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詞話》

《古今詞話》是作者沈雄編著的,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基本信息

古今詞話清·沈雄撰
●詞話序
填詞於ゼ文最為末藝,而染翰若有神工。蓋以偷聲減字,惟摭流景於目前,而換羽移宮,不留妙理於言外。雖極天分之殊優,加人工之雅縟,究非當行種草,所貴旨取花明,語能蟬脫,議論例入鬼趣,淹博終成骨董。在儷玉駢金者,向稱笨伯。而矜斗鶴者,未免傖父。用寫曲衷,亟參活句。有若國色天香,生機欲躍。如彼山光潭影,深造匪艱。務令味之者一唱三嘆,聆之者動魄驚心。所云意致相詭,無理入妙者,代不數人,人不數句。其有造詞過壯,則與情相戾。辯言過理,又與景相違。剽似者靡而短於思,臆創者俳而淺於法。剪采雜而顓古者卑之,操作易而深研者病之。即工力悉敵,意態紛陳,要皆糠比,墮彼雲霧。不知文餘妙諦,解出旁觀。詞話一書,似復以莊注郭,以疏鈔經。然肇自李唐趙宋,迄於勝國熙朝。辨及九宮四聲,斷自連章隻字。所賴集諸家而為大晟,規摹亦可盡變。綜前說而出新編,穿貫即為知音也。歲在乙丑,余來金閶,偶僧沈子出示詞話,丹崖江子,力為贊成。惟睹事類,頓入精采,上不牽累唐詩,上不牽累唐詩,下不濫侵元曲者,詞之正位也。豪曠不冒蘇辛,穢褻不落周柳者,詞之大家也。間奉以玉律金科,識法者因之滋忄瞿。即過為標新領異宏材者抑而就裁。庶倚聲有托,會意靡涯矣。亦思舍筏固是良箴,效頻未免私議。彼放筆頹唐伸紙敏給者,俱不足當黃絹幼婦之稱者也。況沈江二子人可模楷,書能蒼蕞。今特質之同人,公之舉世。余以是為古今填詞者慶。
鴛水年家弟曹溶撰
●詞話上卷
◎唐詞話(五代附)
○詞濫觴於六代
曲洧舊聞曰:唐詞起於唐人,而六代已濫觴矣。梁武帝有江南弄,陳後主有玉樹後庭花,隋煬帝有夜飲朝眠曲。豈獨五代之主,蜀這王衍、孟昶,南唐之李景、李煜,吳越之錢亻叔,以工小詞為能文哉。如王衍之“月明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痴人”,李玉簫愛賞之,元人用為傳奇。孟昶之“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東坡復衍足其句。錢亻叔之“金鳳欲飛遭掣搦,情脈脈、行即玉樓雲雨隔”,為蔭祖所嘆賞,惜無全篇,而亦流遞於後矣。
○教坊記載舞曲
教坊記曰:開元十一年,初制聖壽樂以歌舞之。所司先進曲名,以墨點者舞,舞有曲,教坊惟得舞伊州、五天重來疊,不雖此兩曲,餘悉讓內家也。內家舞曲有二,垂手羅、回波樂、蘭陵王、春鶯囀、半社、渠借席、烏夜啼之屬,謂之軟舞。阿遼曲、柘枝、黃獐、拂林、大渭州、達摩之屬,謂之健舞。此崔令欽所編曲名三百餘調始此。
○詞調始生於隋煬帝李白
《藝苑卮言》曰:昔昔鹽、阿濫堆烏鹽角、阿那朋之類,皆歌曲名也,起自羌胡。自昔昔鹽排律外,餘多七言絕句,有其名而無其調,隋煬帝、李白,調始生矣。然望江南、憶秦娥,則以詞起調者也,菩薩蠻則以詞按調者也。
○水調河傳所自始
古今樂錄曰:樂府有鼓吹曲,後則有鼓吹、騎吹、雲吹之別。建初錄曰:列於殿庭者名鼓吹。列於行駕者名騎吹,又名鼓吹。陸則樓車,水則樓船,是名雲吹。朱鷺、臨高台諸篇,鼓吹曲也。謝眺詩:“鳴笳翼高蓋,疊鼓送華舟。”言騎吹也。梁簡文帝詩:“廣水浮雲吹,江風引夜衣。”言云吹也。此水調河傳所自始。
○阿那回紇所自始
沈雄曰:詞品所舉昔昔鹽,梁樂府夜夜曲名也。張祜詩“村俗猶吹阿濫堆”、賀鑄詞“塞管孤吹新阿濫”,又戴式之烏鹽角行“笙歌聒耳烏鹽角”,李郢詩“謝公留賞山公醉,知入笙歌阿那朋”,皆曲名也。劉禹錫詞“今朝北客思歸去,回入紇那披綠蘿”,阿那、回紇,亦當時曲名。李郢言變梵唄為艷歌,劉禹錫言翻南調為北曲也,此阿那、回紇所自始。
○皇甫松竹枝之所祖
玉台新詠載烏夜啼,徐陵云:“繡帳羅幃燈影獨,一夜千年猶不足。惟憎無賴汝南雞,天河未落已爭啼。”王建雲:“章華宮人夜上樓,君王望月西山頭。夜深宮殿門不鎖,白露滿山山葉墮。”一首轉韻平仄各葉,此商調曲也,皇甫松竹枝多祖之。
○破陣樂何滿子之所祖
楊慎曰:唐初風華情致,俱本六朝,長短句即調也。其婉麗者,陶弘景之寒夜怨、王筠之楚妃吟、長孫無忌之新曲也。若陸瓊之飲酒樂、王褒之高句高曲,皆六言六句,唐人之破陣樂、何滿子皆祖之。
○六朝麗語為詞家所本
沈雄曰:楊用雲,填詞必溯六朝者,亦昔人探河窮源之意。長短句,如梁武帝江南弄云:“眾花雜色滿上林。舒芳耀彩垂輕陰。連手蹀舞春心。舞春心。臨歲腴。中人望,獨踟躕。”梁僧法雲三洲歌,一解云:“三洲。斷江品。水從窈窕河旁流。啼將別共來,長相思。”二解云:“三洲。斷江口。水從窈窕河旁流。歡將樂共來,長相思。”梁臣徐勉迎客曲云:“絲管列,舞曲陳。含羞未奏待嘉賓。羅絲管,陳舞席。斂袖嘿唇迎上客。”送客曲云:“袖繽紛,聲委咽。餘曲未終高駕別。爵無算,景已流。空紆長袖客不留。”隋煬帝夜飲朝眠曲云:“憶睡時,待來剛不來。卸妝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結夢,沉水未成灰。”“憶起時,投簽初報曉。被惹香黛殘,枕隱金釵裊。笑動林中烏,除卻司晨鳥。”王迎神歌云:“{艹逋}草頭花柳葉裙。蒲葵樹下舞蠻雲。引領望江遙滴淚,白風起水生紋。”送神歌云:“棖棖山響答琵琶。酒濕青莎肉飼鴉。樹葉無聲神去後,紙錢飛出木棉花。”此六朝風華靡麗之語,後來詞家之所本也,略輯於此。
○唐曲三首
沈雄曰:唐詞紀為郭茂倩所輯,楊、董御,多收偽詞以廣之,有以其名同而濫收之者。今取劉禹錫紇那曲云:“踏曲興無窮。調同詞不同。願郎千萬壽,長作主人翁。”按詞品阿那、紇那,皆當時曲名。劉禹錫言變南調為北曲,蓋隨方音而轉也。劉采春羅曲云:“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按曲有三解,一名望夫歌,取其一以存調,且申說之也。無名氏一片子云:“柳色青山映,梨花雪鳥藏。綠窗桃李下,閒坐嘆春芳。”按教坊記有此名,樂府解題所不詳者。更有琴曲名千金意,始分前後段,起俱三字一音,如音、音、音三字起句,後接心、心、心三字起句,而下俱指法未能格之也。
○別見之五言詩
今以五言之別見者匯較之,知何滿子,已收六言六句矣。茲載薛逢之何滿子云:“系馬宮槐老,持杯店菊黃。故交今不見,流恨滿山光。”按白詞有一曲四詞,歌八疊句,則此詞先有是名者,故張祜詩有“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也。如三台令,已收六言四句矣。茲載李後主之三台令云:“不寐倦長更。披衣出戶行。月寒秋竹冷,風切夜窗聲。”如楊柳枝,已收七言四句矣。茲載李商隱之楊柳枝云:“畫屏繡步障,物物自成雙。如何湖上望,只是見鴛鴦。”如醉公子,已收無名氏之五言八句矣。茲載無名氏之醉公子云:“昨日春園飲,今朝倒接羅。誰人扶上馬,不省下樓時。”如長命女,已收長短句矣。茲載無名氏之長命女云:“雲送關西雨,風傳渭北秋。孤燈然客夢,寒杵搗鄉愁。”如烏夜啼,已收長短句矣。茲載聶夷中之烏夜啼云:“眾鳥各歸枝。烏烏爾不棲。還應知妾恨,故向綠窗啼。”知長相思,已收琴調之長短句矣。茲載張繼之仄韻長相思云:“遼陽望河縣。白首無由見。海上珊瑚枝,年年寄春燕。”又令狐楚之平韻長相思云:“君行登隴上,妾夢在關中。玉箸千行落,銀床一夕空。”諸如此類,恐後之集譜者,多以詩句而亂詞調也。
○別見之七言詩
今以七言之別見者略舉之,如江南春,既列長短句之小令矣。茲載劉禹錫之平韻江南春云:“新妝宜面下朱樓。深鎖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數花朵,蜻蜓飛上玉搔頭。”又後朝元之江南春云:“越王宮裡如花人。越水溪頭采白,白未盡秋風起,誰見江南春復春。”按劉夢得為答王仲初之作,仲初與樂天俱賦仄韻,而茲以平韻正之。後朝元又是一種感慨所系矣。如步虛詞,已列長短句之雙調矣。茲載陳羽之步虛詞云:“樓閣層層阿母家。崑崙山頂駐紅霞。笙歌往見穆天子,相引笑看琪樹花。”如漁歌子,已列長短句之單調、雙調矣。茲載李夢符之漁父詞二首云:“村市鐘聲渡遠灘。半輪殘月落前山。徐徐撥棹卻歸去,浪疊朝霞碎錦翻。”“漁弟漁兄喜到來。婆官賽卻坐江隈椰榆榴子瘤杯酒,爛煮鱸魚滿盎堆。”如鳳歸雲,已列林鍾商之長調矣。茲載滕潛之鳳歸雲二首云:“金井闌邊見羽儀。梧桐樹上宿寒枝。五陵公子憐文采,畫與佳人刺繡衣。”“飲啄蓬山最上頭。和煙飛下禁城秋。曾將弄玉歸雲去,金斜翻十二樓。”他如離別難、金縷曲、水調歌、白薴、各有七絕,雜以虛聲,亦有可歌者,總不欲以詩句而亂詞調也。
○有襯字之採蓮曲為詞體
樂府解題曰:清商曲有採蓮子,即江南弄中採蓮曲。如李白“耶溪採蓮女,見客棹歌回。笑入荷花里,佯羞不出來”。劉方平“落日晴江曲,荊歌艷楚腰。採蓮從小慣十五即乘潮”。又王昌齡“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張朝“賴逢鄰女曾相識,並著蓮舟不畏風”。殊有風致,俱不入選。惟收皇甫松、孫光憲之排調有襯字者為詞體。
○唐人詠六州歌
樂府衍義曰:岑參六州歌頭云:“西去輪台萬里餘。也知音信日應疏。隴山鸚鵡能言語,為報家人數寄書。”注云:“六州,伊、渭、梁、氐、涼也。一作伊、梁、甘、石、胡渭、氐州。王維伊州歌云:“秋風明月獨離居。盪子從軍十載餘。征人去日殷勤囑,歸雁來時好寄書。”張仲素胡渭州云:“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長江萬里流。鄉國不知何處是,雲山漫漫使人愁。”王之渙梁州歌云:“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張祜氐州第一云:“十指纖纖玉筍紅。雁行輕度翠弦中。分明自說長城苦,水闊雲寒一夜風。”苻載甘州歌云:“月里嫦娥不畫眉。只將雲霧作羅衣。不知夢逐青鸞去,猶把花枝蓋面歸。”無名氏涼州歌云:“一去遼陽系夢魂。忽傳征騎到中門。紗窗不肯施紅粉,圖遺蕭郎問淚痕。”此皆商調曲也。樂府所收六州歌頭,則一百四十三字長短句之三疊者。
○江南春與阿那曲
錢謙益曰:白樂天江南春詞:“青門柳枝軟無力。東風吹作黃金色。街前酒薄醉易醒,滿眼春愁消不得。”王仲初江南春詞:“良人早朝夜半起。櫻桃如珠露如水。下堂把火送郎歸,移枕重眠曉窗里。”未曾見有律作詞者。兩首畢竟是詞而非詩,阿那曲本此。今錄台城妓曲云:“宮前細草紅香濕。宮內纖腰碧窗泣。惟有虹梁春燕雛,猶傍珠簾玉鉤立。”崔公達女郎曲云:“晴天霜落寒風急。錦帳羅幃羞獨入。秦箏不復續斷弦,回身掩映挑燈立。”此阿那曲之入選體者。
○無名氏回紇曲
詞品曰:無名氏回紇曲云:“陰山瀚海信難通。幽閨少婦罷裁縫。緬想邊庭征戰苦,誰能對鏡冶愁容。久戍人將老,須臾變作白頭翁。”長歌之哀,過於痛哭,必陳隋初唐之作也。沈雄曰:“馮正中別名拋球樂、莫思歸,其所制見陽春集。”
閒中好三首
沈雄曰:唐人閒中好三首,詞品不載。前人斥為三首三體,難入詞調,殊不知梓人之誤。即古今詞譜詞隱亦登其二,以為二體。余於舊本按之,其鄭夢復云:“閒中好,此趣人不知。盡日松為侶,輕風度僧扉。”覺前此倒置之者,反無旨趣。其段成式云:“閒中好,塵務不關心。坐對床前木,看移三面陰。”其張善繼云:“閒中好,雲外度鍾遲。卷上論題肇,畫中僧姓支。”仍然三首一詞矣,登之。
○元稹櫻桃歌
才調集》曰:元稹歌云:“櫻桃花,一枝兩枝千萬朵。花專曾立採花人,破羅裙紅似火。”此亦長短句,比章台柳少疊三字,然不可列於古風也,錄之為櫻桃歌。
○大合禪滴滴泉曲
《太平樂府》曰:唐時羯鼓錄無有能傳其法者,開元帝最為絕妙,宋、李皋、裴冕,亦精其理。至宋元中,州一老猶能之,有大合禪、滴滴泉曲。
○李白清平調
松窗錄曰:李白供奉翰林,禁中木芍藥盛開。玄宗乘照夜白,貴妃以步輦從。選梨園子弟度曲,李龜年以歌擅名。玄宗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詞。”命李白立進清平調三章,玄宗調玉笛倚曲,每遍將換,則遲其聲以媚之。
○杜秋娘金縷曲
客座贅語曰:唐有杜秋娘歌行,相傳是金陵女子,為浙西觀察使李妾。有陰謀,秋娘時解勉之。嘗為制小詞云:“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莫惜少年時。有花堪折君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後叛,籍入宮。此蓋名金縷曲,以詞隱諫者,見於樊川集中,五十六韻長篇以賦之。唐詞選為金縷曲,今尚存金縷巷名,則不獨桃葉、桃根,專美於秦淮也。
○玄宗好時光
元軼事曰:唐玄宗諳音律,善度曲。嘗臨軒縱擊一曲,曰春光好,方奏時,桃李俱發。又制一曲,曰秋風高,奏之風雨颯然。玄宗曰,此事不喚我作天公可乎。詞俱失傳。惟好時光一闋云:“寶髻偏宜宮樣,蓮臉嫩體猶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莫倚傾城貌,嫁取個有情郎。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
○楊太真阿那曲
《詞統》曰:楊太真亦有一曲,贈善舞張雲客者。“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裊裊秋煙里。輕雲嶺上乍搖風,嫩柳池邊初拂水。”此阿那曲也。
○大曲
《太平樂府》曰:開元中,大於勤政樓,觀者喧聚,莫得魚龍百戲之音。高力士請命永新出歌,可以止喧。永新出奏曼聲,至是廣場寂寂,若無一人。大之曲名自此始矣。
○雨霖鈴曲
楊妃外傳曰:玄宗幸蜀,霖雨彌旬,棧道中聞鈴聲。玄宗悼念貴妃,為制雨霖鈴曲。
○白居易柳枝詞
唐詩紀事曰:白居易在洛,有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小蠻方豐艷,白已衰邁,乃作柳枝詞云:“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東角荒園裡,盡日無人屬阿誰。”有人歌之,聞於宣宗,命移二枝植內庭。白復作詞云:“一樹衰殘委泥土,雙枝移植在天庭。定知此後天文里,柳宿光中添兩星。”用以識宣宗之知遇也。
○溫庭筠進菩薩蠻
《樂府紀聞》曰:唐宣宗愛唱菩薩蠻,令狐相公假溫庭筠撰二十闋以進。令孤戒勿泄,而溫言於人,由是疏之。
○周德華唱柳枝
耆舊續聞曰:周德華嘗在崔芻言郎中席上唱柳枝,如劉禹錫之“春江一曲柳千條”,賀知章之“碧玉裁成一樹高”,楊巨源之“江邊楊柳鞠塵絲”,而不取溫庭筠、裴П所作,二人有愧色。
○李義山贈韓冬郎詩
全芳備祖曰:韓冬郎以詩送李義山,義山喜,贈之,有“十歲裁詩走馬成,雛鳳清於老鳳聲”句,更留飲旬日。
○昭宗菩薩蠻
中朝故事,載乾寧三年,昭宗登城樓作菩薩蠻云:“登樓遙望秦宮殿。茫茫只見雙飛燕。渭水一條流。千山與萬丘。遠煙籠碧樹。陌上行人去。何處是英雄。迎儂歸故宮。”此李茂貞犯闕後迎歸時作也。
○昭宗宮人作巫山一段雲
樽前集曰:唐昭宗宮人作巫山一段雲二首,非昭宗作也。其一云:“縹緲雲間質,輕盈掌上身。袖羅斜舉動埃塵。明艷不勝春。翠鬢晚妝煙重。寂寂陽台一夢。冰眸蓮臉見誰新。巫峽更何人。”其二云:“蝶舞梨園雪,鶯啼柳岸煙。小池殘日艷陽天。薴蘿山又山。青鳥不來愁絕。忍看鴛鴦雙結。春風一等少年心。閒情恨不禁。”二首各一體,比舊調用六字句換頭,而第二調又換韻葉者。
○莊宗作一葉落陽台夢
北夢瑣言曰:唐莊宗自傳粉墨為優人之戲。一葉落、陽台夢,皆其所制詞也。同光末兵護,登道旁冢上,野人獻雉。詢其地,曰此愁台也,乃罷飲。一葉落云:“一葉落。褰珠箔。此時景物正蕭索。畫樓月影寒,西風吹羅幕。吹羅幕。往事思量著。”陽台夢云:“薄羅衫子金泥鳳。困纖腰怯銖衣重。笑迎移步小蘭叢,金翹玉鳳。嬌多情脈脈,羞把同心弄。楚天雲雨卻相和,又入陽台夢。”舊本有改金泥鳳字為縫字者。
○元宗山花子
老舊續聞曰:金陵妓王感化善詞翰。元宗手寫山花子二闋賜之云:“菡萏香消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乾。”“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裡落花誰是主,思悠悠。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三峽暮,接天流。”
○元宗罷鼓吹
元宗一日乘醉,命奏水調。樂工惟歌“南朝天子愛風流”及“本為戰爭收拾得,卻因歌舞破除休”,再四不易,因罷鼓吹。
○後主菩薩蠻
南唐書曰:後主菩薩蠻云:“銅簧韻脆鏘寒竹。新聲慢奏移纖玉。眼色暗相勾。秋波橫欲流。雨雲深繡戶。來便諧衷素。宴罷又成空。夢迷春睡中。”“花明月暗飛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按兩詞為繼立周后作也。周后即昭惠后之妹,昭惠感疾,周后常留禁中,故有“來便諧衷素,教君恣意憐”之語,聲傳外庭。至再納後,成禮而已。韓熙載皆為詩諷焉。
○潘佑以詞諫
鶴林玉露曰:南唐張泌、潘佑、徐釒玄、湯悅,俱有才名。後主於宮中作紅羅亭,四面栽紅梅,欲以艷曲記之。佑應令云:“樓上春寒山四面。桃李不須夸爛熳。已失了東風一半。”時已失淮南,故佑以詞諫雲。
○昭惠后創新聲
填詞名解曰:邀醉舞破,南唐大周后,即昭惠后,嘗雪夜酣咽舉杯,屬後主起舞。後主曰:“汝能創為新聲則可。”後即命箋綴譜,喉無滯音,筆無停思。譜成,名邀醉舞破。又恨來遲破,亦昭惠后作。二詞俱失,無有能傳其音節者。
○後主作念家山破
填詞名解曰:念家山破,後主煜所作,蓋舊曲有念家山,後主親演為破。昭惠后亦作邀醉舞破、恨來遲破,既久而忘之。後主追悼昭惠,詢問舊曲,無復曉者。宮人流珠,獨能記憶,故三曲復於名傳。
○念家山之應
陳樂書曰:南唐後主樂曲有念家山破。我宋祖開寶八年,悉收其地,乃入朝,是念家山之應也。
○後主圍城中賦詞
《樂府紀聞》曰:後主於圍城中,賦臨江仙未終而城破。其詞云:“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金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玉鉤牽幕,惆悵卷金泥。門掩官寥人散後,望殘菸草淒迷。”後主於此停筆。後有劉延仲補之云:“何時重聽玉驄嘶。撲簾柳絮,依約夢回時。”花間集本載有“爐香閒裊鳳皇兒。空持裙帶,回首故依依”,備記之。
○後主附宋後賦詞
《樂府紀聞》曰:後主附宋,與故宮人云:“此中日夕以眼淚洗面。”每懷故國,詞調愈工。其賦浪淘沙有云:“夢裡不知身似客,一晌貪歡。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其賦虞美人有云:“問君能有幾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舊臣聞之有泣下者。七夕在賜第作樂,太宗聞之怒,更得其詞,故有賜牽機藥之事。
○後主賜慶奴詞
客座贅語曰:南唐宮人慶奴,後主以詞賜之云:“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芳魂感舊遊。多見長條似相識,強垂煙穗拂人頭。”書於黃羅扇上,流落人間,蓋柳枝也。
○後主是一詞手
江尚質曰:後主歸宋,作樂,聲聞於外,已犯興王之忌,不應以詞召禍。如“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詞則佳矣,其如勢去何。曾記王州云:“歸來休照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致語也。“小樓昨夜又東風”,“問君還有許多愁”,情語也。後主是一詞手。沈去矜曰:後主疏於治國,在詞中猶不失南面王,覺張郎中、宋尚書,直衙官耳。
○王衍醉妝詞
北夢瑣言曰:蜀主衍裹小巾,其尖如錐。宮妓俱衣道衣,簪蓮花冠,施脂夾粉,名曰醉妝。自製醉妝詞云:“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那邊走。者邊走。莫厭金杯酒。”又嘗宴於怡神亭,婦女雜坐,自執板歌後庭花、思越人曲。
○李玉簫唱王衍宮詞
五代軼事曰:蜀宮人李玉簫者,愛唱王衍宮詞“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痴人”,後有以詩紀之者。“雲散江城玉漏遙。月華浮動可憐宵。停歌不飲將何待,試問當年李玉簫。”沈雄曰:王衍詞惟甘州曲有“畫羅裙,能結束,稱腰身”三句為最。
○韓琮楊柳枝
