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黃河決口,淹了州縣,賈政不回,寶玉功課鬆了。寶玉為晴雯燒香寫祝詞。到瀟湘館看黛玉掛的嫦娥《斗寒圖》。黛玉聽紫鵑、雪雁說寶玉定了親,便糟蹋自己,絕粒待斃。賈母、王夫人只疑她有病,不知其心事。

回目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正文

《紅樓夢》第八十九回《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卻說鳳姐正自起來納悶,忽聽見小丫頭這話,又唬了一跳,連忙問道:“什麼官事?”小丫頭道:“也不知道。剛才二門上小廝回進來,回老爺有要緊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請二爺來了。”鳳姐聽是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說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說二爺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沒有回來。打發人先回珍大爺去罷。”那丫頭答應著去了。
一時賈珍過來見了部里的人,問明了,進來見了王夫人,回道:“部中來報,昨日總河奏到河南一帶決了河口,湮沒了幾府州縣。又要開銷國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里特來報知老爺的。”說完退出,及賈政回家來回明。從此直到冬間,賈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門裡。寶玉的工課也漸漸鬆了,只是怕賈政覺察出來,不敢不常在學房裡去念書,連黛玉處也不敢常去。
那時已到十月中旬,寶玉起來要往學房中去。這日天氣陡寒,只見襲人早已打點出一包衣服,向寶玉道:“今日天氣很冷,早晚寧使暖些。”說著,把衣服拿出來給寶玉挑了一件穿。又包了一件,叫小丫頭拿出交給焙茗,囑咐道:“天氣涼,二爺要換時,好生預備著。”焙茗答應了,抱著氈包,跟著寶玉自去。寶玉到了學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課,忽聽得紙窗呼喇喇一派風聲。代儒道:“天氣又發冷。”把風門推開一看,只見西北上一層層的黑雲漸漸往東南撲上來。焙茗走進來回寶玉道:“二爺,天氣冷了,再添些衣服罷。”寶玉點點頭兒。只見焙茗拿進一件衣服來,寶玉不看則已,看了時神已痴了。那些國小生都巴著眼瞧,卻原是晴雯所補的那件雀金裘。寶玉道:“怎么拿這一件來!是誰給你的?”焙茗道:“是裡頭姑娘們包出來的。”寶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呢,包上罷。”代儒只當寶玉可惜這件衣服,卻也心裡喜他知道儉省。焙茗道:“二爺穿上罷,著了涼,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爺只當疼奴才罷。”寶玉無奈,只得穿上,呆呆的對著書坐著。代儒也只當他看書,不甚理會。晚間放學時,寶玉便往代儒託病告假一天。代儒本來上年紀的人,也不過伴著幾個孩子解悶兒,時常也八病九痛的,樂得去一個少操一日心。況且明知賈政事忙,賈母溺愛,便點點頭兒。
寶玉一徑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也是這樣說,自然沒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園中去了。見了襲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說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襲人道:“晚飯預備下了,這會兒吃還是等一等兒?”寶玉道:“我不吃了,心裡不舒服。你們吃去罷。”襲人道:“那么著你也該把這件衣服換下來了,那個東西那裡禁得住揉搓。”寶玉道:“不用換。”襲人道:“倒也不但是嬌嫩物兒,你瞧瞧那上頭的針線也不該這么糟蹋他呀。”寶玉聽了這話,正碰在他心坎兒上,嘆了一口氣道:“那么著,你就收拾起來給我包好了,我也總不穿他了。”說著,站起來脫下。襲人才過來接時,寶玉已經自己疊起。襲人道:“二爺怎么今日這樣勤謹起來了?”寶玉也不答言,疊好了,便問:“包這個的包袱呢?”麝月連忙遞過來,讓他自己包好,回頭卻和襲人擠著眼兒笑。寶玉也不理會,自己坐著,無精打彩,猛聽架上鐘響,自己低頭看了看錶,針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時小丫頭點上燈來。襲人道:“你不吃飯,喝一口粥兒罷。別淨餓著,看仔細餓上虛火來,那又是我們的累贅了。”寶玉搖搖頭兒,說:“不大餓,強吃了倒不受用。”襲人道:“既這么著,就索性早些歇著罷。”於是襲人麝月鋪設好了,寶玉也就歇下,翻來復去只睡不著,將及黎明,反朦朧睡去,不一頓飯時,早又醒了。
