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二十一回

此為《紅樓夢》第二十一回,主要內容:襲人因寶玉一大早就跑去黛玉房中,且連洗漱都在他人房中完成,不免心生醋意,於是便和寶玉鬧彆扭,後又好言相勸;賈璉在女兒出痘期間,與多姑娘廝混,被平兒抓住證據,後平兒又替他掩飾此事,瞞過鳳姐。

回目

襲人嬌嗔寶玉平兒軟語救賈璉

正文

《紅樓夢》第二十一回《紅樓夢》第二十一回

話說史湘雲跑了出來,怕林黛玉趕上,寶玉在後忙說:“仔細絆跌了!那裡就趕上了?”林黛玉趕到門前,被寶玉叉手在門框上攔住,笑勸道:“饒他這一遭罷。”林黛玉搬著手說道:“我若饒過雲兒,再不活著!”湘雲見寶玉攔住門,料黛玉不能出來,便立住腳笑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罷。”恰值寶釵來在湘雲身後,也笑道:“我勸你兩個看寶兄弟分上,都丟開手罷。”黛玉道:“我不依。你們是一氣的,都戲弄我不成!”寶玉勸道:“誰敢戲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說你。”四人正難分解,有人來請吃飯,方往前邊來。那天早又掌燈時分,王夫人,李紈,鳳姐,迎,探,惜等都往賈母這邊來,大家閒話了一回,各自歸寢。湘雲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寶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時,襲人來催了幾次,方回自己房中來睡。次日天明時,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來,不見紫鵑,翠縷二人,只見他姊妹兩個尚臥在衾內。那林黛玉嚴嚴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那史湘雲卻一把青絲拖於枕畔,被只齊胸,一彎雪白的膀子撂於被外,又帶著兩個金鐲子。寶玉見了,嘆道:“睡覺還是不老實!回來風吹了,又嚷肩窩疼了。”一面說,一面輕輕的替他蓋上。林黛玉早已醒了,覺得有人,就猜著定是寶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說道:“這早晚就跑過來作什麼?”寶玉笑道:“這天還早呢!你起來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讓我們起來。”寶玉聽了,轉身出至外邊。
黛玉起來叫醒湘雲,二人都穿了衣服。寶玉復又進來,坐在鏡台旁邊,只見紫鵑,雪雁進來伏侍梳洗。湘雲洗了面,翠縷便拿殘水要潑,寶玉道:“站著,我趁勢洗了就完了,省得又過去費事。”說著便走過來,彎腰洗了兩把。紫鵑遞過香皂去,寶玉道: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兩把,便要手巾。翠縷道:“還是這個毛病兒,多早晚才改。”寶玉也不理,忙忙的要過青鹽擦了牙,嗽了口,完畢,見湘雲已梳完了頭,便走過來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頭罷。”湘雲道:“這可不能了。”寶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時怎么替我梳了呢?”湘雲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寶玉道:“橫豎我不出門,又不帶冠子勒子,不過打幾根散辮子就完了。”說著,又千妹妹萬妹妹的央告。湘雲只得扶過他的頭來,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並不總角,只將四圍短髮編成小辮,往頂心發上歸了總,編一根大辮,紅絛結住。自發頂至辮梢,一路四顆珍珠,下面有金墜腳。湘雲一面編著,一面說道:“這珠子只三顆了,這一顆不是的。我記得是一樣的,怎么少了一顆?”寶玉道:“丟了一顆。”湘雲道:“必定是外頭去掉下來,不防被人揀了去,倒便宜他。”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丟了,也不知是給了人鑲什麼戴去了!”寶玉不答,因鏡台兩邊俱是妝奩等物,順手拿起來賞玩,不覺又順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邊送,因又怕史湘雲說。正猶豫間,湘雲果在身後看見,一手掠著辮子,便伸手來“拍”的一下,從手中將胭脂打落,說道:“這不長進的毛病兒,多早晚才改過!”
一語未了,只見襲人進來,看見這般光景,知是梳洗過了,只得回來自己梳洗。忽見寶釵走來,因問道:“寶兄弟那去了?”襲人含笑道:“寶兄弟那裡還有在家的工夫!”寶釵聽說,心中明白。又聽襲人嘆道:“姊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禮節,也沒個黑家白日鬧的!憑人怎么勸,都是耳旁風。”寶釵聽了,心中暗忖道:“倒別看錯了這個丫頭,聽他說話,倒有些識見。”寶釵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閒言中套問他年紀家鄉等語,留神窺察,其言語志量深可敬愛。
