很可怕的,它們長得很猙獰,你雖然長得不漂亮,但卻很可愛。”
我愣住了,“我可愛?”
他點頭,“是啊!我是這么認為的,你長得十分可愛。”
“長這么大還第一次聽人這么說我,你不怕我是嗎?”我說。
他搖頭笑道,“不怕,你又不害人,我怕你做什麼?”
岑惠向鞦韆架這邊跑來了。
“有人找你來了!”我對江雲稀說。
雲稀的背朝著岑惠所跑的那個方向,所以他沒有看見。
聽到我說有人找他,他忙回過頭去看。
“你怎么又來了?”
我沒有看到雲稀說這話的表情,但我聽他的語氣他顯得很不高興。
岑惠瞪起眼道,“江雲稀!你果然又跟在她後面,你不跟著她你心裡不舒服是嗎?你怎么就不想著你媽的話,怎么就不想著你自身的安全?”
“你這是乾什麼?你就像個監工似地跟著我,你不覺得累得慌嗎?你一天到晚跟著我你到底累不累啊?你去過你自己的生活不好嗎?”
岑惠搖頭大聲道,“我不累,我願意,我就要跟著你,誰讓你跟著她的,你不跟著她我也就不跟著你了。”
“你還挺有理由的。”
岑惠繼續大聲道,“我答應過你媽,要好好看著你,要不我回去怎么交差啊?”
“你怎么交差那是你的事,我願意乾什麼那是我的事,咱們各乾各的事,行不行?”雲稀用商量地語氣對她說。
惠點頭,“行,你跟著她,我呢,跟著你,咱們成立一個三人幫,你是幫主。”
雲稀笑道,“那你還得給這個幫取個名。”
“我正在想呢。”岑惠說。
“我看你是在發高燒了,我謝謝你的好意了,我處事自有分寸,你呀,就管好你自己得了。”
岑惠沒好氣道,“你才發燒了呢,我看你腦子都燒糊塗了,病得不輕,估計是中邪了。”
雲稀笑道,“是你中邪了。”
“你們能不能不比著說發燒中邪什麼的?”我插言了。
雲稀看著我問道,“那說什麼?要不你告訴我一些關於蛇的事吧?”
岑惠大聲叫道,“江雲稀!”
雲稀也大聲叫道,“岑幸娟!”
岑幸娟是誰?我愣了。
惠氣得朝雲稀瞪起眼,“江雲稀!不是讓你別喊我這個名字了嗎?你怎么又在喊了?”
雲稀沒好氣道,“誰讓你這么大聲音跟我說話?你不這樣我幹嘛要叫你這個名字?”
“以後不許你再這樣叫我!”岑惠用命令地語氣說。
我看著雲稀瞪了岑惠一眼,不再說話。
岑惠嘟著小嘴巴,怒目看著他,也不說話了。
他們陷入了冷戰中。
上課鈴聲響起後,我跑在最前面,雲稀居中,岑惠在最後。
沉默
一節課很快又結束了。
“張楠京,你跟我到辦公室來一下。”班主任對我說。
“喔!”
我隨著他的腳步步入了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一共有四張辦公桌,但都沒有人在。
班主任在他的桌前坐下了。
“站到我的面前來,我有話問你。”他說。
我很順從地走了過去。
我讀一二三年級的時候,班主任一直都是秦老師,秦老師是學校最年長的一位老師,同學們都對他印象特別好,說他是學校老師中最和藹可親的。
而現在坐在我面前的新班主任楊老師他臉嚴肅得很,幾乎是板著臉在看著我,“我讓你要遠離新同學,你忘記我對你囑咐的話了?”
我搖頭,“我沒有。”
他朝我瞪起眼道,“還說沒有,你這是叫沒有嗎?你若是沒忘記為什麼要跟他們呆在一起?”
我連連搖頭,“老師,不是我要跟他們在一塊,是他們來找我的。”
“你還狡辯?”