此時襲人麝月也都起來。襲人道:“昨夜聽著你翻騰到五更多,我也不敢問你。後來我就睡著了,不知到底你睡著了沒有?”寶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么就醒了。”襲人道:“你沒有什麼不受用?”寶玉道:“沒有,只是心上發煩。”襲人道:“今日學房裡去不去?”寶玉道:“我昨兒已經告了一天假了,今兒我要想園裡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叫他們收拾一間房子,備下一爐香,擱下紙墨筆硯。你們只管幹你們的,我自己靜坐半天才好。別叫他們來攪我。”麝月接著道:“二爺要靜靜兒的用工夫,誰敢來攪。”襲人道:“這么著很好,也省得著了涼。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散。”因又問:“你既懶待吃飯,今日吃什麼?早說好傳給廚房裡去。”寶玉道:“還是隨便罷,不必鬧的大驚小怪的。倒是要幾個果子擱在那屋裡,借點果子香。”襲人道:“那個屋裡好?別的都不大幹淨,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間,因一向無人,還乾淨,就是清冷些。”寶玉道:“不妨,把火盆挪過去就是了。”襲人答應了。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端了一個茶盤兒,一個碗,一雙牙箸,遞給麝月道:“這是剛才花姑娘要的,廚房裡老婆子送了來了。”麝月接了一看,卻是一碗燕窩湯,便問襲人道:“這是姐姐要的么?”襲人笑道:“昨夜二爺沒吃飯,又翻騰了一夜,想來今日早起心裡必是發空的,所以我告訴小丫頭們叫廚房裡作了這個來的。”襲人一面叫小丫頭放桌兒,麝月打發寶玉喝了,漱了口。只見秋紋走來說道:“那屋裡已經收拾妥了,但等著一時炭勁過了,二爺再進去罷。”寶玉點頭,只是一腔心事,懶怠說話。一時小丫頭來請,說筆硯都安放妥當了。寶玉道:“知道了。”又一個小丫頭回道:“早飯得了。二爺在那裡吃?”寶玉道:“就拿了來罷,不必累贅了。”小丫頭答應了自去。一時端上飯來,寶玉笑了一笑,向襲人麝月道:“我心裡悶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們兩個同我一塊兒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這是二爺的高興,我們可不敢。”襲人道:“其實也使得,我們一處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悶兒還使得,若認真這樣,還有什麼規矩體統呢。”說著三人坐下。寶玉在上首,襲人麝月兩個打橫陪著。吃了飯,小丫頭端上漱口茶,兩個看著撤了下去。寶玉因端著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問道:“那屋裡收拾妥了么?”麝月道:“頭裡就回過了,這回子又問。”
寶玉略坐了一坐,便過這間屋子來,親自點了一炷香,擺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關上了門。外面襲人等都靜悄無聲。寶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紅箋出來,口中祝了幾句,便提起筆來寫道:
怡紅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幾來饗。其詞云:隨身伴,獨自意綢繆。誰料風波平地起,頓教軀命即時休。孰與話輕柔?東逝水,無復向西流。想像更無懷夢草,添衣還見翠雲裘
脈脈使人愁!寫畢,就在香上點個火焚化了。靜靜兒等著,直待一炷香點盡了,才開門出來。襲人道:“怎么出來了?想來又悶的慌了。”
寶玉笑了一笑,假說道:“我原是心裡煩,才找個地方兒靜坐坐兒。這會子好了,還要外頭走走去呢。”說著,一徑出來,到了瀟湘館中,在院裡問道:“林妹妹在家裡呢么?”紫鵑接應道:“是誰?”掀簾看時,笑道:“原來是寶二爺。姑娘在屋裡呢,請二爺到屋裡坐著。”寶玉同著紫鵑走進來。黛玉卻在裡間呢,說道:“紫鵑,請二爺屋裡坐罷。”寶玉走到裡間門口,看見新寫的一付紫墨色泥金雲龍箋的小對,上寫著:“綠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寶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門去,笑問道:“妹妹做什麼呢?”黛玉站起來迎了兩步,笑著讓道:“請坐。我在這裡寫經,只剩得兩行了,等寫完了再說話兒。”因叫雪雁倒茶。寶玉道:“你別動,只管寫。”說著,一面看見中間掛著一幅單條,上面畫著一個嫦娥,帶著一個侍者,又一個女仙,也有一個侍者,捧著一個長長兒的衣囊似的,二人身邊略有些雲護,別無點綴,全仿李龍眠白描筆意,上有”斗寒圖”三字,用八分書寫著。寶玉道:“妹妹這幅《斗寒圖》可是新掛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們收拾屋子,我想起來,拿出來叫他們掛上的。”寶玉道:“是什麼出處?”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還要問人。”寶玉笑道:“我一時想不起,妹妹告訴我罷。”黛玉道:“豈不聞‘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嬋娟’。”寶玉道:“是啊。這個實在新奇雅致,卻好此時拿出來掛。”說著,又東瞧瞧,西走走。