一時寶玉來了,寶釵方出去。寶玉便問襲人道:“怎么寶姐姐和你說的這么熱鬧,見我進來就跑了?”問一聲不答,再問時,襲人方道:“你問我么?我那裡知道你們的原故。”寶玉聽了這話,見他臉上氣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動了真氣?”襲人冷笑道:“我那裡敢動氣!只是從今以後別再進這屋子了。橫豎有人伏侍你,再別來支使我。我仍舊還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說,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寶玉見了這般景況,深為駭異,禁不住趕來勸慰。那襲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寶玉無了主意,因見麝月進來,便問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問你自己便明白了。”寶玉聽說,呆了一回,自覺無趣,便起身嘆道:“不理我罷,我也睡去。”說著,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襲人聽他半日無動靜,微微的打鼾,料他睡著,便起身拿一領斗蓬來,替他剛壓上,只聽“忽”的一聲,寶玉便掀過去,也仍合目裝睡。襲人明知其意,便點頭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氣,從此後我只當啞子,再不說你一聲兒,如何?”寶玉禁不住起身問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勸我。你勸我也罷了,才剛又沒見你勸我,一進來你就不理我,賭氣睡了。我還摸不著是為什麼,這會子你又說我惱了。我何嘗聽見你勸我什麼話了。”襲人道:“你心裡還不明白,還等我說呢!”
正鬧著,賈母遣人來叫他吃飯,方往前邊來,胡亂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見襲人睡在外頭炕上,麝月在旁邊抹骨牌。寶玉素知麝月與襲人親厚,一併連麝月也不理,揭起軟簾自往裡間來。麝月只得跟進來。寶玉便推他出去,說:“不敢驚動你們。”麝月只得笑著出來,喚了兩個小丫頭進來。寶玉拿一本書,歪著看了半天,因要茶,抬頭只見兩個小丫頭在地下站著。一個大些兒的生得十分水秀,寶玉便問:“你叫什麼名字?”那丫頭便說:“叫蕙香。”寶玉便問:“是誰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寶玉道:“正經該叫‘晦氣’罷了,什麼蕙香呢!”又問:“你姊妹幾個?”蕙香道:“四個。”寶玉道:“你第幾?”蕙香道:“第四。”寶玉道:“明兒就叫‘四兒’,不必什麼‘蕙香’‘蘭氣’的。那一個配比這些花,沒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一面說,一面命他倒了茶來吃。襲人和麝月在外間聽了抿嘴而笑。
這一日,寶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頭等廝鬧,自己悶悶的,只不過拿著書解悶,或弄筆墨,也不使喚眾人,只叫四兒答應。誰知四兒是個聰敏乖巧不過的丫頭,見寶玉用他,他變盡方法籠絡寶玉。至晚飯後,寶玉因吃了兩杯酒,眼餳耳熱之際,若往日則有襲人等大家喜笑有興,今日卻冷清清的一人對燈,好沒興趣。待要趕了他們去,又怕他們得了意,以後越發來勸,若拿出做上的規矩來鎮唬,似乎無情太甚。說不得橫心只當他們死了,橫豎自然也要過的。便權當他們死了,毫無牽掛,反能怡然自悅。因命四兒剪燈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華經》。正看至《外篇·胠篋》一則,其文曰:
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 焚符破璽,而民樸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 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頫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著酒興,不禁提筆續曰: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減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
續畢,擲筆就寢。頭剛著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時,只見襲人和衣睡在衾上。寶玉將昨日的事已付與度外,便推他說道:“起來好生睡,看凍著了。”
