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五回[中國古典長篇小說四大名著之一]

《紅樓夢》第五回[中國古典長篇小說四大名著之一]

《紅樓夢》第五回:賈母憐愛黛玉如寶玉;寶釵來後,人多傾向之,黛玉不忿;寶玉視其如一,略偏於黛玉;二人因親密後生口角。賈母等去寧府賞梅。秦氏(乃賈母“重孫媳婦中第一個得意之人”)領寶玉去她房中安睡。夢中觀看“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及“又副冊”。第五回是全書的總綱。通過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利用畫冊、判詞及歌曲的形式,隱喻含蓄地將《紅樓夢》眾多主要人物和次要人物的發展和結局交代出來。

至此,全書的主要人物、環境背景、發展脈絡、人物命運基本上交代出來,小說的情節發展便在此基礎上展開了。

回目

游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曲演紅樓夢

正文

《紅樓夢》第五回《紅樓夢》第五回

第四回中既將薛家母子在榮府內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則暫不能寫矣。

如今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親密友愛處,亦自較別個不同,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參商。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鬱不忿之意,寶釵卻渾然不覺。那寶玉亦在孩提之間,況自天性所稟來的一片愚拙偏僻,視姊妹弟兄皆出一意,並無親疏遠近之別。其中因與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臥,故略比別個姊妹熟慣些。既熟慣,則更覺親密;既親密,則不免一時有求全之毀,不虞之隙。這日不知為何,他二人言語有些不合起來,黛玉又氣的獨在房中垂淚,寶玉又自悔言語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漸漸的迴轉來。

因東邊寧府中花園內梅花盛開,賈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賞花。是日先攜了賈蓉之妻,二人來面請。賈母等於早飯後過來,就在會芳園游頑,先茶後酒,不過皆是寧榮二府女眷家宴小集,並無別樣新文趣事可記。

一時寶玉倦怠,欲睡中覺,賈母命人好生哄著,歇一回再來。賈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們這裡有給寶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與我就是了。”又向寶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嬤嬤、姐姐們,請寶叔隨我這裡來。”賈母素知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生的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見他去安置寶玉,自是安穩的。

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寶玉抬頭看見一幅畫貼在上面,畫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也不看系何人所畫,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對聯,寫的是: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及看了這兩句,縱然室宇精美,鋪陳華麗,亦斷斷不肯在這裡了,忙說:“快出去!快出去!”秦氏聽了笑道:“這裡還不好,可往那裡去呢?不然往我屋裡去吧。”寶玉點頭微笑。有一個嬤嬤說道:“那裡有個叔叔往侄兒房裡睡覺的理?”秦氏笑道:“噯喲喲,不怕他惱。他能多大呢,就忌諱這些個!上月你沒看見我那個兄弟來了,雖然與寶叔同年,兩個人若站在一處,只怕那個還高些呢。”寶玉道:“我怎么沒見過?你帶他來我瞧瞧。”眾人笑道:“隔著二三十里,往那裡帶去,見的日子有呢。”說著大家來至秦氏房中。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而來。寶玉覺得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其聯云: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

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寶玉含笑連說:“這裡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說著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於是眾奶母伏侍寶玉臥好,款款散了,只留襲人,媚人、晴雯、廊檐下看著貓兒狗兒打架。

那寶玉剛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猶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蕩蕩,隨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希逢,飛塵不到。寶玉在夢中歡喜,想道:“這個去處有趣,我就在這裡過一生,縱然失了家也願意,強如天天被父母師傅打呢。”正胡思之間,忽聽山後有人作歌曰:

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
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閒愁。

寶玉聽了是女子的聲音。歌聲未息,早見那邊走出一個人來,蹁躚裊娜,端的與人不同。有賦為證:

方離柳塢,乍出花房。但行處,鳥驚庭樹,將到時,影度迴廊。仙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聽環佩之鏗鏘笑春桃兮,雲堆翠髻;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纖腰之楚楚兮,迴風舞雪;珠翠之輝輝兮,滿額鵝黃。出沒花間兮,宜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蛾眉顰笑兮,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羨彼之良質兮,冰清玉潤;羨彼之華服兮,閃灼文章。愛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態度兮,鳳龍翔。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菊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應慚西子,實愧王。奇矣哉,生於孰地,來自何方,信矣乎,瑤池不二,紫府無雙。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寶玉見是一個仙姑,喜的忙來作揖問道:“神仙姐姐不知從那裡來,如今要往那裡去?也不知這是何處,望乞攜帶攜帶。”那仙姑笑道:“吾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痴。因近來風流冤孽,纏綿於此處,是以前來訪察機會,布散相思。今忽與爾相逢,亦非偶然。此離吾境不遠,別無他物,僅有自采仙茗一盞,親釀美酒一瓮,素練魔舞歌姬數人,新填《紅樓夢》仙曲十二支,試隨吾一游否?”寶玉聽說,便忘了秦氏在何處,竟隨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橫建,上書“太虛幻境”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乃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上面橫書四個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對聯,大書云: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
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寶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何為‘古今之情’,何為‘風月之債’?從今倒要領略領略。”寶玉只顧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當下隨了仙姑進入二層門內,至兩邊配殿,皆有匾額對聯,一時看不盡許多,惟見有幾處寫的是:“痴情司”,“結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煩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遊玩遊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貯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冊,爾凡眼塵軀,未便先知的。”寶玉聽了,那裡肯依,復央之再四。仙姑無奈,說:“也罷,就在此司內略隨喜隨喜罷了。”寶玉喜不自勝,抬頭看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兩邊對聯寫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寶玉看了,便知感嘆。進入門來,只見有十數個大廚,皆用封條封著。看那封條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寶玉一心只揀自己的家鄉封條看,遂無心看別省的了。只見那邊廚上封條上大書七字云:“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問道:“何為‘金陵十二釵正冊’?”警幻道:“即貴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冊,故為‘正冊’。”寶玉道:“常聽人說,金陵極大,怎么只十二個女子?如今單我家裡,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貴省女子固多,不過擇其緊要者錄之。下邊二廚則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輩,則無冊可錄矣。”寶玉聽說,再看下首二廚上,果然寫著“金陵十二釵副冊”,又一個寫著“金陵十二釵又副冊”。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冊”廚開了,拿出一本冊來,揭開一看,只見這首頁上畫著一幅畫,又非人物,也無山水,不過是水墨滃染的滿紙烏雲濁霧而已。後有幾行字跡,寫的是:

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寶玉看了,又見後面畫著一簇鮮花,一床破席,也有幾句言詞,寫道是:

枉自溫柔和順,空雲似桂如蘭,
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寶玉看了不解。遂擲下這個,又去開了副冊廚門,拿起一本冊來,揭開看時,只見畫著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乾,蓮枯藕敗,後面書云:

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
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

寶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擲了,再去取“正冊”看,只見頭一頁上便畫著兩株枯木,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詞,道是:

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
玉帶林中掛,金雪裡埋。

寶玉看了仍不解。待要問時,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丟下,又不捨。遂又往後看時,只見畫著一張弓,弓上掛著香櫞。也有一首歌詞云: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
三春爭及初春景,虎相逢大夢歸。

後面又畫著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也有四句寫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
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

後面又畫幾縷飛雲,一灣逝水。其詞曰: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
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後面又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斷語云:

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
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後面忽見畫著個惡狼,追撲一美女,欲之意。其書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後面便是一所古廟,裡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獨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後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隻雌鳳。其判曰: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
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後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裡紡績。其判云:

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
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後面又畫著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後面又畫著高樓大廈,有一美人懸樑自縊。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寶玉還欲看時,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穎慧,恐把仙機泄漏,遂掩了卷冊,笑向寶玉道:“且隨我去遊玩奇景,何必在此打這悶葫蘆!”

寶玉恍恍惚惚,不覺棄了卷冊,又隨了警幻來至後面。但見珠簾繡幕,畫棟雕檐,說不盡那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更見仙花馥郁,異草芬芳,真好個所在。又聽警幻笑道:“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一語未了,只見房中又走出幾個仙子來,皆是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見了寶玉,都怨謗警幻道:“我們不知系何‘貴客’,忙的接了出來!姐姐曾說今日今時必有絳珠妹子的生魂前來遊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染這清淨女兒之境?”

寶玉聽如此說,便嚇得欲退不能退,果覺自形污穢不堪。警幻忙攜住寶玉的手,向眾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適從寧府所過,偶遇寧榮二公之靈,囑吾云:‘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傳流,雖歷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回者。故遺之子孫雖多,竟無可以繼業。其中惟嫡孫寶玉一人,稟性乖張,生性怪譎,雖聰明靈慧,略可望成,無奈吾家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幸仙姑偶來,萬望先以情慾聲色等事警其痴頑,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後入於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囑吾,故發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冊籍,令彼熟玩,尚未覺悟;故引彼再至此處,令其再歷飲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亦未可知也。”

說畢,攜了寶玉入室。但聞一縷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寶玉遂不禁相問。警幻冷笑道:“此香塵世中既無,爾何能知!此香乃係諸名山勝境內初生異卉之精,合各種寶林珠樹之油所制,名‘群芳髓’。”寶玉聽了,自是羨慕而已。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來。寶玉自覺清香異味,純美非常,因又問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靈葉上所帶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紅一窟’。”寶玉聽了,點頭稱賞。因看房內,瑤琴、寶鼎、古畫、新詩,無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絨,奩間時漬粉污。壁上也見懸著一副對聯,書云:

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寶玉看畢,無不羨慕。因又請問眾仙姑姓名:一名痴夢仙姑,一名鍾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號不一。少刻,有小丫鬟來調桌安椅,設擺酒饌。真是:瓊漿滿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說那肴饌之盛。寶玉因聞得此酒清香甘,異乎尋常,又不禁相問。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萬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鳳乳之曲釀成,因名為‘萬艷同杯’。”寶玉稱賞不迭。

飲酒間,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請問演何詞曲。警幻道:“就將新制《紅樓夢》十二支演上來。”舞女們答應了,便輕敲檀板,款按銀箏,聽他歌道是:

開闢鴻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說道:“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傳奇之曲,必有生旦淨末之則,又有南北九宮之限。此或詠嘆一人,或感懷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譜入管弦。若非箇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爾亦未必深明此調。若不先閱其稿,後聽其歌,翻成嚼蠟矣。”說畢,回頭命小丫鬟取了《紅樓夢》原稿來,遞與寶玉。寶玉接來,一面目視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紅樓夢引子〗 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終身誤〗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枉凝眉〗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寶玉聽了此曲,散漫無稽,不見得好處,但其聲韻悽惋,竟能銷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問其來歷,就暫以此釋悶而已。因又看下道:

恨無常〗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盪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裡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 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樂中悲〗 襁褓中,父母嘆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世難容〗 氣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喜冤家〗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驕奢淫蕩貪還構。著那,侯門艷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艷魄,一載盪悠悠。

虛花悟〗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喔。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聰明累〗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盪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

留餘慶〗 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晚韶華鏡里恩情,更那堪夢裡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帳鴛衾。只這帶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

好事終〗 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收尾•飛鳥各投林〗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歌畢,還要歌副曲。警幻見寶玉甚無趣味,因嘆:“痴兒竟尚未悟!”那寶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覺朦朧恍惚,告醉求臥。警幻便命撤去殘席,送寶玉至一香閨繡閣之中,其間鋪陳之盛,乃素所未見之物。更可駭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內,其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窗風月,繡閣煙霞,皆被淫污紈絝與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為飾,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飾非掩醜之語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會,雲雨之歡,皆由既悅其色,復戀其情所致也。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寶玉聽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懶於讀書,家父母尚每垂訓飭,豈敢再冒‘’字。況且年紀尚小,不知‘淫’字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淫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今既遇令祖寧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君獨為我閨閣增光,見棄於世道,是以特引前來,醉以靈酒,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許配於汝。今夕良時,即可成姻。不過令汝領略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尚如此,何況塵境之情景哉?而今後萬萬解釋,改悟前情,留意於孔孟之間,委身於經濟之道。”說畢便秘授以雲雨之事,推寶玉入房,將門掩上自去。

那寶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囑之言,未免有兒女之事,難以盡述。至次日,便柔情繾綣,軟語溫存,與可卿難解難分。因二人攜手出去游頑之時,忽至一個所在,但見荊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並無橋樑可通。正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後面追來,告道:“快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寶玉忙止步問道:“此系何處?”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萬丈,遙亘千里,中無舟楫可通,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爾今偶游至此,設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矣。”話猶未了,只聽迷津內水響如雷,竟有許多夜叉海鬼將寶玉拖將下去。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嚇得襲人輩眾丫鬟忙上來摟住,叫:“寶玉別怕,我們在這裡!”

卻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打架,忽聽寶玉在夢中喚他的小名,因納悶道:“我的小名這裡從沒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夢裡叫出來?”正是:

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我痴。

賞析

本回要點:意淫,是一種真正的高雅的愛情

(評:中間一段文字有重巒疊翠之妙)

這回的難點是“意淫”。意淫是什麼?這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筆者原先是把這“意淫”看成是精神戀,是柏拉圖,很相似於今天的“網戀”。今又反覆閱讀原文,對自己的觀點有所修正。書中的警幻仙女說:“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興趣,此皆皮膚淫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情痴,吾輩推之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

這裡,警幻仙女把淫(愛)分成兩類:一類是世俗之愛,是以達到性的滿足為目的的,可稱之為“性愛”;另一類為意淫,是以無功利、無條件的尊重、愛護、信賴異性為前提,以獲取靈的滿足為目的的一種真正的高雅的愛情。

“靈的滿足”,是意淫的一種境界;這種境界很難用用語言文字來加以表達,愛的雙方只能“心會神達”,即李商隱的名句“心有靈犀一點通”是也;這是雙方靈魂的相互重疊,相互依偎、相互絮語、相互聆聽、相互偷換,相互撞擊、相互慰藉、相互融化,從而導致牽掛,痴迷,陶醉,相看兩不厭,“鎮日無心鎮日閒”,“彩線難收面上珠”的情景。這種境界就是“情切切良宵花解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就是哥哥心裡有妹妹,妹妹心上有哥哥;就是彼此的精神樂園。進入了這種愛情境界,就是賈寶玉初見林黛玉時的發痴發狂,砸了自己的命根子——通靈寶玉那樣的情景;就是妙玉在中秋之夜的夜遊,後來的走火入魔;就是《西廂記》中鶯鶯在夜半三更偷聽張生彈琴時的那種感覺:“風吹鐵馬檐前動”、“梵王宮殿夜鳴鐘”;就像安娜在與渥倫斯基幽會時臉上發出的災難臨頭時的可怕的光……

這種真正的高雅的以靈的滿足為目的的“意淫”,不是把女方當作娛樂的工具,當作生兒育女的機器,當作性伴侶;而是以她為自己的靈,是自己的“另一半”,是賈寶玉口中的玉,是白帝宮中的芙蓉花神,是雪萊筆下的麥布女王。這就是寶黛式的愛情,就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式的愛情,就是茶花女為了愛亞芒而自我毀滅式的愛情。這種愛情在那個時代的貴族中是絕無僅有的。這種“意淫”,和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有相似的地方,都以靈的滿足為其目的。但兩者又有不盡相同的方面:精神戀是排斥性愛的,而“意淫”雖然是不以性愛為為其目的,但卻並不排斥性愛;它把性愛升華為一種美的境界,一種詩的境界。這種性愛不是《金瓶梅》中的肉的快感,而是詩;是像賈寶玉的《折紅梅詩》所表述的那樣:是在天堂月宮的嫦娥處欣賞開放的梅花,是在渴飲觀音大士瓶中的仙露(見本文第50回賞析);或如勞倫斯的《賈泰萊夫人的情人》中所寫的那樣:覺得溫情的波濤,洶湧地從他自已的心靈里流到她的心靈里,兩個相憐相愛的心靈在他們間燃燒著。意淫的性愛不是片時雲雨之歡,而是永恆的燦爛的萬里晴空。