雪雁沏了茶來,寶玉吃著。又等了一會子,黛玉經才寫完,站起來道:“簡慢了。”寶玉笑道:“妹妹還是這么客氣。”但見黛玉身上穿著月白繡花小毛皮襖,加上銀鼠坎肩,頭上挽著隨常雲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別無花朵,腰下系著楊妃色繡花綿裙。真比如:
亭亭玉樹臨風立,冉冉香蓮帶露開。寶玉因問道:“妹妹這兩日彈琴來著沒有?”黛玉道:“兩日沒彈了。因為寫字已經覺得手冷,那裡還去彈琴。”寶玉道:“不彈也罷了。我想琴雖是清高之品,卻不是好東西,從沒有彈琴里彈出富貴壽考來的,只有彈出憂思怨亂來的。再者彈琴也得心裡記譜,未免費心。依我說,妹妹身子又單弱,不操這心也罷了。”黛玉抿著嘴兒笑。寶玉指著壁上道:“這張琴可就是么?怎么這么短?”黛玉笑道:“這張琴不是短,因我小時學撫的時候別的琴都夠不著,因此特地做起來的。雖不是焦尾枯桐,這鶴山鳳尾還配得齊整,龍池雁足高下還相宜。你看這斷紋不是牛旄似的么,所以音韻也還清越。”寶玉道:“妹妹這幾天來做詩沒有?”黛玉道:“自結社以後沒大作。”寶玉笑道:“你別瞞我,我聽見你吟的什麼‘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你擱在琴里覺得音響分外的響亮。有的沒有?”黛玉道:“你怎么聽見了?”寶玉道:“我那一天從蓼風軒來聽見的,又恐怕打斷你的清韻,所以靜聽了一會就走了。我正要問你:前路是平韻,到末了兒忽轉了仄韻,是個什麼意思?”黛玉道:“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裡就到那裡,原沒有一定的。”寶玉道:“原來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聽了一會子。”黛玉道:“古來知音人能有幾個?”寶玉聽了。又覺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裡象有許多話,卻再無可講的。黛玉因方才的話也是衝口而出,此時回想,覺得太冷淡些,也就無話。寶玉一發打量黛玉設疑,遂訕訕的站起來說道:“妹妹坐著罷。我還要到三妹妹那裡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是見了三妹妹,替我問候一聲罷。”寶玉答應著便出來了。
黛玉送至屋門口,自己回來悶悶的坐著,心裡想道:“寶玉近來說話半吐半吞,忽冷忽熱,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正想著,紫鵑走來道:“姑娘,經不寫了?我把筆硯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寫了,收起去罷。”說著,自己走到裡間屋裡床上歪著,慢慢的細想。紫鵑進來問道:“姑娘喝碗茶罷?”黛玉道:“不喝呢。我略歪歪兒,你們自己去罷。”
紫鵑答應著出來,只見雪雁一個人在那裡發獃。紫鵑走到他跟前問道:“你這會子也有了什麼心事了么?”雪雁只顧發獃,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說道:“你別嚷,今日我聽見了一句話,我告訴你聽,奇不奇。你可別言語。”說著,往屋裡努嘴兒。因自己先行,點著頭兒叫紫鵑同他出來,到門外平台底下,悄悄兒的道:“姐姐你聽見了么?寶玉定了親了!”紫鵑聽見,唬了一跳,說道:“這是那裡來的話?只怕不真罷。”雪雁道:“怎么不真,別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們沒聽見。”紫鵑道:“你是那裡聽來的?”雪雁道:“我聽見侍書說的,是個什麼知府家,家資也好,人才也好。”紫鵑正聽時,只聽得黛玉咳嗽了一聲,似乎起來的光景。紫鵑恐怕他出來聽見,便拉了雪雁搖搖手兒,往裡望望,不見動靜,才又悄悄兒的問道:“他到底怎么說來?”雪雁道:“前兒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裡去道謝嗎,三姑娘不在屋裡,只有侍書在那裡。大家坐著,無意中說起寶二爺的淘氣來,他說寶二爺怎么好,只會頑兒,全不象大人的樣子,已經說親了,還是這么呆頭呆腦。我問他定了沒有,他說是定了,是個什麼王大爺做媒的。那王大爺是東府里的親戚,所以也不用打聽,一說就成了。”紫鵑側著頭想了一想,“這句話奇!”又問道:“怎么家裡沒有人說起?”雪雁道:“侍書也說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說起,恐怕寶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書告訴了我,又叮囑千萬不可露風,說出來只道是我多嘴。”把手往裡一指,“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問起,我不犯瞞你。”正說到這裡,只聽鸚鵡叫喚,學著說:“姑娘回來了,快倒茶來!”