梅墩詞話曰:韓琮舍人事蜀主衍,為五鬼之一。楊柳枝二首,特見推於時,詞云:“梁苑隋是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春風。那堪更想千年後,惟見楊花入漢宮。”“枝斗纖腰葉斗眉。春來無處不如絲。灞陵原上多離別,少有長條拂地垂。”實以此諷諫其君也。
○樂工制曲祀康老子
杌記曰:蜀王衍十四年,俳優有唱康老子者。教坊記,又名得寶子,衍以問李昊等所自出。徐光溥曰:康老而無子,落拓不事生業,好與梨園樂工游。一旦家貲盪盡而死。樂工哀之,為制曲而祀之云:“逢場作劇,對酒當歌。冠裳意褻,傀儡情多。人生頭白,為歡幾何。”
○孟昶相見歡
曾氏雅編曰:蜀主昶止有相見歡一首云:“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此蜀主之絕妙詞也,落句人皆襲之,以為美談。
○孟昶洞仙歌
溫叟詩話曰:蜀主昶令羅城上盡種芙蓉,盛開四十里。語左右曰:“古以蜀為錦城,今觀之,真錦城也。”嘗夜同花蕊夫人避暑摩訶池上,作洞仙歌。
○花蕊夫人採桑子
太平清話曰:花蕊夫人制採桑子,題葭萌驛壁,才半闋而為軍騎促行。後有續成之者云:“三千宮女如花貌,妾最嬋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恩愛偏。”及至宋,尚有“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之句。豈有隨昶行而書此敗節之語。####○兩花蕊
鐵圍山叢話曰:孟蜀先後有兩花蕊,一隨衍歸唐,半途遇害者,小徐妃也。一能為宮詞百首,隨昶歸宋者,青城費氏也。一日照葉花蕊入宮,而昶遂死。
○嵇康曲舞詞
客座贅語曰:薛九,江南富家子,得侍李後主宮中。善歌嵇康曲,曲為後主所制。江南平,零落江北,嘗一歌之,坐人皆泣。後易為嵇康曲舞詞云:“薛九三十侍中郎。蘭香花媚生春堂。龍蟠王氣變秋霧,淮聲泗水浮秋霜。宜城酒煙生霧服。與君試舞當時曲。玉樹遣詞悔重聽,黃塵染鬢無前綠。”
○無名氏撲蝴蝶
《詞統》曰:無名氏有撲蝴蝶詞云:“煙條雨葉,綠遍江南岸。思歸倦客,尋春來較晚。岫邊紅日初斜,陌上花飛正滿。姜涼數聲羌管。怨春短。玉人應在月明中,畫眉懶。蠻箋錦字,多少魚雁斷。恨隨去水東流,事與行雲共遠。羅衾舊香猶暖。”一篇情景周摯,換頭句逼真,為周、秦之先聲也。
○石刻後庭宴
宋宣和中,掘得石刻,詞本無名。後因名之曰後庭宴,詞云:“千里故鄉,十年華屋。亂魂飛過屏山簇。眼重眉褪不勝春,菱花知我銷香玉。雙雙燕子歸來,應解笑人幽獨。斷歌零舞,遺恨清江曲。萬樹綠淒迷,一庭紅撲蔌。”唐人句也。
◎宋詞話
○宋初宸翰無聞
沈雄曰:或問詞盛於宋,而宸翰無聞何也。余謂錢亻叔之“金鳳欲飛遭掣搦”,為藝祖所賞。李煜之“一江春水向東流”,為太宗所忌。開創之主,非不知詞,不以詞見耳。嗣則有金珠乞詩之宮嬪,有提舉大晟之官僚,按月律進詞,承宣命珥筆,寵諸詞人,良雲盛事,而必宸翰之遠播哉。
○徽宗高宗孝宗詞
東皋雜錄曰:徽宗探春令:“杏花笑吐香猶淺。又還是、春將半。記去年、對著東風、曾許不負鶯花願。”高宗漁父詞:“游泳池不微雨湛虛明。小笠輕穰未要晴。”一深於情景,一善於意態,即操觚專家不過如是。孝宗亦有“珠箔乍開風正暖,雕闌斜倚燕交飛”,蓋浣溪沙也。
○宗室能詞者眾
沈雄曰:元時,宗室能詞者眾,如嗣濮王趙仲御,瑤台第一層有云:“ㄍ管聲催。人報導,嫦娥步月來。風燈鶯炬,寒輕珠箔,光泛樓台。歡陪。千官萬騎,九霄人在五雲堆。赭袍光里。星球宛轉,花影裴徊。”又安定郡王趙令,嘗夜過東坡家,飲梅花下,曾題會真記鳳棲梧云:“錦額重簾深幾許。只是低頭,怕受他人顧。強出嬌嗔無一語。絳綃頻掩酥胸素。”見聊復集。又淳熙間,趙彥端字德莊者賦西湖,有“波底夕陽紅濕”,為阜陵欣賞,曰:“我家裡人,也會作此等語。”有介庵詞四卷,此環衛中之能詞表表者。
○四宗室工於詞沈雄曰:岳倦翁云:“趙師俠,燕王德昭七世孫,舉進士,有坦庵樂府。其為文如泉出不擇地,詞之摹寫風景,體狀物情,俱極精巧,初不知其得之之易。”黃玉林云:趙善扛,字文鼎,自稱解林居士,詞甚富,蓋德莊之流也。汲古閣載南豐宗室趙長卿,一稱仙源居士,惜香樂府多至十卷。詞綜載餘乾王孫趙汝愚,字子直,舉進士,累官右丞相,盛以詞章鳴世。此四宗室之工於詞者也。
○蘇易簡王禹你
沈雄曰:宋初以詞章早著名者,梓州蘇易簡作越江吟,載非明珠。蜀之大魁自此始。鉅野王禹你作點絳唇,見小畜集。謂其文章重於當世。
不以人廢言
江尚質曰:賢如寇準、晏殊、范仲淹、趙鼎,熏名重臣,不少艷詞。即丁謂、賈昌朝、夏竦,亦有綺語流傳。以及蔡京、蔡攸,各有賞識,累辟大晟府職,當不以人廢言也。
○范韓詞
楊慎曰:范文正公、韓魏公,一時熏德震世。范詞御街行“天澹銀河垂地”,韓詞點絳唇“人遠波空翠”,皆佳。
窮塞主之詞
沈雄曰:仁宗朝,范希文守邊,作漁家傲,歐陽永叔呼為窮塞主之詞,每以“塞上秋來風景異”為起句,故云。余考無名氏水鼓子,後衍為漁家傲者,詩云:“雕弓白羽獵初回。薄夜牛羊復下來。青冢路邊荒草合,黑山峰外陣雲開。”窮塞主詞自有來處。
○林逋詠草詞
沈雄曰:大中祥符中,賜杭州隱士林逋粟帛,贈和靖先生。臨終,有“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和靖識見如是,司馬子長當作衙官也。若王旦不諫天書,為臨終一事之失,即削髮披緇,何以謝天下。和靖卒,張子野為詩以吊之,“湖山隱後家空在,煙雨詞亡草自青”,其詞只點絳唇詠草一首。有子林洪,著家山清供,亦未見有別詞也。
○謝克家豆葉黃
東京軼事曰:謝克家,東京故老,年七十,以忤權相蔡元長下獄。久之得釋。徽宗北狩,克家詞云:“依依宮柳拂宮牆。台殿無人春晝長。燕子歸來依舊忙。憶君王。月破黃昏人斷腸。”即豆葉黃也。
○陳參政木蘭花慢
宋詞有陳參政失名者,詞云:“北歸人未老,喜依舊,著南冠。正雪暗滹沱,雲迷碭,夢落邯鄲。鄉心促、日行萬里,幸此身生入玉門關。多少秦煙隴霧,西湖淨洗征衫。燕山。望不見吳山。回首一征鞍。慨故宮離黍故家喬木,那忍重看。鈞天紫薇何處,問瑤池、八駿幾時還。誰在天津橋上,杜鵑聲里闌乾。”蓋木蘭花慢也。沈雄曰:此非宋季詞,乃南渡以前人,北歸時為二帝北狩作也。
○武穆作小重山
話腴曰:武穆收復河南罷兵表云:“莫守金石之約,難充壑之求。暫圖安而解倒懸,猶之可也。欲遠慮而尊中國,豈其然乎。”故作小重山云:“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指主和議者。又作滿江紅,忠憤可見,其不欲等閒白了少年頭,可以明其心事。
韓蘄王能書能詞
詞品曰:韓蘄王以元樞就第,絕口不言兵事,時策蹇放浪西湖林壑間。蘇仲虎尚書方宴客香林園,王徑造焉。醉歸之明日,王手書南鄉子、臨江仙二闋為謝。王生長兵間,未曾讀書,至此亦能書能詞,必妙悟一流人也。
○甘露圓禪師漁家傲
羅湖野錄曰:甘露圓禪師,撰漁家傲二十闋,有云:“本是瀟湘一釣客。自東自西自南北。只把孤舟為住宅。無寬窄。幕天席地人難測。頃聞四海停戈戟。金門懶去投書冊。時向灘頭歌月白。高標格。浮名浮利誰禁得。”此仲殊一流人也。
○開明光上座歌柳詞示寂
琪園隨錄曰:開明光上座,得法於報本元。歸里嗜酒,歌柳詞以示寂曰:“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方外能詞
沈雄曰:詞選中有方外語,蕪累與空疏同病。要寓意言外,一如尋常,不別立門戶,斯為入情,仲殊、覺范、祖可尚矣。若世所稱白玉蟾、丘長春,皆仙家之有詞名者。即羽衣連久道,十二歲亦能詞也。
○向子詞
向子詞云:“脫落皮膚,故人南嶽峰前過。只知閒坐。千聖難窺我。明月澄潭,誰唱誰來和。還知么。錦鱗無個。莫觴清光破。”此點絳唇也。又詞云:“進步須於百尺竿。二邊休立莫中安。要知玄路沒多般。花艷鏡中拈不起,蟾光空里撮應難。道人無事要參看。”此小庭花也。
○陸放翁好事近
陸放翁詞云:“混跡人間,夜夜畫樓銀燭。誰見五雲丹灶,養黃芽初熟。罡風歸從紫皇游,東海宴谷。進罷碧桃花賦,賜玉塵千斛。”此好事近也。
○無名氏巫山一段雲
無名氏詞云:“清旦朝金母,斜陽醉玉龜。天風搖曳六朱衣。鶴背覺孤危。蕭氏賢夫婦,茅家好經兄。羽輪飆駕赴層城。高會集仙卿。”此巫山一段雲也。
○歐蘇麗語
州詞評曰:永叔、長公,極不能作麗語,而亦有之。永叔如“當路遊絲縈醉客,隔花啼鳥喚行人”,長公如“采索身輕常趁燕,紅窗睡重不聞鶯”,勝人百倍。
○秦柳微氣格為病
蘇東坡曰: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微以氣格為病。
○歐蘇詞同一意致
《柳塘詞話》曰:歐陽公云:“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與東坡虞美人云:“持懷邀勸天連月,願月圓無缺。”同一意致。
○秦黃優劣
陳後山曰:今代詞手,惟秦七、黃九耳,餘人不逮也。詞家以秦黃並稱。然秦能為曼聲以合律,形容處,殊無刻肌入骨語。黃時出俚淺,可謂傖父。然黃有“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時候”,峭健亦非秦所能作。
○賀秦詞麗句入妙
胡仲任曰:全篇好極難,如賀方回“澹黃楊柳帶棲鴉”,秦處度“藕葉清香勝花氣”,麗句入妙,而全篇不逮也。
○辛楊詞意相同
卓珂月曰:辛稼軒有“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乃翁依久管些,管竹,管山,管水。”楊誠齋有“一道官銜清徹骨,別有監臨主守。主守清風,監臨明月,兼管栽花柳。”辛楊相值時,當為傾倒。
○宋人作詞不愧唐人
楊慎曰:宋人作詩與唐遠,作詞不愧唐人。嘗書寇準、杜衍、張耒、劉才邵數詞,試諸人,人不能辨,皆阿那曲也。
○子野耆卿齊名
晁無咎曰:子野、耆卿齊名,而時以子野不及耆卿者。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
○少游情詞相稱
蔡伯世曰:子野詞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詞。情詞相稱者,少游一人而已。
○少游多婉約子瞻多豪放
張世文曰:少游多婉約,子瞻多豪放,當以婉約為主。
○宣政間忌蘇黃之學
藝苑雌黃曰:宣政間,忌蘇黃之學,而又暗用之。王初寮陰用東坡,韓子蒼陰學山谷。
○范陸唱酬
劉漫塘曰:范致能、陸務觀,以東南文墨之彥,至為蜀帥。在幕府日,賓主唱酬,每和篇出,人以先睹為快。
○詞至稼軒而變
《藝苑卮言》曰:詞至稼軒而變,其源實自長公,至改之極矣。南宋如曾覿、張掄輩,應制之作,志在鋪張,故多雄麗。稼軒撫時之作,故饒明爽,然於濃情致語,幾於盡矣。
○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
陳子宏曰:近日詞,惟周美成、姜堯章,而以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此說固當。然詞曲以委曲為體,徒狃於風情婉戀,則亦易厭。回視蘇、辛所作,豈非萬古一清風哉。
○陸辛時時掉書袋
劉潛夫曰:放翁、稼軒,一掃纖艷,不事斧鑿。詞則高矣,但時時掉書袋,固是一病。
○李易安魏夫人能詞
朱晦庵曰:本朝婦人能詞者,惟李易安、魏夫人二人而已。
○李魏與秦黃爭雄
黃玉林曰:李易安、魏夫人,使在衣冠之列,當與秦七、當與秦七、黃九爭雄,不徒擅名於閨閣也。
○梅聖俞禽言四章
輟耕錄曰:梅聖俞禽言四章云:“泥滑滑,苦竹岡。雨瀟瀟,馬上郎。馬蹄凌兢雨又急,此鳥為君應斷腸。”“婆餅焦,兒不食。爾父向何之,爾母山頭化為石。山頭化石可奈何,遂作微禽啼不息。”“提壺廬,沽美酒。風為賓,樹為友。山花撩亂目前開,勸爾今朝千萬壽。”“不如歸去,春山雲暮。萬木兮參天,蜀道兮何處。人言有翼可高飛,安用空啼向春樹。”沈雄曰:此與文與可題竹十字令,俱長短句,金元人皆有和詞。而不可以被管弦者也,非詞也。
○梅聖俞莫打鴨
溫叟詩話曰:呂士隆知宣州,好笞妓,適杭妓到,喜之。一日欲笞宣妓,妓曰不敢辭,恐杭妓不安。士隆宥之。梅聖俞為詞云:“莫打鴨,打鴨驚鴛鴦。鴛鴦新向池中落,不比孤洲老鴰。”此亦長短句,若足一句,即謝秋娘也。
○王通叟莫惱翁
江尚質曰:冠柳集載王通叟所制莫惱翁一曲云:“垂乾穗豆垂角。雨足年登不勝樂。烏巾紫領銀須長。白酒滿盆翁自酌。翁醉不知秋色涼。捋翁須孫撼床。莫惱翁。翁年已高百事慵。”雖三轉韻曲,僅可列於古風也。
○柳富醉高樓
志癸詞譜,載有醉高樓一闋,傳是宋東都柳富別王幼玉詞云:“人間最苦,最苦是分離。伊愛我,我憐伊。青草岸頭人獨立,畫船歸去櫓聲遲。楚天低。回望處,兩依依。後會也知。也知俱有願,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亂如絲。好天良夜還虛過,辜負我,兩心知。願伊家,衷腸在,一雙飛。”柳自歌勸酒,殊有盛宋風味。
○溫公歐公遭謗
《柳塘詞話》曰:姜明叔雲,宣和間恥溫公獨為君子,誣之以西江月云:“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笙歌散後酒微醒,深夜月明人靜。”蔣一葵曰:歐陽公試士時,錢穆父恨之,誣之以望江南云:“十四五,閒處覓知音。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相見已留心,何況到而今。”愚按兩公遭謗,盡人知之。所謂高明之家,鬼瞰其室也。
○譏魏壇女真詞
《柳塘詞話》曰:詞品雲,臨川守陳虛中,因魏壇女真鮮守戒者,為詩以譏之。有作西江月詞,嫁名於覺范云:“最好洞天春晚,黃庭卷罷清幽。凡心無計耐閒愁。試花枝頻嗅。”余以洪禪師為佛祖孫,豈得有此,而載於復齋漫錄也。
○兩張先
胡應麟曰:天聖間,一時有兩張先者,皆字子野,俱進士,其能詩壽考悉同。一博山人,號三影者。一吳興人,為都官郎中。見齊東野語。愚按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欲見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將命之語,人或疑之,子野自謂,何不謂之張三影。如“嬌柔賴起,簾壓卷花影”,“柳徑無人,墜飛絮無影”,並前句為三影,豈博山人為之乎。且吳興近杭,子野至,多為官妓作詞。常與東坡作六客詞,而年最耄,載在癸辛雜識。不聞有兩人同號張三影者也。
○兩蘇養直
《樂府紀聞》曰;蘇養直字伯固,詞品訛為名伯固,字養直。東坡有送伯固兄還吳詩。其“屬玉雙飛水滿塘”句,東坡見而喜曰,吾家蘇養直。如“醉眠小塢黃茅店,夢倚高城赤葉樓”,便有黃冠氣象。傳其入羅浮羽化。詞綜曰:丹陽人,蘇庠,字養直,別號後湖,日放浪江湖間。後湖集見推於世。紹聖中,與徐府同召。徐俯赴,蘇庠辭,且與康伯可有溪堂之約。作採桑子云:“山陰此夜明如晝,月滿前村。莫掩溪門。恐有扁舟乘興人。”東坡既沒,不聞羽化,世數遙遙,恐是兩人也。
○兩朱希真
沈雄曰:朱希真名敦儒,天資曠達,有神仙風致。居東都日,作鷓鴣天自述云:“曾批給雨支風券,屢上留雲借月章。”有朋儕詣之,聞笛聲自煙波起,頃之,棹小舟與客俱歸。室中懸琴築阮鹹之屬,籃缶貯果實脯醢,皆平日所留意者。南渡後,作鷓鴣天遺興云:“道人還了鴛鴦債,紙帳梅花醉夢間。”是真素心之士。若名媛集之朱希真,適徐必用,徐商久不歸,亦作警悟風情自解。別是一人,豈得同日而語。
○晏殊小詞未嘗作婦人語
詩眼曰:晏叔原見蒲傳正曰,先君小詞,未嘗作婦人語。傳正云:“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豈非婦人語。叔原曰:公謂年少為所歡乎。因公言,遂曉樂天詩兩句,“欲留所歡待富貴,富貴不來所歡去”。傳正笑而悟其言之失。
幕士論柳蘇詞
吹劍錄曰: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問我詞何如耆卿。對曰,郎中詞,只好十七八女子,執紅牙按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鐵綽板,唱大江東去。為之絕倒。
○柳詞有來處
江尚質曰:東坡酹江月,為千古絕唱。耆卿雨霖鈴,惟是“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東坡喜而嘲之。沈天羽曰:求其來處,魏承班“簾外曉鶯殘月”,秦少游“酒醒處,殘陽亂鴉”,豈儘是登溷語。余則為耆卿反唇曰,“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死屍狼藉,臭穢何堪,不更甚於袁之一哂乎。
○東坡與少游論詞
高齋計話曰:少游自會稽入都,見東坡。東坡曰:“不意別後,卻學柳七作詞。”少游曰:“某雖無學,亦不至是。”東坡曰:“銷魂當此際,非柳七詞乎。”少游慚服。東坡又問別作何詞。少游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東坡曰:“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少游問公近著,東坡乃舉“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晁無咎曰:三句便說盡張建封事。
○少游踏莎行不必改
詞品曰:少游踏莎行,為郴州旅舍作也。黃山谷曰:“此詞高絕,但斜陽暮為重出。”欲改斜陽為簾櫳。范元實曰:只看‘孤館閉春寒’,似無簾櫳。山谷曰:“亭傳雖未必有,有亦無礙。”范曰:詞本摹寫牢落之狀,若曰簾櫳,恐損初意。今郴州志,竟改作斜陽度。余以斜屬日,暮屬時,不為累,何必改也。東坡“回首斜陽暮”、美成“雁背斜陽紅欲暮”,可法也。
○叔原獨以詞名
《太平樂府》曰:程正伯以詞名,尤尚書謂正伯之文過於詞,此乃識正伯之大者。昔晏叔原以大臣子為靡麗之詞,其政事堂中舊客,尚欲其捐有餘之才,以免未至之德。蓋叔原獨以詞名,他文不及也。少游、魯直,則已兼之。故陳無己之作,自雲不減秦七、黃九。夫亦推重其詞耳,謂正伯為秦黃則可,為叔原則不可。
○林外洞仙歌
《古今詞話》載有一詞云:“飛梁欹水,虹影澄清曉。橘里漁鄉半菸草。嘆來今古往,物是人非,天地里,惟有江山不老。雨巾風帽。四海誰知道。一劍橫空幾番到。按玉龍,嘶未斷,月冷波寒,歸去也,琳宇洞天無鎖。認雲屏煙壁是吾廬,任滿地蒼苔,年年不掃。”相傳林外作洞仙歌,書於垂虹橋上,道裝飲酒而去,人以為仙也,傳入禁中,孝宗笑曰:“琳宇洞天無鎖,鎖與老押,鎖音掃,乃閩人也。”訪之果然。
○岳珂改辛詞
詞鈔曰:幼安每開宴,必命侍姬歌所作詞。特好歌賀新郎,自誦其中警句:“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我狂耳。”顧問坐客何如。既而作永遇樂“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特置酒召客,使妓送歌,自擊節,遍問客,必使摘其疵。客遜謝不可,或措一二語不契,又弗答。相台岳珂年少,率然對曰:“童子何知而敢議,必欲如范希文以千金求嚴陵祠記一字之易,則晚進竊有議也。”幼安促膝,使畢其說。珂曰:“前篇豪視一世,獨前後二警語差相似,新作微覺用事多耳。”於是大喜,謂坐客曰:“夫夫實中予痼。”乃味改其語,日數十易,累月未竟。
○文及翁賀新郎
堯山堂外紀曰:綿州文及翁,登第後游西湖。或戲之曰:“西蜀有此景否。”及翁即席賦賀新郎以解之,有云:“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時賈相行推田之令,及翁作百字令詠雪以譏之。
○德太學生百字令
湖海新聞曰:德太學生百字令云:“半堤花雨。對芳辰,消遣無奈情緒。春色尚堪描畫在,萬紫千紅塵土。鵑促歸期,鶯收佞舌,燕作留人語。繞闌紅藥,韶華留此孤主。真箇恨殺東風,幾番過了,不似今番苦。樂事賞心磨滅盡,忽見飛書傳羽。湖水湖煙,峰南峰北,總是堪傷處。新塘楊柳,小蠻猶自歌舞。”三四謂眾宮女行也,五謂朝士去,六謂台官默也,七指太學生上書,八九謂只陳宜中在,東風謂賈相,飛書傳羽,北軍至也,新塘楊柳謂賈妾。
陳以莊水龍吟
堯山堂外紀曰:至正丙子,正月十八,元師至杭,謝、全兩太后北行。陳以莊制水龍吟記錢唐之恨。時謝太后年已七十餘矣。故以莊有“金屋難成,阿嬌已遠,不堪春暮”之句。惜其不能死也。又以秋娘、泰娘比之,有愧於苻登之毛氏,竇建德之曹氏多矣。時有王昭儀清蕙者,題滿江紅於驛壁,傳播中原。文文山讀至卒章,“願嫦娥相顧肯從容,隨圓缺”,乃曰:“惜哉,夫人於此少商量矣。”為之代作二首,有云:“算妾身不願似天家,金甌缺。”
○宋季高節