“老師,我說的是實話,不信你可以去問他們。”我說。
他冷笑一下然後道,“我能問他們嗎?我能問的話我就把他們倆個叫來一塊給問了。”
“為什麼不能問他們?”
他嘆了口氣,把臉轉向另一邊,搖了一下頭,又回過頭來對我說,“你知不知道,咱們學校今年買課本是誰出的錢?”
我搖頭。
他繼續道,“是江雲稀的爸爸,他爸爸在咱們市里是個很出色的醫生,本來江雲稀應該在城裡上學,就因為他聽他舅奶奶說了你的事,他特好奇,怎么也不肯在城裡念書,非讓他爸把他給擱咱們這窮鄉僻壤里來,就為了能來這,據說他是用盡手段迫使他爸向他投降,結果你也都知道了,他成功了,學校一直說要給全校學生做新校服,不是一直沒錢嗎,這不也讓他爸給解決了,他爸還拿出一筆錢讓學校搞基礎建設,他爸出這么大力,對學校的唯一要求就是要讓你離江雲稀遠點。”
聽老師這么說,我想起奶奶常說的一句話來了,“有錢能使鬼推磨”,“老師,你說完了嗎?”我問他。
他又接著說道,“那個岑惠呢,我聽說她家跟江雲稀家是世交,兩家感情很好,他們兩個是一塊長大的,所以江雲稀來,她也就來了。”
“我懂你的意思了,老師。”我說。
他點頭道,“懂了就好,你記住我的話,若下次你再跟他們在一塊的話,被我看見我會告訴校長的,你應該很清楚,學校是破例收的你,你不要最後因這事而退學了,另外剛剛我跟你說的話,你誰也不要說,聽見了沒?”
“我聽見了,也記住了,我可以走了吧?”
楊老師懶洋洋地朝我示意要我走。
於是我就走了。
回到教室,教室里同學們在瘋狂地玩著遊戲,有幾個男同學在擲石子,女同學呢,或踢毽子或跳繩。
我逕自回到課桌前坐下,閉上眼睛趴著,我決定什麼也不要去想,我努力讓自己從內心深處尋找出一份平靜出來,靜等著上課鈴聲響起。
但這份平靜還沒找到就被打斷了。
“老師找你去做什麼?”
面對江雲稀的問話,我沒有回答。
“我問你話呢,你怎么不回答?你睡著了嗎?”他又說。
我還是不做聲。
“就這么一下你就睡著了?這也太快了吧?”
我仍然不回答,更不抬頭去看他。
“你實在是太怪了,你是不是不舒服?是要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決定沉默到底。
第三節課一下,我就又趴在了課桌上了。
雲稀問我的話我又是一句也沒有答。
“你還在這裡做什麼?人家都不理你,你這是在幹嘛?”岑惠陰陽怪氣地說。
“我願意。”
岑惠“哼”了一聲然後道,“你願意人家還不樂意呢,江雲稀,你頭腦肯定發熱了,走,跟我出去吹吹冷風,你就不會這樣了。這地方,什麼都少,就冷風多。”
“你乾什麼?你放開我!”
“我不放,圍觀的同學,幫我忙把他給拉出去,明天我給大家帶糖來,保證是這裡沒有的糖喔!”
岑惠此語一出,同學們立即就群體歡呼了,然後江雲稀就被他們給拉出去了。
紅布條
中午,所有同學向例都是要回家吃飯,我也不例外。
一下課,岑惠又在用糖果號召同學們了,這一招很有效,幾個男同學立即把江雲稀給拉出了教室。
岑惠說她得用筆記下這幾個男生的名字,明天的多給這幾個男生幾塊糖。
還隔奶奶家老遠,我就看到奶奶家的煙囪在冒煙。
在經過青青的洞口時,我把叫給喚了出來,與它玩了一下後,我冒出了一個想法,我要把它帶回奶奶家再和它繼續玩,等下午去學校再把它放到洞裡,因為只要我一上學,奶奶怕我學習不好,每天都把我回家去學校的時間安排得一分不差,從家裡到學校二十分鐘,我是十二點下課,那么我就必須在十二點耳十分到家,要不然她就要來找我,下午兩點上課,她會讓我一點四十分出門,至於五點放學,自然是要五點二十分到家了,這樣一來,我跟青青每天相處的時間就十分有限了,每天看它可以說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是想做就做了,我把它放到我的上衣口袋裡,然後回到了奶奶家。
我進奶奶家時,飯菜所發出的香氣已傳到了院子裡,我肚裡的饞蟲立即被勾出來了。
“奶奶!我回來了!”我大嚷道。
“你洗個手,然後來吃飯。”奶奶回我。
屋子裡除了飯菜香外,並沒有抽旱菸的味道,於是我知道爺爺不在家。“爺爺呢?”