倒把紫鵑雪雁嚇了一跳,回頭並不見有人,便罵了鸚鵡一聲,走進屋內。只見黛玉喘吁吁的剛坐在椅子上,紫鵑搭訕著問茶問水。黛玉問道:“你們兩個那裡去了?再叫不出一個人來。”說著便走到炕邊,將身子一歪,仍舊倒在炕上,往裡躺下,叫把帳子撩下。紫鵑雪雁答應出去。他兩個心裡疑惑方才的話只怕被他聽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誰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竊聽了紫鵑雪雁的話,雖不很明白,已聽得了七八分,如同將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後,竟應了前日夢中之讖,千愁萬恨,堆上心來。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見了意外的事情,那時反倒無趣。又想到自己沒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後,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來,一年半載,少不得身登清淨。打定了主意,被也不蓋,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裝睡。紫鵑和雪雁來伺候幾次,不見動靜,又不好叫喚。晚飯都不吃。點燈已後,紫鵑掀開帳子,見已睡著了,被窩都蹬在腳後。怕他著了涼,輕輕兒拿來蓋上。黛玉也不動,單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鵑只管問雪雁:“今兒的話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道:“怎么不真。”紫鵑道:“侍書怎么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紅那裡聽來的。”紫鵑道:“頭裡咱們說話,只怕姑娘聽見了,你看剛才的神情,大有原故。今日以後,咱們倒別提這件事了。”說著,兩個人也收拾要睡。紫鵑進來看時,只見黛玉被窩又蹬下來,復又給他輕輕蓋上。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黛玉清早起來,也不叫人,獨自一個呆呆的坐著。紫鵑醒來,看見黛玉已起,便驚問道:“姑娘怎么這么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鵑連忙起來,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對著鏡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淚珠兒斷斷連連,早已濕透了羅帕。正是:
瘦影正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紫鵑在旁也不敢勸,只怕倒把閒話勾引舊恨來。遲了好一會,黛玉才隨便梳洗了,那眼中淚漬終是不乾。又自坐了一會,叫紫鵑道:“你把藏香點上。”紫鵑道:“姑娘,你睡也沒睡得幾時,如何點香?不是要寫經?”黛玉點點頭兒。紫鵑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這會子又寫經,只怕太勞神了罷。”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況且我也並不是為經,倒借著寫字解解悶兒。以後你們見了我的字跡,就算見了我的面兒了。”說著,那淚直流下來。紫鵑聽了這話,不但不能再勸,連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淚來。原來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後,有意糟踏身子,茶飯無心,每日漸減下來。寶玉下學時,也常抽空問候,只是黛玉雖有萬千言語,自知年紀已大,又不便似小時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滿腔心事,只是說不出來。寶玉欲將實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症。兩個人見了面,只得用浮言勸慰,真真是親極反疏了。那黛玉雖有賈母王夫人等憐恤,不過請醫調治,只說黛玉常病,那裡知他的心病。紫鵑等雖知其意,也不敢說。從此一天一天的減,到半月之後,腸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間聽見的話,都似寶玉娶親的話,看見怡紅院中的人,無論上下,也象寶玉娶親的光景。薛姨媽來看,黛玉不見寶釵,越發起疑心,索性不要人來看望,也不肯吃藥,只要速死。睡夢之中,常聽見有人叫寶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絕粒,粥也不喝,懨懨一息,垂斃殆盡。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賞析