讀這回要注意作者的一個大花招。作者說什麼警幻仙子是奉榮寧二公之命來教育寶玉成才的。這純粹是騙人的鬼話。所謂“以情慾聲色等事警其痴頑,然後入於正路”,這種方法明明是教唆寶玉談情說愛,使其墮入庸俗之情網的,哪裡能夠入於正路?還需特別指出的是,警幻仙女雖然精闢地分析了庸俗的色情和高雅的愛情即意淫兩者之間的不同,但她並不肯定賈寶玉的意淫品格。她要把寶玉從意淫的境界中拉出來,教唆他走從眾的路,與世人同流合污。為達此目的,她當了皮條客,特地把高雅的林黛玉與世俗的薛寶釵合而而一,把這兩位閨閣淑女降格為秦可卿式的傾情蕩婦,並以自己妹子的名義,介紹給寶玉,還親自“秘授以雲雨之事”,讓寶玉享受世俗的色情之樂。

太虛幻境是掌握女人命運的機關,警幻仙女是這個機關的領袖。賈寶玉在寧國府的媳婦秦可卿臥室中睡午覺,做夢到了太虛幻境,見到絕色美神警幻仙,讓他看了金陵十二釵部分女人的命運冊子,又讓他聆聽“紅樓夢”曲子。這冊子上的判詞和紅樓夢曲詞,都是預示書中女人們的命運的。但夢中的寶玉並不理解。其實,此回的重點就是:警幻仙子將她的妹子可卿許配給寶玉,讓他和她愛得難解難分,不小心,掉入情魔無底洞中,大呼“可卿救我”,夢即醒。是寫愛情不過是一場美夢,是一場災難。此回總括全書女人的愛情悲劇命運,是大綱。

作者在這一回中表現出的思想是多方面的,甚至是相互矛盾的。作者通過太虛幻境和警幻仙女,一方面表示“愛情是災難、,是悲劇”的思想;另一方面又宣揚愛情享樂主義。一方面盡情讚美“意淫”的高雅,批判世俗色戀的庸俗;另一方面又惋惜、同情甚至津津樂道於寶玉和可卿之間的庸俗戀情。對於警幻仙子,作者把她當作是東方的愛神維納斯,極盡讚美、愛慕、傾情甚至崇拜之能,另一方面又讓她那瀰漫著仙香的身上散發著封建衛道者的氣味。

對於幻境中的可卿這個人物,作者一方面把她描寫成絕色的美人和仙姬,另一方面又把她當成世俗色情之戀的典型。這一矛盾產生了寶玉和可卿戀情的無頭案,紅學家們費盡心機,難斷此案。警幻仙的妹子可卿與寧府的秦可卿是否同一人呢?從名字看來似是;而實際上又似非。這幻境中的可卿一方面就是警幻仙子本人,也就是曹雪芹所追求、所崇拜的女王——這可從警幻仙子出場時作者對她的那一篇狂熱性的頌詞看出;但另一方面又似乎就是現實中的那個照護著寶玉睡中覺的秦可卿。是耶?非耶?令人難辨。

這現實中的秦可卿,也是一個矛盾:她是“情天情海幻情身”的女人,是情痴情種,是浪漫的泛愛主義者,秦可卿者,情可傾也;但她在賈母等人的眼中,又是知書識理,溫柔賢惠,恪守婦道的人。她真的是“多情卻是總無情”啊;秦可卿者,情可輕也。情可輕而不可傾。這,又是秦可卿性格的矛盾,是她的悲劇之源。關於這個問題,我有《兩個秦可卿》文(發表於《紅樓》)可看。

曹雪芹因何寫賈寶玉在夢中到太虛幻境,遇到仙女,和仙女之妹相愛?這是個謎?我認為這太虛幻境可看成是作者的愛情理想國。是作者在一個很特殊的環境中,遇到一位渾身是靈的女性,他把她當作偶像來愛他,崇拜她。警幻仙,仙姬,可卿,黛玉,寶釵、妙玉,都是一個人,是作者所崇拜的麥布(女王)。或者,作者曾有過如像可卿這樣的絕色戀人,因二人條件的嚴重阻隔,只能在夢中幽會。如同清代紅學家周春詩所云,“夢裡香衾窺也字,尊前寶襪隔巫山”是也。

這太虛幻境,與今日之網際網路,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頗為相似的。太虛幻境中的愛情,與今日之“網戀”,又很有相似之處!我友Q君,在現實中愛情屢屢失意,而在網上卻找到了他的“警幻仙子”,二人在虛無飄渺中愛得死去活來。這和賈寶玉的夢中愛情,又有何別?“情天情海幻情身”,掉入情魔無底洞——就是這么一回事。曾看到網上的某“談情說愛”網站,有“夢斷紅樓”之名者,這也就是網上的一種紅樓夢啊!紅樓夢者,現實中不能實現的和被毀滅的愛情,到夢裡去彌補吧!

注釋

金陵十二釵判詞

晴雯判詞

畫: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過是水墨滃染,滿紙烏雲濁霧而已。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誹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注釋]

這一首是說晴雯的。

1.霽月難逢,彩雲易散——“霽月”,明淨開朗的境界,舊時稱讚人品行高尚、胸懷灑落,就說如光風霽月(出宋詩人黃庭堅語);雨後新晴叫霽,寓“晴”字。“彩雲”,喻美好;雲呈彩叫雯,寓“雯”字。這兩句說像晴雯這樣的人極為難得,因而也就難於為陰暗、污濁的社會所容,她的周圍環境正如冊子上所畫的,只有“滿紙烏雲濁霧而已”。
2.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這是說晴雯從不肯低三下四地奉迎討好主子,沒有阿諛諂媚的奴才相。
3.風流靈巧招人怨——傳統道德提倡“女子無才便是德”,要求安份守己,不必風流靈巧,尤其是奴僕,如果模樣標緻、倔強不馴,則必定會招來一些人的妒恨。
4.壽夭——短命夭折。晴雯被迫害而死時僅十六歲。
5.多情公子——指賈寶玉。

[鑑賞]

晴雯從小被人賣給賈府的家僕賴大供役使,連父母的鄉籍姓氏都無從知道,地位原是最低下的。在曹雪芹筆下的許多家僕中,晴雯是反抗性最強的一個。她藐視王夫人為籠絡丫頭所施的小恩小惠,嘲諷向主子討好邀寵的襲人是哈巴狗。趙姨娘作威虐待芳官,結果被藕官等四個孩子一擁而上“手撕頭撞”,弄得狼狽不堪。晴雯站在反抗者一邊,對主子欺壓家僕反而吃了虧大為稱心。抄檢大觀園時,鳳姐、王善保家的一夥直撲怡紅院,襲人等順從聽命,“任其搜撿一番”,唯獨晴雯,“挽著頭髮闖進來,‘豁啷’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提著底子往地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來”,公然反抗,還當眾指著狗仗人勢的王善保家的臉痛罵。晴雯因此而遭到殘酷報復,在她病得“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的情況下,硬把她“打炕上拉下來”,攆出大觀園,當夜就悲慘地死去。賈寶玉對於這樣思想性格的一個丫頭滿懷同情,在她抱屈夭亡後,特意為她寫了一篇長長的悼詞《芙蓉女兒誄》,以抒發自己內心的哀痛和憤慨。這說明賈寶玉之親近晴雯,自有其開明思想為基礎,決不是因為“美人的輕怒薄嗔,受寵的使性弄氣”使他覺得“更別具有一番風韻的”。曹雪芹在介紹十二釵的冊子時,將晴雯置於首位,這是有心的安排。作者對晴雯的特殊熱情,是有現實感受為基礎的,在描寫她的不幸遭遇的同時,也可能還有政冶上的寄託,所以圖詠中頗有“怨時罵世”的味道。

襲人判詞

畫:一簇鮮花,一床破席。

枉自溫柔和順,空雲似桂如蘭。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注釋]

這一首是說襲人的。

1.枉自溫柔和順——指襲人白白地用“溫柔和順”的姿態去博得主子們的好感。
2.空雲似桂如蘭——“似桂如蘭”,暗點其名。寶玉從宋代陸游《村居書喜》詩“花氣襲人知驟暖,鵲聲穿樹喜新晴”(小說中改“驟”為“晝”)中取“襲人”二字為她取名,而蘭桂最香,所以舉此,但“空雲”二字則是對香的否定。
3.堪羨——值得羨慕。在這裡帶有調侃的味道。優伶,舊稱戲劇藝人為優伶。這裡指蔣玉菡。
4.公子——指賈寶玉。作者在八十回後原寫襲人在寶玉落到饑寒交迫的境地之前,早已嫁給了蔣玉菡,只留麝月一人在寶玉身邊,所以詩的後面兩句才這樣說。續書未遵原意,寫襲人在寶玉出家為僧之後才嫁人,細究起來,就不甚切合詩意了。

[鑑賞]

襲人原來出身貧苦,幼小時因為家裡沒飯吃,老子娘要餓死,為了換得幾兩銀子才賣給賈府當了丫頭。可是她在環境影響下所逐漸形成的思想和性格卻和睛雯相反。她的所謂“溫柔和順”,頗與薛寶釵的“隨分從時”相似,合乎當時的婦道標準和禮法對奴婢的要求。這樣的女子,從封建觀點看,當然稱得上“似桂如蘭”。作者在判詞中用“枉自”、“空雲”、“堪羨”、“誰知”,除了暗示她將來的結局與初願相違外,還帶有一定的嘲諷意味。這一點,脂硯齋的體會不同,他口口聲聲稱“襲卿”,可能把作者的微詞也當作讚詞了。

在評這首判詞時脂硯齋說:“罵死寶玉,卻是自悔。”(是說作者自悔)這也許只是脂硯齋自己的觀點,未必盡符作者本意。然而,觀點儘管不對,批語卻仍有研究價值,因為這樣批還是話出有因的,否則何以襲人後來嫁給蔣玉菡,倒說寶玉(他的形象中當然有作者的影子在)是該“罵”應“悔”的呢?我們理解是寶玉後來的獲罪淪落與襲人嫁人,正是同一變故的結果——即免不了招來襲人擔心過的所謂“醜禍”。寶玉為此類“毛病”曾挨過父親的板子,但他是不會改“邪”歸“正”的,所以終至成了累及封建大家庭利益的“孽根禍胎”。當事情牽連到寶玉所親近的人時(也許與琪官交換汗巾的事還要成為罪證),襲人既不會像晴雯那樣索性做出絞指甲、換紅綾小襖之類不顧死活的大膽行動,甚至也不可能象鴛鴦那樣橫了心發誓說“我這一輩子,莫說是寶玉,便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我也橫豎不嫁人就完了。若是老太太逼著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從命!”襲人唯一能用以表示舊情的,只不過是在將來寶玉、寶釵處於“貧窮難耐淒涼”時,與丈夫一起對昔日的主人有些生活上的資助而已,即脂批所謂“琪官(蔣玉菡)雖系優人,後同與襲人供奉玉兄、寶卿,得同終始。”(甲戌本第二十八回總評)所以,不管襲人的出嫁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反正,在脂硯齋看來,這是寶玉不早聽從“賢襲人”勸“諫”的結果,是寶玉的過失,故曰該“罵”應“悔”。但實際上曹雪芹並沒有什麼“自悔”,他後面還借“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見一年春”的詩句來暗示襲人的畫(第六十三回),這不也含有嘲諷的意味嗎?再看冊子裡所繪的畫,是“一簇鮮花,一床破席”,除了“花”、“席”(襲)諧音其姓名外,“破席”的比喻義也並不光彩。當然,襲人的可譏議並不是什麼她不能“從一而終”,而在於她的奴性。

香菱判詞

畫:一枝桂花,下面有一方池沼,其中水涸泥乾,蓮枯藕敗。

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

[注釋]

這一首是說香菱的。

1.根並荷花一莖香——暗點其名。香菱本名英蓮,蓮就是荷,菱與荷同生池中,所以說根在一起。書中香菱曾解自己的名字說:“不獨菱花,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八十回)
2.遭際——遭遇。
3.“自從”二句——這是說自從薛蟠娶夏金桂為妻之後,香菱就被迫害而死了。“兩地生孤木”,兩個“土”字加上一個“木”字,是金桂的“桂”字。“魂返故鄉”,指死。冊上所畫也是這個意思。

[鑑賞]

香菱是甄士隱的女兒,她一生遭遇是極不幸的。名為甄英蓮,其實就是“真應憐”。

按照曹雪芹本來的構思,她是被夏金桂迫害而死的。從第八十回的文字看,既然“釀成乾血癆之症,日漸羸瘦作燒”,且醫藥無效,接著當寫她“香魂返故鄉”,亦即所謂“水涸泥乾,蓮枯藕敗”(“藕”諧音配偶的“偶”,樂府民歌中常見)。所以,戚序本第八十回目就用“姣怯香菱病入膏肓”。可是,到了程高本,不但回目另擬,而且續書中還讓香菱一直活下去,在第一百零三回中寫夏金桂在湯里下毒,要謀害香菱,結果反倒毒死了自己,以為只有這樣寫壞心腸的人的結局,才足以顯示“天理昭彰,自害自身”。把曹雪芹對封建宗法制度摧殘婦女的罪惡的揭露與控訴的意圖,改變成一個包含著懲惡勸善教訓的離奇故事,實在是弄巧成拙。

中國古典長篇小說四大名著之一中國古典長篇小說四大名著之一

黛玉寶釵判詞

畫:兩株枯木,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

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

[注釋]

這一首是說林黛玉薛寶釵的。

1.可嘆停機德——這句說薛寶釵,意思是雖然有著合乎孔孟之道標準的那種賢妻良母的品德,但可惜徒勞無功。“停機德”,出於《後漢書.列女傳.樂羊子妻》。故事說:樂羊子遠出尋師求學,因為想家,只過了一年就回家了。他妻子就拿刀割斷了織布機上的絹,以此來比學業中斷,規勸他繼續求學,謀取功名,不要半途而廢。
2.堪憐詠絮才——這句說林黛玉,意思是如此聰明有才華的女子,她的命運是值得同情的。“詠絮才”,用晉代謝道韞的故事:有一次,天下大雪,謝道韞的叔父謝安對雪吟句說“白雪紛紛何所似?”道韞的哥哥謝朗答道:“撒鹽空中差可擬。”謝道韞接著說:“未若柳絮因風起。”謝安一聽大為讚賞。見《世說新語》。
3.玉帶林中掛——這句說林黛玉,前三字倒讀即諧其名。從冊里的畫“兩株枯木(雙“木”為“林”),木上懸著一圍玉帶”看,可能又寓寶玉“懸”念“掛”牽死去的黛玉的意思。
4.金簪雪裡埋——這句說薛寶釵。前三字暗點其名:“雪”諧“薛”,“金簪”比“寶釵”。本是光耀頭面的首飾,竟埋沒在寒冷的雪堆里,這是對一心想當寶二奶奶的薛寶釵的冷落處境的寫照。

[鑑賞]