“你爺爺進山了,中午回不來。”
有人在推院子門。
我出去一看,原來是爸爸。
“爸爸,是你呀?我還以為爺爺回來了呢?”
爸爸看著我,“怎么,你不願意看到爸爸嗎?”
我搖頭,“不是,是我沒想到來人是你。”
“我要出門去,大概要明晚才會回來,來這裡說一聲。”他說。
一聽爸爸說他要出門,我連忙問道,“你要去哪裡?”
“亡兒荒。”
“亡兒荒?去哪裡做什麼?你一個人去嗎?”我問他。
“那裡每家每戶都申請要電站里給他們村里供電,我要去那裡收一筆安電線桿的款子,然後就等著架電線去那裡了。”
“為什麼要派你去?”我又問。
爸爸嘆氣,“唉,他們都不認識路。”
我一愣,“都不認識路?”
爸爸點頭道,“嗯,站里除了我之外,其他的都是外地人,我不去誰去?”他說完苦笑了一下。
“爸爸,那個地方不安全,讓我陪你去吧。”
爸爸聞言立即對我唬著臉道,“你瞎說什麼,你不上學了嗎?以後不許說這樣的話,你現在是要一門心思學習。”
“可是爸爸,真的不安全的,那是個鳥都不願生蛋的地方,那么偏僻,你一個人去怎么讓人放心呢?”
爸爸看著我笑道,“丫頭,你告訴爸爸,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十歲,等過了年就十一歲了,爸爸。”我一本正經地回答。
爸爸在我面前蹲了下來,兩眼直盯著我看,仿佛想要從我身上看出點什麼東西來似的,“我覺得你根本就不像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你說話的語氣完全像一個大人在說話。”
“我說的是我心裡的感覺,爸爸,我心裡感覺是什麼樣,我就怎么說了。”
爸爸拍了一下我的肩,然後站起來說道,“你放心吧,爸爸不是小孩子,會小心地。”
“爸爸,你等一下,我去找個紅布條過來,你等著我,別走了呀!”我一邊說一邊快步往奶奶的房間走去。
“你去找吧,我不走,等你來了我再走。”
我讓爸爸帶青青
在奶奶床頭邊的抽屜里我找出了一段兩尺來長一寸來寬的紅布條,我把它拿了出去。
“爸爸,我把青青給你帶著好嗎?等我給它脖子上繫上紅布條,你就可以把它放在你口袋裡了,遇到危險,有人要傷害你時,你就把它脖子上的紅布條給扯去,把它丟給壞人就行了。”說完,我把青青從口袋裡掏出來,開始給它系紅布條了。
“你是說讓我帶著它?我會有危險?”爸爸瞪大了眼睛,指著青青問我。
我點頭道,“是啊!沒錯!有紅布條在,青青就不會傷害你,我把我擦汗的手絹給你,你把它和青青放在一起,這樣它就不會隨便從你口袋裡爬出來了。”
爸爸搖頭道,“我怎么可能把它帶在身上呢?”