松筠錄曰:宋季高節,蓋推廬陵、吉水、塗川,亦同一派,如鄧剡字光薦,劉會孟號須溪,蔣捷號竹山,俱以詞鳴一時者。更如危復之於至元中,累徵不仕,隱紫霞山,卒謚貞白。趙文自號青山,連辟不起,與劉將孫為友,結青山社。王學文號竹澗,與汪水云為友,不知所之。至若彭巽吾名元遜,羅壺秋名志仁,顏吟竹名子俞,吳山庭名元可,蕭竹屋名允之,曾鷗江名允元,王山樵名從叔,蕭吟所名漢傑,尹間民名濟翁,劉雲閒名天迪,周晴川名玉晨,皆忠節自苦,沒齒無怨者。必欲屈抑之為元人,不過以詞章闡揚之,則亦不幸甚矣。
○宋祁鷓鴣天
詞林海錯曰:宋祁為學士,一日遇內家車子數輛於繁台街,不及避。中有搴簾呼小宋者,祁驚訝不已,為作鷓鴣天云:“畫轂雕輪狹路逢。一聲腸斷繡簾中。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金作屋,玉為籠。車如流水馬猶龍。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傳唱達禁中,仁宗聞之,問第幾車子,內人自陳。頃宣學士侍宴,召祁從容語之,祁惶懼。仁宗曰:“蓬山不遠。”因以內家賜之。
○蔡挺喜遷鶯
曹元寵曰:熙寧中,蔡挺帥平涼,作喜遷鶯、霜天清曉云云。示子蒙,偶遺,為應門卒得之,特令筆吏辨之。適郡之娼魁素習之。會賜衣襖中使至,挺開咽,娼尊前執板歌此。挺怒,送獄根治。娼祈哀於中使為援,中使得其本以歸。宮女輩爭相傳授,歌聲徹於宸聽,乃知挺所制。裕陵即索紙批云:“玉關人老,朕甚念之,樞有缺,留以待汝。”即內召。
○韓縝凰簫吟
《樂府紀聞》曰:元豐中,韓縝出使契丹,分割地界。韓有姬與別,姬作蝶戀花云:“香作風光濃著露。正恁雙棲,又遣分飛去。密訴東君應不許。淚波一灑奴衷素。”神宗知之,遣使送行。劉貢父贈以詩:“卷耳幸容留婉戀,皇華何啻有光輝。”莫測中旨何自而出,後知姬人別曲傳入內庭也。韓作芳草詞別云:“鎖離愁,連綿無際,來時陌上初薰。繡幃人念遠,暗垂珠露,泣送征輪。長行長在眼,更重重、流水孤雲。但望極樓高,盡日目斷王孫。消魂。消魂。池塘別後,曾行處、綠妒輕裙。恁時攜素手,亂花飛絮里,緩步香茵。朱顏空自改,向年年、芳草長新,遍綠野,嬉遊醉眼,莫負青春。”此鳳簫吟詠芳草以留別,與蘭陵王詠柳以敘別同意。後人竟以芳草為調名,則失鳳簫吟原唱意矣。
○柳永以詞遭貶
《太平樂府》曰:柳永曲調傳播四方,嘗候榜作鶴沖天詞云:“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仁宗聞之曰:“此人風前月下,淺斟低唱,好填詞去。”柳永下第,自此詞名益振。後以登第冀進用,適奏老人星現。左右令永作醉蓬萊以獻云:“漸亭皋葉下,隴首雲飛,素秋新霽。華闕中天,鎖蔥佳氣。嫩菊黃深,拒霜紅淺,近寶階香砌。玉宇無塵,金風有露,碧天如水。正值平,萬機多暇,夜色澄鮮,漏聲迢遞。南極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際宸游,鳳輦何處,度管弦聲脆。太液波翻,披香簾卷,月明風細。”仁宗一看漸字便不懌,至“此際宸游鳳輦何處”,卻與挽真宗詞意相合,為之悵然。再讀“太液波翻”字,仁宗欲以澄字換翻字,投之於地。
○坡公為超超作卜運算元
梅墩詞話曰:惠州溫氏女超超,年及笄,不肯字人。東坡至,喜曰:“吾婿也。”日徘徊窗外,聽公吟詠,覺則亟去。東坡曰:“吾呼王郎與子為姻。”未幾,坡公度海歸。超超已卒,葬於沙際。因作卜運算元。乃有陽居士錯為之解曰:“東坡殊多寓意,缺月刺微明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同類也,驚鴻賢人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偷安於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坡公豈為是哉。超超既鍾情於公,余哀其能具隻眼,知公之為舉世無雙,知公之堪為吾婿,是以不得親近,寧死不願居人間世也。即呼王郎為姻,彼且必死,彼知有坡公也。
○賀方回柳色黃
能改齋漫錄曰:賀方回眷一麗姝,久不相見。姝寄以詩云:“獨倚危欄淚滿襟。小園春色懶追尋。深恩縱似丁香結,難展芭蕉一片心。”方回即用其語為柳色黃云:“薄雨催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闊。長亭柳色才黃,遠客一枝先折。煙橫水際,映帶幾點歸鴉,東風消盡龍沙雪。還記出門時,恰而今時節。將發。畫樓芳酒,紅淚清歌,頓成輕別。已是經年,杳杳音塵都絕。欲知方寸,共有幾許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結。枉望斷天涯,兩懨懨風月。”
○魯直贈盼盼詞
藝苑雌黃曰:黃魯直過瀘,瀘帥命寵妓盼盼侑觴。魯直贈以浣溪沙云:“奴料有心憐宋玉,祗因無奈楚襄何。”而帥不知也。盼盼唱惜春容一曲云:“少日看花雙鬢綠。走馬章台弦管逐。而今老更惜花深,終日看花看不足。坐中美女顏如玉。為我一歌金縷曲。歸時壓倒帽檐欹,頭上春風紅簌簌。”或謂此詞即涪翁舊作。
○晁無咎下水船
能改齋漫錄曰:廖明略與晁無咎同為秘書正字,無咎向與麗姝田氏善,約明日早過之。及至,田氏遽起梳掠,匆匆以與客對。無咎以明略故,有意而未達也。為賦下水船云:“上客驪駒系。驚喚銀瓶睡起。困倚妝檯,盈盈正解羅髻。鳳釵墜。繚繞金盤玉指。巫山一段雲委。半窺鏡、向我橫秋水,斜頷花枝交鏡里。淡拂鉛華,匆匆自整羅綺。斂眉翠。雖有密意。空作江邊解。”
○何贈惠柔詞
《樂府紀聞》曰:何字文縝,政和間第一人,靖康中死難名臣也。會飲於貴戚家,侍兒惠柔,慕公丰標,密解手帕為贈,約牡丹時再集。何賦虞美人云:“分香帕子揉藍膩。欲去殷勤惠。重來約在牡丹時。只恐花枝相妒,故開遲。別來看盡閒桃李。日日闌乾倚。催花無計問東風。夢作一雙蝴蝶,繞芳叢。”
○周美成贈李師師詞
老舊續聞曰:周美成至汴京,主角妓李師師家,為作洛陽春,師師欲委身而未能也,與同起止。美成復作鳳來朝云:“逗曉看嬌面。小窗深,弄明未辨。愛殘妝宿粉雲鬟亂,暢好是,帳中見。說夢雙娥微斂。錦衾溫、獸香未斷。待起難拋舍,任日炙,畫樓暖。”一夕,徽宗幸師師家,美成倉卒不能出,匿複壁間,遂制少年游以紀其事。徽宗知而譴發之,師師餞送,美成作蘭陵王云:“應折柔條過千尺。”至“斜陽冉冉春無極”,人盡以為詠柳,淡宕有情,不知為別師師而作,便覺離愁在目。徽宗又至,師師歸遲,更誦蘭陵王別曲,含淚以告,乃留為大晟府待制。
○美成瑞鶴仙
揮麈錄》曰:周美成晚歸錢唐鄉里,夢中得瑞鶴仙一闋:“悄郊原帶郭。行路永,客去車塵漠漠。斜陽映山落。斂餘紅,猶戀孤城欄角。凌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鶯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不記歸時蚤暮,上馬誰扶,醒眠朱閣。驚飈動幕。扶殘醉,繞紅藥。嘆西園,已自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任流光過卻,猶喜洞天自樂。”未幾,方臘盜起,自桐廬入境。美成方會客,聞之,倉惶出奔,趨西湖之墳庵,次郊外。落日在山,忽見故人之妾徒步,亦為逃避計,約小飲於道旁旗亭,聞鶯聲於木杪。少焉,抵庵中,尚有餘曛,困臥小閣之上,恍如詞中。逾月入城,則故居皆遭蹂踐,繼得提舉洞霄宮以處焉,悉符前作,美成因自記之。
○美成風流子
《揮麈錄》曰:周美成為溧水令,主簿之妾有色而慧,美成每款洽於樽俎間。世所傳風流子蓋寓意雲。“新綠小池塘。風簾動,碎影舞斜陽。羨金屋去來,舊時巢燕,土花繚繞,前度莓牆。繡閣鳳巔深幾許,聽得理絲簧。欲說又休,慮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近清觴。遙知新妝了,開朱戶、應自待月西廂。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問甚時說與,佳音密耗,寄將秦鏡,偷換韓香。天便教人,霎時相見何妨。”新綠、待月,主簿廳軒名。
○徐臣二郎神
《揮麈錄》曰:徐臣,政和中以知音律為太常典樂,後出知常州。自製轉調二郎神云:“悶來彈鵲,又攪碎,一簾花影。謾試著春衫,還思縴手,熏徹金虬燼冷。動是愁端知何向,更怪得,新來多病。嗟舊日沈腰,而今潘鬢,怎堪臨鏡。重省。別時淚漬羅襟猶凝。料為我懨懨,日高慵起,長托春酲未醒。雁足不來,馬蹄難駐,門掩一庭芳景。空佇立,盡日畫倚遍,晝長人靜。”詞成,會李孝壽來牧吳門。李以嚴治京兆,皆聞風股慄。道出郡下,臣大合樂燕勞之。喻群娼令謳此詞,必待其問乃止。娼如戒,歌至再四。李果詢之,臣蹙額云:“某頃有一侍婢,色藝冠絕,前歲以亡室不容逐去。今聞在蘇州一兵官處,屢遣信欲復來,而主者靳之,感慨賦此。詞中所敘多其書中語也。今幸公擁麾於彼,不審能為之地否。”李至蘇受謁次,怒斥都監不守封疆,取其供牘待奏。待哀懇,李曰:“且還徐典樂之妾來理會。”兵官解其指,舍之。
美奴小詞
《苕溪漁隱》曰:陸敦禮侍兒美奴,善口占小詞。每丐韻於座客,頃刻成章。按敦禮名藻,北宋人,令美奴掌文翰。作卜運算元云:“送我出東門,乍別長安道。兩岸垂楊鎖暮煙,正是秋光老。一曲古陽關,莫惜金樽倒。君向瀟湘我向秦,魚雁終須到。”如夢令云:“日暮馬嘶人去。船逐清波東注。後夜最高樓,還肯思量人否。無緒。無緒。生怕黃昏疏雨。”別有虞美人、玉樓春,皆自賦閨情,曾聞之關子東雲。
○飛紅留春令
《嬌紅傳》曰:王嬌娘與申純詞章往來,私締婚。父納帥子之聘,兩俱憂死。且王有妾飛紅亦能詞,“花底鶯踏紅英亂。春心重、頓成慵懶。楊花夢斷楚雲平,更惹起,情何限。傷心漸覺添縈絆。奈愁緒、雨心難綰。深誠計寄天涯,幾欲問梁間燕。”乃留春令也,婉媚勝人多矣。
戴石屏妻詞
桂苑叢談曰:天台詩人載式之,為江湖四靈之一,有石屏詞。薄游江西,有翁妻以女。三年後留之不得,自言有婦。翁怒,女曲解之,並以奩貲贈行,而自投於江。仍有詞餞行云:“揉碎花箋,忍寫斷腸句。道旁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乃祝英台近也。
左譽贈張稼詞
王仲言曰:天台左譽字與言,成進士,與妙妓張稼善。如“盈盈秋水,淡淡春山”與“一段離愁堪畫處,橫風斜雨拖衰柳”,皆為稼作也。當時有“曉風殘月柳三變,滴粉搓酥左與言”之稱。稼後委身於大將家,相遇於西湖。一人褰簾低語曰:“如君若把菱花照,猶恐相逢似夢中。”左忽領悟為僧,有筠翁長短句。
○姜堯章作暗香疏影
姜堯章自敘曰:淳熙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上,匝月,授簡索句,且徵新聲,作仙呂宮二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之,音節諧婉。乃命之曰,暗香、疏影。小紅者,青衣也,色藝俱妙。姜歸,以小紅贈焉。
○堯章百宜嬌
耆舊續聞曰:堯章久寓吳興張仲遠家,仲遠屢出外,堯章作百宜嬌云:“看垂楊迷苑。杜若吹沙,愁損未歸眼。信馬青樓去,重簾下,娉婷人妙飛燕。翠樽共款。聽艷歌郎意先感。便摧手,月地雲階里,愛良夜微暖。”相傳張室人知書,必先窺來札,堯章以此遺之。仲遠歸時,竟莫能辨,則受其指撲數損其面,致不能出外雲。
○張淑芳詞
西湖志曰:宋元遺事,載張淑芳者,理宗選妃日,賈似道匿為己妾。即德太學生百字令內所指新塘楊柳。有題壁云:“山上樓台湖上船。平章高臥懶朝天。羽書莫報樊城急,新得蛾眉正少年。”淑芳亦知必敗,營別業以Т跡焉。木棉之役,自度為尼,鮮有知者。詞數闋,今錄其浣溪沙云:“散步山前春草香。朱欄綠水繞吟廊。花枝驚墮繡衣裳。或定或搖塘上柳,為鸞為鳳月中篁。為誰掩抑鎖芸窗。”更漏子云:“墨痕香,紅蠟淚。點點愁人離思。桐葉落,蓼花殘。雁聲天外寒。五雲嶺,九溪塢。待到秋來更苦。風淅淅,水淙淙。不教蓬徑通。”至今五雲山下九溪塢尚有尼庵。
●詞話下卷
◎金詞話
○海閱柳詞圖南侵
鶴林玉露曰:海陵閱柳永望海潮詞,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句。遂起立馬吳山之志。淳熙中,謝處厚詩云:“誰把杭州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里愁。”羅景倫曰:“此不足以咎柳永也。惟一時士大夫妝點湖山,流連歌舞,致亡中夏,為恨事耳。”
○金主亮詠雪詞
藝苑雌黃曰:金主亮待月鵲橋仙“停杯不舉”一闋,俚而實豪。其詠雪昭君怨云:“昨日樵村漁浦。今日瓊川銀渚。山色捲簾看。老峰巒。錦帳美人貪睡。不覺天孫剪水。驚問是楊花。是蘆花。”是則詭而有致。
○金世宗與玄悟唱和
法苑春秋曰:金不賜玄悟玉禪師長短句云:“但能了淨。萬法因緣何足問。日月無為。十二時中更勿疑。常須自在。識取從來無礙。佛佛心心。佛若休心也是塵。”玄悟答云:“無為無作。認著無為還是縛,照用同時。電卷星流已太遲。非心非佛。喚作非心猶是佛。人境俱空。萬象森羅一境中。”此減字木蘭花也。世宗嘗以手心,書非心非佛字示禪師,故及之。
○李妃梳妝檯
如庵小集曰:章宗喜翰墨,與李妃登梳妝檯,得句即自書之。李妃亦有妝梳台樂府,不傳於世,亦閨と中間氣所鍾也。
○伯堅父子詞
竹坡叢話曰:按金九主,凡百有一十八年,始宋政和五年丁酉,改元天輔,終宋端平元年。伯堅丞相樂府多入選者,即名吳蔡體者是也。獨推其“銀屏小語,私分麝月,春心一點”,乃尉遲杯也。其子,字正甫,即蕭真卿所謂金源文派,斷以蔡正甫為宗者,畫眉曲盛傳於世。其樂府僅見一江城子,附蕭閒公集後,何文人之詞闕如也。
○吳蔡體
金源文派曰:樂府推吳彥高、蔡伯堅為吳蔡體。蕭真卿曰:“皆宋儒也,不當於金源文派列之。當斷自蔡正甫為宗黨,竹次之,趙閒閒又次之。余倡此論,一時無異議雲。”
○明昌詞人
元儒考略曰:金源文派,不過詩詞家耳,趙周臣嘗集黨承旨,路司諫、趙黃山、劉之昂、尹無忌、王逸賓、周德卿七人,目為明昌詞人雅制,刻本以傳。
○金人樂府不出蘇黃之外
中州樂府曰:宇文太學虛中、蔡丞相伯堅、蔡太常、黨承旨懷英、趙尚書秉文、王內翰廷筠,其所制樂府,大旨不出蘇、黃之外。要之直於宋而傷淺,質於元而少情也。
○小齊之昂作上平南詞
《柳塘詞話》曰:宋開禧中,金將紇石烈子仁,駐兵濠梁,命小齊之昂賦上平南書壁,見齊東野語,怪其僭而不錄。按子仁破宋兵,史書之矣。何以楊慎詞品曰,元將紇石烈子仁也。胡應麟筆叢曰,當在張浚用兵符離時,楊何以指為元將也。又曰,紇石烈姓,金、元人無此姓。胡之說為有據乎否。蔣一葵外紀所載,韓胄欲伐金,金將駐兵濠梁,命小齊之昂作上平南詞,非金將作也。且紇石烈即姓也。王世貞宛委餘編曰:金人姓氏,有紇石烈即姓也。王世貞宛委餘編曰:金人姓氏,有紇石烈曰高。胡之不詳於稗史,亦等之楊耳。
○鄧千江望海潮
詞品曰:金人樂府,推鄧千江為第一。其望海潮凱歌一曲,全步驟沈公述上王君貺一詞,而繁縟雄麗又過之。
○王庭筠好賦梅花引
《詞統》曰:王庭筠字子端,讀書黃華山寺,好賦梅花引。高憲字仲常,庭筠之甥,有舅氏風。泰和三年舉進士。亦好賦梅花引,後改名貧也樂。
○馮子駿詞
中州樂府曰:正大末,馮子駿奉命北使,見留不屈,割須髯,羈管豐州二年乃還。天興初,京城陷,投井死。有臨江仙、玉樓春詞入選。
○吳彥高春從天上來
燕谷剽聞曰:吳彥高在會寧府,遇老姬善琵琶者,自言故宋梨園舊籍。有感而賦春從天上來云:“海角飄零。嘆漢苑秦宮,墜露飛螢。夢回天上,金屋銀屏。歌吹競舉青冥。問當時遺譜,有絕藝鼓瑟湘靈。促膠彈,似林鶯嚦嚦,山溜泠泠。梨園太平樂府,醉幾度春風,鬢髮星星。舞徹中原,塵飛滄海,風雪萬里龍庭。寫胡笳幽怨,人憔悴,不似丹青。酒微醒。一軒涼月,燈火青熒。”寧宗慶元間,三山鄭中卿,從張貴謨出使北地,有歌之者,歸而述之。元遺山聞之曰:曾見王防禦公玉述之,句句用琵琶故實,引據甚明,惜不能記憶焉。
○李冶雙蕖怨
《樂府紀聞》曰:大名民家,有男女以私情不遂赴水死。後三日,二屍相抱出水濱。是年此陂荷花無不並蒂。李冶賦雙蕖怨云:“為多情和天也老,不應情遽如許。請君試聽雙蕖怨,方知此情真處。誰點注。香瀲灩,銀塘對抹胭脂露。藕絲幾許。伴玉骨春心,金沙晚淚,漠漠瑞紅吐。連理樹。一樣驪山懷古。古今朝暮雲雨。六郎夫婦三生夢,幽恨從來艱阻。須念取。共鴛鴦翡翠,照影長相聚。秋風不住。悵寂寞芳魂,輕煙北渚,涼月又南浦。”此即摸魚兒,與雁丘詞並膾炙人口。
◎元詞話
○元宮老嫗制詞
蘭雪軒序曰:元起沙漠,宮掖事無足采者。永樂元年,賜周憲王一穿宮老嫗。嫗為元後乳母之女,久居內庭,通書翰。王訪之,具陳所以,有史氏不載,外人不得聞者,因制詞百首。別有張昱輦下曲,來復燕京雜詠各百首,得補其闕略。昔人謂紀勝國之事跡者,遷、固最號博洽,後葛洪輩三輔皇圖等書,又遷、固之所未及,何也。
○清平樂宮詞
沈雄曰:余讀憲王蘭雪軒詞,張昱輦下曲,來復燕京雜詠各百首,皆有注。余因節取一二故實,匯成清平樂宮詞十首。今錄其六闋,聊為述事雲耳。詞云:“部前爭幸。手捧黃鵝進。象背駝峰幄殿近。納缽歸來交慶。迎鑾曲奏南宮。賢王諫獵從容。雙手來松腰帶,黃呈共掛烏弓。”“合香殿下。優諫傳聲罷。驀把明妃真又掛。學抱琵琶調馬。靜瓜約鬧新年。和茶和乳張筵。重進關卿院本,男跪拜當前。”“文殊曲會。參佛聲歌脆。昨進女真千戶妹。可可十三入隊。雷壇教舞天魔。背翻蓮掌婆娑。國老傳教拋紙,女官親自提爐。”“球場身湊。又促安鶉斗。打馬呼盧步輦後。旁賭牙籌兩袖。就中喝采爭窺。一聲聖口無違。狼藉珠璣滿地,紅竿雉帚輕揮”。“盤龍衣敞。乍尚高麗樣。一口鐘衣爭想像。好使身陪貂帳。粉脂分例嘗勻。恩教暫假探親。罟罟高冠新樣,耍耍小姐聲聲。”“端門鎖掣。叭名香。自打練椎光辮髮。與只孫衣並列。宮名各派鮮花。何來教習巫家。會唱阿喇喇好,摳衣笑倒哈嘛。”
○馬祖常宮詞
《柳塘詞話》曰:元有浚儀可溫氏,名馬雍古祖常者,制詞云:“金爐寶熏流篆雲。花間百舌啼早春。五方戲馬賽爭道,傳宣催賜十流銀。”又,“日邊寶書開紫泥。內人珠帽步輦齊。君王視朝天未旦,銅龍漏轉金雞啼。”詞統列於竹枝,而余辯為宮詞也。元人小說中,稱其樂府纖艷勝人,惜乎未見。
○元人竹枝
《柳塘詞話》曰:有阿魯溫掌機沙者,竹枝云:“南北峰頭春色多。湖山堂下來棹歌。美人盪槳過湖去,小雨細生寒綠波。”其張掖人燕不花者,竹枝云:“湖頭水滿藕花香。夜深何處有嗚榔。郎來打魚三更里,零亂波光與月光。”其回回別里沙者,竹枝云:“鳳凰嶺下月色涼。無數竹枝官道旁。東家為愛青青竹,截作參差吹鳳凰。”雖雲中原文教之遠,又皆象胥之所不載也。
○石刻風流子
《詞品》曰:昔於臨潼驪山之溫湯,見石刻無名氏一詞云:“三郎年少客,風流夢,繡嶺蠱瑤環。漸嬌汗發香,海棠睡暖,笑波生媚,荔子漿寒。況此際,曲江人不見,偃月事無端,羯鼓三聲,打開蜀道,霓裳一曲,舞破潼關。馬嵬西去路,愁來無會處,淚滿關山,空有羅囊遺恨,錦襪傳看。嘆玉笛聲沉,樓頭月下,金釵信杳,天上人間。幾度秋風渭水,落葉長安。”語語為太真紀恨,按之為大石調風流子也。再過之,石已磨為別刻矣。
○古壁休洗紅
《藝林學山》曰:於古壁無名氏號沼者,書樂府休洗紅一首云:“休洗紅,洗多紅在水。新紅裁作衣,舊紅翻作里。回黃轉綠無定期。世事反覆君所知。”今在蜀棧間,紀年則至正年號也。
○九張機
《樂府雅詞》曰:元女子有詠九張機者,其詞云:“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此與王秋澗之平湖樂,邵清溪之憑欄人,不便與詞並傳者也。而女子之黠慧可惜矣。[(案樂府雅詞不可能收元人詞。)]
○無名氏天淨沙
《老學叢談》曰:無名氏有作天淨沙者,其一云:“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平沙。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陽人在天涯。”其二云:“平沙細草斑斑。曲溪流水潺潺。塞上清秋早寒。一聲新雁。黃雲紅葉青山。”每見元人作金字經、迎仙客、乾荷葉、天淨沙等曲,因其無一定之律,欲刪去之。殊不知馬字亦葉平聲者,則何所不通也。
○吳中棹歌
《藝苑卮言》曰:宋之詞、元之南北曲,凡幾變而失其旨趣矣。唯吳中棹歌,雖俚語不能離欲,而得古風人遺意。如陸文量所記:“約郎約到月上時。只見月上東方不見渠。不知奴處山低月上早,又不知郎處山高月上遲。”即即使子建、太白降格為之,恐不能過。然是田女紅作勞之歌,長年樵青,山澤相和,一入城市間,愧汗塞吻矣。
○周德清著中原音韻
《柳塘詞話》曰:周德清,字挺齋,著中原音韻。元人詞曲勢必本此,使作者通方,歌者協律,亦一代詞曲功臣也。況德清有曰:“關馬鄭白,一新製作,韻共守自然之音,字能通天下之語。”又曰:“諸公已矣,後學莫及,蓋不悟聲分平仄,字別陰陽故也。”此數言者,乃作詞之膏肓,用字之骨髓,皆不傳之妙也。
○南北曲之異