林黛玉與薛寶釵,一個是寄人籬下的孤女,一個是皇家大商人的千金;一個天真率直,一個城府極深;一個孤立無援,一個有多方支持;一個作叛逆者知己,一個為衛道而說教。脂硯齋曾有過“釵黛合一”說,其確切的解說如何可以研究,但無疑不是否定林、薛二人的差別或對立。作者將她倆三首詩中並提,除了因為她們在小說中的地位相當外,至少還可以通過賈寶玉對她們的不同態度的比較,以顯示釵、黛的命運遭遇雖則不同,其結果都是一場悲劇。

元春判詞

畫:一張弓,弓上掛著一個香櫞。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夢歸。

[注釋]

這一首是寫賈元春的。

1.“二十年”句——這是說元春到了二十歲(大概是她入宮的年紀)時,已經很通達人情世事了。
2.“榴花”句——榴花似火,故用“照”字。以石榴花所開之處使宮闈生色,喻元春被選入鳳藻宮封為賢德妃。用《北史》事:北齊安德王高延宗稱帝,把趙郡李祖收的女兒納為妃子。後來皇帝到李宅擺宴席,妃子的母親宋氏送上一對石榴,取石榴多子的意思,表示祝賀。冊子上所畫的似乎也與宮闈事有關,因為“弓”可諧“宮”,“櫞”可諧“緣”。但這也只是一種可能。
3.“三春”句——“三春”,春季的三個月,暗指迎春、探春、惜春。“初春”,指元春。“爭及”,怎及。意思是元春的三個妺妺都不及她榮華貴。
4.“虎兔”句——說元春的死期。“虎兔相逢”,原意不明。古人把十二生肖與十二地支相配,虎兔可以代表寅卯,說年月時間,如後四十回續書中說:“是年甲寅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月。”但這樣的比附,對這部聲稱“朝代年紀,失落無考”的小說來說,未免過於坐實。事實上即使是代表時間,也還難以斷定其所指究竟是年月還是月日,因為後一種也說得通。如蘇軾《起伏龍行》:“赤龍白虎戰明日”,句下自注云:“是月丙辰,明日庚寅。”即以龍(辰)虎(寅)代表月日。又有人以為“虎兔相逢”乃影射康熙死胤禎嗣位於壬寅年,明年癸卯元雍正事。此外“虎兔相逢”還可解釋為生肖屬兔的人碰到了屬虎的人或者碰到了寅年等等。又所根據底本屬早期脂本的《乾隆抄本百二十回紅樓夢稿》和“已卯本”中“虎兔”作“虎兕相逢大夢歸”,就有可能暗示元春死於兩派政治勢力的惡鬥之中。“大夢歸”,指死。

探春判詞

畫:兩個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

[注釋]

這一首是寫賈探春的。

1.自——本。精明,程已本誤作“清明”,與第三句頭兩個字重複。小說中說“探春精細處不讓風姐”(第五十五回),又寫她想有一番作為。
2.“生於”句——說探春終於志向未遂,才能無從施展,是因為這個封建大家庭已到了末世的緣故。脂批:“感嘆句,自寓。”意思是說有作者身世感慨在。
3.“清明”二句——清明節江邊涕淚相送,當是說家人送探春出海遠嫁。冊子上所畫的船中女子即探春。原稿大概有一段描寫送別悲切的文字,現在所見後四十回續書中沒有這個情節而且把“涕送”改為“涕泣”,一字之差,把送別改為望家了。畫中的放風箏是象徵有去無回,所謂“遊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第二十二回探春所制燈迷——風箏。)所以,放風箏的“放”不是“放起來”而是“放走”的意思,小說特地描寫過放走風箏(說是放走病根兒)的情節,則畫中放走風箏的“兩個人”,當就是後來遣探春遠嫁的設謀者,但不能落實,有可能是對投向王夫人懷抱、不承認自己生母的探春懷恨記仇的趙姨娘和賈環。“千里東風一夢遙”,也是說天長路遠,夢魂難度,不能與家人相見,與我們現在讀到的探春嫁後又回娘家探親不同。

湘雲判詞

畫:幾縷飛雲,一灣逝水。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轉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注釋]

這一首是寫史湘雲的。

1.“富貴”二句——史湘雲從小失去了父母,由親戚撫養,因而“金陵世勛史侯家”的富貴對她來說是沒有什麼用處的。襁褓,嬰兒裹體的被服,這裡指年幼。違,喪失,死去。
2.轉眼吊斜暉——程高本作“展眼吊斜輝”。吊,對景傷感。斜暉,傍晚的太陽。這句即所謂“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意思。從後面《紅樓夢曲》中我們知道湘雲後來是“廝配得才貌仙郎”的,(“脂硯齋本”有“後數十回若蘭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等批語,她可能就是嫁給衛若蘭的。)只是好景不長,丈夫可能早卒。
3.湘江水逝楚雲飛——詩句中藏“湘雲”兩字,點其名。同時,湘江又是娥皇、女英二妃哭舜之處。楚雲則由宋玉《高唐賦》中楚襄王夢見能行雲作雨的巫山神女一事而來。所以,這一句和畫中“幾縷飛雲,一灣逝水”似乎都是喻夫妻幸福生活的短暫。

妙玉判詞

畫:一塊美玉,落在泥污之中。

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注釋]

這一首是寫妙玉的。

1.潔——既是清潔,又是佛教所標榜的淨。佛教宣揚殺生食肉、婚嫁生育等等都是不潔淨的行為,人心也是不潔淨的,在世界上很少真正有一塊潔淨的地方,唯有菩薩居處才算“淨土”,所以佛教又稱淨教。
2.空——佛教要人看破紅塵領悟萬境歸空的道理,有所謂“色不離空,空不離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般若經》)等等的言論。皈依佛教,又叫空門。
3.金玉質——喻妙玉的身份。賈家僕人說她“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文墨也極通,經典也極熟,模樣又極好。”(十七回)
4.淖(音鬧)——爛泥。題詠後兩句與冊子中所畫是同一意思,指流落風塵,並非續書所寫的被強人用迷魂香悶倒姦污後劫持而去,途中又不從遭殺。根據後來在南京發現的靖氏藏本《石頭記》脂批中的新材料來看,妙玉大概隨著賈府的敗落,也被迫結束了她那種帶髮修行的依附生活,而換來流落“瓜州渡口……紅顏固不能不屈從枯骨”(據周汝昌同志校文)的悲劇結局。

迎春判詞

畫:一惡狼,追捕一美女——欲啖之意。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注釋]

這一首是寫賈迎春的。

1.子系中山狼——“子”,對男子表示尊重的通稱。“系”,是。“子”“系”合而成“孫”,隱指迎春的丈夫孫紹祖。語出無名氏《中山狼傳》。這是一篇寓言,說的是趙簡子在中山打獵,一隻狼將被殺時遇到東郭先生救了它。危險過去後,它反而想吃掉東郭先生。所以,後來把忘恩負義的人叫做中山狼。這裡,用來刻劃“應酬權變”而又野蠻毒辣的孫紹祖。他家曾巴結過賈府,受到過賈府的好處,後來家資饒富,孫紹祖在京襲了職,又於兵部候缺題升,便猖狂得意,胡作非為,反咬一口,虐待迎春。
2.花柳質——喻迎春嬌弱,禁不起摧殘。
3.一載——一年,指嫁到孫家的時間。赴黃粱——與元春冊子中“大夢歸”一樣,是死去的意思。黃梁夢,出於唐代沈既濟傳奇《枕中記》。故事述盧生睡在一個神奇的枕上,夢見自己榮華富貴一生,年過八十而死,但是,醒來時鍋里的黃梁米飯還沒有熟。

惜春判詞

畫:一所古廟,裡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獨坐。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注釋]

這一首是寫賈惜春的。

1.“勘破”句——語帶雙關,字面上說看到春光短促,實際是說惜春的三個姐姐(元春、迎春、探春)都好景不長,使惜春感到人生幻滅。勘,察看。
2.緇衣——黑色的衣服。僧尼穿黑衣,所以出家也叫披緇。據曾見下半部佚稿的脂硯齋評語,惜春後來“緇衣乞食”,境況悲慘,並非如續書所寫取妙玉的地位而代之,進了花木繁茂的大觀園櫳翠庵過閒逸生活,還有一個丫頭紫鵑“自願”跟著去服侍她。
3.青燈——因燈火青熒,故稱。

王熙鳳判詞

畫:一片冰山,上有一隻雌鳳。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注釋]

這一首寫王熙鳳

1.凡鳥——合起來是“鳳”字,點其名。《世說新語•簡傲》說:晉代,呂安有一次訪問嵇康,嵇康不在家,他哥哥請客人到屋裡坐,呂安不入,在門上寫了一個“鳳”字去了。嵇康的哥哥很高興,以為客人說他是神鳥。其實呂安嘲笑他是凡鳥。這裡反過來就“凡鳥”說“鳳”,目的只是為了隱曲一些。
2.“一從”句——因為不知原稿中王熙鳳的結局空間如何,所以對這一句有著各種猜測。脂批說“拆字法”。意思是把要說的字拆開來,但如何拆法沒有說。有人說“二令”是“冷”,“三人木”是“秦”(下半是“禾”非“木”),也不像。吳恩裕先生《有關曹雪芹十種•考稗小記》中說:“鳳姐對賈璉最初是言聽計‘從’,繼而對賈璉可以發號施‘令’,最後事敗終不免於‘休’之。故曰‘哭向金陵事更哀’云云。”研究脂批提供的線索,鳳姐後來被賈璉所休棄是可信的。“金陵王”是她的娘家,與末句也相合。畫中“冰山”喻獨攬大權的地位難以持久。《資治通鑑•唐玄宗天寶十一年》說:有人勸張彖去拜見楊國忠以謀寶貴。張說:“君輩倚楊右相若泰山,吾以為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君輩得無所恃乎?”“雌鳳”,當指她失偶孤獨。

巧姐判詞

畫: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裡紡績。

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注釋]

這一首是說賈巧姐的。

1.“勢敗”二句——曹雪芹佚稿中賈府後來是“一敗塗地”、“子孫流散”的,所以說“勢敗”、“家亡”。那時,任你出身顯貴也無濟於事,骨肉親人也翻臉不認。當是指被她的“狠舅奸兄”賣於煙花巷。脂批說:“非經歷者,此二句則雲紙上談兵,過來人那得不哭!”揭示出這一情節與作者、批者的生活經歷的關係。
2.“偶因”二句——“劉氏”,程高本作“村婦”,當是嫌原句太直露而改的。劉姥姥進榮國府告艱難,王熙鳳給了她二十兩銀子。後來賈家敗落,巧姐遭難,幸虧有劉姥姥相救,所以說她是巧姐的恩人。脂批說劉姥姥“有忍恥之心,故後有招大姐事”(甲戌本第六回),又說巧姐與板兒有“緣”(庚辰本第四十一回),當是指他們後來結成夫妻,過著自食其力的勞動生活。續本則寫巧姐嫁給了一個“家財巨萬,良田千頃”的姓周的大地主家做媳婦,把“荒村野店”寫成了地主莊院,與作者在畫中所預示之意相悖。“偶”,賈府本不存心濟貧,鳳姐更慣於搜刮聚斂,對劉姥姥不過是偶施小恩小惠而已。“巧”,語意雙關,是湊巧,同時也指巧姐。

李紈判詞

畫: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注釋]

這一首是寫李紈的。

1.“桃李”句——藉此喻說李紈早寡,她剛生下賈蘭不久,丈夫賈珠就死了,所以她短暫的婚姻生活就象春風中的桃李花一樣,一到結了果實,景色也就完了。這一句還暗藏她的姓名,“桃李”藏“李”字,“完”與“紈”諧音。
2.“到頭”句——喻指賈蘭。賈府子孫後來都不行了,只有賈蘭“爵祿高登”,做母親的也因此顯貴。畫中圖景即批此。
3.“如冰”二句——意思是說,李紈死守封建節操,品行如冰清水潔,但是不值得羨慕,像她這樣早年守寡,為兒子操心一輩子,待到兒子榮達、自以為可享晚福的時候,卻已“昏慘慘,黃泉路近了”,結果只是白白地作了人家談笑的材料。

秦可卿判詞

畫:一座高樓,上有一美人懸樑自盡。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注釋]

這一首是寫秦可卿的。

1.“情天”二句——太虛幻境宮門上有“孽海情天”的匾額,意思是借幻境說人世間風月情多。這是為了揭露封建大家族黑暗所用的託詞。“幻情身”,幻化出一個象徵著風月之情的女身,這暗示警幻仙姑稱為“吾妹”、“乳名兼美,表字可卿”的那位仙姬,就是秦可卿所幻化的形象。程高本作“幻情深”,“深”是錯字。“幻”在這裡是動詞,與“幻形入世”、“幻來親就臭皮囊”用法相同。作者諱言秦可卿引誘寶玉,假託夢魂遊仙,說這是兩個多情的碰在一起的結果。
2.“漫言”句——不要說不肖子孫都出於榮國府(指寶玉)。
3.“造釁”句——壞事的開端實在還在寧國府。意思是引誘寶玉的秦可卿的墮落是她和她公公有曖昧關係就開始的,而這首先要由賈珍等負責。釁:事端。作者在初稿中曾以《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為回目,寫賈珍與其兒媳婦秦氏私通,內有“遺簪”、“更衣”諸情節。醜事敗露後,秦氏羞憤自縊於天香樓。作者的長輩、批書人之一畸笏叟出於維護封建大家族利益的立場,命作者刪去這一情節,為秦氏隱惡。這樣,原稿就作了修改,刪去天香樓一節四、五頁文字(從批語提到該回現存頁數推算,原來每頁約四百八十字,刪去二千字),成了我們現在所見的這樣。但有些地方作者故意留下痕跡,如畫中“美人懸樑自縊”就是最明顯的地方。

紅樓夢曲

引子

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說明]

宋元說唱藝術在演唱時的第一個曲子通稱引子。在這裡,它用以概說此曲創作的緣由。

[注釋]

1.開闢鴻蒙——開天闢地以來。鴻蒙,古人構想中的大自然的原始渾沌狀態。
2.情種——即所謂情痴,感情特別深摯的人。
3.風月情——見《孽海情天對聯》注。
4.“趁著這”句——“趁著這”三字庚辰本、程高本等皆脫漏,戚序本抄成雙行,混同批語。由此知原稿這三字是用小字寫的,表示曲中襯字。奈何天——良辰美景令人無可奈何的日子。
5.遣——排遣。愚——自謙詞。衷——衷曲,情懷。
6.懷金悼玉——“金”指代薛寶釵;“玉”,指代林黛玉。以薛、林為代表,實際上把“薄命司”的女兒都包括在內。曲子的作者說他懷念存者,傷悼死者,故演出此《紅樓夢曲》。程高本改“懷”為“悲”,是只求句順、不察原意的妄改。

[鑑賞]

《紅樓夢》中“把筆悲傷說世途”(脂評中詩句)的第四回,被安排得仿佛是一個插曲,而在第五回中則通過警幻的冊籍和曲子點出《金陵十二釵》和《紅樓夢》兩個書名,暗寓眾多人物的命運身世,常常強調一個“情”字,借這種手法造成此書“非傷時罵世之旨”、“毫不干涉時世”,只為“閨閣昭傳”、“大旨不過談情”的假象。這正如脂硯齋在小說楔子的批語中所說的“足見作者之筆狡猾之甚”。脂批還批出,“作者用畫家煙雲模糊處”是不少的,他提醒“觀者萬不可被作者瞞蔽了去,方是巨眼”。我們只有透過“情種”、“風月情濃”之類“煙雲模糊處”,於假中見真,知道人物的身世命運都必然受他們所生活的那個社會制約,從中看出這個社會必然滅亡的歷史命運,才能正確理解這部偉大小說的價值。