奶奶從廚房出來了,她怒目瞪視著我,“丫頭!你在乾什麼呀?你讓你爸爸帶條毒蛇進山,這怎么可以啊?丫頭,你是不是發燒了?奶奶得摸摸才成,八成你是在發燒,”奶奶說著就用手背來試我的額頭了,“咦?這額頭也不燒啊,你怎么就說胡話了呢?”她一臉奇怪地瞧著我說。
“奶奶,我沒發燒,我好得很,我這樣做是為了爸爸的安全。”我一字一句地說。
“你這丫頭,你肯定是在發燒了,你給我回屋躺著去,你睡一覺估計就清醒了,走,快進屋去!”奶奶說完就要把我往房間裡拉。
我掙脫了她的手,一臉地委屈對她說道,“奶奶,我沒發燒,你怎么非說我發燒了呀,我真的是為爸爸的安全著想啊,奶奶!奶奶!”
奶奶指著我的鼻子,沒好氣道,“還安全呢?你讓我唯一的兒子帶條毒蛇進山,這是安全嗎?”說到這裡,她長嘆了一口氣然後語重心長地對我說道,“丫頭,他不是別人啊,他是你親爸爸,他不是你的後爸爸。”她在“親爸爸”這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我的這個做法奶奶不同意,我能理解,奶奶對爸爸的愛就跟媽媽對姐姐的愛一樣,記得聽爸爸說過,在三年自然災害時,奶奶每天都吃得特少,因為她要把糧食留給爸爸吃,奶奶的“餓病”就是那時給落下的。
“奶奶,正因為他是我親爸爸,我才讓他帶著青青去,我真的是為他的安全著想,奶奶,雖然我被村里人叫為蛇丫,但我也是他的姑娘,我怎么可能去害自己親爸爸的命呢?”
我的話奶奶顯然沒有聽進去,她一臉嚴肅地看著我說道,“丫頭,你爸爸他可跟你不一樣,他怎么能在口袋裡放條毒蛇,丫頭,奶奶從沒說過你的不是,可今天這事我絕不同意,不管你說啥,我都不同意,你若再說,小心我像你媽一樣打你屁股。”
“奶奶!奶奶!”
奶奶背轉身不理我了。
爸爸也陷入了沉默中。
放棄
我想爺爺若在家,他也不會支持我這個做法。
對於蛇,村里人都說它是冷血動物,它是恐怖的象徵,儘管有古老的蛇王傳說,儘管祠堂里有蛇王的牌位,但村人還是害怕蛇,確切地說有人是在內心裡排斥蛇,還有人是極度厭惡蛇,恨蛇。
如果爸爸不帶青青,我自然也不能強求,但憑直覺,我想他是會選擇帶青青走的,因為他並沒有一口回絕我。
稍傾,爸爸抬頭看著我道,“你把青青給我吧,我帶著,爸爸相信你。”
“爸爸!”
一切在意料之中,一切又在意料之外。
爸爸說話時一副鎮定自若地樣子,從他的眼睛裡我看到的是平靜,真誠以及信任,這是出乎我意外之外的,究其爸爸如此信任我的原因,我想是跟以往我所經歷的那些奇事怪事脫不了關係的。
“我想你剛剛所說的話一定是你心裡的話,是來自你內心深處的,所以我相信你。”爸爸說。
奶奶聞言,生氣地瞧著爸爸說,“你怎么能聽丫頭一個小孩子家家說的話呢?這怎么行啊?身上帶條毒蛇,萬一被咬一口,那咋辦啊?到時都沒地賣後悔藥去。”
爸爸搖頭笑道,“媽,應該沒事的,不會有啥事的,你放心吧。”
奶奶嘆氣道,“你讓我放心,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啊?我放得下心的話,除非你不是我生的兒子,天下有哪個做娘的不為孩子擔心操心的?”
“死丫頭,你又在做什麼?你個死丫頭,你又在惹什麼事?”令我熟悉而恐怖的聲音從院子外面傳進來了。
一聽到是媽媽的說話聲,我的雙腿就開始打顫了,渾身寒毛都豎起來了。
我連忙站到爸爸身後面去了,並偷偷瞧著院子門口。
院子門沒有關,媽媽一邊說就一邊往院子裡走,“你能不能少惹點事啊?怎么你就沒讓家裡人過一天舒心日子呢?你到底要怎么樣啊?你不折騰是不是皮癢了?”說話間,媽媽已行至爸爸的面前,“死丫頭,你給我站到我跟前來,快點給我站出來!”