天冷了。花襲人把金雀裘給了賈寶玉穿。這金雀裘是晴雯補好的。花襲人又囑咐寶玉愛惜金雀裘的絲線。這金雀裘的絲線是晴雯補上的。花襲人又把寶玉安排在晴雯住過的屋子裡。這一切引起了寶玉對晴雯的沉痛的思念。這個原來精細敏感唯恐寶玉親近晴雯的花大姐,如今怎么會變成這樣一個粗心大意的人呢?花襲人並沒有變。是續書者沒有按照雪芹的原意,改變了花襲人的性格。這又是後40回非現氏原著的一個證明。
還是有精彩之筆:寶玉懷念晴雯所填之詞是很感人的。讀至此想起晨起微雪即融之景,乃賦絕句2首:
1, 晨起見雪思逍遙,無奈雪微傾刻消;遙望天堂青雲女,千層陰雲遮銀橋。
2, 漠漠寒空盡陰雲,身畔詩靈豈無影?幻像朦朧懷夢草,問佛緣何獨痴情?(這詩有誰來欣賞?)
蛇影杯弓,即“弓杯蛇影”。有人飲酒,見杯中有弓影,疑是蛇,嚇成病;後來知是弓影,病才好了。這裡譬喻黛玉聽了丫鬟談話說寶玉已定了親而大病。下回又因聽了丫鬟說寶玉定的親是親上加親而病癒。
顰卿絕粒及後文之黛玉死,皆因失愛。女人,你的生命是愛情,愛情失,生命亡。然而愛情非一即絕,是可以再創造的。中國傳統觀念把愛看成“一”,愛當從“一”而終,而不有再創造。故黛玉之絕粒,之死,非因愛之失,而因愛之不能再創造之觀念使然也。若如越劇《梨花情》中的愛情創新觀念,或如台灣詩人李敖的愛情非專一思想,則顰卿不必絕粒,黛玉不死矣。然又非《紅樓夢》了。