原來襲人見他無曉夜和姊妹們廝鬧,若直勸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過半日片刻仍復好了。不想寶玉一日夜竟不迴轉,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沒好生睡得。今忽見寶玉如此,料他心意迴轉,便越性不睬他。寶玉見他不應,便伸手替他解衣,剛解開了鈕子,被襲人將手推開,又自扣了。寶玉無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連問幾聲,襲人睜眼說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過那邊房裡去梳洗,再遲了就趕不上。”寶玉道:“我過那裡去?”襲人冷笑道:“你問我,我知道?你愛往那裡去,就往那裡去。從今咱們兩個丟開手,省得雞聲鵝斗,叫別人笑。橫豎那邊膩了過來,這邊又有個什麼‘四兒’‘五兒’伏侍。我們這起東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寶玉笑道:“你今兒還記著呢!”襲人道:“一百年還記著呢!比不得你,拿著我的話當耳旁風,夜裡說了,早起就忘了。”寶玉見他嬌嗔滿面,情不可禁,便向枕邊拿起一根玉簪來,一跌兩段,說道:“我再不聽你說,就同這個一樣。”襲人忙的拾了簪子,說道:“大清早起,這是何苦來!聽不聽什麼要緊,也值得這種樣子。”寶玉道:“你那裡知道我心裡急!”襲人笑道:“你也知道著急么!可知我心裡怎么樣?快起來洗臉去罷。”說著,二人方起來梳洗。
寶玉往上房去後,誰知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翻出昨兒的《莊子》來。看至所續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筆續書一絕云:
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因》。
不悔自己無見識,卻將醜語怪他人!寫畢,也往上房來見賈母,後往王夫人處來。
誰知鳳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亂著請大夫來診脈。大夫便說:“替夫人奶奶們道喜,姐兒發熱是見喜了,並非別病。”王夫人鳳姐聽了,忙遣人問:“可好不好?”醫生回道:“病雖險,卻順,倒還不妨。預備桑蟲豬尾要緊。”鳳姐聽了,登時忙將起來:一面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傳與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兒打點鋪蓋衣服與賈璉隔房,一面又拿大紅尺頭與奶子丫頭親近人等裁衣。外面又打掃淨室,款留兩個醫生,輪流斟酌診脈下藥,十二日不放家去。賈璉只得搬出外書房來齋戒,鳳姐與平兒都隨著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個賈璉,只離了鳳姐便要尋事,獨寢了兩夜,便十分難熬,便暫將小廝們內有清俊的選來出火。不想榮國府內有一個極不成器破爛酒頭廚子,名叫多官,人見他懦弱無能,都喚他作“多渾蟲“。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個媳婦,今年方二十來往年紀,生得有幾分人才,見者無不羨愛。他生性輕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渾蟲又不理論,只是有酒有肉有錢,便諸事不管了,所以榮寧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這個媳婦美貌異常,輕浮無比,眾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兒”。如今賈璉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見過這媳婦,失過魂魄,只是內懼嬌妻,外懼孌寵,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兒也曾有意於賈璉,只恨沒空。今聞賈璉挪在外書房來,他便沒事也要走兩趟去招惹。惹的賈璉似飢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廝們計議,契約遮掩謀求,多以金帛相許。小廝們焉有不允之理,況都和這媳婦是好友,一說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渾蟲醉昏在炕,賈璉便溜了來相會。進門一見其態,早已魄飛魂散,也不用情談款敘,便寬衣動作起來。誰知這媳婦有天生的奇趣,一經男子挨身,便覺遍身筋骨癱軟,使男子如臥綿上,更兼淫態浪言,壓倒娼妓,諸男子至此豈有惜命者哉。那賈璉恨不得連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婦故作浪語,在下說道:“你家女兒出花兒,供著娘娘,你也該忌兩日,倒為我髒了身子。快離了我這裡罷。”賈璉一面大動,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裡管什麼娘娘!”那媳婦越浪,賈璉越醜態畢露。一時事畢,兩個又海誓山盟,難分難捨,此後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盡癍回,十二日後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還願焚香,慶賀放賞已畢,賈璉仍復搬進臥室。見了風姐,正是俗語云“新婚不如遠別”,更有無限恩愛,自不必煩絮