《藝苑卮言》曰:詞之變者曰曲,金元入主中國,所用音樂,嘈雜淒緊,詞不能按,更為新聲以媚之,則有南北曲。北字多而調促,促處見筋。南字少而調緩,緩處見眼。北則詞情多而聲情少,南則詞情少而聲情多。北力在弦,南力在板。北宜和歌,南宜獨奏。北氣易粗,南氣易弱。此吾論曲三昧語。然元人有曲而鮮詞,虞、趙諸公不免以才情屬曲,而以氣概屬詞,詞所以亡也。
○元曲情致不減於詞
《柳塘詞話》曰:余閱元曲,關漢卿商調集賢賓云:“裙染榴花,睡損胭脂皺。鈕結丁香,掩過芙蓉扣。線脫珍珠,淚濕香羅袖。楊柳眉顰,人比黃花瘦。”鄭德輝越調聖藥王云:“近蘆花。攬釣槎。有折柳衰蒲綠蒹葭。遙望見、煙籠寒水月籠沙,我只見茅舍兩三家。”白仁甫題情陽春曲云:“笑將紅袖遮銀燭。不放才郎夜讀書。氐不過迭應舉。及第待何如。”王和甫別情堯民歌云:“自別後遙山隱隱。更那堪遠水粼粼。見楊柳飛綿滾滾。對桃花醉眼醺醺。”其情致不減於詞也。徐士俊曾敘余詞曰:“上不類詩,下不類曲者,詞之正位也。”余欲力崇詞格,特究心於曲調如此。
○趙孟ぽ詞得騷人之遺
堯山堂外紀曰:趙孟ぽ,字子昂,宋宗室秦王德芳之後。以程鉅夫薦,仕元為翰林承旨。元主以其儀觀非常,恐為眾望所歸,至館閣,相其背曰,秀才官耳。後有虞堪題其所畫苕溪圖曰:“吳興公子玉堂仙。寫出苕溪似輞川。回首青山紅樹下,那無十畝種瓜田。”邵復齋曰:“公以承平王孫,而遭世變,黍離之悲,有不能忘情者,故長短句得騷人之遺。”
○詹天游贈粉詞
《樂府紀聞》曰:故宋都尉楊震,招詹天游宴,出諸姬侑觴。天游屬意名粉者,口占浣溪沙“不曾真箇也消魂”,楊遂贈之,曰:“請天游真箇消魂也。”時傳天游以艷詞得名,所游俱狹邪一徑,有送童瓮天齊天樂一闋,正伯顏下江南之日。兵後歸杭,全無黍離之感。元時士習,一至於此。
○張弘范詞
《梅墩詞話》曰:元史載張弘范,字仲疇,後封王。其圍襄陽也,賦鷓鴣天,俱屬夸語逸之。錄其臨江仙、點絳唇二闋,以見元之武臣有能詞者。
○劉秉忠乾荷葉
《柳塘詞話》曰:胡應麟筆叢,駁辨楊慎詞品極多,但不嫻於詞而言詞,當必有誤。如劉秉忠之乾荷葉,楊謂其自度曲,胡則不能悉其非詞也。兩首亦非一體,如第二首吊高宗詞,楊固疑其助元兇宋,而肯吊之乎。秉忠為南渡後人,少為僧,隨其師海雲入見世祖留之耳。時人稱為聰書記。其三奠子之俚淺不及遺山,而蔣一葵過譽之也。
○拜住詞
《樂府紀聞》曰:元人小說,孛羅有杏園,春時諸女秋遷為戲,拜信立馬牆頭見之,求婚焉。令賦秋遷寄菩薩蠻,詠鶯寄滿江紅,詞意可喜,許之。按安童孫曰,拜住,延中少年平章也。
鮮于伯機自書三辱
《詞統》曰:鮮于伯機中年刻意讀書,號困學翁。翁自書一幅以警策曰,登公卿之門,不見公卿之面,一辱也。見公卿之面,不知公卿之心,二辱也。知公卿之心,而公卿不知我之心,三辱也。丈夫寧受萬死,不可三辱。有選其八詠樓一闋者。
○楊鐵崖作老婦吟
《柳塘詞話》曰:元時完顏澤領修史事,詔修遼金元三史。楊維楨作正統辨,司徒歐陽玄義之。年未七十休官,駕春水宅,往來九峰三泖間。明興,復辟修元史,楊鐵崖作老婦吟以見意。竹枝盛於元季,鐵崖集之,自製亦至五十餘首。作客日多,時又有一鐵崖者,假其名折柬至止。相見次,飲酒賦詩,才思不減,絕無赧容,不受津愧而去,鐵崖為嘆息久之。
○王稚登題倪瓚墓
《柳塘詞話》曰:倪瓚人稱倪迂。錢唐黃冠張伯雨與之游。倪盡棄家貲與之,兩人俱得名,後終茅山。明王稚登題其墓云:“一А蟬蛻葬寒雲。天上神仙地上墳。香骨化為遼海鶴,華陽洞口侍茅君。”其詞有與班彥功、仇山村次答者。
○明本行香子
《柳塘詞話》曰:余經鶯ㄕ湖殊勝寺,掛壁有中峰明本國師題詞,後書至正年號,乃行香子也。“短短橫牆。矮矮疏窗。一方兒、小小池塘。高低疊嶂,曲水邊旁。也有些風,有些月,有些香。日用家常。竹几藤床。僅眼前、水色山光。客來無酒,清話何妨。但細烘茶,淨洗盞滾燒湯。”“閬苑瀛洲。金谷瓊樓。算不如、茅舍清幽。野花繡地,莫也風流。卻也宜春,也宜夏,也宜秋。酒熟堪芻。客至須留。更無榮無辱無憂。退閒是好,著甚來由。但倦時眠,渴時飲,醉時謳。”若不經意出之者,所謂一一天真,一一明妙也。
○趙管唱和
堯山堂外紀曰:管夫人道,常和外趙子昂詞。一日趙欲納姬,以一曲調管夫人云:“我為學士,你做夫人。豈不聞,陶學士有桃葉桃根。蘇學士有朝雲暮雲。我便多娶幾個吳姬越女何過分。你年紀也過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管亦以一曲答趙學士云:“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似火。把一塊泥,捏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調笑甚工。
○滕玉霄百字令
詞品曰:滕玉霄贈宋六嫂百字公云:“柳顰花困。把人間恩愛,樽前傾盡。何處飛來雙比翼,直是同聲相應。寒玉嘶風,香雲卷雪,一串驪珠引。元郎去後,有誰著意題品。誰料濁忌清商,繁弦急管,猶是餘風韻。莫是紫鸞天上曲,兩兩玉童肩並。白髮梨園,青山老傅,試與流連聽。可人何處,滿庭霜月清冷。”六嫂小字同壽,元遺山有贈篥工張嘴詞,即其父也。宋與其夫合樂,妙入神品。蓋宋善謳,其夫能傳其父之藝雲。
金德淑望江南
《樂府紀聞》曰:章丘李生至元都,對月歌曰:“萬里倦行役,秋來瘦幾分。因看河北月,忽憶海東雲。”夜靜聞鄰婦有倚樓而泣者,明日訪之,則宋宮人金德淑也。詢李曰:“得非昨暮悲歌人乎。”李曰:“歌非己,有同舟人自杭來吟此,故記之耳。”金泣曰:“此亡宋昭儀王清惠所寄汪水雲詩。”因自舉其望江南云:“春睡起,積雪滿燕山。萬里長城橫縞帶,玉街燈火已闌珊。人立玉樓間。”後遂委身於生。
○衛芳華木蘭花慢
《樂府紀聞》曰:延初,永嘉滕穆寓臨安聚景園,月夜遇一麗人,自言宋理宗宮人衛芳華也。命侍女翹翹設茵席,陳酒果,制木蘭花慢,有云:“繁華總隨流水,嘆一場春夢杳難圓。廢港芙蓉滴露,斷堤楊柳垂煙。”又“平生玉屏金屋,對漆燈無焰夜如年。落日牛羊冢上,西風燕雀林邊”。留翹翹守宅而隨生焉,三年告別。
柳含春與竺月華
留青日札云:元季明州女子柳含春年十六,禱於神祠。一少年僧竺月華窺其姿而悅之,戲以其姓作咒誦云:“江南柳,嫩綠未成陰。攀折尚憐枝葉小,黃鸝飛上力難禁,留取待春深。”女怒,歸告其父,訟於方國珍,捕僧至,欲投之江。竺月華訴曰:死分也,乞申一詞。復吟云:“江南月,如鏡亦如鉤。如鏡未臨紅粉面,如鉤不展翠幃羞。空自照東流。”國珍知其以名為答,一笑釋之。
○元詞忌堆砌
范荀鶴曰:元詞忌堆砌,亦不僅以纖艷為工。元人之妙,在於冷中藏謔,所以老優能制,少婦善謳。即當日院本,昔人以被之絲肉者,何等清新流麗。噫,昔律一道,無關理學,何苦復驅之為學究。
◎明詞話
○明仁宗與周憲王詞
蘭皋集曰:盛明兩祖列宗,好學不倦,染翰俱工,如仁宗鳳棲酲賦九月海棠云:“煙抹霜林秋欲褪。吹破胭脂,猶覺西風嫩。翠袖怯寒愁一寸。誰傳庭院黃昏信。明月羞容生還恨。施摘餘嬌,簪滿宮人鬢。醉倚小闌花影近。不應先有春風分。”如周憲王鷓鴣天賦繡鞋云:“花簇香鉤淺ネ塵。輕風微露石榴裙。金蓮自是慳三寸,難載盈盈一段春。仙已去,事猶存。陽台何處更為雲。相思攜手遊春日,尚帶年時草露痕。”
○宋金華竹枝
沈雄曰:宋金華文集,以大手筆開風氣而猶有麗語。如“戀郎思郎非一朝。好似并州花剪刀。一股在南一股北,幾時裁得合忄袍。”,“有郎金鳳飾花容。無郎秋鬢若飛蓬。儂身要令千年白,不必來塗紅守宮”,此鑑湖竹枝也,其小詞不及見耳。
○劉文成與石末贈答詞
沈雄曰:劉文成未遇時,便與石末元帥填詞贈答。時石末方鎮江浙,而文成每以滿庭芳、滿江紅調寄之。若其次和石末沁園春一闋,感憤情詞,有足述者。“萬里封侯,八珍鼎食,何如故鄉。奈狐狸夜嘯,腥風滿地,蛟螭晝舞,平陸沉江。中澤哀鴻,苞荊隼鴇,軟盡平生鐵石腸。賃闌看,但云霓明滅,菸草蒼茫。不須踽踽涼涼。蓋世功名百戰場。笑揚雄寂寞,劉伶沉湎,嵇生縱誕,賀老清狂。江左夷吾,隆中諸葛,濟弱扶危計甚長。桑榆外,有輕陰乍起,未是斜陽。”石末亦有次文成者,不及載也。文成集二百二十三首,堪采者多。
○青田詞妙麗
江尚質曰:青田生杳子云:“蜘蛛網畫檐,一日絲千轉。紅燼落寒缸,心死無由見。”謁金門云:“風弱弱。吹綠一庭春草。”轉應曲云:“秋雨秋雨。窗外白楊自語。”青門引云:“相憐自有明月,照人肺腑清於水。”漁家傲云:“亂鴉啼破樓頭鼓。”花犯云:“餘香怨繡被。”踏莎行云:“愁如溪水暫時平,雨聲一夜依然滿。”渡江云云:“定巢新燕子,睡起雕梁,對立整烏衣。”山鬼謠云:“離魂常在郊樹,月深星暗蒼酲遠,化作杜鵑歸去。”皆妙麗入神句。
○瞿宗吉鞋杯詞
《樂府紀聞》曰:瞿宗吉父士衡與楊鐵崖為友。鐵崖至,父命宗吉以鞋杯行酒,鐵崖遂以沁園春調賦鞋杯屬其填詞。宗吉詞云:“一掬嬌春,弓樣新裁,蓮步未移。笑書生量窄,愛渠盡小。主人情重,酌我休遲。醞釀朝雲,斟量暮雨,能使曲生風味奇。何須去,向花塵留跡,月地偷期。風流到手偏宜。便豪吸雄吞不用辭。任凌波南浦,惟夸羅襪,賞花上苑,氐勸金卮。羅帕高擎,銀屏低注,絕勝翠裙深掩時。華筵散,奈此心先醉,此恨誰知。“鐵崖大喜,為之延譽。
○朝鮮蘇世訁襄與西域鎖懋堅
《梅墩詞話》曰:朝鮮蘇世讓與華使君倡和集,其憶王孫賦殘春云:“無端花絮曉隨風。送盡春歸我又東。雨後嵐光翠欲濃。寄征鴻。家在千山萬柳中。”又西域鎖懋堅於成弘間作樂府有聲,其菩薩蠻賦殘春云:“曉鍾若到春偏過。一番日永傷遲暮。誰送斷腸聲。黃鸝知客情。山光嬌靨濕。仍帶傷春泣。綠酒瀉杯心。捲簾空抱琴。”即此可以見盛明文教之遠。
○明人自度曲
曹秋岳曰:乙丑夏日集澄暉堂,江子丹崖問,明詞去取以何為則。余曰,自花間至元季調已盈千,安得再收自度。如王世貞之怨朱弦,小諾皋。楊慎之落燈風、灼灼花。屠隆之青江裂石、水漫聲。丹崖平日留心古調,詢及明詞如此。至若滕克恭有謙齋稿,陳謨有海桑集,俱元人而入明者。小詞僅一二見,故亦不收也。
○楊慎詞富贍
《樂府紀聞》曰:成都楊慎所著書百餘種,號為博洽。金華胡應麟嫌其熟於稗史,不嫻於正史,作筆叢以駁之。然楊所輯百明珠,詞林萬選,王州亦謂之詞家功臣也。因辨禮謫戍永昌,暇時紅粉傅面,作雙丫髻插花,諸妓捧觴以行,了不為怍。有以書規之者,答云:“文有仗景生情,詩或托物起興。如崔廷相臨陣,則召田僧拓為壯士歌。宋子京史,使麗豎耗椽燭吳元中起草,令遠山靡俞糜,是或一道也。走豈能執鞭古人,聊以耗壯心,遣餘年耳。知我者不可以不聞此言,不知我者不可以不聞此言。”詩有“羅衣香未歇,猶是漢官恩”句,故詞亦富贍。
○夏桂洲嚴介溪陸儼山詞
錢允治曰:詞至夏桂洲、嚴介溪,俱以百字令、木蘭花慢為贈答之什。如陸儼山、周白川,亦無不效之。但悉遵舊人之韻,千篇一律,了無旨趣。若桂洲閨艷小令膾炙人口,則又嫁名於無名氏。集中三百九十闋,應酬居多。介溪往來詞調,紛紛於扇面畫幅,相見輒用以媚之。其留心於和大僚以飾己過也如此。至與陸儼山百字令半闋云:“氐今遙指江雲,重吟海樹,高興依然發。四十年來同宦海,不覺飈馳星滅。槐省垂魚,鳳池鳴玉,相對俱華發。君恩報了,五湖重訪煙月。”此正奸雄之語也,余豈以人廢言耶。
○夏公謹工於長短句
《柳塘詞話》曰:余師錢宗伯云:“夏公謹工於長短句,草稿未削,已傳播都下。歿未百年,花間、草堂而後,無有及公謹名氏者。求如前代號為曲了相公而不可得。”余對曰:“少曾讀書於大姓家,曾見其書踏莎行四闋,後題桂洲字。舊刻又嫁名於無名氏,及檢桂洲集有之。”
○伯溫用修公謹詞
《藝苑卮言》曰:我明以詞起家者,伯溫纖有致,去宋尚隔一塵。用修好入六朝麗字,似近而遠。公謹最號雄爽,比之稼軒,覺少精思。
○衡山水龍吟
沈雄曰:衡山待詔性本方正,不與妓接。吳門六月廿四,荷花洲渚,畫舫弦歌鹹集。祝枝山、唐子畏,匿二妓人於舟尾邀之,衡山又面訂不與尋席。唐祝私約酒闌,歌聲相接,出以侑觴。衡山憤極欲投水,唐祝急呼小艇送之。其水龍吟題情亦是婉麗,但其聲調錯落,句讀參差,稍為正之。詞云:“依依落日從西下,池上晚涼初足。太湖石畔,絲絲疏雨,芭蕉簇簇。院落深沉,簾櫳靜悄,闌乾幽曲。猛然間,何處玉簫聲起,滿地月明人獨。風約輕紗透肉。掩酥胸,盈盈新浴。一段風情,滿身嬌怯,恍然寒玉。青團扇子,欲舉還垂,幾番虛撲。向夜闌獨笑,紅襠自解,滅銀屏燭。”
○衡山端方亦詠閨情
曹爾堪曰:余性不喜艷詞,亦惟筆性之所近而已。曾聞衡山先輩端方之至,不受污褻。而水龍吟、風入松、南鄉子諸調,復詠吳閶麗人及閨情之作,想亦詞用情景有必然者。乃知歐、晏雖有綺靡之語,而亦無關正色立朝之大節也。
○唐祝詞不甚精警
《柳塘詞話》曰:唐子畏素性不羈,及坐廢,益游於酒人以自娛。宸濠禮之,子畏見有異志,裸形箕踞以處,得遣歸。又傳其鬻身梁學士家以求美婢,見諸劇戲。祝枝山嘗傅粉墨,從優伶入市度新聲,多向挾邪游。所著有擲果、窺簾、醉紅、金縷諸曲,皆言情之作。好負逋債,出則群萃而呼責之者踵相接也。兩人同濫筆墨,每多諧謔,而人爭重之。唐有踏莎行、行秋歲引,祝有鳳棲梧、浪淘沙。不甚精警,故逸其詞而敘其人。
○王世貞以詩文詞名世
《柳塘詞話》曰:王世貞自稱州山人。於帖括盛行之日,而獨以詩古文鳴世。詞家亦皆不痛不癢篇什,而能以生動見長。以故汪道昆、李攀龍輩俱遜之。即州自謂意在筆先,筆隨意往,法不累氣,才不累法,有境必窮,有證必切。匪獨詩文為然,填詞末藝,敢於數子云有微長。晚年學道,王稚登以書諷之,州答曰:“仆晏坐澹然無營,子嘲我未焚硯,筆硯固當焚,但世無士衡,以此二物少延耳。”
○李邊詞不足存
梅墩詞話曰:李於鱗懷宗子相詩云:“臥病山中生桂樹,懷人江上落梅花。”邊庭實懷李獻吉詩云:“四海酒杯形影外,十年詩草夢魂餘。”時推作者。而李有八聲甘州邊有踏莎行,俱不足存,何也。
○一泉公三台令
柳塘沈雄曰:王父一泉公過姚山訪白陽山人,白陽贈以詩云:“重重煙樹釒巢招提。野客來尋路不迷。才過石橋塵又隔,落花無數鳥爭啼。”作擘窠書,並得詠松浣溪沙雙為壽。一時好賦六言,王父作客至三台令以答之云:“酒在孤斟不醉,客來共憩嘩。薄業垂楊江岸,一聲橫竹漁家。”今閱喪亂後,而得手跡於大覺僧家,幸也。
○何元朗小鬟唱時麴錢牧齋曰:孝坊李節箏歌,何元朗品為第一。金陵全盛時,顧東橋必用箏琶侑觴。相傳武宗南巡,樂工頓仁隨駕,學得金元雜劇,何元朗小鬟盡得其曲而用之。比時詞調猶作引子過曲,今供筵所唱類其時曲,並無人問及詞調。則倚聲之被管弦者,歿未百年而竟成廣陵散矣。
○詞體明辨舛訛特甚
《柳塘詞話》曰:徐師曾魯庵著詞體明辨一書,悉從程明善嘯餘譜,舛訛特甚。如南湖圖譜,僅分黑白。庵明辨亦別平仄,但襯字未曾分析,句法未曾拈出。小令之隔韻換韻,中調之暗藏別韻,長調之有不用韻,亦未分明。較字數多寡,或以襯字為實字。分令慢短長,或以別名為一調。甚則上二字三字,可以聊下句。下五字七字,可以作對句。過變竟無聊絡,結束更無照應,成譜豈可以如是。此我邑先輩著書最當,諒必為人所忄吳也。
○沈天羽別集有流弊
詞衷曰:沈天羽四集中有別集,自謂有捶腸鏤腎之妙。吾最喜其意致相詭,言語妙天下數語,為詩餘開卻生面。然亦有刻念纖巧,致離本旨,不無奇過得庸,深極反淺之病。岷源濫觴,不得不歸咎別集二字。
○錢牧齋竹枝詞
沈雄曰:“花信樓頭風暗吹。紅欄橋外雨如絲。一枝憔悴無人見,肯與人間綰別離。”“離別經春又隔年。搖青漾碧有誰憐。春來羞共東風語,背卻桃花獨自眠。”此錢牧齋宗伯竹枝詞也。宗伯以大手筆,不趨佻儉而饒蘊藉,以崇詩古文之格。其永遇樂三四闋,偶一遊戲為之。
○詞以艷冶為正則
孫執升曰:顧宋梅常言詞以艷冶為正則,寧作大雅罪人,弗帶經生氣。詞至施子野花影集,旖旎極矣,宋梅獨痛刪之。良以詞之視曲,其道其遠,詞之去曲,其界甚微,又不能不為詞家守壁耳。
○鄭婉娥念奴嬌
《樂府紀聞》曰:洪武中,吳江沈韶游九江,聞月下歌聲,乃訪琵琶亭。見一麗姝,二小姬前導,韶拜問之。曰漢主陳友諒之婕妤鄭婉娥也,年少死,殯此亭旁。二侍女一名鈿蟬,一名金雁,亦當時殉葬者。共飲亭中,歌念奴嬌以自述云:“離離禾黍。嘆江山依舊,英雄塵土。石馬銅駝荊棘里,閱遍幾番寒暑。劉戟灰飛,樓船鳥散,只今空說西楚。憔悴玉帳虞兮,燈前掩面,雙淚飛紅雨。鳳輦羊車行不返,九曲愁腸漫苦。”且歌一詩云:“鳳冒龍舟事已空。銀屏金屋夢魂中。黃蘆晚日烘殘壘,碧草寒煙鎖故宮。隧道魚燈油欲盡,妝檯驚鏡匣為封。憑君莫話興亡事,淚濕胭脂損舊容。”系偽宮詞。
○林鴻與紅橋贈答
閒情集曰:閩人林鴻子羽,洪武中為員外郎,題吳江垂虹亭詩“欲借仙家遼海鶴,月明吹笛水晶宮”是也。集中有“堤柳欲眠鶯喚起,宮花乍落鳥卸來”句。夫人朱氏贈外之什,亦有“待漏衣г仙掌露,朝天身惹御爐香”句。又閩中良家女張紅橋,平日欲得才如李青蓮者方字之。林鴻投詩,紅橋稱善,遂委身焉。林游金陵作念奴嬌留別,紅橋次韻答之,後段云:“還憶浴罷描眉,夢回攜手,踏碎花間月。謾道胸前懷豆蔻,今日總成虛設。桃葉津頭,莫愁湖畔,遠樹香雲疊。寒燈旅底,熒熒與誰閒說。”胡穎瑗曰,念奴嬌贈答二首,一則打算歸來,一則商量去後,情事如見。
王秋英瀟湘逢故人慢
《詞統》曰:相傳嘉靖甲子,福清韓夢雲過石湖山前,遇一麗人,自稱王秋英,字淡容,因寇變,不辱身而死。感君家掩骨恩,顧諧伉儷。又明年上巳,夢雲攜雞黍奠其墓而哭之,秋英出見,為制瀟湘逢故人慢一闋,有“無主泉扃,也能得有情雞黍”句。以志感焉,與夢雲同歸。
○林章孤鸞
《樂府紀聞》曰:林章溺情一妓,妓適以他事為人所累下獄。林日徘徊於獄外,計欲出之,為作孤鸞一闋云:“為誰拋撇,似海燕初分,林鶯乍別。回首天涯,滿目雲山愁絕。東風不憐春色,把一枝楊花吹折。直恁粘煙帶雨,更盈盈似雪。奈夢,相隔恨難說。想昨夜孤衾,今朝雙頰。比這青衫上,有幾重啼血。一聲晚鐘動了,又送人,斷腸時節。莫把琵琶亂撥,正春江潮咽。”尋為當事所釋,欲委身於林,林度為女冠,人皆賢之。
○沈中翰最工香奩
沈雄曰:虞山牧齋師語余曰:沈中翰詞數闋,最工香奩。其昆仲如君服善詩,君庸善曲,聞之周安期素矣。若其貞性勁節,固不可以柔情艷語測之耳。余應之曰:清平調起自太白,後遂絕響,至家聞華而始為抗衡。如“鳳樓百尺繞垂楊。暗送鶯聲促曉妝。太液胭脂流不盡,人間來作杏花光”,“春日溶溶春夜闌。風流帝子惜春殘。三千歌舞猶不足,令抱琵琶馬上彈”,低徊無限,此非僅以宮詞傳之者。
○湘真集妙麗
梅墩詞話曰:明季詞家競起,妙麗惟湘真一集。江蘺檻諸什,如詠斜陽,則云:“弄晴催薄暮。”詠黃昏則云:“青燈冷碧紗煙盡。半晌愁難定。”詠五更則云:“愁時如夢夢時愁。角聲吹到小紅樓。”詠杏花則云:“微寒著處不勝嬌。一番弄雨梢。”詠落花則云:“玉輪碾平芳草,半面惱紅妝。”詠春閨則云:“幾度東風人意惱。深深院落芳心小。”詠艷情則云:“難去。難去。門外尺深花雨。”皆黃門意到之句。
○徐石麒與吳惕庵詞
沈雄曰:蘭皋集載徐石麒拂霓裳云:“望中原。故宮錦樹障烽煙。驚坐起,涼宵夢斷蔣陵前。金人傾寶篆,玉女繡苔錢。問當筵。誰能醉鼓漸離弦。西台哭罷,三戶里、識遺賢。欹皂帽,吹簫乞食總堪憐。英雄身未死,屠釣技常兼。又何顏。許青門瓜種故侯田。”東湖集載吳惕庵滿江紅云:“斗大江山,經幾度、興亡事業。瞥眼處,英雄成敗,底須重說。香水錦帆歌舞罷,虎丘鶴市精靈歇。尚翻來、吳越舊春秋,傷心切。伍胥恥,荊城雪。申胥恨,秦庭咽。羞比肩種蠡,一時人傑。花月煙橫西子黛,魚龍沫噴鴟夷血。到而今、薪膽向誰論,衝冠發。”乙丑季春,予帶有選稿,與曹秋岳司農登琴台默坐,同下湖山之淚。見此二闋,為亟登之,以留作正氣歌也。
魏學濂虞美人
《柳塘詞話》曰:柳洲諸公寄情於虞美人曲者,不下百家。而魏學濂為最,詞云:“君王羞見江東死。何事儂來此。最悲亭長古人風。載得一船紅淚過江東,江東父老深憐我。栽我千千朵。至今留取好容顏。為問重瞳卻復得誰看。”其詞悲,其心苦矣。
○存古燭影搖紅
玉樊堂稿載一詞云:“辜負天公,九重自有春如海。佳期一夢斷人腸,靜倚銀缸待。隔浦紅蓮堪采。上扁舟傷心Ы乃。梨花帶雨,柳絮迎風,一番愁債。回首當年,綺樓畫閣生光彩。朝彈瑤瑟夜銀箏,歌舞人常在。一自變遷陵谷,黯銷魂難再。金釵十二,珠履三千,淒涼千載。”是存古燭影搖紅也。遺珠零璧,諸選不收,偶列於此,愛其佳也。
○黃山詞客行香子
詩餘五集者,顧庵學士所輯。貽我行香子一闋云:“俊翮無聲。飢掠寒庭。滿つ枝,鳥雀皆驚。惜哉不中,徂擊嬴秦。恨築參差,椎孟浪,劍縱橫。汝鶻來聽。休恥無能。問何如,繡臂金鈴。空拳未往,氣已崢嶸。任破長空,沒孤影,攪青冥。”雲見一鶻擊鳥不中,而旁為之嘆惜者。系黃山詞客所作,惜逸其名也。
○徐小淑霜天曉角
董遐周曰:徐小淑絡緯吟,其為絕句也,蓋賢乎其為近體也。其為樂府也,蓋賢乎其為近體絕句也。乃其為表長句也,蓋賢乎其為開元諸家也。如中調霜天曉角,為歸舟之作,有云:“露芙蓉茜。翟澀枯棠瓣。傍疏柳,西風幾點。行行尚緩。家在綠雲天半,念歸舟遊子,一片鄉心撩亂。對旅雁沙汀,盼殺白秋苑。”小淑善繪事,此為畫中詞,詞中畫,吾不能辨。
○王微如夢令
竹窗詞選曰:王微初為青樓,後為黃冠。詞集甚富,皆言情之作,多有俳調。今氐選其懷譚友夏如夢令云:“月到閒庭如晝。竹長廊依舊。對影黯無言,欲道別來清瘦。春驟。春驟。風底落紅亻孱亻愁。”
○張璧娘舞春風