小說強調“情”,在當時還有其正面的積極意義,那就是宣揚了有民主性的人本主義思想,以此對作為封建統治重要思想支柱的反動理學進行批判和否定。所以《紅樓夢》又有一《情僧錄》的別名,這與清初洪升《長生殿》(小說在十七、十八回中點過它一折《乞巧》的戲)《引子》中也將全劇情節歸結為“情而已”是一脈相承的。

“懷金悼玉”一句過去被一些人作了曲解,說“金”與“玉”並非指寶釵與黛玉,這未免武斷。要知道,二百多年前的曹雪芹不可能用階級觀點去看待他所描寫的人物,他對人物的愛憎也不可能不受階級偏見的限制,因而也就不可能與我們今天對這些人物形象所作的分析和所持的褒貶態度完全一致。比如對寶釵、鳳姐一類人物,作者在揭露、諷刺、鞭撻的同時,又在某種程度上欣賞其學識,愛慕其才幹,惋惜其迷惑,憫惻其不幸。他在無情地揭露和控訴這個罪惡的封建大家庭的同時,又流著辛酸的眼淚對它表示深深的留戀。但是,儘管如此,曹雪芹並不是從自己的愛憎好惡出發把這個寫成“好人”、那個寫成“壞人”的。相反,他常常不得不違反自己的階級同情和主觀意願,把他們寫成現實生活中原來所應有的那樣。這是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的勝利,也是曹雪芹之所以成為偉大作家的原因。

終身誤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說明]

這首曲子寫賈寶玉婚後仍不忘懷死去的林黛玉,寫薛寶釵徒有“金玉良姻”的虛名而實際上則終身寂寞。曲名《終身誤》就包含這個意思。

[注釋]

1.金玉良姻——符合封建秩序和封建家族利益的所謂美滿婚姻。小說中曾寫薛寶釵的金鎖“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上面所鏨的兩句吉利話與賈寶玉出生時銜來的那塊通靈玉上“癩僧所鐫的篆文”“是一對兒”。薛姨媽也說“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所以又特指寶玉與寶釵的婚姻。
2.木石前盟——“金玉良姻”的對立面,指賈寶玉和林黛玉建立在共同反抗封建禮教基礎上的愛情。作者虛構寶、黛生前有一段舊緣和盟約:絳珠草為酬報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之惠,要把“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這兩句與寶玉曾在夢中喊罵“什麼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第三十六回)的話相似,但“俺只念木石前盟”應是摹寫寶玉婚後所說的話。
3.“空對”句——意思是說寶玉與寶釵雖為夫妻而沒有愛情。雪,“薛”的諧音,指薛寶釵,兼喻其冷。作者以“山中高士”比寶釵,也對她的自命清高、矯情做作有一定的諷刺。
4.“世外”句——“世外仙姝”,指林黛玉本為絳珠仙子,這裡暗寓其死,亦即所謂“已登仙籍”。姝,美女。林,指林黛玉。
5.齊眉舉案——《後漢書•梁鴻傳》:梁鴻家貧,但妻子孟光對他十分恭順,每次送飯給他時都把食盤舉得同眉毛一樣高。後因以“舉案齊眉”為封建婦道的楷模。這裡指寶玉與寶釵維持著夫妻相敬如賓的表面虛禮。寶玉對這樣的生活始終不滿,所以說“到底意難平”。案,有足的小食盤。

[鑑賞]

象徵著封建婚姻的“金玉良姻”和象徵著自由戀愛的“木石前盟”,在小說中都被畫上了癩僧的神符,載入了警幻的仙冊。這樣,寶、黛的悲劇,賈、薛的結合,便都成了早已注定了的命運。這一方面固然有作者悲觀的宿命論思想的流露,另一方面也曲折地反映了這樣的事實:在封建宗法社會中,要違背封建秩序、封建禮教和封建家族的利益,去尋求一種建立在共同理想、志趣基礎上的自由愛情,是極其困難的。因此,眼淚還債的悲劇也象金玉相配的“喜事”那樣有它的必然性。

然而,封建壓迫可以強制人處於他本來不願意處的地位,可以使軟弱的抗爭歸於失敗,但不可能消除已經覺悟到現實環境不合理的人的更加強烈的反叛。沒有愛情的“金玉良姻”,無法消除賈寶玉心靈上的巨大創痛、使他忘卻精神上的真正伴侶,也無法調和他與寶釵之間兩種思想性格的本質衝突。“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結果終至於一個萬念俱灰,棄家為僧;一個空閨獨守,抱恨終身。所謂“金玉良姻”,實際是“金玉成空”!這裡,我們不難看出曹雪芹的思想傾向和他對封建傳統觀念大膽的、深刻的批判精神。

枉凝眉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說明]

這首曲子寫寶、黛的愛情理想因變故而破滅,寫林黛玉的淚盡而逝。曲名《枉凝眉》,意思是悲愁有何用,也即曲中所說的“枉自嗟呀”。凝眉,皺眉,悲愁的樣子。

[注釋]

1.閬苑(lang yuan 浪院)——傳說中神仙所住的地方。仙葩(趴)——仙花。“閬苑仙葩”指林黛玉,她本是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
2.瑕——玉的疵斑。“美玉無瑕”指賈寶玉,他本是赤瑕宮的神瑛侍者(瑛,玉之光彩;瓊瑛瑛瑤皆謂美玉);同時也贊他心地純良潔白,沒有那種儒臭濁氣。
3.虛化——成空,化為烏有。戚序本誤作“虛花”,變動詞為名詞;程式乙本改作“虛話”,變心事為明言;甲戌本經塗改;今從庚辰本。
4.“一個枉自”二句——一個獨自悲嘆唏噓而無能為力(指黛玉),一個老是記掛著對方也白費心思(指寶玉)。很顯然這裡說的就是脂批所提示的寶玉後來獲罪離家、流落他鄉事。這一突然打擊是促使黛玉死的主要原因。嗟呀,因悲傷而嘆息。牽掛,在情況不明時對人的懸念。它與前面晴雯判詞中“多情公子空牽念”的“牽念”以及後面寫探春的《分骨肉》曲中“奴去也,莫牽連”的“牽連”意思相同。
5.水中月、鏡中花——都是虛幻的景象。說寶、黛的愛情理想雖則美好,終於如鏡花水月一樣不能成為現實。
6.“想眼中”幾句——曹雪芹八十回後原稿中有《證前緣》一回(靖臧本第七十九回批),寫黛玉“淚盡夭亡”。從多方面線索確知,“賈府事敗”、“樹倒猢猻散”的變故發生在秋天,所謂“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林黛玉因寶玉的獲罪而慟哭,自秋至冬、自冬歷春,她的病勢迅速加重。“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還沒有到第二年的夏天,她就用全部淚水報答了神瑛侍者用甘露灌溉她的恩惠,實現了眼淚還債的諾言。故曲中所寫“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並非泛泛之言。“秋流到冬盡”,程式乙本無“盡”字,為後人所刪。有人以為此處無“盡”字更妥,筆者以為不然。即使從句式的音節上看,亦當有。

[鑑賞]

曹雪芹筆下的林黛玉之死與續書中所寫的完全不一樣,在第八十回後的原稿中,黛玉之死與婚姻問題無關,她既不是死於外祖母及其周圍的人對她的冷淡厭棄,或者在給寶玉娶媳婦時選了寶釵,也不是由於誤會寶玉對她的薄倖變心(如果說這種誤會曾經有過的話,也早已成為過去)。黛玉的“淚盡”,原因更重大、深刻、真實得多,那就是後來發生了對全書主題和主線起決定作用的大變故——脂批稱之為“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的“賈家之敗”(見庚辰本第十七、十八回批),它包括著獲罪、“抄沒、獄神廟諸事”(庚辰本第二十七回批)。這個突然飛來的橫禍降於賈府,落到了寶玉等人的頭上,也給了黛玉致命的一擊。寶玉被迫出走,黛玉痛惜憂忿卻無能為力,她為寶玉的不幸而不幸,因寶玉的受苦而受苦,她日夜悲啼,毫不顧惜自己,終至將她衰弱的生命中的全部熾熱的感情化為淚水,報答了她平生唯一的知己。

黛玉之死非續書所寫那樣,證據甚多。第二十五回中鳳姐一次當眾與黛玉開玩笑說:“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么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她還指著寶玉對黛玉說:“你瞧!人物兒、門第配不上,還是根基配不上?模樣兒配不上?是家私配不上?那一點還玷辱了誰呢?”眾人聽了一齊笑起來,黛玉紅了臉,不言語,連李紈都說:“真真我們二嬸子的詼諧是好的。”對於這段描寫,讀過作者全稿、已知人物將來結局的脂硯齋是怎樣批的呢?他說:“二玉事在賈府上下諸人,即看書人、批書人皆信定一段[對?]好夫妻,書中常常每每道及,豈其不然!嘆嘆!”(甲戌本)庚辰本作“二玉之配偶,在賈府上下諸人,即觀者、批者、作者皆為[謂]無疑,故常常有此等點題語。我也要笑。”作者自己對寶黛之成為配偶是否懷疑,看書人、批書人如何預料,我們都不必去管它,問題是這裡說:“賈府上下諸人”“皆信定”寶玉、黛玉將來“是一段好夫妻”。試問:續書中施“調包計”的賈母、鳳姐(還有以為作主的應是賈政、王夫人),他們在不在“賈府上下諸人”內?倘原稿也象續書那樣寫法,脂硯齋會不會說那樣的話?可見,“豈其不然”——說二玉不能成夫妻,正是出於“賈府上下諸人”始料未及的原因。在上一首寫寶釵的曲子中同時寫了寶玉不忘死去的黛玉,在這一首寫黛玉的曲子中只寫了寶玉“空勞牽掛”,竟無一字涉及寶釵,這沒有別的緣故,就是因為寶釵的終身寂寞與黛玉有關,黛玉的枉自悲愁與寶釵無關。

以續書所寫《苦絳珠魂歸離恨天》與此曲的後半對照,竟無一語能合。續作者為了在安排他自以為相當巧妙的情節時不至於遇到任何困難,就先使寶、黛這兩個性情“乖僻”、不好對付的逆判者,變成可以任人擺布的木偶人:一個無意中聽說一句“寶二爺娶寶姑娘的事情”,就在“急怒”之下迷了“本性”;一個莫名其妙地失了玉便成了“瘋顛”。於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兩個人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不推讓,只是對著臉傻笑起來”(第九十回),然後各自走開。這樣,就以“一個傻笑,一個也傻笑”代替了“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寫黛玉死時,有“吐血”,有“暈倒”,有“喘氣”,有“發狠”,有“迴光返照”,有“渾身發冷”,有“兩眼一翻”……就是沒有流淚。倒是寶玉後來流了不少眼淚。這樣,就使曲子的末句也非改寫不可了。但是,說也奇怪,黛玉剛死,寶玉便“病勢一天好似一天”(這時再不必擔心他會執拗、反抗、向黛玉表白、使續作者為難了,倒是一直讓他傻下去文章不好做),於是就讓他到靈柩前去痛哭一場。到容許他清醒的時候,他什麼都想起來了:“寶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原文如此),來到這裡,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從前何等親密,今日死別,怎不更加傷感!……哭得死去活來”(第九十八回)。這就是所謂“病神瑛淚灑相思地”。然而,這樣就使人更加糊塗了:難道曲子末幾句是說寶玉的?難道黛玉所欠的“淚債”早償過了頭,現在反而要寶玉找還給她?她歸離恨天如何向警幻交帳呢?難道能把寶玉的眼淚也算在內?倘若說寶玉的“牽掛”是指他婚後終不忘黛玉,那末另一個又如何還能“嗟呀”呢?倘若說曲子的末句是指黛玉平日總愛哭,那末她來到賈家已經多年,怎么說她的眼淚流不到一年就要流光呢?何況,我們也未見黛玉接連不斷地天天流淚呀!八十回以前,她眼淚流得最多的也還是因為寶玉被賈政打得半死、吃了大苦頭的那一次。那一次黛玉為寶玉整天“拋珠滾玉”地流淚,正是為後來流更多的眼淚伏下的重要一筆。

曹雪芹寫黛玉“還淚”的原意,在第三回脂批中說得最清楚。寶、黛初見時,一個因對方沒有通靈玉而狠命摔玉,罵這玉“連人之高低不擇”,一個則因之而流淚,說“倘或摔壞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這裡脂批說:“這是第一次算還,不知下剩還該多少!”“應如些非傷感,還甘露水也。”指出了黛玉這種“體帖”、“知己”的心思和痛惜其自毀而引咎自責的落淚,就是“還債”。戚序本保存的一條脂評更點出它對整個悲劇的象徵意義:“補不完的是離恨天,所余之石,豈非離恨石乎?而絳珠之淚,偏不因離情而落,為惜其石而落。可見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計為之惜乎!所以絳珠之淚,至死不乾,萬苦不怨,所謂‘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乎!”

所謂“離恨”,實即愁恨、怨恨、憾恨。石頭有被棄置的憾恨,黛玉也有被收養的身世之感,但她的淚偏“不自惜”而落,作為寶玉的“知己”,這種“千方百計為之惜”,就是“絳珠之淚,至死不乾,萬苦不怨”的原因,也即所謂“春恨秋悲皆自惹”。這說得還不清楚嗎?批書者若未讀過八十回以後的原稿,是無從這樣說的。眼淚“至死不乾”,正合曲中之所言;自身“萬苦不怨”,才稱得上真正的“報德”。襲人勸黛玉說:“姑娘快休如此,將來只怕比這個更奇怪的笑話兒還有呢。若為他這種行止,你多心傷感,只怕你傷感不了呢。”清蒙古王府本《石頭記》脂批說:“後百十回(原稿回數)黛玉之淚,總不能出此二語。”這就更無疑地證明黛玉最後是為寶玉“不自惜”的“這種行止”所闖的禍而流盡眼淚的。也正是因為如此,寶玉才終身不能忘懷他唯一的“知己”。

說到這裡,我們不禁想起了借閱過曹雪芹抄本《紅樓夢》的明義來,他為小說題過二十首絕句,末首說:“饌玉炊金未幾春,王孫瘦損骨嶙峋。青蛾紅粉歸何處?慚愧當年石季倫。”就算明義看到的也只是八十回的本子,但他也完全有可能從作者或其親友中打聽到後半部情節的梗概,我們只要稍加思索就不難明白,詩中用獲罪被拘因而不能保全“青蛾紅粉”的石崇的典故,指的是什麼了。此類證據還很多。

總之,《紅樓夢》的情節發展根本沒有落入“梁祝”故事的窠臼,更不是要表現什麼“三角”關係。它始終是把悲劇的產生與封建大家族敗落的原因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的。在原稿中,描寫這種風雨驟至的大變故的發生必然是驚心動魄的一幕,而作者傾注了最大熱情的寶、黛這兩個人物的精神面貌,定會在這場可怕的狂風暴雨的雷電閃光中被照亮,其感人至深的藝術力量決不亞於作者描寫睛雯的“抱屈夭風流”和寶玉的“杜撰芙蓉誄”,因為寫晴雯之死的字只不過是為了寫黛玉之死的更重要的文字罷了。這一點,脂批說,“試觀《證前緣》(原稿寫黛玉之死)回、黛玉逝後諸文,便知。”(靖藏本第七十九回批)然而可惜,我們已不能看到這樣的精彩的文字了!這部偉大的小說成了殘稿,這實在是我國文學史上無可彌補的損失。