次日早起,鳳姐往上屋去後,平兒收拾賈璉在外的衣服鋪蓋,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綹青絲來。平兒會意,忙拽在袖內,便走至這邊房內來,拿出頭髮來,向賈璉笑道:“這是什麼?”賈璉看見著了忙,搶上來要奪。平兒便跑,被賈璉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奪,口內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來,我把你膀子撅折了。”平兒笑道:“你就是沒良心的。我好意瞞著他來問,你倒賭狠!你只賭狠,等他回來我告訴他,看你怎么著。”賈璉聽說,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賞我罷,我再不賭狠了。”
一語未了,只聽鳳姐聲音進來。賈璉聽見鬆了手,平兒剛起身,鳳姐已走進來,命平兒快開匣子,替太太找樣子。平兒忙答應了找時,鳳姐見了賈璉,忽然想起來,便問平兒:“拿出去的東西都收進來了么?”平兒道:“收進來了。”鳳姐道:“可少什麼沒有?”平兒道:“我也怕丟下一兩件,細細的查了查,也不少。”鳳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別多出來罷?”平兒笑道:“不丟萬幸,誰還添出來呢?”鳳姐冷笑道:“這半個月難保乾淨,或者有相厚的丟下的東西:戒指,汗巾,香袋兒,再至於頭髮,指甲,都是東西。”一席話,說的賈璉臉都黃了。賈璉在鳳姐身後,只望著平兒殺雞抹脖使眼色兒。平兒只裝著看不見,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樣!我就怕有這些個,留神搜了一搜,竟一點破綻也沒有。奶奶不信時,那些東西我還沒收呢,奶奶親自翻尋一遍去。”鳳姐笑道:“傻丫頭,他便有這些東西,那裡就叫咱們翻著了!”說著,尋了樣子又上去了。
平兒指著鼻子,晃著頭笑道:“這件事怎么回謝我呢?”喜的個賈璉身癢難撓,跑上來摟著,“心肝腸肉”亂叫亂謝。平兒仍拿了頭髮笑道:“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這事來。”賈璉笑道:“你只好生收著罷,千萬別叫他知道。”口裡說著,瞅他不防,便搶了過來,笑道:“你拿著終是禍患,不如我燒了他完事了。”一面說著,一面便塞於靴掖內。平兒咬牙道:“沒良心的東西,過了河就拆橋,明兒還想我替你撒謊!”賈璉見他嬌俏動情,便摟著求歡,被平兒奪手跑了,急的賈璉彎著腰恨道:“死促狹小淫婦!一定浪上人的火來,他又跑了。”平兒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誰叫你動火了?難道圖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見我。”賈璉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來,把這醋罐打個稀爛,他才認得我呢!他防我像防賊的,只許他同男人說話,不許我和女人說話,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論小叔子侄兒,大的小的,說說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後我也不許他見人!”平兒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動便有個壞心,連我也不放心,別說他了。”賈璉道:“你兩個一口賊氣。都是你們行的是,我凡行動都存壞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裡!”
一句未了,鳳姐走進院來,因見平兒在窗外,就問道:“要說話兩個人不在屋裡說,怎么跑出一個來,隔著窗子,是什麼意思?”賈璉在窗內接道:“你可問他,倒像屋裡有老虎吃他呢。”平兒道:“屋裡一個人沒有,我在他跟前作什麼?”鳳姐兒笑道:“正是沒人才好呢。”平兒聽說,便說道:“這話是說我呢?”鳳姐笑道:“不說你說誰?”平兒道:“別叫我說出好話來了。”說著,也不打帘子讓鳳姐,自己先摔帘子進來,往那邊去了。鳳姐自掀帘子進來,說道:“平兒瘋魔了。這蹄子認真要降伏我,仔細你的皮要緊!”賈璉聽了,已絕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兒這么利害,從此倒伏他了。”鳳姐道:“都是你慣的他,我只和你說!”賈璉聽說忙道:“你兩個不卯,又拿我來作人。我躲開你們。”鳳姐道:“我看你躲到那裡去。”賈璉道:“我就來。”鳳姐道:“我有話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從來多抱怨,嬌妻自古便含酸。