伊人思曰:神宗時,閩中孀女有張璧娘所作云:“黃銷鵝子翠銷鴉。簟拂層冰帳九華。裙縷褪來腰束素,釧松盡臂纏紗。床前弱帶迷新柳,枕上回鬟壓落花。不信登牆人似玉,斷腸空盼宋東家。”舞春風詞。
○張嫻倩子夜歌
伊人思曰:廬州少婦張嫻倩作子夜歌云:“落花風卷愁難歇。枝頭燕剪裁桃葉。花氣沁蘭香。遊絲掛綠窗。蕉青鸞翅影。草碧龍鬚冷。無語倚瑤琴。閒花在膽瓶。”雖綠窗自怨,不失貞靜。
◎昭代詞話
○尤侗蘇幕遮
北游集曰:世祖語弘覺國師曰:“場屋中士子多有學寡而成名,才高而掩抑者。如狀元徐元文業師尤侗善作文字,僅以鄉貢選推官,又為按臣參黜,豈非時命大謬之故與。”弘覺云:“聞之君相造命,何難擢之高位。”世祖隨讀其文,有臨去秋波那一轉之作,重嘆賞之。因思尤侗為司李於永平,曾制蘇幕遮二闋云:“朔雲寒,邊塞苦。篥西風,吹散黃沙舞。夜半雪深三尺許。氈帳駝峰,倒載琵琶女。打圍來,圈地去。銀管吹煙,茶煮烏羊乳。蠻府參軍窮塞主。匹馬隨他,看射南山虎。”“塞垣長,寒信早。畫角嗚嗚,吹破霜天曉。一陣哀鴻殘月小。夢繞南雲,淚濕征衫老。拄青山,吟白草。燕雀排衙,公事彈琴了。又報黃旗前隊到。手板匆匆,走馬遼西道。”今以纂修簡擢詞垣,已免窮塞主之稱,信乎其為君相造命之語也。
吳祭酒金縷曲
《柳塘詞話》曰:聞吳祭酒於臨終日,殊多悔恨。作金縷曲有云:“我病難將醫藥治,耿耿心中熱血。待灑向西風殘月。剖卻心肝令置地,要華陀,解我腸千結。”又“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脫屣妻即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囑後人勿乞墓誌,為自題詩人吳偉業之墓,猶夫許衡卒於至元時,語其子曰:“為生平虛名所累,死後勿請益,勿立原先,但書許衡之墓,使子孫識其處足矣。”此二祭酒者,死不自諱,朝野哀之。
○龔尚書驀山溪
王阮亭曰:龔尚書驀山溪詞“重來門巷,盡日飛紅雨”,不知其何以佳,但覺神馳心醉。
○偶僧歌頭
錢光繡曰:芝麓尚書,自受弘覺記,仆與偶僧俱忝為法門兄弟。尚書退食之暇,閉戶坐香,不復作綺語。有以柳塘詞進者,尚書曰:“艷才如是,可稱綺語一障。我可以謝過於山翁,並可以謝過於秀老矣。”因馳翰相訊,偶僧答以歌頭有云:“不入泥犁獄底。便主芙蓉城裡。抱槧也風流。莫借空中語,大雅定無尤。”尚書重為之首肯。
○陳素庵與李垣園詞
曹秋岳曰:興朝相國海昌陳素庵,有上陽詞,其南樓令諸作,俱之出塞之曲。高陽李坦園有心遠堂詞,小令三字令,曼詞綠頭鴨,為清綺之句,人所不及也。
丁朗中詞
《柳塘詞話》曰:朱近修稱丁藥園,雄視藝林。余見其虞美人曲云:“與郎一處誓同生。除是郎為柳絮妾為萍。儂拚水面作楊花。只恐郎為飛絮又天涯。”與周勒山所定吳俞云:“約郎約在夜合開。夜合花開不見來。只道夜合花開夜夜合,那道夜合花開夜夜開。”更為真摯而稍覺透露。且丁郎中絕不似柳郎中,有穢褻語。若尤悔庵詞云:“漫將薄亻幸比楊花,楊花猶解穿簾幕。”恐又成妒極情深一種矣。
○容齋學士賀新郎
聶先詞鈔曰:容齋學士見有優人新婚者,因作賀新郎贈之云:“夫子門楣異,卻贏來,嬌羞事業,風流經濟。一向喬妝身作妾,此舉差強人意。指山海,香盟粉誓。笑殺逢場花燭假,喜今嘗花燭真滋味。誰顛倒,恣尤。個儂休作男兒戲。料無非,鉛華伴侶,裙釵班輩。正自難分姑與嫂,漫道燕如兄弟。恐還是,趙家姊妹。女溫存原自慣,願卿卿,憐婦如憐胥。今何夕,三生會。”
○園次太守明月斜
蔣景祁曰:園次太守,為明月斜詞,有“乳燕尋香未肯歸,玉奴背面鞦韆下”語。較古山樂府之“女子開簾放燕飛,無多許、又是想他歸”者,同一香。
○其年雪詞
沈雄曰:其年詞如潛夫別調,一開生面。不能多載,因檢其一二錄之,不嫌偏鋒取勝也。今上宣凱值雪,其年為作金縷曲云:“紫陌春如綺。正巴陵征南,昨夜捷書飛至。頃刻鳳樓拋鈿屑,算今朝,玉做人間世。洗兵氣,豐年瑞。臨軒彌覺天顏喜。喜今朝九衢花滿,千官珠綴。更向銀刀都里望,小襯粉侯殊麗。想入蔡軍容如是。咽罷不須宣翠燭,水晶球,萬盞天邊墜。長似晝,晃歸騎。”
○其年拂水山莊感舊
陳其年詞,如虞山拂水山莊感舊云:“悄壁哀湍瀉。枕春山,此間原是裴家綠野。金粉樓台冪歷,已被苔侵繡瓦。蒼鼠竄,鄴侯簽架。今日西州何限感,踏花枝,翻惹流鶯罵。誰認是,羊曇也。西園疇昔高聲價。劇相憐、香閨博士,彩毫題帕。人說向書身後好,紅粉夜台同嫁。省多少,望陵閒話。公定還能賞此否,裊東風、蠻柳腰身亞。煙萬縷,匹堪把。”
○其年煙雨樓感舊
陳其年怨湖煙雨樓感舊云:“水宿楓根罅。盡沾來、鵝黃老釀,銀絲鮮。記得箏堂和會館,儘是儀同僕射。園都在、水邊林下。不閉春城因夜宴。望滿湖、燈火金吾怕。十萬盞,紅球掛。重遊陂澤偏瀟灑。剩空潭,半樓煙雨,玲瓏如畫。人世繁華原易了,快比風檣陣馬。消幾度、城頭鍾打。惟有怨鴦湖畔月,是曾經、照過傾城者。波織簟,船堪藉。”余讀感舊二詞,與其年同一山丘華屋之感,詞若為余作也,故述於此。
○羨門詞家獨步
今世說曰:羨門驚才絕艷,詞家獨步。阮亭稱其吹氣如蘭,每當十郎,輒自愧傖父。故其詞綽然有生趣,又誕甚,耐人長想。如“舊社酒徒零亂。添得紅襟燕。落花一夜嫁東風,無情蜂蝶輕相許”,無理而入妙,非深於情者不辦。
○去矜填詞稱最
沈雄曰:家去矜列名於西泠十子,填詞稱最。大意以薄亻幸一篇,語真摯,情幽折以勝人。宋歇浦特以書規之。及貽我東江別業有云:“野橋南去不逢人,一片楊花雪。”此即小山“夢魂慣得無拘鎖,又逐楊花過野橋”也。誰謂其僅僅言情者乎。
○吳龔梁三公詞
汪蛟門曰:錢唐令君梁冶湄,欲合吳祭酒梅村稿、龔司馬香嚴詞,與其家司農棠村集,匯梓行世。夫祭酒駘宕,司馬驚挺,司農起恆朔間,而有柳欹花之致。彼河北、河南,代為雄視,未若三公之旨之一也。
○廣陵詞家
吳園茨曰:詞家舊推雲間,次數蘭陵,今則廣陵亦稱極盛。聞之程村曰,陳善百半豹吟,巧於言情。宗定九芙蓉集,精於取境,乃刻意避香奩語,豈畏北海無禮之誚耶。近如錦瑟、溉堂,亦足旗鼓中原也。
○蓉渡諸詞
王阮亭曰:羨門於廣陵旅舍,讀蓉渡諸詞,曰:“得不為秀老所呵耶,若此泥犁,安得有空日。”余應之曰“山谷迄今泥犁,盡如我輩,便無俗物敗人意。”
○鄒董頗濫筆墨
董文友曰:人稱鄒、董頗濫筆墨,意欲焚之,恐如王考功言,於兩廡無分耳。程村應之曰,待歐公罷祀日,再作理會,六一詞定是無傳也。
○諸家艷詞
黃九煙曰:蘭陵鄒祗謨、董以寧輩,分賦十六艷等詞。雲間宋徵輿、李雯,共拈春閨風雨諸什。Т浦沈雄亦合殳丹生汪枚、張赤共仿玉台雜體。餘數往來吳淞間過之,欲作一法曲弁言而未竟,殊為欠事
○詞家以兄弟五人名者
《柳塘詞話》曰:詞家以兄弟五人名者,南渡後,李氏花萼集,洪、漳、泳、氵全、氵制。他如杜伯高早登東萊之門,而仲高、叔高、季高、幼高,才名不肯相下。葉正則有杜子五兄弟之稱。若今新城士祿、士礻真、士禧、士,亦世所僅見者矣。
○二王好香奩
金粟詞話曰:汪琬說鈴雲,二王好香奩,倡和每至數十首。劉比部寓書問訊之,王六西樵,不致墮冬郎雲霧否,是雖慧業不作可也。余戲語之,不解填詞,日誦楞嚴,豈足了事。
○西樵阮亭詩詞同工
丁景侶曰:盡謂填詞能損詩骨,近代何、李諸大家,亦不肯降格為之。往日薛行屋侍郎曾語李昌垣學士,勸勿多作,以崇詩格,以今觀西樵、阮亭異曲同工若此,詞之與詩,一耶二耶。
○董田之爭
張硯銘曰:董蒼水與田{髟弗}淵,為義樽義墨之會。酒國興師,互相聲討,余最後賦一闋為排解之,江都相,孟嘗君,從此相和睦。可想見高陽狂態。
○詞人不拘
《柳塘詞話》曰:錢葆芬年方總角,即好倚聲。酒肆粉牆倡家團扇,每因興會,輒有斜行。丁藥園自徙靖安,躬自飯牛。行游紫塞,而吟誦自若。詞人所至,不可拘攝如此。
○雲門一僧巫山一段雲
《柳塘詞話》曰:選本多以衲子女郎為殿後,然女郎易見,衲子罕聞。康熙初,雲門一大僧枉過柳塘,留巫山一段雲詞云:“竹杖穿花徑,蘭橈渡柳村。欹斜古寺白雲屯。相對坐黃昏。香篆消殘印,霜花凍曉痕。十年情事若為論。一笑月臨軒。”則又韶秀絕倫之語。他如雲漢、澹歸,各有專刻,月函亦有禪樂府,皆石門文字一流人也。
○徐湘流子
曹秋岳曰:故相國陳素庵徐夫人名燦者,有湘詞百首。今得記其風流子云:“只如昨日事,回頭想,早已十經秋。向洗墨池邊,裝成書屋,蠻箋象,別樣風流。殘紅院,幾番春欲去,卻為個人留。宿雨低花,輕風側蝶,水晶簾卷,恰好梳頭。西山依然在,知何意馮檻,怕舉雙眸。便把紅萱釀酒,只勸人愁。謝前度桃花,休開碧沼,舊時燕子,莫過朱樓。悔殺雙飛采翼,忄吳到瀛州。”
○隨草詩餘
沈雄曰:往日讀文江倡和,余師牧齋敘之,雪堂跋之,所謂司馬梅公,斂經濟之業,養晦名園,遠山夫人,以林下之風,聯吟一室者是也。今得讀其隨草詩餘,登其一二唱和者,以備佳話。遠山元日試筆云:“清煙正吐。玉漏頻催五。數點梅花香繡戶。猶帶冬殘嫩雨。相看醉飲屠蘇。歸來更盡歡娛。卻喜新添采勝,爐煙漫進金鳧。”此清平樂也。梅公賡韻云:“銀缸焰吐。照徹梅妝五。夜半忽驚天欲語。做出風風雨雨。朝來品匯扶蘇。韶光漸漸堪娛。乍溢平湖新水,相看待浴鳧。”遠山複次康小范內君木蘭花云:“杏園春暮。艷奪朝霞新彩露。翠黛痕收。笑對桃花小檻幽。雕梁燕語。草長蘼蕪卸幾處。彤管蕭蕭。和罷陽春柳絮飄。”詞皆雋永有致,得一唱三嘆之妙,而不為妍媚之筆。
○竿夢棠集
竿夢棠集,沈宜修字宛君,一女名紈紈,字昭齊,有愁言集。一女名小鸞,字瓊章,有返生香詞。其宛君浣溪沙云:“淡薄輕陰拾翠天。細腰柔似柳飛綿。吹簫閒向畫屏前。詩句半緣芳草斷,鳥啼多為杏花殘。夜寒紅露濕鞦韆。”其紈紈浣溪沙云:“幾日輕寒懶上樓。重簾低控小銀鉤、東風深釒巢一窗幽。晝永半消春寂寂,夢殘獨語思悠悠。近來長自只知愁。”其小鸞南柯子秋思云:“門掩瑤琴靜,窗消畫卷閒。半庭香霧繞闌乾。一帶淡煙江樹,隔樓看。雲散青天瘦,風來翠袖寬。嫦娥眉又小檀彎。照得滿階花影,只難攀。”虞美人殘燈云:“深深一點紅光小。薄縷微煙裊。錦屏斜背漢宮中。曾照阿嬌金屋,淚痕濃。朦朧穗落輕煙散。顧影渾無伴。愴然午夜漫凝思。恰似去年秋夜,雨窗時。”填詞俱富,盡稱令暉、道蘊,萃於一門,惜乎天靳,惜乎天靳之以年也。
龔靜照醉花陰
吳園茨曰:梁溪龔靜照有醉花陰云:“粉窖眠香紅串淚。兩眼凝秋水。被冷疊鴛鴦,有夢何曾,熨貼心頭去。碧雲冉冉黃花地。半晌披帷起。擔受峭寒生,不奈蟲吟,況續廉纖雨。”餘詞如是,余於鵑紅草為弁言其首。
○吳文青如夢令
《柳塘詞話》曰:梁溪吳文青者,善繪牡丹鸚鵡,日以易米為舉案之供。久客寄吳門,有題鸚鵡如夢令云:“本是烏衣伴侶。不學文沙渚。偶爾寄寒廡,消受酸風苦雨。無語。無語。猶自解憐毛羽。”其詠紅豆壺天曉云:“艷比鮫人淚顆,光交帝網珠絲。根苗何處種相思。不道相思是此。鸚鵡啄殘何有,珊瑚碾就無疑。隨人拋擲本如斯。但少記歌娘子。”
沈樹榮與龐蕙攘詞
周銘詞選曰:沈樹榮素嘉者,同邑葉氏蕙稠之女,葉子舒穎之室也。其為臨江仙病起云:“草草妝檯梳裹了,曲闌乾外凝眸。年光荏苒又深秋。一番風似剪,兩度月如鉤。病起高堂頻囑道,而今莫更多愁。愁時檢點也應休。青山來眼底,新柳上眉頭。”淡雅勝人百倍。龐蕙攘者,同里吳鏘室人也。其賦惜花春起早寄畫堂春云:“九十春光一瞬間。惜花早向花看。昨宵絲雨淡雲邊。紅紫嫣然。領取曉風殘月,莫教鶯燕爭先。困人無奈晚春天。不忍貪眠。”翩翩林下之選,其金閨賦贈,彤管分題,所謂清麗相須者也。
○無名氏菩薩蠻
《柳塘詞話》曰:往年余參軍幕,不省幕庭景象,有郵寄菩薩蠻兩闋者。今為記之云:“畫弓橫掩纖腰底。盤雕捧鶻嬌何許。雪作落梅妝蟬紗罩眼忙。馬馱空小膽。毳帳和天晚。才倚胥為忄。歸牽百寶鞍。”“衿長袖窄盤金領。一圍膩玉搓圓。銀管早分煙。含情逗舌尖。左賢驕作伴。斜墮烏絲辮。不羨漢紅裙。琵琶馬上聞”。此無名氏無題,不忍遺之也。
●詞品上卷
○原起
張炎曰:粵自隋唐以來,聲詩間出為長短句。至於尊前、花間,迄於崇寧,立大晟府,命周邦彥諸人,討論古昔,由此八十四調之聲始傳。其後万俟雅言輩增衍慢、曲、引、近,或移宮換羽,為三犯、四犯,按充為之,其曲遂繁。
黃曰:長短句始於唐,盛於宋。唐詞具載花間集,宋詞多見於曾端伯所編復雅一集,兼采唐宋,迄於宣和之季,凡四千三百餘首,吁,亦備矣。況中興以來,作者繼出,及乎近世,人各有詞,詞各有體。知之而未見,見之而未盡者,不勝算也。
俞彥曰:詞何以名詩餘,詩亡然後詞作,故曰餘。非詩亡,所以歌詠詩者亡也。周東遷,三百篇音節始廢。至漢而樂府出,樂府不能以代民風而歌謠出。六朝至唐,樂府又不勝詰曲而近體出。五代至宋,近體又不勝方板而詩餘出。唐之詩、宋之詞,甫脫穎而已傳遍歌工之口,元世猶然,今則絕響。即詩餘中有采入南戲引子,率皆小令,其慢詞不知為何物。此詩餘之亡,所以歌詠詩餘者亡也。
王岱曰:詩至於餘而詩亡,餘至於極妙而詩復存。是薄詩之氣者餘也,救詩之腐者亦餘也。詩以溫厚含蓄,怨不怒,哀不傷,樂不淫為旨。詞則欲其極怒、極傷、極淫而後已,元氣於此盡矣。觀唐以後詩之蕪澀,反不如詞之清新,使人怡然適性,不惟不欲少留元氣,若以不留元氣為妙者。是時代升降,學力短長各殊,氣運至此,不容不變動,人心之巧,不容不剖露,即作者當亦不自知其何故。是詩之不至於盡亡,則實餘有以存之也。徐師曾曰:自樂府亡而聲律乖,李白始作清平調、憶秦娥、菩薩蠻,時因效之。厥後行衛尉少卿趙崇祚,輯花間詞五百闋,為近代填詞之祖。陸放翁云:詩至晚唐五季,氣格卑陋,千家一律,而長短句獨精巧高麗,後世莫及。此事之不可曉,蓋傷之也。然謂之填詞,則調有定格,字有定數,韻有定聲,間有長短句,或可損益,亦必凜遵於所自也。
陳大樽曰: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其為詩也,言理而不言情,終宋之世無詩。然宋人忄愉愁怨之致,動於中而不能抑者,類發於詩餘,故其所造獨工。蓋以沉摯之思而出之必淺近,使讀之者驟遇之,如在耳目之表,久誦之,而得雋永之趣,則用意難也。以狷利之詞而制之實工煉,使篇無累句,句無累字,圖潤明密,言如貫珠,則鑄詞難也。其為體也纖弱,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何況龍鸞,必有鮮妍之姿,而不藉粉澤,則設色難也。其為境也婉媚,雖以驚露取妍,實貴含蘊不盡,時在低徊唱嘆之際,則命篇難也。宋人專事之,篇什既富,觸景皆會,雖高談大雅,而亦覺其不可廢也。
○疏名
都穆曰:滿庭芳,取柳柳州“滿庭芳草積”。玉樓春,取白香山“玉樓宴罷醉餘春”。霜葉飛,取杜子美“清霜洞庭葉,故欲別時飛”。宴清都,取沈隱侯“朝上閶闔宮,夜宴清都闕”。又云:風流子,出劉良文選注,言其風美之聲,流於天下,子者,男子通稱。荔枝香,出唐書,貴妃生日,命小部奏新曲未有名,適進荔枝,故以名曲。解語花,出天寶遺事,亦明皇稱貴妃語。解連環,出莊子,連環可解。華胥引,出列子,夢遊華胥之國塞垣春,出後漢鮮卑傳。玉燭新,出爾雅。此載南濠詩話者。
楊慎曰:詞句多取詩句,如蝶戀花,取梁元帝“翻階蛺蝶戀花情”。滿庭芳,取吳融“滿庭芳草易黃昏”。點絳唇,取江淹詩“白雪凝瓊貌,明珠點絳唇”。鷓鴣天,取鄭詩“春遊雞鹿塞,家在鷓鴣天”。惜餘春,取太白賦語。浣溪沙,取杜少陵詩。青玉案,取四愁詩語。西江月,取衛萬詩“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踏莎行,取韓“踏莎行草過春溪”。蕭湘逢故人,柳惲詩也。粉蝶,毛滂詞與花同活句也。菩薩蠻,西域婦人髻也。蘇幕遮,高昌女子所戴油帽。尉遲杯,尉遲敬德飲酒必用大杯也。蘭陵王,王入陣必先,言其勇也。生查子,查即古槎字,張騫事也。多麗,張均妓名,善琵琶者也。念奴嬌,玄宗宮人念奴也。見詞品。
胡應麟曰:點絳唇、青玉案等名,楊說或協。餘皆偶合,未必出自詩中。“滿庭芳草易黃昏”,形容淒寂,詞名僅滿庭芳三字,豈應出此,豈應出此。生查子,謂古槎字,合之博望意亦不貫。菩薩蠻,謂南國人危髻金冠故名,非專指婦人髻也。尉遲大杯,正史無考,乃引南劇為據。鷓鴣天,謂鄭詩,則春遊雞鹿塞,雞鹿塞當入何調。愚按用、元敬,俱號博綜,過於求新,遂多瑣漏。如一滿庭芳也,元敬謂謂本柳州,用謂本吳融,果何自歟,說載筆叢。
沈際飛曰:按南北劇與調同名者頗多,小令之搗練子、點絳唇、卜運算元、謁金門、憶秦娥、浪淘沙、鷓鴣天、步蟾宮、鵲橋仙、夜行船、梅花引等。中調之一剪梅、唐多令、十拍子、青玉案、行香子、天仙子、風入松、剔銀燈、祝英台近、滿路花、意難忘等。長調之滿江紅、尾犯、滿庭芳、燭影搖紅、念奴嬌、絳都春、高陽台、喜遷鶯、東風第一枝、二郎神、花心動等,皆南劇引子。小令之柳梢青、賀聖朝,中調之醉春風、驀山溪,長調之聲聲慢,八聲甘州、桂枝香、永遇樂、沁園春、賀新郎,皆南劇慢詞。
《柳塘詞話》曰:唐宋諸詞、花閒、草堂,習久傳多,僻調異名,每置不問。近來異體怪目,渺不可極,故詞選須用舊名。如本草志藥,一種數名。必好稱新目,徒惑視聽,無裨方理,猶必辨以宮律,溯之原起,乃為有當。若後人自度,或前後湊合,更立新名,則吾豈敢定哉。
○按律
楊萬里曰:作詞有五要,第一按律,其次擇腔。如十一月須用正宮,元宵詞須用仙呂宮。當遇事以別之,月令以準之。宋之大祀、大恤,則用六州歌頭。可以例定,而不可以名拘者也。黃曰:按周美成瑞龍吟,自章台路至歸來舊處,是第一段。自黯凝佇至盈盈笑語,是第二段。謂之雙拽頭,屬正平調。屬正平調。自前度劉郎以下,即犯大石調,是第三段。到發騎晚以下,再歸正平調。諸本於吟箋賦筆下分段者,非體也。
古今樂錄曰:姜堯章詞,花庵備載無遺。若湘月、翠樓吟、惜紅衣諸腔,不得其調,難入管弦也。
楊萬里曰:作詞能依句者少,詞若歌韻不協,奚取哉。或謂善歌者能融化其字,殊不詳製作轉摺,用或不當,正旁偏側,凌犯他宮,非複本調,所以宮律之重也。如塞翁吟之衰瘋,帝台春之不順,隔浦蓮之奇煞,斗百花之無味,是擇腔又在按律之後,不可不較量耳。
錢謙益曰:張南湖少從王西樓刻意填詞,必求合某宮,合某調,某調第幾聲,其聲出入第幾犯,抗墜圓美,以期合作,謂之當行。余對之曰,南湖圖譜,俱系習見諸體,一按字數多寡,句讀平仄,至宮律之學,尚隔一塵。試覽樂章集中,有同一體而分載石大、歇指,較之多寡平仄,更大有別,此理亦近人未解。
沈際飛曰:所謂宮調者,黃鐘宮、南呂宮、無射宮、中呂宮、正宮、仙呂宮、歇指調、高平調、大石調、小石調、正平調、越調、商調,此十三條曲律也。以南北劇引用詩餘較之,尚有林鍾宮、雙調、般涉調、道宮、散水調、琴調,共一十九條。然詩餘有名同而所入之宮調則異,字數多寡亦因之異者。亦有字數多寡則異,而所入之宮調則同者。
雍熙樂府曰:黃鐘宮,宜富貴纏綿。正宮,宜惆悵雄壯。大石調,宜風流蘊藉。小石調,宜旖旎嫵媚。仙呂宮,宜清新綿遠。中呂宮,宜高下閃賺,南呂宮,宜感嘆傷惋。雙調,宜健捷激梟。越調,宜陶寫冷笑。商調,宜悽愴怨慕。林鐘商調,宜悲傷宛轉。般涉羽調,宜拾綴坑塹。歇指調,宜急並虛揭。高平調,宜滌盪瀾。道宮,宜飄逸清幽。角調,宜典雅沉重。此以詩餘之約法,而為歌曲之元聲也。
沈雄曰:前人既用宮律,豈古者可被管弦,今則不詳譜例哉。家詞隱先生,作古今詞譜,分十九調,一黃鐘、二正宮、三大石、四小石、五仙呂、六中呂、七南呂、八雙調、九越調、十商調、十一林鐘、十二般涉、十三高平、十四歇指、十五道宮、十六散水、十七正平、十八平調、十九琴調,一按舊律所輯,俱唐宋元音。然有以黃鐘之喜遷鶯而為正官之喜遷鶯、南呂之喜遷鶯者,別宮參互亦可也。即以小令夏竦之喜遷鶯,與長調吳禮之之喜遷鶯同一黃鐘者,字數多寡無論也。又以皇甫松之平韻天仙子,與張先之仄韻雙調天仙子,同一黃鐘者,聲韻平仄無論也。有以徐昌圖之臨江仙為仙呂,而牛希濟之臨江仙為南呂者,其宮調自別亦可也。此即沈天羽雲,南劇越調過曲小桃紅,與正宮過曲小桃紅異者。蓋以一二證之,世有解人,幸以教我。
陳樂書曰:五行之聲,所司為正,所欹為旁,所斜為偏,所下為側。正宮之調,正犯黃鐘宮,旁犯越調,偏犯中呂宮,側犯越角之類。樂府諸曲,自昔不用犯聲。唐自天后末年,劍器入渾脫,始為犯聲。以劍器宮調,渾脫角調,以臣犯君也。明皇時樂人孫處秀善吹笛,好作犯聲,亦鄭衛之變也。
柴紹炳曰:論古詞而由其腔,則音節柔緩,無馳驟之法。論古詞而由其調,則諸調各有所屬。後人但以長短分之,不復總是某調在九宮,某調在十三調。競制新犯名目,不知有可犯者,有必不可犯者。如黃鐘不可先商調,商調不可與仙呂相出入,是必須審音律也。
沈雄曰:宣政間諸公,自製樂章,有側犯,若尾聲犯一名碧芙蓉,張子野所制詞也。淒涼犯、花犯念奴,姜堯章所制詞也。別有史邦卿玲瓏四犯,仇山村八犯玉交枝,又有花犯詠梅。倒犯一名吉了犯,南方鳥有秦吉了。按嘯餘、萃編、明辨諸書,謂倒犯之即花犯。殊不知花犯為小石調,倒犯為仙呂宮,同於一百二十字,是又不可不按律也。
○詳韻
宛委餘編曰:沈休文始為四聲,梁高祖雅不好之,問於周舍,舍對天子聖哲四字。於今聲調既自有別,諸家取捨,亦復不同。吳楚則時傷輕淺,燕趙則多為重濁,秦隴則去聲為入,梁益則平聲似去,又支、脂、魚、虞、共為一韻,先、仙、尤、侯俱論是切。因取韻略、音譜等書參伍之。當時遂有法言撰本,長孫訥言箋注,各各增加焉。即唐人小令,務遵為金科玉律,汪少寬假,至宋成廣韻,共二萬六千一百九十四字,始有頒韻應制諸詞。