我哪裡敢站出來,我兩腿哆嗦得厲害,兩眼怯怯地瞧著媽媽。
“好了,都不要說了,楠京,你把青青給爸爸吧,爸爸現在得走了,爸爸還想著今兒一去就把事處理好,明兒個早點回來呢。”爸爸說完轉身在我面前蹲下了。
“你個死丫頭,你要把一條毒蛇往你爸爸身上放,這事你也做得出來,你真是鐵石心腸,你的心就跟那蛇一樣,你完全是個冷血動物,死丫頭,死丫頭,我不活了,這沒活路了。”媽媽說罷就坐在地上哭。
奶奶嘆了一口長氣,眼淚無聲地湧出。
面對媽媽的嚎啕大哭,看著奶奶默默地流淚,我只能選擇放棄,我還是第一次見奶奶哭,我想奶奶這次是傷透心了,於是我對爸爸說,“爸爸,你走吧,你不要帶青青了,你會沒事的,你會平安的。”
爸爸緊盯著我的臉,嘆氣道,“你這孩子,你怎么一會兒變來變去的?你怎么了?”
爸爸的兩眼緊盯著我不放,想要尋找答案,然而我的臉是一本正經地。
“爸爸,我沒事,我很好,我一點事也沒有,謝謝你相信我,謝謝你!”我說。
爸爸輕輕拍了一下我的右肩膀,點了點頭,然後站了起來,對媽媽和奶奶大聲說道,“好了,你們都別哭了,又沒死人,哭什麼,我走了,看清楚,我可沒帶什麼蛇的。”
媽媽聞言抹淚,拍拍褲子上的灰,站了起來,“那你早去早回啊!”
奶奶聞言擦淚,囑咐道,“注意安全啊!”
“嗯!”爸爸嘴裡答應著,頭也不回地出了院子門。
再挨打
爸爸一走,奶奶就起身又去做飯去了。
“你給我把那條爛蛇給丟了去,聽見了沒?”媽媽兩眼瞪著我說道。
我搖頭,“不,我要把它給送回洞裡去。”
媽媽一邊用手指著我的鼻子一邊說道,“我叫你把它給丟了,你聽見了沒?死丫頭,你聽到沒?”
“媽媽,我只會把它給送回洞裡去,我絕不會把它給丟了。”
媽媽想了一會兒,點頭說道,“那好,你送,你趕緊把它送回去,你馬上把它送回去,我在這裡等你。”
我拔腿就往外面跑去。
我把青青送到它的洞裡,沒有停留,立即就跑回了家,因為媽媽說她在等我,我不敢耽擱。
一進奶奶的院子,我就知道我又要挨打了,因為我看到媽媽手上拿著一根木棍,,從媽媽進奶奶院子時起,我就知道我今天免不了一頓打。
媽媽打我已不是一兩次了,我想媽媽不打我的時候,那估計就是我在她面前消失了。
果然不出所料。
“你給我跪下。”她的臉冷冰冰地,那臉讓我提前進入到了冬天。
我腿發顫,整個身子都打哆嗦,我一跪下,媽媽手中的棍子就往我身上打來了。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打到第五下時,奶奶從屋子裡跑出來了。
“你這是在幹嘛?你怎么又在打丫頭了?你不打她成不成啊?”她對我媽媽大聲喊道。
“死丫頭,不打她是不行的,打她一回,她就能長長記性,不亂說話,這死丫頭,完全是誠心讓人沒好日子過,死丫頭。。。。。。”媽媽是一邊罵一邊打,我不想去數她打了我多少下了,因為我沒有力氣去數了,我頭昏沉沉地,眼前的畫面越來越模糊,後來就不知道了。
尋找
再次醒來已是白天了。
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身體軟得就像棉花似地。
“奶奶,你在不在?”