鑑賞

和可愛的女人在一起,吸收她們心靈的純真

嬌,少女之美也;嗔(chen陰平),發怒也。襲人怒寶玉不爭氣,老是跟黛玉、湘雲們一塊打鬧,便用柔情中的發怒來規勸他。箴,勸戒。此亦是“花襲人”其名之意也。
若用實用的觀點來看,襲人之賢,之嬌,之箴,是賢慧之內助,這樣的賢妻到哪去找?但因她所箴的內容是要寶玉和當時社會保持一致,這一點就使寶玉煩了。寶玉接受她的是色,是生活上的無微不至的照護,是一種性愛和婚愛,而非愛情。
這一回的許多場面好看煞。黛玉追湘雲,寶玉攔住,寶釵替湘雲向黛玉求饒,情趣盎然。這種天趣的孩提生活,一世人能有幾回?寶玉天一亮就去看湘黛,見二人睡眠未醒,睡姿各不相同。黛玉裹得嚴嚴實實;湘雲則露發,露白膀子,露金鐲;黛玉驚醒,是多思慮也;湘雲睡得熟,是純真也。一幅優美的美人春睡圖。湘雲之睡姿,與第63回醉眠芍藥茵對照著看,更有味,離不開天趣二字。寶玉用湘雲的洗臉殘水洗臉,(評:是貪其女人之味,之香;在女人面前,寶玉最下賤)湘雲替寶玉梳頭及其少珠子的對話,寶玉要吃胭脂被湘雲“拍”地打了手,這種場面在其他小說中是看不到的。這是孩子式的異性間的相吸,相親,相戀,是人性中的至樂,至趣,是男人在女人面前的至高無上的情的享受。和這個天趣的場面相對照的是賈璉和多姑娘的性愛,寫得庸俗肉麻。是作者用醜陋來襯托美也。
台灣女作家羅蘭曾說,和成人在一起,大家互相學習對方的冷淡、世故和虛偽;和孩子在一起,可以獲得天趣和坦蕩之美。她又說,要用吸引力去交朋友,而不要用恩惠、阿諛去求朋友。羅蘭說的對。我是主張用吸引力去交朋友的,所以我這人不合群。但我還要補充:和真的朋友在一起,是相互間情和靈的交流;和可愛的女人在一起,是吸收她們心靈的純真,享受她們身上的女人氣。(君有此體驗?)湘雲、黛玉、寶玉在一起,純是一種天趣,一種情的來往。大家都是用自己的魅力來吸引對方。
鳳姐的丈夫賈璉和府中廚子多渾蟲的老婆有染。賈璉的妾平兒在收拾床鋪時發現了一綹女人的頭髮,把它藏了。鳳姐來問情況,平兒用巧妙的言語將賈璉的艷事遮掩了。平兒包庇賈璉,是爭寵,是平衡矛盾,是做人的一種技巧。(論得好)這些情節某些方面雖也寫得有俗味俗趣,但和前面的寶湘黛相比,是兩種迥然不同的情趣,雅和俗,靈和肉,高和低,讀者可各取所需也。

注釋

(原作)故絕聖棄智,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剖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彩,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