宛委餘編曰:沈韻之興也,元周德清以中土台音勝之,又以三聲而奪四聲。其所舉平聲,如靴在戈韻。單、邪、遮、嗟卻在麻韻。靴不押車,車卻協麻。元、暄、鴛、言、褰、焉俱不協先。煩、翻、不協寒、山,卻與魂、痕同押。其音何以相著。灰不協揮,杯不協裨,杯不協裨,梅不協糜,雷不協羸。必押梅為埋,雷為來,方與台協。如此呼轉,亦非舌而何。然據宋詞應制體,則德清之所持未必是,而其所攻未必非也。
雅韻序曰:卓氏中州之韻,中州者,中山趙地。北音惟中山為正,南不過定遠,北不過彭城,東不過江浦,西不過睢陽,四境千里,過其境則土音生矣。惟北方無鄉談,其音謂之台,台從上聲言也。其言無入聲,以入聲為三聲之用。謂北人有台輔之像,其聲出乎丹田,發乎胸臆,黃鐘、宮商之音也,故重厚而沈雄。其中山之音,重之清者也,故為音律之用。若南方之音多入聲,出乎唇齒舌齶之間,角徵羽之音也,故輕浮而雌淺。謂之南音曰蠻,其吳、越、閩、廣、荊、湖、溪、洞之地,皆有鄉談,謂之彝語,謂之舌,非譯不通,故不入五音之內。今以三聲內收入聲為北音之用,而無音切者何。以入聲之變為三聲,故無切。宋應制詞賦,類遵頒韻,如此者,庶使有所持循後不漸失之通韻耳。明正統辛酉瞿仟敘。
陶宗儀韻記曰:本朝應制頒韻,僅十之二三,而人爭習之。戶錄一編以粘壁,故無定本。後見東都朱希真,復為似韻,亦僅十有六條。其閉口侵尋、監鹹、廉纖三韻,不便混入,未遑校讎也。鄱陽張輯始,始為衍義以釋之。洎馮取洽重為繕錄增補,而韻學稍為明備通行矣。值流離日,載於掌大薄蹄,藏於樹根盎中,濕朽蟲蝕,字無全行,筆無明畫,又以雜葉細書如半菽許。願一有心斯道者詳而補之。然見所書十六條與周德清所輯,小異大同,要以中原之音,而列以入聲四韻為準,南村老人記。
詞品曰:沈韻不合聲律,今人守之如金科玉律。無他,今詩學李、杜,李、杜本六朝,相襲而不敢革也。填詞自可通變,如朋字與蒸字同押,打字與等字同押,掛字、畫字與怪字、壞字同押,是舌之病。周德清著中原音韻矣,乃宋填詞已有開先者,蓋真見在人心目,而約而同耳。試舉蘇東坡一斛珠云:“洛城春晚。垂楊亂掩紅樓半。小池輕浪紋如篆。燭下花前,曾醉離歌宴。自昔風流雲雨散。關山有限情無限。待君重見尋芳伴。為說相思,目斷西樓燕。”篆字據沈韻在上韻,本屬舌,蘇特正之也。蔣竹山女冠子云:“蕙花香也。雪晴池館如畫。春風飛到,寶釵樓上,一片笙歌,琉璃光射。而今燈謾掛。不是暗塵明月,那時元夜。況年來、心懶意怯,羞與鬧蛾爭耍。江城人悄初更打。問繁華誰解,再向天公借。剔殘燈,但夢裡隱隱,細車羅帕。吳箋銀粉砑。待把舊家風景,寫成閒話。笑綠鬟鄰女,倚窗猶唱,夕陽西下。”是駁正沈韻畫及掛話及打字之謬也。呂聖求感皇恩云:“寒食不多時,牡丹初賣。小院重簾燕飛礙。昨宵風雨,尚有一分春在。今朝猶自得,陰晴快。熟睡起來,宿酲微帶。不惜羅襟眉黛。日長梳洗,看花陰移改。笑拈雙杏子,連枝戴。”此連拈數韻以見酌古斟今之妙。
《詞統》曰:從來有韻無書,自五七言近體出而有詩韻,至元人樂府出而有曲韻。唐小令原遵沈韻,宋慢詞類因頒韻。沈際飛所謂詩韻嚴而不凡,在詞當並其獨用為通用者綦多,曲韻近矣。然以上支、紙、分作支、思韻,下支、紙、分作齊、微韻,上麻、馬、分作家、麻韻,下麻、馬、分作車、遮韻,而入聲隸之平上去三聲,則曲韻不可以為詞韻明矣。近代不審,詞韻迭出,將詞韻不亡於無而亡於有,可深嘆也。鄒程村曰:詞韻本無蕭畫,作者遽難曹隨,分合之間,辨極銖黍。宋詞有通用至數韻者,有忽然出一韻者。有數人如一轍者,有一首而僅見者。後人不察,利為輕便,一韻偶侵,遂及他部,數字相引,竟及全文。此毛氏一人通譜全族通譜之喻為相類也。學者切戒夫通病恪遵為成式,並舉習見者為繩尺,自免駁議於後人,然無遽以魯男子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也。
趙千門曰:詩韻中平聲十灰、十三元,上聲十賄、十三阮,去聲十卦、十一隊、十四願,皆令人之割半分用者也。今考宋詞,凡此等類,一概不分,悉依詩韻原本。如稼軒沁園春用灰韻,少游千秋歲用隊韻,俱全用不分。將以宋人為全遵沈韻耶,其不遵者乃十之八九。考白樂天長相思詞用支、微韻,已與灰半通用。唐人守沈韻如山,而作詞已透宋人之韻。況各韻分半,洪武正韻亦然。作者當遵有宋辛、秦諸公多仍唐韻,然亦不必相沿也。
趙千門曰:入聲最難牽合,頒韻分為四韻,今人亦別立五韻,亦就宋詞中較其大略以為區別耳。今檢者詞如去矜者十之七,彼此牽混者亦什之三,即如物、部等字押於昔詞絕少,其僅見者,東坡念奴嬌,物與雪、滅、發、傑等同押。介甫雨淋鈴,物與吃、窟、沒、渤同押,似物部當通用月、曷等部矣。而念奴嬌不免雜用壁字,雨淋鈴不免雜用出字,何為兩俱入於質、陌韻乎。至於稼軒滿江紅,物部全與質、陌部同押,是又與質、陌通矣。再考洪武正韻,物部亦併入質、陌部者,及歷考唐宋物部有時單通用月、曷。有時與質、陌、月、曷等共通者。前輩既以游移,今日仍無畛域,此道將流於漫漶無極矣。故守韻宜嚴也,今當以去矜所分者分之。
毛馳黃曰:詞韻大約平聲獨押,上去聲通押。然間有三聲通押者,如西江月、少年心、換巢鸞鳳之類。故去矜於每部韻俱總統三聲,如東、董、江、講,以平聲貫上去,而弁之名曰三聲,而止列二聲,而中又分平仄凡十四部。至於於入聲無與平上去三聲通押之法,故後又別列為五部。
毛馳黃曰:沈譜取證古詞,惟以名手雅篇,灼然無弊者為準。乃有秦觀秋閨,慢、暗累押。仲淹懷舊,外、淚莫辨。邦彥美人,心、雲並陳。少隱禁菸,南、天雜葉。稼軒諸作,歌、麻通用。李景春恨,本支、紙韻,而中闌入來字。其他固未易細數,當時便已從逸。世鮮通人,傳訛至今,莫能彈射。而翦才劣手,苦於按譜,似更利其疏漏,難矣。至於稼軒南柯子新開河詞,本佳、蟹韻,而起韻則用時字。歐陽修踏莎行離別詞,本支、紙韻,而末用外字。姜夔疏影詠梅詞,本屋、沃韻,而中用北字。柳永送征衣詞,本江、講韻,而末用遙字。當是古人誤處,未宜因以為例,所以不能概責之後來也。
陸盡恩曰:今以古詞參之音律,以正當世詞用曲韻之病者。曲韻宗中原音韻,四聲通用,而入聲不列。考之唐宋詞家,概無是例。至於肱、轟、崩、烹、盲、弘、鵬等字,詞韻收入庚、梗韻者,而曲韻收入東、鍾韻。浮字收入尤、有韻者,而曲韻收入魚、模韻。則曲韻之不通於詞韻昭然矣。或曰,德清曲韻不可遵,洪武正韻所必遵也。夫正韻作詞,不無格,且晚近為詞韻者,利於易押,苟且傅會所臻,將古詩風雅而亦以詞韻例之乎。
○本意
胡應麟曰:菩薩蠻、憶秦娥,為諸調之祖,後無與調名相符者,猶樂府然。題即詞曲之名也,調即詞曲之聲也。宋人填詞絕唱,如流水孤村,曉風殘月等編,皆與調名了不相合,而王晉卿人月圓,謝無逸漁家傲,殊碌碌無聞,則樂府所重在調不在題明矣。+
沈際飛曰:唐詞多述本意,有調無題,如臨江仙賦水媛江妃也。天仙子,賦天台仙子也。河瀆神,賦祠廟也。小重山,賦宮詞也。思越人,賦西子也。有謂此亦詞之末端者。唐人因調而制詞,命名多屬本意,後人填詞以從調,故賦詠可離原唱也。
○虛聲
胡仔曰:七言八句,與七言四句,見諸歌曲者,今止瑞鷓鴣、小秦王耳。瑞鷓鴣猶依字易歌,若小秦王必雜以虛聲,乃可歌也。
楊慎曰:唐人曲調,皆有詞有聲,而大曲又有艷,有趨,有亂,詞者其歌詩也。聲者若羊吾夷、伊那何之類。艷在曲之前,趨與亂在曲之後,亦猶吳聲西曲前有和,後有送也。
沈雄曰:詞品以艷在曲之前,與吳聲之和,若今之引子,趨與亂在曲之後,與吳聲之送,若今之尾聲,則是羊吾夷、伊那何,皆聲之餘音聯貫者。且有聲而無字,即借字而無義。然則虛聲者,字即有而難泥以方音,義本無而安得有定譜哉。夫唐詞以一章為一解,傖歌以一句為一解,古今樂錄曾述之矣。余以近代吳歌猶有樂府遺意,腔調如是,而詞義之變輕重流遞,反覆聯合,且有遲其聲以媚之,如那何二字之類,俱化作數字,亦大有方音在焉。
○小令
張炎曰:詞難於小令,如詩難於絕句。一闋不過十數句,一句著閒字不得,更末句最當留意,惟有有餘不盡乃佳。
倚聲集曰:小令不學花間,當效歐、晏、秦、黃。夫花間之綺琢處,於詩為靡,於詞如古錦,ウ然異色。若歐、晏,則饒蘊藉,秦、黃,則最生動,更有一唱三嘆之致。
王士礻真曰:南宋長調,如姜、史、蔣、吳,有秦、柳所不能及者。北宋小令,如晚唐絕句,以劉賓客、杜紫薇為絕詣,時出供奉、龍標一頭地。
○中調
沈際飛曰:唐人長短句,小令耳,後衍為中調、長調,其故以換頭雙調聯合之者,中調也。復系之以近,以犯以慢分別之,如院本之名犯、名賺、名破之類。且顧從敬編輯草堂,以臆見分之,後遂相沿耳。沈雄曰:唐宋作者,止有小令曼詞。至宋中葉而有中調、長調之分,字句原無定數,大致比小令為舒徐,而長調比中調尤為婉轉也。今小令以五十九字止,中調以六十字起,八十九字止,遵舊本也。
○長調
張炎曰:作慢詞須看題目,先擇曲名,然後命意。思其頭何如起,尾聲何如結,然後選韻,然後述曲,最要過變,不可斷了曲意。
《柳塘詞話》曰:唐人率多小令,尊前集載唐莊宗歌頭一闋,不分過變,計一百三十六字,為長調之祖,苦不甚佳。按歌頭系大石調,別有六州歌頭,不調歌頭,皆宜音節悲壯,以古興亡事實之,良不與艷詞同科者。
梅墩詞話曰:詞貴柔情曼聲,弟宜於小令。若長調而亦喁喁細語,失之約矣,惟沈雄悲壯,情致,方為合作。其多有不轉韻者,以調長勢散,恐其氣不貫也。如俞彥所云,意窘於侈,字貧於復,氣竭於鼓,鮮不納敗。
○換頭
張炎曰:要知換頭不可斷了曲意,如白石云:“曲曲屏山,夜深獨自甚情緒。”於過變則云:“西窗又吹暗雨。”此則曲意不斷矣。
劉體仁曰:換頭處不欲全脫,不欲明粘。能如畫家開闔之法,一氣而成,則神味自足,有意求之不得也。宋人多於過變處言情,然其氣憶全於上段矣。另作頭緒,便不成章。至如東坡賀新郎“乳燕飛華屋”,其換頭“石榴半吐”,皆詠石榴。卜運算元“缺月掛疏桐”,其換頭“縹緲孤鴻影”,皆詠鴻,又一變也。
沈雄曰:法曲之起,多用絕句,或皆單調,教坊記所載是也。樂府所制,有用疊者。今按詞則雲換頭,或雲過變,猶夫曲調之為過宮也。宋人三換頭者,美成之西河、瑞龍吟,耆卿之十二時,戚氏、稼軒之六州歌頭、醜奴兒近,伯可之寶鼎現也。四換頭者,夢窗之鶯啼序也。
○起句
張炎曰:司之語句,太寬則率易,太工則苦澀。如起頭八字相對,須著一字眼,如詩眼同。若八字既工,下句例可少寬,庶不窒塞,約莫太寬易,又著一句工致者,便精粹,此詞之關鍵也。
沈雄曰:起句言景者多,言情者少,敘事者更少。大約質實則苦生澀,有清空則流寬易。換頭起句更難,又斷斷不可犯此。所以從頭起句,照管全章及下文,換頭起句,聯合上文及下段也。
○結句
劉體仁曰:詞之起最難,而結更難於起,不欲轉入別調也。“呼翠袖為君舞”,“倩盈盈翠袖英雄淚”,便是一法。須結得“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之妙。若美成“任舞休歌罷”,則何以稱焉。
沈雄曰:結句如水龍吟之“作霜天曉”,“系斜陽纜”,亦是一法。如憶少年之“況桃花顏色.,好事近之”放真珠簾隔.,緊要處前結,如奔馬收韁,須勒得住,又似住而未住。後結如眾流歸海,要收得盡,又似盡而不盡者。
○辨句
詞衷曰:近人多據圖譜,嘯餘譜二書,平仄差,而又半黑半白以分別之。其中虛實句讀,每置不論,且載詞太略。如字數稍有起結相類,遂訁為為一調矣。明辨一書,多遵嘯餘譜,舛錯更甚,或逸本名,或列數調,或分訁為字,甚則以襯字為實字,則有增添字數之訁為。以上二字可聯在下句,以下三字可截在上句,則又錯亂句讀之訁為。成譜豈可如是,是不可不辨句也。
《柳塘詞話》曰:俞彥雲,詞全以調為主,調全以字之音為主。音有平仄,大有必不可移者,間有可移者。仄有上去入,大有可移者,間有必不可移者。任意出入,失其由來,有棘喉澀舌之病。余則先整其詞句平仄之粘,務遵彼宮調陰陽之律。縱奇才博洽,僻字尖新,有不得稱為當行者。此余從音律家學之傳。雖曲更嚴於詞,詞或寬於詩,有不能任意為之者。柳塘詞話曰:五字句起結自有定法,如木蘭花慢首句,“拆桐花爛熳”,三奠字首句,“悵韶華流轉”,第一字必用虛字,一如襯字,謂之空頭句,不是一句五言詩可填也。如醉太平結句,“寫春風數聲”,好事近結句,“悟身非凡客”,可類推矣。如七字句在中句,亦有定法。如風中柳中句,“怕傷郎,又還休道”,春從天上來中句,“人憔悴,不似丹青。”句中上三字須用讀斷,謂之折腰句,不是一句七言詩可填也。若據圖譜,僅以黑白分之,嘯餘譜以平仄協之,而不辨句法,愈見舛錯矣。
○疊句
沈雄曰:兩句一樣為疊句,一促拍,一曼聲。瀟湘神、法駕導引,一氣流注者,促拍也。東坡引,“雄心消一半,雄心消一半”,不為申明上意,而兩意全該者,曼聲也。體如是也。若呂居仁之“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是承上接下,偶然戲為之耳。
○對句
周德清曰:作詞十法,始即對耦,有扇面對,重疊對,救尾聲對。趙元鎮滿江紅云:“欲往鄉關何處是,正水雲浩蕩連南北。”又,“欲待忘憂須是酒,奈酒行欲盡愁無極”,此即扇面對也。俞彥曰:詞中對句,須是難處,莫認為襯句。正惟五言對句、七言對句,使讀者不作對疑尤妙,此即重疊對也。
沈雄曰:對句易於言景,難於言情。且開放則中多迂濫,收整則結無意緒,對句要非死句也。牛嶠之望江南,“不是鳥中偏愛爾,為緣交頸睡南塘”,其下可直接“全勝薄情郎”,此即救尾對也。
周雪客曰:稼軒對句,如“對鄭子真岩石臥,赴陶元亮菊花期”,生硬不可按歌。固不若丁飛濤之“懶對虱嫌嵇叔拙,貪來鬼笑伯龍痴”,用事用意為有情致。####○復字
卓人月曰:詩中一句連三字者,“夜夜夜深聞子規”,“日日日斜空醉歸”,此非疊字也。如醉春風、釵頭鳳、摘紅英惜分釵等曲,方有復字,尤更難於落句者,以全在氣足韻足耳。劉體仁曰:復字亦良不易,錯錯與忡忡之類,須是另出,不是上文又不離上段句意乃善。
○襯字
張炎曰:詞之語句,若惟疊以實字,讀之且不貫通,況付雪兒乎,合用虛字呼喚。一字如正、但、任、況之類,兩字如莫是、又還之類,三字如更能消、最無端之類,要用之得其所。
沈雄曰:調即有數名,詞則有定格,其字數多寡,句讀平仄,韻腳葉否較然,少有參差,委之襯字,緣文義偶不聯綴,或不諧暢,始用一二字襯之。究其音節之虛實,尋其正文自在,如沈天羽所引南北劇中,這字、那字、正字、個字、卻字,不得認為別宮別調。
○轉韻
沈雄曰:轉韻須有水窮雲起之勢,若重疊金、虞美人、醉公子、減字木蘭花,謂之四換頭,以其四轉韻也。他如荷葉杯、酒泉子、河傳等曲,如不轉韻,豈不謂之好語零碎也乎。
○藏韻
周谷曰:換頭二字用韻者,長調頗多,中間更有藏韻,木蘭花慢,惟屯田得音調之正。蓋傾城、盈盈、歡情,於第二字中有韻。且如定風波、南鄉子、隔浦蓮,豈可冒昧為之。
沈雄曰:水調歌頭,間有藏韻者。東坡明月詞,“我欲乘風歸去,惟恐瓊樓玉宇”,後段“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謂之偶然暗合則可,若以多者證之,則問之箋體家,未曾立法於嚴也。
○排調
沈雄曰:唐人歌詞,皆七言而異其名。渭城曲為陽關三疊,楊柳枝復為添聲,若採蓮、竹枝,當日遂有排調。如竹枝女,年少舉棹,同聲附和,用韻接拍之類,不僅雜以虛聲也。
○衍詞
沈雄曰:衍詞有三種,賀方回衍“秋盡江南葉未凋”,陳子高衍“李夫人病已經秋”,傅和舊時而為添聲也。花非花,張子野衍之為御街行。水鼓子,范希文衍之為漁家傲,此以短句而衍為長言也。至溫飛卿詩云:“合歡桃核真堪恨,里許原來別有人。”山谷衍為詞云:“似合歡桃核,真堪人恨,心里有兩個人人。”古詩云:“夜闌如秉燭,相對如夢寐。”叔原衍為詞云:“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以此見為詩之餘也。
○集句
《柳塘詞話》曰:徐士俊謂集句有六難,屬對一也,協韻二也,不失粘三也,切題意四也,情思聯續五也,句句精美六也。賀裳曰:集之佳者亦僅一斑斕衣也,否則百補破衲矣。介甫雖工,亦未生動。沈雄曰:余更增其一難,曰打成一片,稼軒俱集經語,尤為不易。
沈雄曰:蘇長公南鄉子云:“悵望送金杯。[杜牧]漸老逢春能幾回。[杜甫]花滿楚城愁遠別。[許渾]情懷。何況青絲急管催。[劉禹錫]吟斷望鄉台。[李商隱]萬里歸心獨上來。[許渾]景物登三閒始見。[杜牧]徘徊。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隱]”近代番錦集中,朱竹點絳唇詠風云:“灑露飄煙。[包佶]無情有恨何人見。[皮日休]羅幃舒捲。[李白]算待花如霰。[王維]聽不聞聲。[韓愈]紫陌傳香遠。[陳翥]陽春半。[崔]柳長如線。[李賀]舞態愁將斷。[鄭]”詞則佳矣,但取其義之吻合,不求其句之割切也。律陶集杜,自昔已然,止用七言五言也。即調中對句、結句之工巧,或出人意表,若內用二字、三字、四字,當割切之於何人,而注為某某句乎。
○回文
鄒氐謨曰:回文之就句回者,自東坡、晦庵始也。其通體回者,自義仍始也。近代張糹延以一首律詩,而回作一首填詞。董以甯、毛重倬,有一首而回作兩調者。文人慧業,曲生狡獪。
張糹延律詩一首,向作舞春風,昔有此體,近復回作虞美人調者:“是邊柳色春將半。枝上鶯聲喚。客游曉日綺羅稠。紫陌東風弦管,咽朱樓。少年撫景慚虛過。終日看花坐。獨愁不見玉人留。洞府空教燕子,占風流。”沈雄曰:東坡菩薩蠻四時詞,是名倒句。即晦庵之春恨,詞義亦隱,如“晚紅飛盡春寒淺,淺寒春盡飛紅晚”,卒章云:“長恨送年芳。芳年送恨長。”猶不失體,若丘瓊山之秋思,卒章云:“寒光月影斜。橫透碧窗紗。”平粘已失,句意又倒,此只可用倒句,而不可作回文者也。
○隱字
詞綜曰:踏青游一詞為贈妓崔念四之作,政和間士人所制,隱念四字。詞云:“識個人人,恰止二年歡會。以賭賽、六隻渾四。向巫山重重去,如魚水。兩情美。同倚畫樓十二。倚了疊學重倚。兩日不來,時時在人心裡。擬問卜、嘗占歸計。拚三八清齋,望永同鴛被。到夢裡。驀然被人驚覺,夢也有頭無尾。”沈雄曰:秦少游水龍吟“小樓連苑橫空”,隱婁東玉字。南柯子“一鉤斜月掛三星”,隱陶心字。何文縝虞美人“分香帕子柔藍膩,欲去殷勤惠”,隱惠柔字。興會所至,自不能已,大雅之作,政不必然。若黃山谷兩同心云:“你共人女邊著子,爭知我們里擔心。”隱好悶兩字。總因“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八字作俑,而下流於“秋在人心上,心在門里”,便開俚淺蹊徑。
隱括詞
賀裳曰:東坡隱括歸去來詞,山谷隱括醉翁亭記,兩人固是好手,終墮惡趣。
沈雄曰:東京士人隱括東坡洞仙歌為玉樓春,以記摩訶池上之事,見張仲素本事記。魯直隱括子同漁父詞為鷓鴣天,以記西塞山前之勝,見山谷詞。是真簡而文矣。
○福唐體
《藝苑卮言》曰:陶淵明止酒用二十止字,梁元帝春日用二十二春字,一時遊戲不足多尚。然如宋詞,東坡之皂羅特髻,連用七采菱拾翠字,書舟之四代好,連用八好字,亦有不可解者,何獨福唐體而疑之。
蓉城集曰:歐陽炯清平樂,通首十春字。初在句首,既入句中,始則單行,鏇而雙見。安頓變化,究不若高賓王卜運算元,全用春字,亦復警切,復生動。
沈雄曰:山谷阮郎歸,全用山字為韻。稼軒柳梢青,全用難字為韻。注云,福唐體,即獨不木橋體也。竹山如效醉翁也字,楚辭些字、兮字,一雲騷體即福唐也,究同嚼蠟。
○和韻
張之曰:詞不可強和人韻,若曲韻寬平,庶可賡和。倘險韻為人所先,牽強塞責,句意何以融貫乎。和詞如東坡楊花起句,質夫合讓一頭地,後段愈出愈奇,壓倒今古。
沈際飛曰:張杞和花間集,凡四百八十七首。篇篇押韻,未免拘牽,字字求新,變饒生鑿,惟甘州遍“鴻影又被戰塵迷”一句差勝。
沈雄曰:古者歌必有和,所以繼聲也。倡予和汝,詩詠籜兮。調高和寡,曲推白雪。至一韻而為之數回往復,長慶之元、白,松陵之皮、陸,實濫觴焉。屬和工而格愈降矣。蘇、黃間一為之,辛、劉復為迭出,顧其才力優為之,此猶夫絕塵遠馭之才技,不馳逐於康莊大堤,而驟於崖峭壁,若不藉此無以擅長者。余作周勒山閒情集序云然。
江尚質曰:亂仙鵲橋仙七夕詞,以八煞字為韻,“尤雲寸正歡濃,但只怕來朝初八。年年此際一相逢,未審是甚時結煞。”張於湖醉羅歌閨情詞,以毒蹴字為韻,“多情早是眉峰蹙。一點秋波,閒里覷人毒。歸來想見櫻桃熟,不道鞦韆,誰伴那人蹴。”此限韻之險者。張樞言席上,劉巨濟、僧仲殊在焉。命作西湖詞,巨濟口占云:“憑誰好筆。橫掃素縑三百尺,天下應無。此是錢塘湖上圖。”仲殊應聲云:“一般奇絕。雲澹天高秋夜月。費盡丹青。只這些畫不成。”又命賦梅花詞,仲殊先吟云:“江南二月。猶有枝頭千點雪。邀上芳樽。卻占東君一半春。”巨濟續和云:“尊前眼底。南國風光都在此。移過江來。從此江南不復開。”蓋減字木蘭花也,和句又是一法耳。
○節序
張炎曰:昔人詠節序,付之歌喉者,不過為應時納祜之作。所謂清明“拆桐花爛漫”,端午“梅霖乍歇”,七夕“炎光謝”,若律以詞家風度,則俱未然。豈如周美成解語花詠元夕,史邦卿東風第一枝詠立春,不獨措語精粹,且見時序風物之感。若易安永遇樂詠元夕云:“不如向簾下,聽人笑語。”亦自不惡,如以俚詞,歌於坐花醉月之下,為真可惜。