恨無常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盪悠悠,芳魂銷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裡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說明]

這首曲子是說賈元春的。曲名“恨無常”,暗示元春早死——無常是佛家語言,原指人世一切即生即滅、變化無常,後俗傳為勾命鬼。元春當了貴妃,但“榮華”短暫,忽然夭亡。這裡兼有兩層意思。

[注釋]

1.喜榮華正好——指賈元春入宮為妃,賈府因此成為皇親國戚。
2.恨無常又到——指賈元春之死。無常是佛家語言,原指人世一切即生即滅、變化無常,後俗傳為勾命鬼。元春當了貴妃,但“榮華”短暫忽然夭亡。這裡兼有兩層意思。
3.芳魂銷耗——指元春的鬼魂憂傷憔悴。這個曲子寫的元春鬼魂託夢自然是一種屬於迷信的虛構。
4.天倫——古代制度用作父子、兄弟等親屬的代稱,這裡是父母的意思。賈元春用來稱呼她的父親賈政。

[鑑賞]

賈府在四大家族中居於首位,是因為它財富最多,權勢最大,而這又因為它有確保這種顯貴地位的大靠山——賈元春,世代勛臣的賈府因為她而又成了皇親國戚。所以,小說的前半部就圍繞著元春“才選鳳藻宮”、“加封賢德妃”和“省親”等情節,竭力鋪寫賈府“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但是,“豪華雖足羨,離別卻難堪。博得虛名在,誰人識苦甘?”試看元春回家省親在私室與親人相聚的一幕,在“榮華”的背後便可見骨肉生離的慘狀。元春說一句哭一句,把皇宮大內說成是“終無意趣”的“不得見人的去處”,完全像從一個幽閉囚禁她的地方出來一樣。曹雪芹有力的筆觸,揭出了封建階級所欽羨的榮華對賈元春這樣的貴族女子來說也還是深淵,她不得不為此付出喪失自由的代價。

但是,這一切還不過是後來情節發展的鋪墊。省親之後,元春回宮似乎是生離,其實是死別;她喪失的不只是自由,還有她的生命。因而,寫元春顯貴所帶來的賈府盛況,也是為了預示後來她的死是庇蔭著賈府大樹的摧倒,為賈府事敗、抄沒後的悽慘景況作了反襯。脂批點出元妃之死也與賈家之敗、黛玉之死一樣,“乃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不過,在現存的後四十回續書中,這種成為“大過節、大關鍵”的轉折作用並沒有加以表現,相反的,續書倒通過元春之死稱功頌德一番,說什麼因為“聖眷隆重,身體發福”才“多痰”致疾,仿佛她的死也足以顯示皇恩浩蕩似的。

《紅樓夢》人物中,短命的都有令人信服的原因,唯獨元春青春早卒的原因不明不白,這本身就足以引人深思。作者究竟怎樣寫的,從“虎兔相逢”四個字是無法推斷的。曲子中有些話也很蹊蹺,如說元春的“盪悠悠,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高”,倘元春後來死於宮中,對於築於“帝城西”的賈府並不算遠,“路遠山高”、“相尋告”云云,都很難解通的。這現在也只能成為懸案。不過,有一點,曲中寫得比較明確,即寫元春以託夢的形式向爹娘哭訴說:“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這豈不是明明白白地要親人以她自己的含恨而死作為前車之鑑,趕快從官場脫身,避開即將臨頭的災禍嗎?由此可知,元春之死不僅標誌著四大家族所代表的那一派在政治上的失勢,敲響了賈家敗亡的喪鐘,而且她自己也完全是封建統治階級宮闈內部互相傾軋的犧牲品。這樣,聲稱“毫不干涉時世”的曹雪芹,就大膽地揭開了政治帷幕的一角,讓人們從一個封建家庭的盛衰遭遇,看到了它背後封建統治集團內部各派勢力之間不擇手段地爭權奪利的骯髒勾當。賈探春所說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話的深長含義,也不妨從這方面去理解。

分骨肉

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賈探春的。曲名“分骨肉”,是與骨肉親人分離的意思。

[注釋]

1.“一帆”幾句——指賈探春遠嫁。
2.爹娘——指賈政、王夫人。賈探春是庶出,為賈政的小老婆趙姨娘所生,但她不承認自己的生身母親:“我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二十七回)所以趙姨娘說她“沒有長翎毛就忘了根本,只揀高枝兒飛去了。”
3.窮通——窮困和顯達。

[鑑賞]

賈府的三小姐探春渾名“玫瑰花”,她在思想性格上與同是庶出的姊姊“二木頭”迎春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她精明能幹,有心機,能決斷,連鳳姐和王夫人都畏她幾分、讓她幾分。在她的意識中,區分主僕尊卑的封建等級觀念特別深固。她之所以對生母趙姨娘如此輕蔑厭惡、冷酷無情,重要的原因是,趙姨娘作為一個處於婢妾地位的人,竟敢逾越“上”“下”的界線,冒犯她作為主子的尊嚴。抄檢大觀園時,在探春看來,“引出這等醜態”比什麼都嚴重,她“命眾丫鬟秉燭開門而待”,只許別人搜自己的箱櫃,不許動一下她丫頭的東西,並且說到做到,絕無迴旋餘地,這也是為了在婢僕前竭力維護作主子的威信與尊嚴。“心內沒有成算的”王善保家的不懂得這一點,動手動腳,所以當場挨了一記巴掌。

探春對賈府面臨大廈將傾的危局頗有感觸,她想用“興利除弊”的微小改革來挽回這個封建大家庭的頹勢,但這只能是心勞日拙,無濟於事。
對於探春這樣的人,作者是有階級偏愛和階級同情的。但是,作者沒有違反歷史和人物的客觀真實性,仍然十分深刻地描繪了這個形象,如實地寫出了她“生於末世運偏消”的必然結局。原稿中寫探春後來遠嫁的情節與續書不同,這我們已在她的判詞的注釋中說過了。曲中“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也是她一去不歸的明證。“三春去後諸芳盡”,迎春出嫁八十回前已寫到,元春之死、探春遠嫁,從她們的曲文和有關的脂批看,也都在賈府事敗之前,可能八十回後很快就會寫到,這樣,八十回後必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情節發展相當緊張急遽,決不會像續作者寫“四美釣游魚”那樣鬆散、無聊。

樂中悲

襁褓中,父母嘆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說明]

這首曲子是說史湘雲的。曲名“樂中悲”,是說她的美滿婚姻畢竟不長。

[注釋]

1.綺羅叢——指富貴家庭的生活環境。綺羅,絲綢織物。
2.霽月光風——雨過天晴時的明淨景象,這裡是比喻史湘雲胸懷開朗。
3.“廝配”句——據脂硯齋評註提到,史湘雲後與一個貴族公子衛若蘭(曾出現於十四回)結婚。八十回以後的曹雪芹佚稿中還有衛若蘭射圃的情節。
4.“準折得”句——折得,抵銷得。坎坷,道路不平的樣子,引申為人生道路上曲折多難。這裡指史湘雲幼年喪失父母寄養於叔嬸的不幸。
5.雲散高唐,水涸湘江——兩句中藏有“湘雲”二字,又說“雲散”、“水涸”,指湘雲早寡。見前“題詠”注。
6.“這是塵寰中”句——塵寰,塵世,人世間。消長,消失和增長,猶言盛衰。數,命數,氣數。

[鑑賞]

《紅樓夢》以“寫兒女之筆墨”的面目出現,這有作者顧忌當時政治環境的因素在。因而,書中所塑造的眾多的代表不同性格、類型的女子,從她們的形象取材於現實生活這一點來看,經剪裁、提煉,被綜合在小說形象中的原型人物的個性、細節等等,恐不一定只限於女性。在大觀園女兒國中,鬚眉氣象出以脂粉精神最明顯的要數史湘雲了。她從小父母雙亡,由叔父撫養,她的嬸母待她並不好。因此,她的身世和林黛玉有點相似。但她心直口快,開朗豪爽,愛淘氣,又不大瞻前顧後,甚至敢於喝醉酒後躺在園子裡的青石板凳上睡大覺。她和寶玉也算是好友,在一起有時親熱,有時也會惱火,但畢竟襟懷坦蕩,“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於心上”。不過,另一方面,她也沒有林黛玉那種判逆精神,且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薛寶釵的影響。在史湘雲身上,除她特有的個性外,我們還可以看到在封建時代被讚揚的某些文人的豪放不羈的特點。

史湘雲的不幸遭遇主要還在八十回以後。根據這個曲子和脂硯齋評註中提供的零星材料,史湘雲後來和一個頗有俠氣的貴族公子衛若蘭結婚,婚後生活還比較美滿。但好景不長,不久夫妻離散,她因而寂寞憔悴。至於傳說有的續寫本中寶釵早卒,寶玉淪為擊柝的役卒,史湘雲淪為乞丐,最後與寶玉結為夫妻,看來這並不合乎曹雪芹原來的寫作計畫,乃附會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雙星”的回目而產生。其實“白首雙星”就是指衛若蘭、史湘雲兩人到老都過著分離的生活,因為史湘雲的金麒麟與薛寶釵的金鎖相仿,同作為婚姻的憑證,正如脂批所說:“後數十回若蘭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綱伏於此回中,所謂草蛇灰線在千里之外。”那么,“提綱”是怎么“伏”法呢?這一回寫寶玉失落之金麒麟(他原為湘雲也有一個而要來準備送給她的)恰巧被湘雲拾到,而湘雲的丫鬟正與小姐談論著“雌雄”“陰陽”之理,說:“可分出陰陽來了!”借這些細節暗示此物將來與湘雲的婚姻有關。這初看起來倒也確是很象“伏”湘雲與寶玉有“緣”,況且與“金玉姻緣”之說也合。黛玉也曾為此而起過疑,對寶玉說了些諷刺的話。其實,寶玉只是無意中充當了中間人的角色,就象襲人與蔣玉菡之“緣”是通過他的傳帶交換了彼此的汗巾子差不多。這一點,脂批說得非常清楚:“金玉姻緣已定,又寫一個金麒麟,是間色法也。何顰兒為其所惑?故顰兒謂‘情情’。(末回《情榜》中對黛玉的評語,意謂‘用情於多情者的人’)”繪畫為使主色鮮明,另用一色襯托叫“間色法”。湘雲的婚姻是寶釵婚姻的陪襯:一個因金鎖結緣,一個因金麒麟結緣;一個當寶二奶奶仿佛幸運,但丈夫出家,自己守寡;一個“廝配得才貌仙郎”,誰料“雲散高唐,水涸湘江”,最後也是空房獨守。“雙星”是牽牛、織女星的別稱(見《焦林大關記》),故七夕又稱雙星節(後來改為雙蓮節)。總之,“白首雙星”是說湘雲和衛若蘭結成夫妻後,由於某種尚不知道的原因很快離異了,成了牛郎織女。這正好作寶釵“金玉良緣”的襯托。《好了歌注》:“說甚么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脂批就並提寶釵、湘雲,說是指她們兩人。可見,因回目而附會湘雲將來要嫁給寶玉的人們,也與黛玉當時因寶玉收了金麒麟而“為其所惑”一樣,同是出於誤會。

世難容

氣質美如蘭,才華複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孤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說明]

這一首是寫妙玉的。曲名也說明她後來的遭遇。

[注釋]

1.複比仙——也與神仙一樣。程高本“復”作“馥”,是芳香的意思。“才華”固可以花為喻言“馥”,但與“仙”不稱;今以“仙”作比,則不套用“馥”,兩句不是對仗。
2.罕——納罕、詫異、吃驚。
3.“你道是”句——啖,吃。腥膻,腥臊難聞的氣味。出家人素食,所以這樣說。
4.“太高”二句——太清高了,更會惹人忌恨;要過分潔淨,大家都看不慣。程高本改“太高”作“好高”,不妥。“高”與“潔”之所以可非議,在於“太”與“過”。
5.春色闌——春光將盡。喻人青春將過。
6.風塵骯髒——在污濁的人世間掙扎。風塵,指污濁、紛擾的生活。骯髒,亦作“抗髒”,高亢剛直的樣子,引申為強項掙扎的意思。
7.王孫公子——當指賈寶玉。

[鑑賞]

來自蘇州的帶髮修行的尼姑妙玉,原來也是宦家小姐。她住在大觀園中的櫳翠庵,依附權門,受賈府的供養,卻又自稱“檻外人”,這正如魯迅所揭露的:“要做這樣的人,恰如用自己的手拔著頭髮要離開地球一樣。”實際上她並沒有置身於賈府和各種現實關係之外,她的“高”與“潔”都帶有矯情的味道。她標榜清高,連黛玉也被她稱為“大俗人”,卻獨獨喜歡和寶玉往來,連寶玉生日也不忘記,特地派人送來祝壽的帖子。她珍藏晉代豪門富室王愷的茶杯,對她也是個諷刺。她有特殊的潔癖,劉姥姥喝過一口茶的成窯杯她因嫌髒要砸碎,但又特意用“自己日常吃茶”的綠玉斗招待寶玉,所謂潔與不潔,都深深打上了階級和感情的烙印。她最後流落風塵,好象是對她過高過潔的一種難堪和懲罰。象妙玉這樣依附於沒落階級的人,怎么能超然自拔而不隨同這個階級一起沒落呢?