“在,我就在外面呢。”奶奶在外屋回答說。
“現在幾點了?”
“好象是十一點多鐘吧。”
我驚地坐了起來,迅速穿上了衣服和鞋,下床,開了門,跑了出去。
我衝出了院子。
身後,傳來了奶奶的呼喚聲:“丫頭——”
而我已經不顧一切地衝進了濛濛細雨中。
我要去找爸爸,去找爸爸,不管怎么樣我也得找到他,我要讓他跟我一起回家。
我去叫了青青,我要帶它一塊去。
我還在我們家竹林中找了一條土褐色的蛇,我們這都叫它土蛇,因為它的蛇皮顏色跟泥土很相似,爸爸曾告訴我說土蛇的毒性也很強,比竹葉青的毒只稍稍遜色一點。
時間一點點地在流失,我沒敢多耽擱,就又往前跑去。
爺爺曾告訴我,走到我們村的最高處,然後走一大段下坡路,前面就會出現一座很陡峭的山,那座山三面均是懸崖絕壁,只有一面有小路可以上山,山上那個村子就叫亡兒荒,爺爺說要到亡兒荒就這一條路可以走。
我想著爺爺的話,就順著他的話往前走。
一直走到我們村的最高處,我都沒有碰見一個人,因為在下雨天,村裡的人都喜歡貓在家裡。
我的頭髮早已淋濕,鞋子底上沾滿了泥巴,褲腿上也濺了不少。
那段下坡路很陡,為了以防摔跟頭,我是揪著路旁的小灌木走下去的。
那座山跟爺爺說的一模一樣,真的是三面絕壁,看著它會讓人產生一種望而卻步的感覺,然而我卻沒有遲疑。
因為我得去找爸爸。
僅此一條路到亡兒荒,而我來的路上都沒有遇到爸爸,這就證明爸爸還在上面。。
愛的力量讓我沒有退縮。
我揪著路旁的小樹和小灌木慢慢往山上走去,衣服早已濕透,然而我沒有冷的感覺,我的頭上反而在冒汗,這就是運動的效果。
走到那山的半山腰,往下俯瞰,峭壁深谷,十分陰森,害我差點失足。
爺爺曾給我講過,他說有一個女人嫁到了亡兒荒,那一年,山上面缺水,她就下山來挑水,她擔著一擔水,走到半山腰,她走不動了,想把水桶放下歇歇腳,竟然找不到一處平地來放,她氣極了,她讓水桶里的水順路流走,把扁擔和水桶踢到了山下,自己回家上吊了。
山高風大,松樹有很多是屈曲上挺縱橫伸展的,柏樹雖然很老,但主幹卻很細,恐只有爸爸手臂粗。
一路上我拽著路旁的草棵子和荊棘,踏著一塊塊青石板拾級而上,石壁陡立,不敢後望。
當我爬上山頂的時候,暮色降臨,雨剛止,寒蟬的叫聲分外悲涼淒切,面對我的是亡兒荒的第一戶人家。
門戶緊閉,屋子裡也沒有說話聲,估計沒有人。
於是我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百米還不見第二戶人家,然而天已經黑了下來。
下雨天,天就是要黑得早一些。四周是濃黑的夜色,虛虛地好似沒有止境,茫茫的夜色中,我辯不清方向,我摸著黑往前走。說是走,其實不是,我是在地上爬,因為爬,我可以用手試探前面有什麼東西,這樣我才不會摔跟頭。
墜落懸崖
當我往前爬的時候,對面來了一束光,一看就是手電筒發出來的光。
那光掃到了我的臉上,很刺眼,我不敢睜開眼睛。
“楠京,你怎么來了?”
聽到爸爸熟悉的聲音,我站了起來。
“爸爸!”
“你這孩子,你跑來做什麼?這下著雨,路又不好走,摔著你可咋辦?”
“我不怕摔,我就怕爸爸晚回家。”
“你出來家裡有人知道嗎?”