楊慎曰:馮雙溪之評胡浩然詞,立春喜遷鶯,先紀節序,次述宴會,末歸應時納祜,要有感慨思致。
○詠物
賀裳曰:曾見姜堯章論雙雙燕詠燕詞,不稱其“軟語商量”,而賞其“柳昏花暝”。正姚鉉所謂賦水不當言水,而言水之左右前後也。尚未若張功父滿庭芳,月洗酲桐一闋,不惟曼聲勝其高調,而形容細如毫髮,又皆姜詞所未發者。
沈雄曰:詠物入妙之句,如杜衍詠荷,“真珠零落難收拾”。劉才邵詠夜度娘,“一抹微雲淡秋月”。若賀方回“淡黃楊柳帶棲鴉”,秦處度,“藕葉清香勝花氣”,王阮亭、程村輩所云,取形不如取神也。
沈雄曰:紫薇詞,“羅帕分柑霜落齒,冰盤剝芡珠盈掬”。安陸詞“晴鴿試瓴風力軟,雛鶯弄舌春寒薄”,楊慎特舉之為詠物之工。今彈指詞中,有“清脆鈴聲檐鴿夜,悠揚燈影紙鳶風”,清新亦未有人道。沈雄曰:即賀黃公詠燕詞,“斜日拖花,微風撲絮”,如讀柳塘花塢時,便覺春光駘宕。王阮亭贈雁詞,“水碧沙明,參橫月落,還向瀟湘去”,又絕似箏聲玉指,俱在行間也。
張炎曰:詞之賦梅,惟白石暗香、疏影二曲,自立新意,誠為絕唱。李白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令作梅詞者,不能為懷。
張炎曰:詩固難於詠物,詞為尤難。體認稍真,則拘而不暢。摹情差遠,則晦而不明。要須收縱聯密,用事切合,一段意思,全在結尾聲。如史邦卿雙雙燕詠燕,姜堯章齊天樂詠促織,全章精粹,瞭然在目,且不留滯於物。
○曲調
沈雄曰:前人有以詞而作曲者,斷不可以曲而作詞。如念奴嬌、百了令,同體也,俱隸北曲大石調。起句云:“驚飛幽鳥盪殘紅,撲蔌脂胭零落。門掩蒼苔書院悄,潤破紙窗偷瞧。一操瑤琴,一番相見,曾道閒期約。多情多緒,等閒肌骨如削。”又起句云:“太平時節,正山河一統,皇家全盛。宮殿風微儀鳳舞,翠靄紅雲相映。四海文明,八方刑措,田傳歌詠。風淳俗美,庶民鹹仰仁政。”此等調則詞,而語而曲也,不可以不辨。竟有詞名而曲調者,如竹枝亦有北曲,詞云:“胸背裁絨宮錦袍。續斷絲麻雜采絛。紅梅風韻海棠嬌,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清高。蘭蕙性,不蓬蒿。”如浣溪沙亦有南呂過曲,詞云:“才貌撐衣不整。對良宵轉覺淒清。似王維雪裡芭蕉景。擲果車邊粉黛情。燈月彩,少甚麽鬧蛾,引神仙,隘香車,墜瑟遺瓊。”如減字木蘭花亦有北曲,詞云:“愁懷百倍傷。那更怯秋光。逐朝倚定門望。忮昏黃,塞角韻悠揚。”如醉太平亦有北曲,詞云:“黃庭小楷。白薴新裁。一篇閒賦寫秋懷。上越王古台。半天虹寸殘雲載。幾家漁網斜陽曬。孤村酒市野花開。長吟去來。”畢竟是曲而非詞,恐後之集譜者,或以曲調而亂詞體也。
●詞品下卷
○品詞
宋徵璧曰:情景者,文章之輔車也。故情以景幽,單情則露。景以情妍,獨景則滯。今人景少情多,當是寫及月露,慮鮮真意。然善述情者,多寓諸景,梨花榆火,金井玉鉤,一經染翰,使人百思。哀樂移神,不在歌慟也。
沈雄曰:詞有寫景入神者。尹鶚云:“盡日醉尋春,歸來月滿身。”後主云:“酒惡時拈花蕊嗅。”亦有言情得妙者,韋莊云:“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牛嶠云:“朝暮幾般心。為他情謾真。”抑亦其次,盡人謂言情不如言景,然趙秋官妻所作武林春則云:“人道有情還有夢,無夢豈無情。夜夜思量直到明。有夢怎教成。”純乎情矣,亦甚脫化而不落俳調。張炎曰:詞要清空,不宜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滯晦澀。看白石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夢窗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此清空質實之論。聲聲慢云:“檀欒金碧,婀娜蓬萊,浮雲不蘸芳洲。”前八字恐太澀滯。唐多令云:“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此三句恐亦空疏。
宋徵璧曰:詞家之旨,妙在離合,語不離則調不變宕。情不合則緒不聯貫。每見柳永,句句聯合,意過久許,筆猶未休,此是其病。
毛癸曰:詞家惟刻意,後語,濃色,俱賴作者神明。然雖有淺淡處,尋常處,忽著一二乃佳。所以詞貴離合。如行樂詞,微著愁思,方不痴肥。怨別詞,怨別詞,忽爾展拓,不為本調所縛,方不為一意所苦,始有生動。
沈雄曰:詞至離合處,有不為淺人索解者。“時復見殘燈,和煙墜金穗”,“人不見,春在綠蕪中”,“夢斷采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南浦”,諸語耐人遐想,又豈獨開宕者所能參耶。
沈雄曰:山谷謂好詞,惟取陡健圓轉。屯田意過久許,筆猶未休。待制滔滔漭漭,不能盡變。如趙德麟云:“新酒又添殘酒病,今春不減前春恨。”陸放翁云:“只有夢魂能再遇,堪嗟夢不由人做。”又黃山谷云:“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時候。”梁貢父云:“扌棄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里春歸”。此則陡健圓轉之榜樣也。
楊萬里曰:填詞要立新意,須作不經人道語,或翻前人意,便覺出奇。若氐能鍊字,才誦數過,便無精神
張炎曰:詞須要出新意,能如東坡清麗舒徐,出人意表,不求新而自新,為周、秦諸人所不能到。辛、劉徒作壯語,於文章政事之暇,遊戲筆墨為之。實為長短句詩,以語於新意,則亦勉強云爾也。
毛癸曰:詞家意欲層深,語欲渾成。大抵意層深者,語便刻畫,語渾成者,意便膚淺,兩難兼也。永叔詞云:“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雲。”此可謂層深而渾成者,又絕無費力之跡。
賀裳曰:詞家用意極淺淡,然愈翻則愈妙,周清真滿路花云:“愁如春後絮,來相接。知他那裡,爭信人心切。”甚無聊賴。至陸放翁一叢花云:“從今拚了十分憔悴,圖遣個人知。”情滋戚矣。至孫夫人風中柳云:“怕傷郎又還休道。”正如剝蕉,轉入轉深也。
王阮亭曰:有詞翻來極淺,反為入情者。孫葆光云:“雙槳不知訊息,遠汀時起。”洪叔云:“醉來扶上木蘭舟,醒來忘卻桃源路。”無如查┚云:“斜陽影里,寒煙明處,雙槳去悠悠。”翻令人不能為懷。賀裳曰:詞雖以險麗為宗,實不及本色語之妙,如李清照云:“眼波才動被人猜。”蕭淑蘭云:“去也不教知,怕人留戀伊。”魏夫人云:“為報歸期須及早,休誤妾,一春閒。”吳淑姬云:“一春不忍上高樓,為怕見分攜處。”覺紅杏枝頭,費許大氣力,安排得一鬧字。
王世貞曰:謝勉仲“染云為幌”,周美成“暈酥砌玉”,秦少游“鶯嘴啄花紅溜”,蔣竹山“燈搖縹暈茸窗冷”,的是險麗矣,覺斧痕猶在。未若王通叟踏青游諸什,真猶石尉香塵,漢皇掌上也。
沈雄曰:李易安“被冷香消清夢覺,不許愁人不起”,又“於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楊用以其尋常言語,度入音律,殊為自然。但“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又“酲桐更兼細寸,到黃昏點點滴滴”,正詞家所謂以易為險,以故為新者,易安先得之矣。
彭孫曰:詞以自然為宗,但自然不從追琢中來,則亦率易無味。如所云絢爛極臻仍歸平淡。若使語意淡遠者,稍加刻劃,鏤金錯采者,漸近天然,則乎絕唱矣。若無住詞之“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石林詞之“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無奈酒闌時”,自然而然者也。
楊慎曰:吳夢窗玉樓春云:“茸茸狸帽遮梅額。金蟬羅剪胡衫窄。肩輿爭看小腰身,倦態強隨閒鼓笛。問稱家在城東陌。欲買千金應不惜。歸來困頓春眠,猶夢婆娑斜趁拍。”此則深於意態者也。
江尚質曰:花間詞狀物描情,每多意態,直如身履其地,眼見其人。和凝之“幾度試香縴手暖,幾回嘗酒絳唇光”,孫光憲之“翠袂半將遮粉臆,寶釵長欲墜香肩”是也。
孫琮曰:“感郎不羞赧,回身向郎抱”,六朝樂府便有此等艷情,莫訶詞人輕薄。按牛嶠詞“須作一生扌棄,盡君今日歡”。李後主詞“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正見詞家本色,但嫌意態之不文矣。
張炎曰:詞貴雅正,為物所役,則失雅正之音。耆卿、伯可不必論,美成有所不免。如“最苦今宵,夢魂不到伊行”,如“天便教人,霎時相見何妨”,如“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晌留情”,所謂變淳樸為澆漓矣。宋徵璧曰:詞稱綺語,必清麗相須,但避痴肥,無妨金粉,譬則肌理之與衣裳,鈿翹之與環髻,互相映發,百媚斯生。何必裸露,翻稱獨立。且閨好語,吐屬易盡,率露之多,穢褻隨之矣。張淵懿曰:劉雲閒云:“燒罷夜香愁萬疊,穿花暗避階前月。”猶自含蘊。如無名氏云:“照人無奈月華明,潛身卻恨花陰淺。”則又漸為率露矣。
金粟詞話曰:柳耆卿“卻傍金籠教鸚鵡,念粉郎言語”,花間之麗句也。辛稼軒“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周、秦之妙境也。兩公生平無此等詞,直是竿頭進步,若近似俳體,則流為穢褻矣。
○用語
鐵圍山叢話云:“寒鴉飛數點,流水繞孤村”,隋煬帝語也。少游滿庭芳引用之,“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
潘子真云:“杜鵑啼處血成花,梅子黃時雨如霧”,此寇萊公詩也。人但知“梅子黃時雨”為賀方回句。苕溪漁隱曰:漢老念奴嬌詠月有“滿天霜曉,叫雲吹斷橫玉”,用崔魯華清宮詩“橫玉叫雲清似水,滿空霜逐一聲飛”是也。
徐士俊曰:張仲宗踏莎行云:“醉來扶上木蘭舟,將愁不去將人去。”引用李端詩“青楓綠草將愁去,遠入吳雲暝不還”,此反用之為勝。
沈雄曰:後村清平樂云:“除是無身方了,有身定有閒愁。”特用楞嚴“因我有身,所以有患”句也。疑是妙悟一流人語。稼軒踏莎行云:“長沮桀溺耦而耕,某何為是棲棲者。”龍洲西江月云:“天時地利與人和,燕可伐與曰可。”用經書語入詞,畢竟非第一義。
楊慎曰:詞於文章為末藝,非自選詩樂府來,必不能入妙。東坡之“照野イ滿イ淺浪,橫空曖曖微霄”,用陶潛“山滌餘靄,宇曖微霄”語也。易安之“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全用世說。若在稼軒,諸子百家,行問筆下,驅斥如意矣。如“天氣殊未佳,汝定成行否,得且住為佳耳”,此晉貼中無名氏語也。語本入妙,而稼軒引用之。
胡應麟曰:辛詞“泛菊杯深,吹梅笛怨”,蓋用易安“染柳煙輕,吹梅笛怨”也。兩人南渡名流,豈得謂之辛剽李竊乎。
沈雄曰:“斷送一生惟有酒,破除萬事無過酒”,韓昌黎句。山谷僅去其一字,為西江月云:“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此並用之,襲而愈工也。“拂水雙飛來去燕,曲檻小屏山六扇”,和魯公語也。陳子高衍為謁金門長短句云:“花滿院。飛去飛來雙燕。紅雨入簾寒不捲。曉屏山六扇。”此以詞填詞,長短而有致也。
○用事
張炎曰:詞中用事最難,要緊著題,融化不澀。如姜堯章疏影云:“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用壽陽事。又云:“昭君不慣風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環月下歸來,化作此花幽獨。”此皆用事不為所使。
倚聲集曰:劉叔安立春懷內水龍吟云:“畫欄倚遍東風,閒負卻桃花咒。”此用樊夫人事,與已姓相合也。
藝苑雌黃曰:稼軒永遇樂云:“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可堪回首,佛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稼軒以示座客,客無對者。岳珂曰新篇微覺用事多耳。
徐士俊曰:稼軒六么令,送玉山令陸德隆還吳中,第四句陸雲飲羊酪語,第六句陸龜居甫里事,第八句陸績,第十句陸賈,第十二句陸遜,末句陸羽。先輩特以捃拾見長,而情致則短矣。
沈雄曰:稼軒賀新郎,綠樹聽啼一首,盡集許怨事,卻與太白擬恨賦相似。吳彥高春從天上來一首,全肜琵琶故實。即如沈伯時評夢窗詞,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易知,亦是一病。
○用字
張炎曰:詞中有生硬字面,用不得,須是深加煅煉,敲打得響,方得誦歌妥溜,始稱本色語。如方回、夢窗,皆善於用字者,多於李長吉|溫飛卿中來。然則字面亦詞中之起眼處也。
鹽,關中謂好為鹽。隋曲有疏勒鹽,唐曲有突厥鹽,庾肩吾“嫵媚吳娘笑是鹽”,楊慎“懶唱新翻阿鵲鹽”,正韻收在去聲,與艷字通。古今樂錄曰,大曲有艷、有趨、有亂,鹽在曲前,趨與亂在曲後。
那,音怒。後漢書曰:“公是韓伯休那。”杜甫“杖藜不睡誰能那”,陳與義“愁世那”。
タ,心所欲也。山谷“心事幾曾タ”,孫夫人“半帳春寒起未タ”,李玉“雲亂未タ整”。
管,作虛字。劉夢得“惟有垂楊管別離”,宋謙父“自有天公管”,王月小“任老卻蘆花,西風不管”,張蛻“惱人春不管”。
耍,嬉也。周美成“貪耍不成妝”,蔣竹山“羞與鬧蛾爭耍。”
縈,棄系也。張南湖“一線碧煙縈藻井”,王阮亭“殘篆初縈斗帳垂”。
惹,五摩詰“楊花惹暮春”,孫葆光“六宮眉黛惹春愁”。
嚏,古詩“願言則嚏”,蕭東父“綠窗還嚏否”。
,與同,音潰,洗面也。劉辰翁“綠楊悄”。
舀,音拗。秦觀“半缺椰瓢共舀”,元詞“輕紈舀斷風”。
翠,陸放翁謂高似孫曰:彩帛鋪有翠色真紅,殊不曉所謂紅而曰翠。高曰,嵇康琴賦“新衣翠燦”,班婕妤賦“紛翠燦兮紈素聲”,言鮮明也。蘇東坡牡丹詩,“一朵妖紅翠欲流”。
鎖,音所,不與老字同押。齊己“重城不鎖夢,每夜自歸山”,通叟“重門不銷贓相思夢,隨意繞天涯”。
否,宋詞多以否字為府,與主字,舞字同葉。張仲宗“短夢今宵還到否”。曹元寵謂閩音而通用者。個,宋詞“我共影兩個”,“竹外錦鳩啼一個”,用珂和韻。
可,宋詞“煮筍園林,嘗梅台榭,有何不可”,“最憐人可可”,“夢依依,可意湖山留我住”,亦是珂和,非嘉華韻。
蘸,毛文錫“倒影蘸輕羅,鞠塵波”,黃山谷“遠山橫黛蘸秋波”,吳夢窗“游雲不蘸芳洲”,可類推也。
費,周美成“衣潤費爐煙”,謝勉仲“心情費消遣”,晏小山“莫向花箋費淚行”,本於學書費紙之費。
欠,希真“四望煙波無盡,欠青山”,龍洲“只欠雲帆,欠沙鳥,欠漁船”。
做,秦少游“神仙須是閒人做”,劉青田“添黃入柳,點紅歸杏,都是東風做”。
弄,曹組“風弄一庭花影”,俞克成“花里鶯聲時一弄”,王士禎“銀箏斷續連珠弄”。
碾,謝無逸“攏鬢步搖青玉碾”,葉少蘊“雕車南陌碾芳塵”,陳湘真“玉輪碾平芳草,半面惱紅妝”。
凝,樂天“落絮無風凝不飛”,臣“淚漬羅衫猶凝”,賓王“想蓴汀水雲愁凝”。
粘,山谷“遠水粘天吞釣舟”,次山“粘雲江影傷千古”,太虛“天粘衰草”,白石“朱戶粘雞”,俱本避暑錄。
側,唐詩“春寒側側掩重門”,宋詞“玉樓十二春寒側”,大意峭寒也。
尖,永叔“曲終新恨到眉尖”,叔“應響妝檯,低照畫眉尖”。
泥,與一音。柳永“泥歡邀寵最難禁”,鄧文原“銀燈影里泥人嬌”,俱本元微之“泥他沽酒拔金釵”來,非止雲柔情不斷也。
,與泥小別。“漫道愁須酒,酒未醒愁已先回”,“夢魂擬逐楊花去,人休下簾櫳”,似有牽帶意。
靨,靨飾,起自韋固妻,為盜刃刺眉,以翠掩之也。一音葉,一音琰。即以溫詞別之,“繡衫遮笑靨。菸草粘飛蝶”。此音葉。“粉心黃蕊花靨,黛眉山兩點”,此音琰。
檀,為淺赭所合,婦女暈眉色也。“淺眉微斂注檀輕”、“斜分八字淺檀蛾”、“歌聲慢發開檀點”、“翠鈿檀注助容光”、“甸昏檀粉淚縱橫”,又“粉檀珠淚和伊”,不“語檀心一點”、“何處惱佳人,檀痕衣上新”,詞家多用之,見詞品。
黃,後周宮人黃眉黑妝,亦有借取檀畫意。溫庭筠“撲蕊添黃子”,牛嶠“額黃侵膩發”,於花間集,見數則語。
黑,易安詞“守著窗,獨自怎生得黑”,幼安詞“馬上琵琶關塞蒙。”張端義貴耳集曰,此黑字不許第二人押。
瘦,“坐盡寶爐香瘦”,“天還知道,和天也瘦”。
嫩,方千里“嫩水帶山愁不斷”,趙鼎“夢回鴛帳餘香嫩。”
驀,不覺意,南史王詩“日驀當歸去,魚鳥見流連”,牛嶠詞“日驀天空波浪急”,正用語。俗改作暮,淺矣。
┇字,本佛經胸前吉祥相也,又發右鏇而結此形。王建詞“太平┇字舞當中”,馮延巳詞“┇字回欄鏇著月”,李詞“犭女松┇字螺”。
銀字,制笙以銀作字,飾其音節。“銀字笙調”,蔣捷句也。“銀字吹笙”,毛滂句也。
心字,以屑香為心字縈篆燒之。又製衣領屈曲如心字,故云“心字香燒”,蔣捷句。“兩重心字羅衣”,晏幾道句。
亞字,汪鈍翁曰:“吳作羅城如亞字。”王阮亭云:“記得相逢亞字城。”
闌乾,橫斜貌。又韻會雲,眼眶謂之闌乾。薛令之詩“苜蓿長闌乾”,王元景曰“別後淚闌乾”,陳參政詞“杜鵑聲里闌乾”。
侵尋,白石詞“空嘆時序侵尋”,竹屋詞“故園歸計,休更侵尋”。
橫陳,簟也。王阮亭“簾衣如映橫陳”。
浮渲,畫家以淡墨籠染其發,謂之渲,浮渲,充大其光澤也。劉禹錫“浮渲梳頭宮樣妝”。
樂句,按拍板也。皮日休“鐵板都教樂句傳”,元宮詞“不教軟舞珊珊立,玉趾迴旋樂句中”。
義甲,劉言史“迸卻琉璃義甲聲”,彈箏所以護甲者。如假髻曰義髻,{遂}有義嘴,衣有義衤闌,皆外也。項羽目楚王曰義帝。又東坡集眾會曰義樽,義墨,或是共尊之名。
檐花,美成詞“浮萍破處,檐花簾影顛倒”,無逸詞“檐花細雨照芳塘”。以檐間畫花為是,非雨花也。
風刀,蕭東父“恨結愁縈,風刀難剪幾千縷”。本庾肩吾詩“三更風作切夢刀”。
蘭膏,見岩棲幽事,蘭露一滴在花蕊間,用以潤發。臨江仙詞“玉梳雲發潤,不喜上蘭膏”。又油名蘭膏,花間集中“蘭膏光里兩情深”,皆通。
地,言快便也。辛詞“綠窗地調紅妝”,“劃地西風欺客夢”。
亻孱亻愁,山谷詞“鎮把你來亻孱亻愁”。
阿那,法曲解云:“謝公留賞山公醉,知入笙歌阿那朋。”阿那雲此等,朋雲類也。
南雲,晏殊詞“雁過南雲,行人回淚眼”。或問晏詞何出,楊慎舉陸機思親賦“指南雲以寄欽”,陸雲九愍詞“眷南雲以興悲”為據。
雙螺,小山詞“雙螺未學同心綰,已占歌名”。安陸詞“垂螺近額。走上紅筵初趁拍”。當時歌女,未破瓜時妝飾。
瑟瑟,寶石名,與同。魯郊詩“碧如瑟瑟紅合。”又王周詩“天女瑟瑟衣,風樓晚來織”。
金鋪,屈戌為金鋪、銅鋪,樞鈕之屬。李賀“屈戌銅鋪鎖阿甄”。顧“金鋪向晚扃”。
意錢,即攤錢,見梁冀傳。西樵云:“白袷春來學意錢”。羨門云:“意錢人在小窗西”。近代詞人用之。金斗,秦觀詞“睡起熨沉香,玉腕不勝金斗”,本李義山詩“輕寒不省夜,金斗熨沉香”也。
,古肅慎國所產寶石,華言謂之。文與可朱櫻歌云:“上幸離宮促薦新,翡翠一盤紅”。葛魯卿西江月云:“斜紅帶柳,琉璃漲綠平橋。”
鬧裝,帶名。始於白樂天詩“貴主冠浮動,親王帶鬧裝”。薛田詩“九苞綰就佳人髻,三鬧裝成子弟韉”。蓋子弟腰帶所垂,以系Δ等具者。
坊曲,唐制,妓所居曰坊曲。周美成詞“坊曲人家”。陳敬叟詞“窈窕青門紫曲”。北里之南曲、北曲是也。么鳳,州梅花上珍禽,名倒掛子。似綠毛鳳而小,其矢亦香,俗人蓄之帳中。東坡西江月雲“倒掛綠毛么鳳”是也。
方響,蘇東坡有浣溪沙詞,專詠方響者,“犀槌版奏涼州。一聲敲徹絳河秋”是也。按梁始為方響,以代磬,用鐵為之。廉郊彈琵琶,池內躍出方響一片,物類相感如此。
輪台,古遷謫地。岑參詩“西去輪台萬里餘”。楊基詩“聖明寬逐客,不遣過輪台”。牛嶠詞“星漸稀,漏頻轉,何處輪台聲怨”。中呂宮,柳永有輪台子
一孤舟,人以為重複字,然孤舟正妙在一字。如唐人之“青山萬里一孤舟”,“日夜一孤舟”,見詩話總龜。
斜陽暮,秦詞“杜鵑聲里斜陽暮”,人議之,人改之。詞品曰,畢竟不如暮字,即周美成“山木蒼蒼落日曛”可辨。
密雲龍,蘇門四學士到必用之,茶名也。
雙魚洗,盥手之器,張仲宗夜遊宮詞用之。
海棠香,海棠無香,楊太真每取昌州名本,故昌州海棠獨香,見開元軼事。
海棠顛,放翁詩“走馬碧雞坊里去,被人喚作海棠顛”。
梨花雲,本王昌齡“夢中喚作梨花雲”,詞家多用之。
藉絲風,舊詞有“淺黃衫耐藕絲風”,州用之。
芳草歇,王麗真“燕拆鶯離芳草歇”,蘇長公“春事闌珊芳草歇”,俱本康樂詩“芳草亦未歇”來。
卵色天,見葛魯卿天穿節詞中“卵色天如水”。又花間詞“一方卵色水南天”。東坡詞“相逢卵色五湖天”。
舊雨來,杜少陵臥病長安,旅多次雨,尋常車馬之客,舊雨來,今雨不來。東坡詩“新巢語燕還窺硯,舊雨來人不到門”。稼軒詞“舊雨常來,今雨不來,佳人偃蹇誰留”本此。