有人說《紅樓夢》是演繹“色空”觀念的書,這無論從作品的社會意義或作者的創作思想來看,都是過於誇大的。曹雪芹的意識中是有某種程度的“色空”觀念,那就是他對現實的深刻的悲觀主義。但《紅樓夢》決不是這種那種觀念的演繹,更沒有墮入宣揚宗教意識的迷津。曹雪芹對妙玉這個人物的描寫就很能說明問題。作者既沒有認為入空門就能成為一塵不染的高人,也沒有因此而特意為她安排更好的命運。

前面已經說過,原稿中妙玉的結局與續書所寫是不同的。靖藏本在妙玉不收成窯杯一節加了批語:“妙玉偏僻處,此所謂‘過潔世同嫌’也。他日瓜州渡口(以下是錯亂文字)勸懲不哀哉屈從紅顏固能不枯骨***。”可見,曲中“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等語也不是泛泛之言,而是以她後來的遭遇為依據的,只是詳情已不可知了。續書寫妙玉的遭劫是因為強人覺得她“長得實在好看”,又聽說她為寶玉“害起相思病來了”,故動了邪念,這與妙玉的“太高”、“過潔”的“偏僻”個性又有什麼相干呢?這倒是續作者自己一貫意識的表現:在續作者看來,黛玉的病也是相思病,故有“心病終須心藥治”、“這心病也是斷斷有不得的”一類話頭。問題當然並不僅僅在於怎樣的結局更好些,而在於通過人物的遭遇說明什麼。續書想要說明的是妙玉情慾未斷、心地不淨,因而內虛外乘,先有邪魔纏擾,後遭賊人劫持,這是她自己作孽而受到的報應。結論是出家人應該滅絕人慾,“一念不生,萬緣俱寂”(第八十七回)。這也就是程朱理學所鼓吹的“以理禁慾”、“去欲存理”。而原稿的處理,顯然是把妙玉的命運與賈府的命運緊緊地聯繫在一起的。這樣,妙玉悲劇所具有的客觀意義,就要比曲子中用“太高”、“過潔”等純屬個人品質的原因去說明它,更為深刻。

喜冤家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嬌奢淫蕩貪歡媾。覷著那,侯門艷質同蒲柳;作賤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艷魄,一載盪悠悠。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賈迎春的。曲名“喜冤家”,是說她所嫁的丈夫是冤家對頭,因為婚嫁稱喜事。

[注釋]

1.“中山狼”幾句——指迎春丈夫孫紹祖完全忘了他的祖上曾受過賈府的好處。
2.貪歡媾——迎春哭訴“孫紹祖一味好色”,“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
3.覷(qu去)——窺視、細看,這裡就是看的意思。蒲柳——蒲和柳易生易凋,藉以喻本性低賤的人。東晉人顧悅與簡文帝司馬昱同年,而頭髮早白。簡文帝問他為什麼頭髮白得這么早,顧謙恭地說:“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質,經霜彌茂。”這裡是說孫紹祖作踐迎春,不把她當作貴族小姐對待。
4.作踐——糟蹋。下流——下賤的人。
5.“嘆芳魂”二句——指賈迎春嫁後一年即被虐待而死。

[鑑賞]

賈府的二小姐迎春和同為庶出卻精明能幹的探春相反,老實無能,懦弱怕事,所以有“二木頭”的渾名。她不但作詩猜謎不如姊妹們,在處世為人上也只知退讓,任人欺侮,對周圍發生的矛盾糾紛採取一概不聞不問的態度。她的攢珠累絲金鳳首飾被人拿去賭錢,她不追究,別人要替她追回,她說“寧可沒有了,又何必生事”;事情鬧起來了,她不管,卻拿一本《太上感應篇》自己去看。抄檢大觀園時,司棋被逐,迎春雖然感到“數年之情難捨”,掉了眼淚,但司棋求她去說情,她卻“連一句話也沒有”。如此怯懦的人,最後終不免悲慘的結局,這在當時的社會環境,實在是有其必然性的。

看起來,迎春像是被“中山狼,無情獸”吃掉的,但其實,吞噬她的是整個封建宗法制度。她從小死了娘,她父親賈赦和邢夫人對她毫不憐惜,賈赦欠了孫家五千兩銀子,將她嫁給孫家,實際上等於拿她抵債。當初,雖有人勸阻這門親事,但“大老爺執意不聽”,誰也沒有辦法,因為兒女的婚事決定於父母。後來,迎春回家哭訴她在孫家所受到的虐待,儘管大家十分傷感,也無可奈何,因為嫁出去的女兒就是屬於夫家的人了,所以只好忍心把她再送回狼窩裡去了。

在大觀園女兒國中,迎春是成為封建包辦婚姻的犧牲品的一個典型代表。作者通過她的不幸結局,揭露和控訴了這種婚姻制度的罪惡,這是誰也無法否認的客觀事實。可是,有些人偏偏要把這個反對封建婚姻制度的功勞記在程偉元、高鶚續書的帳上,認為續書也有比曹雪芹原著價值更高的地方,即所謂“有更深一層的反封建意義——暴露封建社會婚姻不自由”,因而“在讀者中發生更巨大的反封建的作用”,甚至還認為“婚姻不自由,在《紅樓夢》中,它是牽動全書的線索。”(見《紅樓夢研究參考資料選輯》第二輯,人民文學出版社,第29、31頁。)這無非是說,續書把寶、黛悲劇寫成因婚姻不自由而產生的悲劇是提高了原著的思想性。我們的看法恰恰相反。所謂“更深一層的反封建意義”,如上所述,原著本來就有的。《紅樓夢》雖暴露封建婚姻罪惡,但決不是一部反對婚姻不自由為主題或主線的書,把這一點作為“牽動全書的線索”,自然就改變了這部政治性很強的小說的廣泛揭露封建社會種種黑暗的主題,改變了小說表現四大家族在封建統治階級內部鬥爭中趨向沒落的主線,把基本矛盾局限在一個家庭的小範圍之內(曹雪芹是通過特殊的典型化手法,有意識地把賈府這個封建宗法制貴族大家庭作為當時整個封建宗法社會的縮影來描寫的。人物主要活動場所名曰“大觀園”,說它是“天上人間諸景備”,正暗示了這部小說的作意),把讀者的視線引到男女戀愛婚姻問題上去,甚至使人誤以為作者在小說開頭聲稱此書“大旨談情”的“情”,真的就是兒女之情了。這實在是續作者對原著精神的歪曲。

虛花悟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喔。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賈惜春的。“虛花悟”,意謂悟到榮華是虛幻的。“虛花”,猶言鏡中花。

[注釋]

1.“將那”句——與前“判詞”所說“勘破三春”意同。
2.桃紅柳綠——喻榮華富貴。待如何——結果怎么樣呢?
3.韶華——大好春光。這裡又喻所謂“凡心”。
4.天和——即所謂元氣。“清淡天和”,既是與自然界濃艷的春光相對的天地間清淡之氣,又指人體的元氣,因為古時有所謂不動心、不勞形、清淨淡泊可保持元氣不受耗傷的說法。所以,“覓天和”亦即所謂養性修道。《莊子•知北游》:“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
5.天上夭桃、雲中杏蕊——比喻富貴榮華。唐代高蟾《下第後上永崇高侍郎》詩:“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封建士大夫以天、日稱皇帝,以雨露喻君恩,所以高蟾借天上桃杏比在朝的顯貴,以秋江芙蓉自況。夭桃,語本《詩經•周南•桃夭》:“桃之夭夭”。夭夭,美而盛的樣子。又舊時以“夭桃禾農李”為祝頌之辭,與曲子說惜春不嫁人而為尼的命運也相適合。
6.“到頭來”句——說桃杏雖盛,但等不到秋天而早已落盡。以草木搖落而變衰的秋季來象徵人世間不可避免的衰敗。從其他線索看,原稿寫賈府之敗時在秋天,因此,這一句含義雙關。
7.則看——只見。白楊村——古人在墓地多種白楊,後來常用白楊暗喻墳冢所在。《古詩十九首》:“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
8.青楓林——李白遭流放,杜甫疑其已死,作《夢李白》詩說:“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這裡青楓林是借用,意同“白楊村”。
9.的是——真是。
10..生關死劫——佛教把人的生死說成是關頭、劫數。劫,厄運。
11.“西方”二句——喻指皈依佛教,求得超度,修成正果。佛教源於西域,據傳釋迦牟尼在樹下覺悟成佛的“寶樹”雖然也枝葉婆娑,但那是菩提樹,不叫“婆娑”。我國傳說中婆娑樹是有的,與西方佛教無關,也並不結什麼果。樂史《太平寰宇記》:“日月石在夔州東鄉,西北岸壁間懸二石,右類日,左類月,月中空隙有婆娑樹一枝。”人有疑“婆娑”二字為作者一時誤寫,其實不誤,它作為皈依佛門的象徵至少在清代是周知的。如愛新覺羅•晉昌《題阿那尊像冊十二絕》之二:“手執金台妙入神,婆娑樹底認前因”,即是。(見文雷《紅樓夢外編》,遼寧一師《〈紅樓夢〉研究資料選集》第三集頁)長生果,即《西遊記》中所寫的人參果,俗傳吃了可以長生不老。果,又是佛家語,指修行有成果。這裡,作者是捏合傳說以取喻,暗示惜春終於逃避現實,出家為尼。

[鑑賞]

賈惜春“勘破三春”,披緇為尼,這並不表明她在大觀園的姊妹中見識最高、最能悟徹人生的真諦。恰恰相反,作者在小說中非常深刻地對惜春作了解剖,讓我們看到她所以選擇這條生活道路的主客觀原因。客觀上,她在賈氏姊妹中年齡最小,當她逐漸懂事的時候,周圍所接觸到的多是賈府已趨衰敗的景象。四大家族的沒落命運,三個姐姐的不幸結局,使她為自己的未來擔憂,現實的一切既對她失去了吸引力,她便產生了棄世的念頭。主觀上,則是由環境塑造成的她那種毫不關心他人的孤僻冷漠性格,這是典型的利已主義世界觀的表現。人家說她是“心冷嘴冷的人”,她自己的處世哲學就是“我只能保住自己就夠了”。抄撿大觀園時,她咬定牙,攆走毫無過錯的丫鬟入畫,而對別人的流淚哀傷無動於衷,就是她麻木不仁的典型性格的表現。所以,當賈府一敗塗地的時候,入庵為尼便是她逃避統治階級內部傾軋保全自己的必然道路。對於皈依宗教的人物的精神面貌作如此現實的描繪,而絕不在她們頭上添加神秘的靈光圈,這實際上已成了對宗教的批判,因為,曹雪芹用他的藝術手腕“摘去了裝飾在鎖鏈上的那些虛幻的花朵”。同樣,曹雪芹也沒有按照佛家理論,把惜春的皈依佛門看作是登上了普濟眾生的慈航仙舟,從此能獲得光明和解脫,而是按照現實與生活的邏輯來描寫她的歸宿。“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在原稿中,她所過的“緇衣乞食”的生活,境況也要比續書所寫的悲慘得多。

聰明累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盪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王熙鳳的。曲名“聰明累”,是受聰明之連累、聰明自誤的意思。語出北宋蘇軾《洗兒》詩:“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注釋]

1.“機關”二句——費盡心機,策划算計,聰明得過了頭,反而連自己的性命也給算掉了。機關,心機、陰謀權術。卿卿,語本《世說新語•惑溺》,後作夫婦、朋友間一種親昵的稱呼。這裡指王熙鳳。
2.死後性空靈——所依據的情節不詳。從可以知道的基本事實來看,使鳳姐難以瞑目的事,最有可能是指她到死都牽掛著她的女兒賈巧姐的命運。“死後性靈”是迷信的說法。
3.奔騰——在這裡是形容災禍臨頭時,各自急急找生路的樣子。
4.意懸懸——時刻勞神,放不下心的精神狀態。

[鑑賞]

王熙鳳是賈府的實際當權派。她主持榮國府,協理寧國府,而且交通官府,為所欲為。這是個政治性很強的人物,不是普通的貴族家庭的管家婆。她的顯著特點就是“弄權”,一手抓權,一手抓錢,十足表現出剝削階級的權欲和貪慾。王熙鳳不僅是一個人,而是代表了一個階級。“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不光是王熙鳳的個人命運,也是垂死的封建階級和他們所代表的反動社會制度徹底崩潰的形象寫照。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這兩句道出了正在走向沒落的一切反動階級的共同規律。王熙鳳是四大家族中首屈一指的“末世之才”,在短暫的幾年掌權中,她極盡權術機變、殘忍陰毒之能事,製造了許多罪惡,直接死在她手裡的就有好幾條人命。但這一切只不過為她自己的最後垮台準備了條件。

按照曹雪芹的原意,這個賈門女霸的結局是很糟的。從脂批中可以知道原稿後半部有以下情節:

一、獲罪離家,與寶玉同淹留於獄神廟(待罪候命處,還不是監獄),原因不外乎她斂財害命等缺德事的被揭露。如對“弄權鐵檻寺”、逼迫一對未婚夫妻自盡、自己坐享三千兩銀子一節,脂批就指出:“如何消繳,造業者不知,自有知者。”“後文不必細寫其事,則知其平生之作為,回首時無怪乎其慘痛之態。”(第十六回)離家在外期間,劉姥姥還與她在“獄廟相逢”(靖藏本第四十二回批)。此外,在獄神廟見到鳳姐的還有小紅、茜雪等人。

二、在大觀園執帚掃雪。這當是她獲罪外出,經一番周折,重返賈府以後的事。脂批說過:怡紅院的穿堂門前,將來“便是鳳姐掃雪拾玉之處”(第二十三回)。

三、被丈夫休棄,“哭向金陵”娘家。從第二十一回脂批看,她發現丈夫所私藏的多姑娘頭髮之事(批:“妙。設使平兒收了,再不致泄漏,故仍用賈璉搶回,後文遺失,方能穿插過脈也。”)是一個導火線,丈夫藉此鬧翻,將其休棄,那時鳳姐“身微運蹇”,只能忍辱,這與“俏平兒軟語救賈璉”時的“阿鳳英氣”有天壤之別。所以後半部那一回的回目叫《王熙鳳知命強英雄》。

四、回首慘痛,短命而死。尤氏對鳳姐說:“明兒帶了棺材裡使去。”脂批:“此言不假,伏下後文短命。”(第四十三回)

總之,鳳姐的慘痛結局是自食惡果,並不是什麼人世禍福難定。

留餘慶

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賈巧姐的。曲名“留餘慶”,是說賈巧姐的娘王熙鳳曾接濟過劉姥姥,做了好事,因而得到好報——由劉姥姥救巧姐出火坑。前代為後代遺留下來的福澤叫餘慶。《易•坤•文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留餘慶與“積得陰功”義相似,都是一種因果報應的說法。

[注釋]

1.留餘慶——先代為後代所遺留下來的福澤叫餘慶。《易•坤•文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留餘慶,與“積得陰功”義相似,都是一種因果報應的迷信說法。娘親,“母親”的一種方言叫法。
2.狠舅奸兄——不知曹雪芹原計畫中“奸兄”所指系誰。續書寫巧姐後為王仁(狠舅)、賈環、賈芸(奸兄)等所賣,但可以肯定賈芸不是曹雪芹原計畫中所說的“奸兄”。第二十四回的脂批說後半部有“芸哥仗義探庵”(靖藏本)事,並說“此人後來榮府事敗,必有一番作為”。賈環則既非“舅”,也非“兄”,而是巧姐的叔叔。
3.乘除加減——指老天的賞罰絲毫不爽,猶“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鑑賞]

賈府醜事敗露後,王熙鳳獲罪,自身難保,女兒賈巧姐為狠舅奸兄欺騙出賣,流落在煙花巷。賈璉夫妻、父女,“家亡人散各奔騰”。後來,巧姐幸遇恩人劉姥姥救助,使她死裡逃生。這些佚稿中的情節,前面“判詞”注中已有提及。那末,這樣描寫巧姐的命運,在小說之中究竟有什麼特殊的意義沒有呢?我們認為它很有可能表現出作者曹雪芹在經歷過長期的貧困生活後,思想上所出現的某些接近人民的新因素。

作者描寫劉姥姥形象的真正用意,並不像小說所聲稱的那樣是因為賈府大小事多,理不出頭緒來,所以借她為引線,也不是為了讓她進榮府鬧出許多笑話來,供太太小姐們取樂,藉以使文字生色。作者安排這個人物是胸有成竹的。脂批批出:小說在介紹劉姥姥一家時所說“‘略有些瓜葛’,是數十回後之正脈也”(第六回)。這就是說,劉姥姥一家在後半部中因巧姐為板兒媳婦,真的成了賈家的親戚,而且是正派親戚。“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在“樹倒猢猻散”的情況下,賈府主子們之間的勾心鬥角已發展為骨肉相殘。到那時,肯伸手相援的都是些曾被人瞧不起的小人物,如賈芸、小紅、茜雪等。而曾被作為賈府上下嘲弄對象的劉姥姥,不但是賈府興衰的見證者,反過來,她也成了真正能出大力救助賈府的人。要把被賣作妓女的巧姐從火坑裡救出來,就不外乎出錢和向人求情,這對劉姥姥來說是不容易的。接著,招煙花女子為媳婦(此外巧姐也別無出路),則更是要承受封建道德的巨大壓力。在脂批看來:“老嫗有忍恥之心,故後有招大姐之事。”其實,這正是在考驗關頭表現出一個農村勞動婦女的思想品質,大大高出於表面上維護著虛偽的封建道德的上層統治階級的地方。

賈巧姐終於從一個出身於公侯之門的千金,變成了一個在“荒村野店”里“紡績”的勞動婦女,就象秦氏出殯途中寶玉所見的那個二丫頭那樣。與前半部十二釵所過的那種吟風弄月的寄生生活相反,巧姐走上了一條全新的自食其力的生活道路。於是,劉姥姥為巧姐取名所說的“遇難呈祥,逢凶化吉”得到了證驗。曹雪芹思想的深度是一般封建時代的小說家所難以企及的。脂批的思想與之就有很大的差距,他說:“應了這話固好,批書人焉能不心傷!獄廟相逢之日,始知‘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實伏線於千里。哀哉傷哉!此後文字,不忍卒讀。”(靖藏本第四十二回批)看來,他對這樣的“成祥”“化吉”還有保留,所以仍不免“哀哉傷哉”。續書者就更不用說了,在他看來女子失節不如一死,既淪為煙花女,便無“餘慶”可言,招巧姐而使她成為靠“兩畝薄田度日”的卑賤的農婦,劉氏也算不得“恩人”。所以,續書讓巧姐幸免於難,並且最後非讓她嫁到“家資巨萬”的大地主家不可(這應入“厚命司”才是),還讓“劉姥姥見了王夫人等,便說起來將來怎么升官,怎么起家,怎么子孫昌盛”,這與曹雪芹的原意真是有天壤之別!