注釋

望江南·祝祭晴雯二首

隨身伴,獨自意綢繆。誰料風波平地起,頓教軀命實時休。孰與話輕柔?
東逝水,無復向西流。想像更無懷夢草,添衣還見翠雲裘。脈脈使人愁!
[說明]
天氣轉冷,茗煙到學房給寶玉送衣,拿來了晴雯補過的雀金裘。寶玉見物傷感,關了門,點了香,擺好果品,拂開紅箋,口祝筆寫道:“怡紅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幾來饗!”接著寫了這兩首詞。
[注釋]
1.綢繆——情意深長。這兩句頭三字相連,容易產生歧義,使人誤以為“意綢繆”者是“隨身伴”,其實是說寶玉對隨身之伴晴雯情意綢繆。
2.孰與話輕柔——跟誰再去輕聲柔語地談心呢?
3.懷夢草——傳說中的異草。偽托東漢郭憲的《洞冥級》中故事:漢武帝思念死去的李夫人,想重見其容貌而不可得,東方朔獻異草一枝,讓他放在懷裡,當夜就夢見了李夫人。因而有懷夢草之名。
4.翠雲裘——指雀金裘。
[評說]
曹雪芹的“勇晴雯病補雀金裘”一節當然是寫得出色的。但是,後面是否有必要用“人亡物在公子填詞”來舊事重提呢?續書者認為這樣的呼應可以使自己的補筆藉助於前文獲得藝術效果,所以他仿效“杜撰芙蓉誄”的情節,也焚香酌茗,祝祭亡靈,並填起《望江南》詞來了。這實在是考慮欠周。他沒有想到在魯班門前本是不該弄斧的。有《芙蓉女兒誄》這樣最出色的淋漓酣暢的奇文,兩首輕飄飄的小令又算得了什麼?何況,它的命意、措辭又如此陋俗不堪!如果晴雯有知,聽到寶玉對她嘀咕“孰與話輕柔”之類肉麻的話,一定會像當初補雀金裘時那么說:“不用你蠍蠍蜇蜇的!”原作之所缺是應該補的,但原作寫得最有力的地方是用不著再添枝加葉的。

贊黛玉

亭亭玉樹臨風立,冉冉香蓮帶露開。
[說明]
這是形容黛玉美貌的話。
[注釋]
1.亭亭——高高地站立著的樣子。玉樹,喻身材美。語用杜甫《飲中八仙歌》:“宗之蕭蕭美少年,學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2.冉冉——亦作“苒苒”,柔弱的樣子。
[評說]
時到如今,再從寶玉眼中看出,是多餘的。語言之庸俗令人幾不可耐。續作者以為是在讚美黛玉,其實,連寶玉都被他醜化了。

黛玉照鏡

瘦影正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
[說明]
這是續作者嘆黛玉病中照鏡、顧影自憐的話。
 
[注釋]
1.春水——喻鏡子。
2.卿——對人的暱稱。這裡指鏡 中形象。
[評說]
這兩句詩是從明代風流故事中抄來的,寫在這裡以充小說文字,這也是續書者的故伎。故事原出明代支小白(如增)《小青傳》:小青乃武林馮生之姬妾,姓不傳(一說與生同姓馮,因諱之),早慧,工詩詞。十六歲嫁馮生。生婦奇妒,命小青別居孤山。有楊夫人者勸小青別嫁。不從,悽惋成疾。命畫師畫像,自奠而卒,年十八,葬西湖孤山。姻戚集刊其詩詞為《焚餘草》。這裡續書者所取兩句,即其臨池自照瘦影后所作,流傳頗廣,明代徐翽取詩意作《春波影》雜劇演其事。小青故事又見於明代陳元明所作之傳,後張潮《虞初新志》亦記其事,姚靖增修《西湖遊覽志》及《西湖志》等皆載入。阿英《小說閒談》更辨其事之有無。所傳馮小青全詩說:“新妝欲與畫圖爭,知在昭陽第幾名。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紅樓夢》的續作者摭拾此類,濫竽充數,假託原作,這實在是曹雪芹的不幸。

回評

寶玉、釵、黛原拆開不得。寶釵有歌,黛玉有操,寶玉亦須有所作,故借雀金裘引出填詞。
黛玉房中對聯,已有人琴俱亡之感。
素娥青女是寶釵、黛玉影身。月中霜里,耐冷斗寒,畢竟晨霜不久,明月長存。兩人之結局,已在圖中照出。
寶玉說"我不知音",黛玉說"知音有幾",原都是無心,轉念一想,彼此俱似有意。寶玉尚可,黛玉已難以為情。偏又聽見雪雁一番說話,其何以堪?怨生覓死,以至不可救藥。文章一層緊一層。