我搖頭。
“你這樣跑出來,爺爺奶奶會擔心你的,我們回去。”爸爸摸著我的頭說。
“爸爸,你把這條蛇放到你口袋裡,我已經跟它打過招呼了,它不會咬你的,在未見到爸爸前,紅布條一直系在它頭上,剛剛解開,若是到危急時刻,你就把外衣脫掉,連同衣服丟給壞人,可保得你平安。”
“讓它咬人?”
“逼不得已也只好放它出來咬人了。”我讓爸爸走在我前面,爸爸不允。“爸爸,你就聽我的,我有我的道理,我會跟在你後面的,絕不會丟。”
爸爸想了一下,同意了。
爸爸走在前,我暗自跟在他後面,貓著腰往前走,不知不覺地就走到了第一戶人家那裡了。
我透著昏黃的手電筒光,瞧見其大門仍是猴兒在把門。
繼續往前走就要下山了。
“把錢交出來!交了就放你過。”
突然間聽到這話,我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憑什麼要交錢?”
“憑什麼?這路就是老子開的,你這是在交過路費。”
我貓在路邊一個大石頭旁,順著爸爸手中的手電筒望去,看到爸爸對面立有三人。看不到他們的面孔,因為他們每個皆用黑布罩著臉,只露出了鼻子和眼睛,看著很有些嚇人。
“我不交,你能怎么樣?”
位於中間的那個高個子呵呵一笑,“不交可以,那把命拿來。”他說完,舉起了他手上的刀。
那是一把菜刀,他旁邊的兩個人各自拿著一根木棍。
“給不給?”
“不給。”爸爸的回答簡潔,清晰而肯定。
“那就對不住了。”那人說完就揮刀往爸爸這邊走來,另外兩人亦持棍向爸爸靠攏。
我急了,站起,忙把青青從口袋裡拿出,往高個子的脖子上扔去。青青不偏不倚正好落到他脖子上,立即纏住了他的頸項,他手上的刀掉到了地下。“這什麼東西?什麼東西?該死的,怎么蛇纏我脖子了?”
“要不我們用棍子幫你把蛇打死。”另一個人對他問道。
“糊塗!它在我脖子上,你們打它,也就會打著我。”
“打什麼?我們要打的是這個要錢不要命的傢伙。”那個矮個子說著就舉棍向爸爸靠近,另外一個也貓著腰靠近爸爸。
他們兩人舉棒就朝爸爸揮來,爸爸一一躲過了。他們往左揮,爸爸就往右,他們往右,爸爸就往左。
他們已連揮了十幾下,都沒有打中爸爸,矮個子惡狠狠地再次向爸爸舉棍欲揮時,爸爸單手拿住了他的棍子。他驚愕之時,爸爸輕易而舉地奪走了他的武器,把他踢倒在地。
另一個貓著腰上來了,他兩手發抖,兩股戰戰,始終不敢近前。
高個子的脖子仍然被青青給纏著,“我要把你給取下來,一定得把你給弄下來。”
現在還不到讓爸爸把他袋中的那條土蛇給拿出來的時候,要知道那土蛇可是野性十足,只要一放,它必定會咬人,不會項青青還給人留點餘地,所以不到關鍵時刻我決不敢讓爸爸放它出。
青青尾巴在高個子下巴下舞動著,蛇頭在高個子背後,高個子一動不動。
我轉臉往爸爸這邊看去。
這時只聽“媽呀”一聲慘叫,我尋聲望去,只見那高個子蹲在了地上。
“該死的蛇,竟然這樣咬我的腿。”高個子惱羞成怒,他身手就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按住了青青的頭,左手按住了蛇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青青往空中拋去。
當青青被他給拋了去時,我跳起來接,但沒有接住。當我想再站立時,我右腳踏空,原來我已至懸崖邊,身體不由地往後傾並伴隨著往下墜。
我聽到爸爸在大聲叫我的名字,叫得一聲比一聲急。
“今天非得好好教訓你不可。”我聽出來了,這說話聲是高個子的。
“對,是得好好教訓他。”矮個子贊同著。
另外一個什麼也沒有說。
我的身體下墜到半空中停住了,剛好卡在一個枝丫中,我摸到了松針,於是我知道了這是一棵小松樹。
“爸爸,我沒事,沒事,我在半山腰,沒掉下去。”我對爸爸大喊著。
這時只聽見“啊”地一聲大喊,鏇,又有一聲,過一會兒,再有一聲。
這是三種不同的喊聲,來自於三個人,我聽得出來。
然後我聽到一陣急速跑開的聲音,還伴隨著“唉喲唉喲”。
“楠京,你怎么樣?”爸爸問。
“我還好,他們人呢?”