當然,曹雪芹筆下的劉姥姥身上也戴著封建階級精神奴役的沉重枷鎖,說王熙鳳能“留餘慶”、“積得陰功”,也完全是一種階級偏見。曲子宣揚“乘除加減,上有蒼穹”的冥冥報應的迷信思想,更明顯的屬於封建糟粕。這些無疑都應剔除。但是,我們也應該看到使作者產生“勸人生,濟困扶窮”思想的實際生活基礎,把它與封建剝削階級慣於進行的虛偽的、廉價的慈善說教區別開來。

晚韶華

鏡里恩情,更那堪夢裡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帳鴛衾。只這戴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後人欽敬。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李紈的。曲名“晚韶華”,字面上說晚年榮華,其真意是說好光景到來已經晚了。

[注釋]

1.“鏡里”二句——丈夫早死,夫妻恩情已是空有其名,誰料到兒子的功名、自己的榮華,也像夢境一樣虛幻。
2.韶華——這裡喻青春年華,與曲名中喻榮華富貴有別。
3.繡賬鴛衾——指代夫妻生活。
4.“只這戴珠冠”三句——是說待李紈可享榮華時,死期也就臨近了,這是得不償失。只,即使,即便是。珠冠、鳳襖,是受到朝廷封賞的貴婦人的服飾。這裡指李紈因賈蘭長大後做了官而得到封誥。
5.陰騭——即前曲所謂“陰功”,指暗中有德於人。積兒孫,為兒孫積德。
6.簪纓——古時貴人的冠飾。簪是首飾,纓是帽帶。
7.金印——亦貴人所懸帶。《晉書•皇后紀論》:“唯皇后貴人,金印紫綬。”
8.“問古來”二句——說李紈本來大可不必“望子成龍”。

[鑑賞]

在小說中許多重要事件中,李紈都在場,可是她永遠只能充當“敲邊鼓”的角色,沒有給讀者留下什麼特殊的印象。這也許正是符合她的身份地位和思想性格的——榮國府的大嫂子,一個恪守封建禮法、與世無爭的寡婦,從來安分順時,不肯捲入矛盾鬥爭的鏇渦。

作者在第四回的開頭就對她作了一番介紹,那段文字除了未提結局外,已可作為她的一篇小傳:“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卻只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因此這李紈雖然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

這是一個封建社會中被人稱為賢女節婦的典型,“三從四德”的婦道的化身。清代的衛道者們鼓吹程朱理學,宣揚婦女貞烈氣節特別起勁,婦女所受的封建主義“四大繩索”壓迫的痛苦也更為深重。像李紈這樣的人,在統治者看來是完全有資格受表旌、立牌坊、編入“烈女傳”的。雖則“無常性命”沒有使她有更多享受晚福的機會(李紈年齡不比諸姊妹大多少,她的死原稿中或另有具體情節,但已難考出),但她畢竟在壽終前得到了“鳳冠霞帔”的富貴榮耀,這正可以用來作為天道無私、終身茹苦含辛貞節自守者必有善報的明證。然而,曹雪芹偏將她入了“薄命司”冊子,說這一切只不過是“枉與他人作笑談”罷了(後四十回續書以賈蘭考中一百三十名,“李紈心下自然喜歡”為結束,這樣,李紈似乎就不該在“薄命司”之列了),這實在是對儒家傳統觀念的大膽挑戰,是從封建王國的黑暗中透射出來的民主主義思想的光輝。

好事終

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以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秦可卿的。曲名“好事終”的“好事”特指男女風月之事,是反語。

[注釋]

1.“畫梁”句——暗指秦可卿在天香樓懸樑自盡。
2.擅風情,秉月貌——自恃風月情多和容貌美麗。全句說,後來賈府之敗,根源可以追溯到這一點上。
3.箕裘(ji qiu,基球)頹墮——舊時指兒孫不能繼承祖業。箕是簸箕,裘是皮袍。《禮記•學記》:“良冶之子,必學為裘;良弓之子,必學為箕。”意思是說,善於冶煉的人家,必定先要子弟學會做簸箕,為弄木竹、獸角作準備。後人因以“箕裘”比喻祖先的事業。敬,指賈敬。他頹墮家教,放任子女胡作非為,養了個不肖之子賈珍,而賈珍則“****”與兒媳私通。
4.家事——家業。寧——寧國府。
5.宿孽——原始的罪惡,起頭的壞事,禍根。

[鑑賞]

秦可卿本是被棄於養生堂的孤兒,她從抱養她的“寒儒薄宦”之家進入賈府以後,就墮入了罪惡的淵藪。她走上絕路是賈府主子們糜爛生活的惡果,其中首惡便是賈珍這類人形獸類。

曲子有一點是頗令人思索的,那就是秦可卿在小說中死得較早,接著還有元春省親、慶元宵等盛事,為什麼要說她是“敗家的根本”呢?難道作者真的認為後來賈府之敗是像這首曲子所歸結的“宿孽總因情”嗎?四大家族的衰亡是社會的、政治的客觀規律所決定的,封建統治階級的生活腐朽、道德敗壞也是其階級本性所決定的。縱然曹雪芹遠遠不可能有這樣的認識,又何至於把後來發生的重大變故的責任全推到一個受賈府這個罪惡封建家庭的毒氛污染而喪生的女子身上,把一切原因都說成是因為“情”呢?

原來,這和十二支曲的《引子》中所說的“都只為風月情濃”一樣,只是作者有意識在小說一切人物、事件上蓋上的瞞人的印記。作者在很大程度上為了給人以“大旨談情”的假象,才虛構了太虛幻境、警幻仙子的。但是,這種“荒唐言”若不與現實溝通,就起不了掩護政治性的真事的作用。因而,作者又在現實中選擇了秦可卿這個因風月之事敗露而死亡的人,作為這種“情”的象徵,讓她在寶玉夢中“幻”為“情身”,還讓那個也叫“可卿”的仙姬與釵、黛的形象混為一體,最後與寶玉一起墮入“迷津”,暗示這是後來情節發展的影子,以自圓其“宿孽因情”之說。當然,作者思想是充滿矛盾的,以假象示人是不得已的,所以他在太虛幻境入口處寫下了一副對聯,一再警告讀者要辨清“真”、“假”、“有”、“無”。試想,馮淵之死明明寫出兇手是薛蟠,卻偏又說“這正是夢幻情緣”、“前生冤孽”。張金哥和守備之子雙雙被迫自盡,明明寫出首惡是王熙鳳,卻偏說他們都是“多情的”,又製造“情孽”假象。就連心如“槁木死灰”的李紈、“戡破三春”遁入空門的惜春、“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於心上”的史湘雲,作者也統統讓她們在掛著“可憐風月債難償”的對聯的“孽海情天”中注了冊,這個“情”(風情月債)不是幌子又是什麼?

我們已經知道,賈府後來發生變故的直接導火線在榮國府,獲罪而淹留在獄神廟的寶玉、鳳姐都是榮國府的人。寶玉的罪狀不外乎“不肖種種承笞撻”時傳的那種口舌。寶玉固然有沾花惹草的貴族公子習氣,但決不至於象賈珍父子那樣無恥,使這一點成為累及整個賈府的罪狀,當然是因為在政治鬥爭中敵對勢力要儘量抓住把柄來整治對方。現在偏要說這是風月之情造的孽,並且把它歸結到它的發端——秦氏的誘惑。但即使就這個起因來說,也不能不指出,這一切寧府本來就更不象話。比如,若按封建禮法頹墮家教論罪,賈敬縱容子孫恣意妄為,就要比賈政想用嚴訓教子就範而無能為力更嚴重,更應定為“首罪”。王熙鳳的弄權、斂財、害命,也起於她協理寧國府。賈珍向王夫人流淚求請鳳姐料理喪事,縱容她“愛怎樣就怎樣,要什麼只管……取去”,使她忘乎所以。鐵檻寺受賄害命後,“鳳姐膽識愈壯,以後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來”。而辦這樣奢靡的喪事,又因為賈珍、賈蓉與死者有特殊的關係。鳳姐計賺尤二姐、大鬧寧國府,事情也起於賈珍、賈蓉,而賈蓉又與鳳姐有著不可告人的關係,他還是與鳳姐最親的秦氏的丈夫哩!然而,儘管如此,“風情”“月貌”以至於秦可卿本人,都不過是作者用來揭示賈府中種種關係的一種憑藉,賈府衰亡的前因後果自有具體的情節會作出說明的,這就像作者在具體描寫馮淵、張金哥之死的情節時毫不含糊一樣。秦可卿“判詞”和曲子中的詞句的含義,要比我們草草讀去所得的表面印象來得深奧,就連曲名“好事終”,我們體會起來,其所指恐怕也不限於秦氏一人,而可以是整個賈府的敗亡。

收尾•飛鳥各投林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自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注釋]

1.上面列舉種種現象,並不是每句專詠一人。過去,俞平伯先生以為它“不是泛指”,“恰恰十二句分配十二釵”,“這是‘百衲天衣’”,並依原文次序列其名為:湘雲、寶釵、巧姐、妙玉、迎春、黛玉、可卿、探春、元春、李紈、惜春、鳳姐。但是,後來俞先生自己也覺得未必妥當(參見《紅樓夢研究•八十回後的紅樓夢》)。

[鑑賞]

這首曲子是《紅樓夢》十二曲的總結,它概括地寫出了封建社會末期以賈府為代表的貴族家庭中發生的急劇變化,從中表現出整個封建制度和封建階級正在加速走向滅亡的歷史趨勢。這首曲子既是十二釵曲的收尾,它在表現賈府“樹倒猢猻散”的情景時,當然是以寫十二釵的結局為主的。但是,它的目的畢竟不是把前面曲子中都已具體寫過的各人命運再重複一遍,作者也並未故意求巧,使每句曲文恰好分結一釵。把一氣呵成的曲文割裂開來,按人分派,這只會削足適履,損傷原意。證之以事實,“按人分派”之說又不免牽強附會。說“欠淚的”是黛玉,“看破的”是惜春,“老來富貴”是李紈,這當然不錯;說“為官的,家業凋零”是湘雲,“富貴的,金銀散盡”是寶釵,就難令人信服。《護官符》中賈、史、王、薛,哪一家不是“為官的”、“富貴的”?他們後來“一損俱損”,哪一家不是“家業凋零”、“金銀散盡”?脂批說這兩句“先總寧榮”(四大家族的代表),這就確切得多。再比如把“欲知命短問前生”分派給元春,把“欠命的,命已還”分派給迎春,也說不出多大理由,因為十二釵中命短的不只是元春,她的前生我們也不知道,而小說中只說賈家欠孫家的錢,沒有說迎春欠孫紹祖的命,怎么要她還命呢?倒是王熙鳳,現世就欠了不少人命,只是要她來還,一條命也還不清呢!如果用因果報應的話來說,她的下場不也是“冤冤相報”嗎?總之,我們不應拘泥於一句一人,把文義說死,這對理解這首曲子的意義沒有實在的好處。這首曲子為四大家族的衰亡預先敲起了喪鐘。但是,作者並不了解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和深刻根源,不能對這種階級鬥爭和統治階級內部鬥爭所帶來的家族命運的劇變作出科學的解釋,同時,還由於他在思想上並沒有同這個沒落的封建家庭割斷聯繫,因此,不可避免地就有許多宿命論的說法,使整首曲子都蒙上了濃重的悲觀主義色彩。這首曲子在結句中以食盡鳥飛、唯余白地的悲涼圖景,作為賈府未來一敗塗地、子孫流散的慘象的寫照,從而向讀者極其明確地揭示了全書情節發展必以悲劇告終的完整布局。如果真正要追蹤作者原意續補完這部不幸殘缺了的不朽小說,就不能無視如此重要的提示。魯迅論《紅樓夢》就非常重視這個結局,他介紹高鶚整理的續書時只述梗概,從不引其細節(這與談到前八十回時大段引戚序本原文情況截然不同),但在提到賈政雪夜過毗陵,見光頭赤腳、披大紅猩猩氈斗篷的寶玉與他拜別而去,追之無及時,卻兩次都引了續書中“只見白茫茫一片曠野”這句話,提醒讀者注意,續作者是如何煞費苦心地利用自然界的雪景來混充此曲末句所喻之賈府敗亡景象的。他還指出後四十回雖則看上去“大故迭起,破敗死亡相繼,與所謂‘食盡鳥飛獨存白地’者頗符”,其實續作者“心志未灰”,所續之文字與原作的精神“絕異”,所以,“賈氏終於‘蘭桂齊芳,家業復起’,殊不類茫茫白地、真成乾淨者矣。”這就深刻地指出了續書是用貌合神離的手法給讀者設定了一個“小小騙局”,藉此從根本上歪曲和篡改原作的精神。所以魯迅說:“赫克爾(E. Haeckel)說過:人和人之差,有時比類人猿和原人之差還遠。我們將《紅樓夢》的續作者和原作者一比較,就會承認這話大概是確實的。”(《墳•論睜了眼看》)

賞釋

掌故中隱含著曹寅曹宣家事

(1)秦可卿生活原形姓李

第五回書一反常態,大量用典,明顯堆砌而不合時宜,尤其賈寶玉入夢之前一段,光怪陸離大跌眼鏡,顯然作者"另有深意存焉!"

這一回書寫秦可卿帶賈寶玉去午睡。先帶他到寧府上房的那個內間,房裡掛了幅《燃藜圖》,賈寶玉一看就不喜歡,秦氏只好又帶他到自己的臥室。"他能多大,就講究這個了?"

於是介紹秦可卿的臥室。首先是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圖》,畫作,典出唐朝;然後是宋代詞人秦觀字少游號太虛者的一副對聯。

唐伯虎是明代人,他的出現至少規定了紅樓故事的背景時間不可能早於明代中葉。而唐朝典故與對聯秦觀等等之間,又有什麼聯繫呢?

第一,秦觀的"觀"一作宮闕解。本回後面的"太虛幻境",便是一座天上的宮闕。"觀"又作諦視解,《論語•為政》有成句"觀其所由",也就是看他來歷、看他從哪裡來的意思。看誰從哪裡來?