wiki紅樓

《紅樓夢》 更多紅樓夢百科知識,詳見微百科:紅樓夢百科。
《紅樓夢》被認為是中國最具文學成就的古典小說,是中國長篇小說創作的巔峰之作,並被認為是中國古典小說“四大名著”之首,它的影響已經超越了時代和國界,是世界文學歷史上一顆璀璨的明珠,甚至在現代產生了一門以研究紅樓夢為主題的學科“紅學”。
《紅樓夢》第一回
《紅樓夢》第二回
《紅樓夢》第三回
《紅樓夢》第四回
《紅樓夢》第五回
《紅樓夢》第六回
《紅樓夢》第七回
《紅樓夢》第八回
《紅樓夢》第九回
《紅樓夢》第十回
《紅樓夢》第十一回
《紅樓夢》第十二回
《紅樓夢》第十三回
《紅樓夢》第十四回
《紅樓夢》第十五回
《紅樓夢》第十六回
《紅樓夢》第十七回
《紅樓夢》第十八回
《紅樓夢》第十九回
《紅樓夢》第二十回
《紅樓夢》第二十一回
《紅樓夢》第二十二回
《紅樓夢》第二十三回
《紅樓夢》第二十四回
《紅樓夢》第二十五回
《紅樓夢》第二十六回
《紅樓夢》第二十七回
《紅樓夢》第二十八回
《紅樓夢》第二十九回
《紅樓夢》第三十回
《紅樓夢》第三十一回
《紅樓夢》第三十二回
《紅樓夢》第三十三回
《紅樓夢》第三十四回
《紅樓夢》第三十五回
《紅樓夢》第三十六回
《紅樓夢》第三十七回
《紅樓夢》第三十八回
《紅樓夢》第三十九回
《紅樓夢》第四十回
《紅樓夢》第四十一回
《紅樓夢》第四十二回
《紅樓夢》第四十三回
《紅樓夢》第四十四回
《紅樓夢》第四十五回
《紅樓夢》第四十六回
《紅樓夢》第四十七回
《紅樓夢》第四十八回
《紅樓夢》第四十九回
《紅樓夢》第五十回
《紅樓夢》第五十一回
《紅樓夢》第五十二回
《紅樓夢》第五十三回
《紅樓夢》第五十四回
《紅樓夢》第五十五回
《紅樓夢》第五十六回
《紅樓夢》第五十七回
《紅樓夢》第五十八回
《紅樓夢》第五十九回
《紅樓夢》第六十回
《紅樓夢》第六十一回
《紅樓夢》第六十二回
《紅樓夢》第六十三回
《紅樓夢》第六十四回
《紅樓夢》第六十五回
《紅樓夢》第六十六回
《紅樓夢》第六十七回
《紅樓夢》第六十八回
《紅樓夢》第六十九回
《紅樓夢》第七十回
《紅樓夢》第七十一回
《紅樓夢》第七十二回
《紅樓夢》第七十三回
《紅樓夢》第七十四回
《紅樓夢》第七十五回
《紅樓夢》第七十六回
《紅樓夢》第七十七回
《紅樓夢》第七十八回
《紅樓夢》第七十九回
《紅樓夢》第八十回
《紅樓夢》第八十一回
《紅樓夢》第八十二回
《紅樓夢》第八十三回
《紅樓夢》第八十四回
《紅樓夢》第八十五回
《紅樓夢》第八十六回
《紅樓夢》第八十七回
《紅樓夢》第八十八回
《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紅樓夢》第九十回
《紅樓夢》第九十一回
《紅樓夢》第九十二回
《紅樓夢》第九十三回
《紅樓夢》第九十四回
《紅樓夢》第九十五回
《紅樓夢》第九十六回
《紅樓夢》第九十七回
《紅樓夢》第九十八回
《紅樓夢》第九十九回
《紅樓夢》第一百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一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二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三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四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五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六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七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八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九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一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二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三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四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五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六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七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八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九回
《紅樓夢》第一百二十回

相關詞條

相關搜尋

熱門詞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