(續作)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減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邃其穴,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
[說明]
襲人反對寶玉與黛玉接近。她一邊拉攏寶釵,嘆苦說:“姐妺們和氣,也有個分寸兒,也沒個黑家白日鬧的!憑人怎么勸,都是耳邊風。”一邊對寶玉弄性氣撒嬌,故意不加理睬,冷淡他。寶玉惱恨之餘,飲酒,讀《南華經》,有所感觸,趁著酒興,提筆續了這一段文字。
莊子,莊周(約公元前369—前286年),道家學派的代表人物,也是天才的文學家。他是戰國中期宋國人,做過管理漆園的小吏,以後靠編草鞋為生。《莊子》一書是他和他的後學所作,共三十三篇,分內篇、外篇和雜篇,又稱《南華經》。《胠篋》是外篇中的一篇抨擊儒家“聖人”及其所鼓吹的“仁義”的著作,宣揚“絕聖棄智”、回到上古“民結繩而用之”的“至德之世”,其中頗多憤激之言。胠,開;篋,箱子。莊周的文章一開始用防備開箱子的小偷為喻,所以取這兩個字為篇名。 
[注釋]
1.“故絕”二句——莊子認為,大盜的竊國就是接過了儒家聖人所鼓吹的那套仁義道德、治國方法來達到目的的,所以他主張杜絕聖人,拋棄才智。
2.擿——讀如“摘”,義同“擲”,丟棄。
3.焚符破璽——符,用竹製的信符,古時作證明用。璽,玉石的印章。這兩樣東西本為防止欺詐的,但壞人正可以利用它進行詐欺,所以說要焚毀摧破它。
4.樸鄙——樸實單純。
5.剖斗——把斗敲破。折衡——折斷稱桿。
6.殫殘——盡毀,徹底打倒。聖法——指周公、孔子等儒家的所謂“聖人”所定的法制。
7.擢亂——“擢”疑借為“攪”,攪亂。六律——律,古代音樂審音的標準。古代音樂中,把八度音分為十二個半音,其中單數六個叫“六律”,偶數六個叫“六呂”,總稱十二律。
8.鑠——銷毀。竽瑟——樂器。竽是吹的,瑟是彈的。
9.瞽曠——即師曠,春秋晉國著名樂師,相傳他能審音以占吉凶。古代樂官多是瞎子,所以稱瞽曠。瞽,眼瞎。聰——耳明。
10.文章——花紋。
11.膠——黏合。離朱——相傳古代有名的目力很強的人。《慎子》:“離朱之明,察毫末於百步之外。”
12.明——指目明。
13.鉤——畫曲線的工具。繩——畫直線的工具。
14.規——畫圓的工具。矩——畫方的工具。
15.攦——折。工倕——傳說堯時的巧匠。
16.“焚花”二句——意思是說毀滅了襲人、麝月那樣的丫頭,家庭之中才人人能知道什麼是自己應努力去做的。襲人姓“花”,花木可以“焚”毀;“麝”是香,所以用“散”。勸,受教而知所勉力。《韓非子》:“善之生如春,惡之死如秋,故民勸。”
17.戕——毀傷。
18.灰——消滅。
19.相類——相同。
20.參商之虞——互相不和好的憂慮。參、商本是兩顆星,此出彼沒,不同時出現。常用以比喻分離不得相見或意見不合、不和好。這裡是後者的意思。
21.邃其穴——挖好了她們的陷阱。所以——所用以,拿它來。

題寶玉續莊子文後

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文。
不悔自家無見識,卻將醜語詆他人!
[說明]
黛玉來到寶玉房中,寶玉不在,因翻弄案上書,見其所續《莊子胠篋》文,“不覺又氣又笑”,也提筆續詩於後。
[注釋]
1.無端——無緣無故。
2.作踐——糟蹋。今通行本作“剿襲”,寶玉是明續,不是暗偷,以“作踐”為好,故從脂本。《莊子》又稱《南華經》,見前注。
3.詆——詆毀,誹謗。
[鑑賞]
與黛玉存在一些芥蒂的釵、襲為了收伏寶玉,施展了撒嬌含嗔、忽熱忽冷的手法,使寶玉陷入苦惱之中。他從莊子思想中去尋求解脫,以為不論哪一方面都應棄絕不顧,才能怡然自悅。這雖是出於一時憤激、“逞著酒興”所說的話,但畢竟還是皂白不分、是非不明之言,所以黛玉作詩相譏,說他“無見識”,不能知人,因為把黛玉混同釵、襲,都說成是“張其羅而邃其穴”、“迷惑纏陷天下”,這正證明自己已受到別人羅穴的“迷惑纏陷”。說出這樣詆人“醜語”來的人,正應該知道“自悔”才是。作者讓黛玉出來反駁,正是為黛玉作必要的洗刷。因為黛玉與釵、花、麝,絕非等同。