“他們好像都被那條毒蛇給咬了,全跑了。”
峭壁高達千尺,猶如猛獸怪鬼,陰森可怕,似要撲人;而在山樹上棲息的鶻鷹,聽到人聲又驚叫起來,在雲霄里磔磔;還有一種象是老人在山谷里有咳又笑的聲音,我不知是何物在叫喚。
“爸爸,這是什麼在叫?叫得好怪。”
爸爸回答我說是鸛鶴在叫,並讓我不要害怕。
我嘴裡說不害怕,心裡還是有些怕的,青青也不知身在何處。
“楠京,你不要怕,爸爸會想法子救你,爸爸這就去找繩子來,你等著我。”
“好,我知道了。我等著爸爸來救我。”樹丫把我的腰給卡得死死地,我無法動彈,說話也很費力。
“楠京,你先忍著點,爸爸一會兒就來了。”爸爸說完就走了。
這棵小樹似乎承受不住我的身體,它在不停地發顫,發出“吱吱”地聲音。
我閉上眼,祈禱著爸爸趕快來。
狂風怒吼,鏇即,大雨傾盆。
小樹在風雨中飄搖,愈搖愈烈。只聽“咔嚓”一聲,樹枝斷了。
我整個身體往下墜,不斷往下墜。
我閉上眼,什麼也不想,任由下墜,在我的身體落地的那一刻,我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我睜眼醒來時,我已置身於奶奶房間裡了。
奶奶坐在床邊,正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奶奶!”
奶奶嘆氣道:“你這丫頭,你總算醒來了。摔下懸崖,一點傷也沒有,就一個勁地睡,你都睡了二十多天了。”
“爸爸回來了嗎?”我問。
“回來了。”
“他平安嗎?”我又問。
“回來感冒了一場,幾天后就好了。”
“一定是淋雨的關係,才感冒的。我摔下去時,那會雨下得特大,風也猛吹。”對於那天的情景,我是歷歷在目,如在昨天。
“是楠京醒了嗎?”
爸爸的說話聲從外面飄了進來。
“爸爸!”我趕緊叫道。
爸爸進來了,姐姐和媽媽隨後而至。
奶奶感嘆道:“如果不是丫頭跟著你,那後果還真是不敢想。”
爸爸點頭道:“是啊,丫頭救了我的命。”
自始至終,媽媽一句話也沒有說,她依然冷眼瞧著我。姐姐什麼話也沒有講,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不指望媽媽能對我說一句感謝的話,因為我救爸爸只是一種本能,我想要的是爸爸能安全回家。
爺爺告訴我,亡兒荒那裡有一人斷了右臂,有一人斷了右腿,還有一人斷了右手。
他們對他們村裡的人說,他們是不幸被毒蛇咬了,為了保命,不得已才自斷手腿的。
我笑而不言。
奶奶感嘆說我命苦。
爸爸點頭。
爺爺則笑著說要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我問奶奶青青回來了沒有。
奶奶回答我說它早回來了,奶奶說它到院子裡時,我和爸爸都還未回來。我不知道青青被拋出去的那一刻,它落在了何方,這沒有人能告訴我。青青雖知道地方,但它不會說話。
總之,爸爸是平安回來了,他的平安歸來使我沒再受媽媽的打,也讓我對我自己心裡的那份感覺更加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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