第二,秦觀姓秦號太虛;秦可卿也姓秦而來自於太虛。

第三也最重要的是,隋末李淵受禪讓而建立唐朝,天下是他和他兒子打下來的,他兒子即後來開貞觀之治的明君李世民。李世民曾受封"秦王",有一支著名的曲子《秦王破陣樂》,就關他的事。

從李唐王朝到秦觀,從秦王到李世民,再從秦可卿到李"可卿",這不是很自然乃至必然產生的聯想嗎?

可見秦可卿的生活原型姓李。

秦李在《紅樓夢》中互假,說句率性一點的話,後文倘有"秦"字儘管別往"情"字上想,一例解作"李"即可。

比如"秦業",秦李互假得"李",業者"冤業","冤"諧"淵",得"李淵",李淵李世民,父子;秦業秦可卿,父女。相關度大得很。

解決了秦可卿原型的姓氏問題,也就不難想見氏出何門了。要之,清康熙朝江南三織造連絡有親,蘇織李熙與寧織曹寅尤其是親上作親、樓上起樓。加上兩家的選擇面都又不寬,又要門當戶對,又得是旗人,還不宜千里迢迢悲遠嫁,所以秦氏的生活原型出李熙一族的可能性,大得很!

以上所論,當然是建立在"《紅樓夢》系曹門末世生活寫照"的這樣一個基礎之上的。

何況作者曹公還生怕看書人看漏了,緊接著又設卡子亦步亦趨地提醒:

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著(的)寶鏡,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
武則天、安祿山、楊太真,都是唐代人,無一不在努力啟發讀書人的聯想。趙飛燕雖不是唐朝的,但在考定了秦可卿原形與李熙的傳承關係後,我們不妨指出趙飛燕與李熙人生際遇中最是神似的一點:都是老皇帝手上認帳的事,換了個新皇帝就不買帳。

類此的感慨作者或明或暗的還多,下文"含章殿"一典,便深有寄託。

說到"含章殿",一般會聯想到南朝的壽陽公主,其實唐朝也有含章殿,《唐書•裴寂傳》:

寂遷左僕射,帝置酒含章殿,歡甚,寂頓首願賜骸骨歸田裡。帝曰:"未也,要當相與老爾。"
李煦在康熙朝為暢春園總管,總理帝王家事,後簡派蘇州織造,輪巡兩淮鹽務,是玄燁的奶兄弟,可惜未能與其乃奶兄"相與老",入雍致有"挖參"之痛,能不哭當年"願賜骸骨"歟!

當然這已是溢出題外的話了,認不得真,也成其不了一種負責任的讀書方法。

以上作者在小說行文過程中,借用相關歷史典故告訴我們:賈家傳人賈蓉,其妻秦可卿的生活原型姓李。

這一結論的學術價值,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首先,這是自《紅樓夢》讀書讀成了一門學問以來,第一次有文本依據地將小說人物與生活原型人物聯繫在一起。不同於此前任何"自傳說"或"非自傳說"的研究,也不同於此前任何以"誰"證"誰"的方法,它不是從小說人物人事描述的生動性開始生髮,類比歸集到生活原型人物;也不是從生活原型人物人事的確定性出發,反推到小說人物。它只是發現證據,證據是作者精心鑲嵌在小說字裡行間的。因其舉證用典,便避免了理解的歧義性,也杜絕了恣肆如海洋般的狂想。作者還會前文後文地反覆提醒,就象上例中作者反覆渲染"唐王朝"物事一樣。

所以有時會覺得,作者不是因寫小說而在用典,而是因要用典而在做小說。

其次,從"假李以秦"這一文本依據獲得的過程來看,其實很簡單,很直白,根本不須過份搜求,玄而又玄,過份自擾。《紅樓夢》中確有些雲山霧嶂的文章,是作者不得已而為之者;《紅樓夢》中也肯定會有解答之的文本依據,是作者求其友聲的必然。求其友聲而搞得更加雲山霧嶂,天外又天的,可能嗎?

再次,本回小說對秦可卿臥室的描寫,既是為證得其生活原型姓李而設,則再不好說是表現了她的很淫蕩,生活很奢靡或其它很什麼。相反它表明作者把"說明生活真相"看得遠比小說藝術的完整性、小說的美譽度緊要得多。況奈作者"書未成"而歿何!

與其說《紅樓夢》是一部傳記性質的小說,不如說它是一部小說性質的傳記、家史、牒譜

這恰恰是《紅樓夢》作者身身世世的心結,也是《紅樓夢》當小說讀的永永遠遠的癥結。

(2)五星聯珠,賈政是梅花五出的一瓣

在"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之後,小說繼續寫道:

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連珠帳
嘗臥於含章殿下的,是南朝的壽陽公主,"壽陽公主在含章殿,梅花飄著其額,因模仿之。"

這段文字,見之於宋人的《演繁露》,而在同時代的《翰苑新書》中,則記為"(壽陽公主)日臥含章殿檐下,梅花飄著其額,成五出之花,因仿之為梅花妝。"

《演繁露》是儒家撰著,《翰苑新書》集選唐人宋人詠梅詞。後者較前者多了句梅"成五出之花",同心五瓣的鮮明形象,令我們立刻聯想到"兄弟"、"姊妹"一類親情的暗示。

同昌公主及典,我查了一些書,沒找到何出,只能暫從耳熟能詳的"連珠"兩字上生髮。

有辭書釋"連珠"為一種文體,《〈文選•連珠〉注》轉引晉代文人付玄的話說:

所謂連珠者,興於漢章之世,班固、賈逵、傅毅三子受詔作之。其文體辭麗而言約,不指說事情,必假喻以達其旨,而覽者微悟,合於古詩諷興之義,欲使歷歷如貫珠,易看而可悅,故謂之連珠。
這已經是自白,是宣言了。

此外"連珠"又同音同義於"聯珠",事實上有些版本的《紅樓夢》就已經把"連珠"徑作了"聯珠"。我查到一條與"聯珠"相關的材料,簡直觸目驚心!

《唐書•竇群傳》載:

"群"兄"常"、"牟",弟"庠"、"鞏",皆為郎,工詞章,為《聯珠集》,行於時,義取昆弟若五星然。
前文有梅"成五出之花",這裡又"昆弟若五星然",均指向了一種正派的親緣關係,影射小說所采生活原型之家族,具有"親弟兄"或"親兒子"5人的特徵。

這就把歷史人物曹宣---江寧織造曹寅的胞弟---與小說聯在了一起。

曹宣就有5個親生兒子,包括曹寅在康熙辛卯年曾以詩痛悼的早逝的"珍兒",以及在曹寅身後過繼給曹寅,出任曹門最後一任織造的曹頫。

曹宣約卒於康熙四十五年丙戍,未能跨入《紅樓夢》故事存續的年代;他的五個兒子,也只有曹頫及兄某,跨入了紅樓年代。反映在《紅樓夢》人物設計中,"文"字輩便只有賈赦賈政兩弟兄,並因實生活中有曹頫承祧曹寅事,又特設赦、政二公同府別院而居,生活相對獨立。

可見《紅樓夢》作為一部傳記性質的小說,其主要人物、主要家國大事及主要時間軌跡的設計,去原形生活是不得很遠的。

但我仍感上述說法尚欠排他性,何以見得《紅樓夢》就不能是前秦後漢另某位"五星之父"的家事,譬如"靈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者呢?即或如前已述及,《紅樓夢》故事年代不會早於明中葉,那也可以是本朝本代另某位"五星之父"的家事呀!

答案仍在這一回,請看我們剛才略而未論、貼在寧府上房內間、疑是賈珍寢處的那幅《燃藜圖》。原文如下:

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寶玉抬頭先看,一幅畫貼在上面。畫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也不看系何人所畫,心中便有些不快。

《燃藜圖》是漢代文人劉向的故事,"燃"本作"然",《劉向別傳》載:

向校書"天祿閣",夜暗,獨坐誦書,有老人黃衣植青藜杖,叩閣而入,吹杖端煙然,與向說開闢以前,向因受《五行洪範》之文,至曙而去。
上房內間應是賈珍夫婦寢處,掛這么一幅陰陽玄談的畫,確實不相宜。但作者有言:故事不好,人物卻"固好",不妨看看人物。

人物方面:劉向一生為官,初居諫大夫,累遷給事中,坐事免,復起拜郎中,遷光祿大夫。其主要的人生、主要的君臣遇合都發生在漢"宣"帝時。

又劉向原名更生,後改名"向",字則為"子政"!

如果曹雪芹有什麼話要說,那一定是:"宣子政"了。

也就是說:"宣,(有一)子(在《紅樓夢》故事中改)名政。"

作為一個人的表字,"子政"當然不可能是"我兒子名政"這么荒謬,但作為一個短語,則完全可以斷其為"子:政",曹雪芹不就是這么斷的,並因此而設定書中賈寶玉父親的名諱為"政"的嗎?

虛實兩相生,曹氏宗譜與《紅樓夢》人事,至此結為了一體!

至於託名賈"政"者便是曹頫,差不多已成共識,就恕不再證了。

(3)珍兒確實就是賈珍的原型

曹宣五子中,有一子(老大或老二)走得比較早,活著的以及後來出生的,便按習俗不間斷重新序齒,彌平斷檔,曹頫因而行四。

有一位五則行三,四則行二小名"珍兒"的,卒於康熙五十年辛卯(1711),享年不詳,有說二十四歲的,我以為還可以大一點,總之也算不得很正常死亡,故曹寅悼亡詩題中有一個"殤"字。

"殤"義確為早夭,界定的死亡年齡上限為十九歲。但上古之人壽考短,十九歲對應的人生階段與明清之季的二十四幾歲也應差不多,大抵都有點"英年早逝"的意思;再者對詩詞歌賦的用字原也不好太按語法詞法考量,若認起真來,人人都是一頭霧水。

按正常婚育,"珍兒"身後應遺有一個至少六、七歲的孩子,加上孀妻,孤兒寡母的,故其伯父曹寅詩中嘆為"孤弱例寒門"者。

《紅樓夢》第五回書所對應的原型時間為雍正三年(1725),其時"珍兒"的遺孑早屆二十,應已婚,娶的便是模化為《紅樓夢》中秦可卿的李姓姑娘。

這便是賈蓉,賈珍的兒子,只是錯了輩份。

但"珍兒"確實就是賈珍的原型。理由有三:

第一,名字是很重要的信息依據,《紅樓夢》作者不可能在明知"珍兒"是曹頫亡兄的情況下,把這個原型名字隨意安放在理論上低一輩的書中人物身上。尤其當小說最初是以手抄本形式,在熟悉曹門家事的親友間流傳時。

相反作者正是要借用"珍兒"一名的權威性、唯一性和文獻可考性質,進一步確立先織造曹門對《紅樓夢》故事的領屬關係,而令覽者微悟,令知情者過來人一笑一哭,因為"珍兒"是早已寫進詩里,刊刻成冊,廣被人知,不可移易了的。

第二,本回書中藉以傳承曹氏譜牒的兩大道具,之一"宣子政"的《燃藜圖》,安放在賈珍寢處;又一"昆弟五星"的"連珠帳",安放在賈蓉寢處,均是"父父子子"的倫常,子承父緒的明證。

第三,從作者設計的年齡看,賈敬不可能對應為原型人物曹宣的子侄。

首先,雍正三年三月有一次重要天象,即所謂"日月合璧"、"五星聯珠",被視為大禎瑞,因而告祭景陵(康熙陵),還鬧了段雍正切責年羹堯的公案,朝野盡知。本回書有竇群五昆仲的典故與天象暗扣,確定了故事對應的年份。

其次,後文第十三回載明載白,賈敬為乙卯科進士。雍正三年為公曆1725年,歲次乙巳,由此上溯,至康熙十四年(1675),為最近的一個乙卯年號。是年賈敬鄉試中式,次年(丙辰)大比及進士第。設若賈敬再如何天才了得,當此時也應有個十三、四歲年紀,則其生年在順治康熙之間,與曹寅尤其曹宣相去不遠,無論如何是不可能隔代的。

準此三點,可信"珍兒"應是賈珍的生活原型,賈敬-賈珍-賈蓉傳承有緒,與曹宣-珍兒-李家女婿序列對應不爽。其中賈敬雖然不是個故事性的、完整的文學人物,不足以模化實人物曹宣,卻可以是曹宣的一個符號,宗廟裡的一塊靈牌,標示出小說《紅樓夢》所依託的家族背景。

至於何以亂了輩份,在作者顯然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原型人物的名字是不可能改的,小說人名的改動亦多所箝制,比如把小說中人物的輩份用字普遍上調一代,在寧府固然順矣,在榮府則將置"宣子政"於何地?還有賈寶玉的銜玉而來又當如何措置?

其實敬、珍、蓉三人的生活原型都沒有活到雍正三年;兩府三院更是曹氏家族史上不曾有過的生活格局。兩者都無據於史實,而又不可以用"藝術虛構"、"再創造"一類字眼來敷衍。作者這樣"非關小說"的設計,其巧妙之處在於:

第一在政治安全及減少口舌紛爭方面,加上活著的敬、珍、蓉一支,加上寧府,便誰也難能坐實《紅樓夢》寫的就是曹頫家事。

第二在小說藝術真實與完整性方面,只要剔除活著的敬、珍、蓉,剔除寧府,便成就了榮府"文"字輩只有賈赦賈政兩弟兄,且赦、政二公同府別院而居的、與原形生活十分接近的很完整很自然很單純的格局。

第三在家族譜系方面,活著的族人都安排在榮府,死去的族人都安排在寧府,既相互依存又互不打攪,確也是很有新意的一個嘗試。

以上舉凡所謂賈敬、賈珍、賈蓉的生活原型是曹宣、珍兒、珍兒之子之處的說法,僅僅是指賈敬、賈珍、賈蓉在小說第五回中分別取得了上述原型的身份,並不等於他們取得或再現了原型們的生活;敬、珍、蓉在第五回中的故事,並不等於曹宣、珍兒、珍兒之子生活中曾經有過或可能合乎情理地發生的故事。這是必須加以釐清的一點。

必須加以釐清的另一點是,賈敬、賈珍、賈蓉僅僅只是在第五回中分別具有了曹宣、珍兒、珍兒之子的身份,在其它回目,便不一定具有上述身份,其所發生的故事和人生也就肯定不是曹宣、珍兒、珍兒之子的故事和人生。

最後說說秦可卿。本章第一節曾考定秦可卿的生活原型為某李姓姑娘,並推測其為蘇州織造李煦的後人。由於輩份問題當時尚未議及,故筆者未明指其應是李煦的哪一代後人。現在來看,當是李煦家的孫女無疑了。

這位李姓姑娘,嫁入曹門不久,即遭變故,成為珍兒之子的未亡人,其情景頗類《紅樓夢》第二回冷子興說的:"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名喚賈珠,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

其實賈珠就是賈蓉。娶了李姓姑娘的賈蓉,加上第二回冷子興口中"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的賈珠,便還原了珍兒之子,曹頫之侄。

與此相沿,嫁了賈蓉的李姓姑娘,加上在榮府賈政門下居孀的李紈,便還原了李煦之孫女,曹頫之侄媳。

姓氏就不說了,李就是李,其手法,與賈珍的得名如出一轍。

名紈,紈者綢緞;字宮裁,宮裁者,宮中裁剪。宮中裁剪而用的綢緞,那不正是她爺爺職司所在而監督織造的、譽也由之毀也由之成也由之敗也由之的東西嗎?

還有一點,通觀八十回紅樓夢,被賦予了姓、名、表字一全套,並鄭重其事地提出來的,在女性重要角色中,便只有秦可卿與李紈,秦可卿還只有乳名。這也是頗足玩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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