wiki紅樓

《紅樓夢》 更多紅樓夢百科知識,詳見微百科:紅樓夢百科。
《紅樓夢》被認為是中國最具文學成就的古典小說,是中國長篇小說創作的巔峰之作,並被認為是中國古典小說“四大名著”之首,它的影響已經超越了時代和國界,是世界文學歷史上一顆璀璨的明珠,甚至在現代產生了一門以研究紅樓夢為主題的學科“紅學”。
《紅樓夢》第一回
《紅樓夢》第二回
《紅樓夢》第三回
《紅樓夢》第四回
《紅樓夢》第五回
《紅樓夢》第六回
《紅樓夢》第七回
《紅樓夢》第八回
《紅樓夢》第九回
《紅樓夢》第十回
《紅樓夢》第十一回
《紅樓夢》第十二回
《紅樓夢》第十三回
《紅樓夢》第十四回
《紅樓夢》第十五回
《紅樓夢》第十六回
《紅樓夢》第十七回
《紅樓夢》第十八回
《紅樓夢》第十九回
《紅樓夢》第二十回
《紅樓夢》第二十一回
《紅樓夢》第二十二回
《紅樓夢》第二十三回
《紅樓夢》第二十四回
《紅樓夢》第二十五回
《紅樓夢》第二十六回
《紅樓夢》第二十七回
《紅樓夢》第二十八回
《紅樓夢》第二十九回
《紅樓夢》第三十回
《紅樓夢》第三十一回
《紅樓夢》第三十二回
《紅樓夢》第三十三回
《紅樓夢》第三十四回
《紅樓夢》第三十五回
《紅樓夢》第三十六回
《紅樓夢》第三十七回
《紅樓夢》第三十八回
《紅樓夢》第三十九回
《紅樓夢》第四十回
《紅樓夢》第四十一回
《紅樓夢》第四十二回
《紅樓夢》第四十三回
《紅樓夢》第四十四回
《紅樓夢》第四十五回
《紅樓夢》第四十六回
《紅樓夢》第四十七回
《紅樓夢》第四十八回
《紅樓夢》第四十九回
《紅樓夢》第五十回
《紅樓夢》第五十一回
《紅樓夢》第五十二回
《紅樓夢》第五十三回
《紅樓夢》第五十四回
《紅樓夢》第五十五回
《紅樓夢》第五十六回
《紅樓夢》第五十七回
《紅樓夢》第五十八回
《紅樓夢》第五十九回
《紅樓夢》第六十回
《紅樓夢》第六十一回
《紅樓夢》第六十二回
《紅樓夢》第六十三回
《紅樓夢》第六十四回
《紅樓夢》第六十五回
《紅樓夢》第六十六回
《紅樓夢》第六十七回
《紅樓夢》第六十八回
《紅樓夢》第六十九回
《紅樓夢》第七十回
《紅樓夢》第七十一回
《紅樓夢》第七十二回
《紅樓夢》第七十三回
《紅樓夢》第七十四回
《紅樓夢》第七十五回
《紅樓夢》第七十六回
《紅樓夢》第七十七回
《紅樓夢》第七十八回
《紅樓夢》第七十九回
《紅樓夢》第八十回
《紅樓夢》第八十一回
《紅樓夢》第八十二回
《紅樓夢》第八十三回
《紅樓夢》第八十四回
《紅樓夢》第八十五回
《紅樓夢》第八十六回
《紅樓夢》第八十七回
《紅樓夢》第八十八回
《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紅樓夢》第九十回
《紅樓夢》第九十一回
《紅樓夢》第九十二回
《紅樓夢》第九十三回
《紅樓夢》第九十四回
《紅樓夢》第九十五回
《紅樓夢》第九十六回
《紅樓夢》第九十七回
《紅樓夢》第九十八回
《紅樓夢》第九十九回
《紅樓夢》第一百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一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二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三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四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五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六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七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八回
《紅樓夢》第一百零九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一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二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三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四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五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六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七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八回
《紅樓夢》第一百十九回
《紅樓夢》第一百二十回

相關詞條

相關搜尋

熱門詞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