玉版禪,東坡約劉器之往簾泉寺參禪,及至氐燒筍而食,劉異之。東坡指筍曰:“此玉版僧最善說法。”索春饒,山谷“楊柳索春饒”,小山“一汀煙柳索春饒”。涌幢小品謂有餘裕,天之鍾情獨厚也。余謂其有厚望意,觀於毛東澤所用“一春嬌妒索人饒”,便知之。
鞦韆旗,李元膺詞“寂寞鞦韆兩繡旗”,陸放翁詞“千秋旗下一春忙”,永叔詞“隔牆遙見鞦韆侶。綠索紅旗雙彩柱”。
澹花瘦玉,孫光憲詠女冠云:“澹花瘦玉。依約神仙妝束。”
粉瘦酥寒,毛滂詠梅花云:“粉瘦酥寒,一段真好。”
寵柳驕花,黃玉林曰:人以“綠肥紅瘦”為易安佳句,予以“寵柳驕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寵柳驕花”四字,更為奇俊。
蝶粉蜂黃,美成詞“蝶粉蜂黃都褪了”,宋祁詞“淚落胭脂,界破蜂黃淺”,則知宮中時妝,有時褪盡也。
明珠濺雨,少游詞“紋錦制帆,明珠濺雨”。皆隋煬帝事,帝令宮女灑明珠於船頭,以擬雨雹之聲。
暖香簫局,熏籠也。
“錦■雲挨”,蔣竹山風蓮句。
臥紅堆碧,東坡春暮詞“隱隱遍長林高阜,臥紅霍碧”。
“系斜陽纜”,辛稼軒水龍吟結句。
醉玉艷雪,史邦卿“羞醉玉,少年豐度。懷艷雪,舊家伴侶”。醉玉見蘭畹詞,艷雪出韋詩。
“去去,何處”,李河傳二句。
“團扇,團扇”,王建轉應曲句。
○句法
張炎曰:詞中句法,須要平妥精粹。一曲之中,安能句句高妙,只要相搭襯付得去,於好發揮筆力處極要用工,不輕放過,讀之使人系節,所以時多警句。
沈雄曰:高恥庵所列麗句,原系天壤間有限之語。然古今人必以此為矜新顯異者,自一字至四字為字,自五字至十五字為句。湊合不同,工力各別,特拈之不嫌其復也。至十六字則成小令矣。
“絲雨濕流光。”周晉仙謂花間集只有“絲寸濕流光”五字。
“風色偃貂裘。”王予可射虎句。
“半濕斜陽暮。”宗元鼎點絳唇句。
“紅影笑春酣。”吳綺滿庭芳句。
“人遠波空翠。”宋初大僚,如韓魏公、范文正公,俱能詞。如韓之點絳髻,有“人遠波空翠”句。
“放珍珠簾隔。”向伯恭好事近句。
“嬌妒索人饒。”魏承班訴衷情句。
“向吹簫吳市。”沈雄三奠子句。
“明月清風我。”蘇東坡句。
“心素。與誰語。”秦觀古調笑句。
“朝雨,濕愁紅。”溫庭筠荷葉杯句。
“檐牙。枝最佳。”蔣捷霜天曉角斷句。
“溪水西。柳堤。”溫庭筠河傳斷句。
“波底夕陽紅濕。”趙德莊西湖詞。阜見之喜曰,我家裡人會作此等語。
“杜宇一聲春曉。”東坡西江月句,及覺,亂山蔥籠,不謂人世也。
“天澹銀河垂地。”范希文守邊作詞,有窮塞主之稱。其御街行“天澹銀河垂地”一句自佳。
“雙鸞衾悔展。”晏殊關河令句。
“春淺千花似束。”文天祥齊天樂句。
“桃花淺醉春風。”王士祿何滿子句。
“花影亂鶯聲碎。”秦少游千秋歲句,後人因其語建鶯花亭。
“花非花,霧非霧。”白居易詞。黃玉林曰:雖高唐、洛神不及也。
“傾綠蟻,泛紅螺。”李南鄉子句。
“東風外,幾絲碧。”高觀國霜天曉角句。
“紅杏。交枝相映。”張泌河傳斷句。
“柳濃花淡鶯稀。”顧臨江仙句。
“雲破月來花弄影。”宋子京過張子野家,將命者曰:“欲見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內應之曰:“莫是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
“紅杏枝頭春意鬧。”宋子京玉樓春句,見前說。
“露濃香小庭花。”閻選襲之為“小庭花露泣濃春”,因改浣溪沙為小庭花。
“紅綃香潤入梅天。”王琪望江南句。
“笑呼銀漢入金鯨。”馮取洽句,臨邛高恥庵列為麗句圖。
玉船風動酒鱗紅。”何大圭小重山句。高恥庵列為麗句圖,曰此等句在天壤間有限,如雲錦月鉤,造化之巧,非人力所能。然又本於山谷“酒面紅鱗恰細吹”也。
“碧波池皺鴛鴦浴。”馮延已蝶戀花語也。唐元宗極愛此一句,可當“細雨夢回”兩句。
“花觸金丸紅雨少。”王阮亭評沈雄詞曰,花觸金丸固是麗句,竹窗箋體,當不下花間、尊前也。
妒春良夜愛春朝。”李容齋豆葉黃句。
“好花天氣舊遊時。”龔賢浣溪沙句。
“藕葉清香勝花氣。”蓮詞共推永叔諸作,後見處度此句,清新自無人道。
“不曾真箇也銷魂。”詹天游為席上粉詠此。楊都尉遂贈之曰:“請天游真箇銷魂也。”
“瓣竹几蒲團茗碗。”宋謙甫驀山溪句。
“花花,滿枝紅似霞。”溫庭筠思帝鄉斷句。
“何處按歌聲,輕輕。”韋莊一絲風句。
“惡滋味最是黃昏。”晏小山兩同心句。
“怕傷郎又還休道。”孫夫人風中柳句。
“玉刻雙璋,錦挑對裕。”李易安贈孿生句。
“染云為幌,借月為鉤。”謝勉仲七夕詞,稱為險麗語。
“燈花負夜,月色欺廊。”徐士俊望海潮句。
“故將燈滅,僅把衣牽。”沈雄憶秦娥句。
“秋,夜靜飛點玉鉤。”張淵懿十六字令句。
“盡登高只迸新亭淚。”吳惕庵賀新郎句。
“羅衣濕,新舊啼痕。”韋莊小重山句。
“一支又乖期。信春盡。”溫庭筠葆葉杯句。
“海棠花謝也,雨霏霏。”溫庭筠遐方怨句
“驚問是楊花。是蘆花。”韓駒昭君怨句。
鴛鴦影何必畫雙身。”趙而忭小重山句。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李後主虞美人曲。宋太宗聞之,賜牽機藥致禍。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韋莊思帝鄉句。
“幸是古來如此,且開顏。”朱敦儒憶真娘句。
“偏我相思,人倒合歡床。”朱彝尊江城梅花引句。
“眉尖。淡畫春山不喜添。”孫夫人南鄉子句。
“回顧。笑指芭蕉林里住。”歐陽炯南鄉子句。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馮延巳作謁金門句。唐元宗曰:“乾卿何事。”延巳曰,未若陛下細雨夢回云云。
“空相憶。無計得傳訊息。”韋莊寓蜀,蜀主奪其姬之善詞翰者入宮,故作謁金門起句。
“舊時衣袂。猶有東風淚。”周美成與妓楚雲相善,後於蔡巒太守席上,見楚雲之妹,作點絳唇句以憶之,楚雲感泣。
“重來門巷,盡日飛紅雨。”王阮亭曰,龔尚書驀山溪詞“重來門巷,盡日飛紅雨。”不知其何以佳,但覺魂搖心醉。
“誤則今生,情則何生了。”沈柳塘陡健之筆,盡推其直接山谷來,蓋蝶戀花也。
“只有淒涼月,來照鴉棲。”朱竹瀟灑雨落葉句。
“卻無語回眸,眼波一線。”彭羨門白薴句。
“寶帳欲開慵起,戀情深。”毛文錫以調名結句。
“細草平沙,蕃馬小屏風。”薛昭蘊昭君怨句。
“卷盡殘花風未定。休恨。”辛棄疾定風波句。
“畫堂前,人不語。弦解語。”半嶠西溪子句。
“有誰知,為蕭娘,書一紙。”周邦彥夜遊宮句。
“人不到,見歸鴉、掩窗紗。”李坦園三字令句。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陳與義臨江仙句,真正自然而然,語意超絕,可摩坡公之壘。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朱淑真元夕詞也。有雲,詞則佳矣,豈良人婦所宜為邪。
“燈前才一笑,偷解砑羅裙。”吳偉業臨江仙句。吳祭酒多有外好,時復遇之,有謂此詞直道其事,即美成少年游意。
“鴛衾空一半。鴛衾空一半。”沈偶僧東坡引疊句。
“衰柳數聲蟬。魂消似去年。”顧醉公子句。花間集曰,陳聲伯愛之,擬衍一絕句云:“擁被忽聽門外雨,山中又作去年秋。”兩俱脫化。
“折蘆花贈遠,零亂一身秋。”張炎句。
“早安排送春,小會櫻桃宴。”彭羨門白薴句。
“眉共春山爭秀。可憐長皺。”周美成一絡索句。
“繁紅一夜驚風雨,是空枝。”皇甫松摘得新句。
“東風急。惜別花時手重執。”牛嶠望江怨句。
“倚危樓,但鎮日繡簾高卷。”劉彥沖句。
“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唐莊宗於宮中掘得石刻有此詞,中有如夢字,為如夢令。
“人靜。人靜。風弄一枝花影。”曹元寵如夢令句,因有寵於徽宗。
“去影來香。棋局換,酒杯涼。”孫武經意難忘句。
“自惺忪,佯酩酊,檀心暗切。”龔介眉秋夜月句。
“喜冬宜雪,秋宜月,夏宜云。”梁棠村行香子句。
“睡起熨沉香,玉腕不勝金斗。”少游句,見前金斗注。
“雁來人不來,羌笛一聲愁絕。”溫庭筠句。
“小窗甲子初晴,報梅花早春。”顏吟竹句。
“漢水落花歸去也,天上人間。”李後主歸宋,作此浪淘沙語,感懷故國。
“縱使人間春自好,悔我參差。”董元愷句。
“朱衾畫幔緊圍定,夢憨心軟。”龔鼎孳句。
“莫和秦箏。要聽香喉第一聲。”曹溶句。
“愁腸已斷,好去續繒雲絲雨。”蕙蘭芳引句,此青城詞中刺繡語也,卻為女紅填就此婉麗之筆。
“問開皇將相復何人,亡陳者。”吳偉業句。
“鶯嘴啄花紅溜。燕尾點波綠皺。”秦少游如夢令句。吹劍錄曰:詠物形似而少生動,與紅杏枝頭費如許氣力。
“嬌痴不怕人猜。和衣倒在人懷。”朱希真句。
“報導先生先生歸也,杏花春雨江南。”虞伯生作風入松句,以寄柯敬仲。
“何物便稱情種,敗人學道根苗。”梅墩曰,此偶僧去妾寄調清平樂句也,學道人亦復未免有情邪。
“自起捲簾看夜色,天青星欲滴。”無名氏句。
“三分春色愁中度,一半在梨花。”梁棠村句。
“眼底分明暗著人,且逐旁人語。”毛大可句。
“當初錯處也相宜。何況總宜時。”吳綺句。
“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莫。”曹組賦梅句,用東坡“竹外一枝斜更好。”
“遲日正喧妍,遊絲釵頭輕骨。”彭孫白薴句。
“銀屏小語,私分麝月,春心一點。”蔡松年尉遲杯句。
“一片青銅,半邊綠枕,忄吳我從頭。”沈雄柳梢青句。“騷見濃雲堆下,梨花月,一輪白。”高觀國霜天曉角句。
“微傳粉,攏梳頭,隱映畫簾開處。”風流子句。
“溪痕淺,雪痕凍,月痕淡,粉痕微。”上平西句。
“當初偎並,而今獨自,提起從頭。”單蓴僧句。
“要迷蹤困影,山尖海角填情滿。”曹溶句。
“珠貝橫空冷不收,半濕秋河影。”趙周臣句。
“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柳永句,見前說。
“鴛鴦拂破花影,低低趁涼飛去。”史達祖句。
“簾前歸燕看人立。卻趁落花飛入。”毛滂句。
“捧觴含笑撥箜篌。留麽留。留麽留。”曹溶句。
“門外重重疊疊山,遮不斷,愁來路。”徐府句。
“甘心署錦隊鉗奴,五湖編管風月”。龔鼎孳句。
“雁飛吹裂雲痕,小樓一縷斜陽影。”吳文英句。
“盡取頭廳重印,肯換卻,纖纖羅襪。”龔鼎孳句。
“香風吹欲散,都應是憨態玉難支。”陳世祥句。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蘇東坡永遇樂詞。晁無咎曰,三句說盡張建封事。
“要東君著意催溫送暖,試他心性。”曹溶句。
“鬢如蟬。寒玉簪秋水,輕紗卷碧煙。”牛嶠句。
“春波性。朝霞命。雨桃風絮前生鏡。”魏句。
“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李後主句。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蘇東坡蝶戀花句。在可解不可解之間,姬人朝雲日夕歌之,竟以病終。
“落花一夜嫁東風,無情蜂蝶輕相許。”彭羨門踏莎行,為春盡日作也。
“願把東風權做我,向漪簾影里輕軟。”王阮亭讀龔介眉合歡帶句,謂其曲折艷思,得有仙骨。
“采索身輕常趁燕,紅窗睡重不聞鶯。”人謂東坡惟唱大江東去,至如采索身輕等語,使十七八女郎歌之,又豈在曉風殘月之下。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晏殊謂王琪曰,假如“無可奈何花落去”,久未有對。琪即應聲云:“似曾相識燕歸來”何如。晏為之大喜,辟置館職。
“一丈紅檣迷玉杵,十年青鳥斷銀鉤。”嚴蓀友句。
“燕已能言沖社雨,蝶因多夢醉春風。”江尚質句。
“夢和花落鶯憎蝶,淚傍燈枯雨迸霜。”沈雄句
“最愛學宮樣梳妝,偏能效文人心性。”柳耆卿句。
“欲歸時司空笑問,微近處丞相嗔狂。”陸放翁句。
“夢魂淡筆供酒債,風日好棋破花慳。”李坦園句。
“惱脂銷守宮袖里,羞玉減暗麝香中。”沈永令句。
“恨西風不庇寒蟬,便掃盡一林殘葉。”張玉田句。
“挑琴擘阮太多能,自寫影養花風下。”龔芝麓句。
“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李易安醉花陰中卒章三句。趙明誠作五十闋雜之以問人,人亦只指此三句為妙絕。
“杜宇莫頻啼,不喚人歸,只喚三更夢。”曹顧庵句。
“畫裡移舟,詩邊就枕,葉葉碧雲分雨。”史邦卿句。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辛稼軒句。
“愁不分明方是病,奈將愁比病誰深淺。”徐萍村句。
“君同春去秋來燕,奈妾是朝開暮落花。送入我門來,倩郎雙袖窄。櫳春纖。頻呵凍筆畫眉尖。”小重山句。
“遲留春筍緩飛觴。南堂靜,人已候虛廊。”小重山句。
“須信鸞弦易斷。奈雲和再鼓,曲終人遠。”念奴嬌句。
“紅牙雙捧鏇排行。將歌處,相向更勻妝。”小重山句。
“別館寒砧,孤城畫角。一片秋聲入寥廓。”千秋歲引句。
“風透紙窗蛩語咽。只今宵勾把愁腸絕。”賀新郎句。
○割裂
沈雄曰:後人以集句為割裂,近代以襲句為割裂。情語未圓,割強先露,是第一病。甚有單調小令,而故加以換頭雙調者。更有雙調原詞,而截半為單調者。如一剪梅截取半闋,改名半剪。如燭影搖紅截取半闋,收為小令。若以西江月加於小重山,為江月晃重山。以踏莎行加於虞美人,為踏莎美人。割裂已極,何不為四犯八犯之調,不幾於南曲之配合乎。
○禁忌
周永年曰:詞與詩曲,界限甚分,惟上不摹香奩,下不落元曲,方稱作手。譬如擬六朝文,落唐音固卑,上侵漢制,亦復傖父。
爰園詞話曰:遇事命意,意忌庸,忌陋,忌襲。立意命句,句忌腐,忌澀,忌晦。意卓矣而束以音,屈意以就音,而意能自振者鮮矣。句奇矣而攝以調,屈句以就調,而句能自然者鮮矣。
詞筌曰:詞須風流蘊藉,作者當知三忌,一不可入漁鼓中語言,一不可涉演義家腔調,一不可象優伶人敘述。其最醜者為酸腐,為怪誕,為粗莽,是不可不禁也。然則險麗者重矣,須泯其刻劃之跡。創穫者貴矣,尤忌為突兀之辭。
金粟詞話曰:大約用古人之事,則取其新僻,而去其陳因。用古人之語,則取其清俊,而去其平實。用古人之字,則取其妍媚,而去其淺俗。觀方虛谷之譏石屏,楊升庵之論元寵,昔人且然,何況今日。
《柳塘詞話》曰:詞之粗莽者,李似之詠桂“勝如茉莉,賽若荼コ”,仲殊之詠桂“花則一名,種分三色”。更若五子文之“今日事,何人弄得如此”。王實之之“台省好官,都做幾回”。筆墨何辜,傖父之甚。
徐士俊曰:曹西士為紅窗迥,自慰其足云:“扶持我去,博得官歸。恁時賞對朝靴,安排你在鞽里。更選對宮樣鞋,夜間伴你。”殊欠典雅。
蔣一葵曰:康伯可從駕時,重陽遇雨,口占望江南有云:“戲馬台前泥拍肚,龍山會上水平臍。直浸到東籬。落帽孟嘉尋箬笠,拂衣陶令覓蓑衣。兩個一身泥。”高宗大笑,問之,伯可對雲,此蒜酪體也。
沈雄曰:粗鄙之流為調笑,調笑之變為諛媚,是也。如唐多令之賀半閒堂也,“算來閒不到人間,一半神仙先占取,留一半與君閒”。如木蘭花慢之續福華編也,賈似道喜而語人曰:“詞則佳矣,失之太俳,安有著緋衣周公乎。”“篆刻鼎鍾將遍整頓乾坤方了”,是何言歟,諛媚之極,變為穢褻,秦少游“怎得香香深處,作個蜂抱”。柳耆卿“願得你你蘭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所以“消魂當此際”。來蘇長公之誚也。
花庵詞客曰:耆卿晝夜樂云:“層波細剪明眸,膩玉潤搓圓頸。至無限狂心乘酒興,這歡娛漸入佳境。猶自怨鄰雞,道秋宵不永。”此詞麗以淫,為妓作也。
《詞統》曰:無名氏點絳唇云:“雨尤雲,靠人緊把腰貼。顫聲不撤,肯放郎教歇。檀口微微,笑吐丁香舌。賁龍麝,被郎輕齧,卻更嗔人劣。”余謂漢之秘辛,未必及此。
沈雄曰:詞貴運動自然,若葉元禮用王氏故事,作沁園春云:“濯濯丰姿,春柳秋桐,仿佛超群。羨烏衣紫燕,畫堂如舊,碧雞金馬,采筆方新。座講毗曇,手持團扇,可是風流珉與。耽情甚,愛長乾持楫,載取桃根。蓮花幕里相親。看旁若無人捫虱頻。嘆談言絕倒,我非衛,平生意好,君是王筠。對酒長歌,唾壺莫缺,家寶猶來即國珍。難忘處,記滕王高閣,賦就驚人。”猶以搬數家珍,終為觸眼也。蔣一葵曰:王特起賀生第三子,疊用三字,作喜遷鶯云:“古今三絕,惟鄭國三良,漢家三傑。三俊才名,三儒文學,更有三君清節。爭似一門三秀,三子三孫奇崛。人總道,賽蜀郡三蘇,河東三薛。歡愜。況正是三月風光,好傾杯三百。子並三賢,孫齊三少,俱篤三餘事業。文既三冬足用,名即三元高揭。親朋慶,看寵加三錫,禮膺三接。”如此語意,亦即福唐惡習也。[(案翰墨全書收目此詞不著名氏。)]
○語病
藝苑雌黃曰:歐陽公“平山欄檻俯晴空。山色有無中”。東坡賦水調歌頭記其事,“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蓋以山色有無,非煙雨不能然也。然以“平山闌檻俯晴空”為起句,已成語病,恐蘇公不能為之諱也。則是以歐陽公為短視者近是。俯一作倚。
漁隱叢話曰:聶長孺賦綠頭鴨“露洗華桐,煙霏細柳”,此是仲春天氣。其下乃雲“綠陰搖曳,盪春一色”,亦語病也。
沈雄曰:山谷西江月云:“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似歇後句。“遠山橫黛蘸秋波”,不甚聯屬。“不飲旁人笑我”,亦未全該。南宋人謂其突兀之句,翻成語病。
○改詞
張炎曰:詞成恐前後不相應,或有重疊句意,又恐字面粗疏,即為修改。少頃再觀,必有未穩處,改之又改,方為完璧。急於脫稿,豈能無過。
賀裳曰:王次回疑雨諸集,見者沁入肝脾。或雲,次回詞不多作,善改舊詞,有加毫頰上之技。然舊詞本有自然而然之妙,反失之透露,失之猥鄙,不如不改之為愈也。
溫叟詩話曰:李景“手捧真珠上玉鉤”,或改真珠為珠簾。舒“十年馬上春如夢”,或改為如春夢,皆非知音者。
漁隱叢話曰:溫飛卿玉樓春:“衰桃一樹近前池,似惜容顏鏡中老。”欲改近字為ぽ字,映字,便覺一分頹露。詞品曰:東坡詞“玉如縴手嗅梅花”,俗刻改為玉奴。孫夫人詞“日邊訊息空沉沉”,俗刻改為耳邊,敗人佳思。或雲訛於亥豕,所以書貴舊本。
○戲作
丘石常曰:詞中每多戲贈,曲中謂之諢語。周德清謂莊重之餘,出以詼諧,顧用之者何如。獨恨今之以風格笑人者,如陳仲子笑齊人,莊諧皆優,然不如諧者之神明,足以解頤。
陳子宏曰:稼軒沁園春止酒詞,如答賓戲,解嘲等作,以遊戲文章,寓意填詞,詞所不禁也。
沈雄曰:蘇長公為遊戲之聖,邢俊臣滑稽之雄。蘇贈舞鬟雲:“春入腰支金縷細,輕柔。種柳應須柳州。”蓋柳州用呂溫嘲宗元詩“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也。邢作花石綱應制云:“巍峨萬丈與天高。物輕人意重,千里送鵝毛。”末用成句,以諷徽宗也。若稼軒之重疊金云:“人言頭上發。總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鷗。滿身都是愁。”便不成詞意。
○感遇
《柳塘詞話》曰:王琪受知於元獻,辟置館職。毛滂受知於東坡,留款法曹。王輔之賞識漢老,漢宮春感舊得名。雙溪之標榜玉林,金縷曲尖新特著。雖則一時之勝事,良為不世之奇逢。只如蔡元長之薦晁氏,趙閒閒之黨元子,以至游次公有參幕之用,劉改之有求田之資。先輩之在高位,多有為之延譽而成名者。乃若微行觴忤,流落方城,飛卿之數奇也。重扶殘醉,一朝釋褐,國寶之盛遇也。否亦風前月下,自稱奉旨填詞。瓊海金閨,能識風流學士。雄也薄命誰憐,困學自學,縱不作鐵崖之老婦吟,尚能如升庵之熟稗史。無奈僅免公卿三辱,欲續文章九命。三十年來,落落窮途,蕭蕭白髮。諒可期於減字偷聲,庶有補於按宮變徵。乃若疏影暗香,小紅得以長價。糹咼雲棱玉,粉真箇消魂。當亦自斥為狂悖雲。
○詞讖
《太平廣記》曰:韓置柳氏都下,寄以章台柳詞:“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後果為沙吒利所劫,人皆以為詞讖。
《侍兒小名錄》曰:錢思公撰木蘭花“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歌之必泣下,舞鬟驚鴻聞之曰:“相公其將危乎。”果卒於隨州。
《冷齋夜話》曰:少游既謫方歸,嘗於夢中作好事近,卒章云:“醉臥古藤陰下,沓不知南北,”果至藤州卒。徐士俊曰:徐渭作鷓鴣天“越溪多少蓮舟女,老卻朱顏不嫁郎”,為終身下第之讖。
○讀詞
徐渭曰:讀詞如冷水澆背,陡然一驚,便是興觀群怨,應是為亻庸言借貌一流人說法。夫溫柔敦厚,詩教也。陡然一驚,固是詞中佳境。
曹秋岳曰:周雪客云:文章不遇賞鑒家,寧落鹹陽一劫,甚為士人之恨。余每讀古今填詞,非能自振拔,無為呵護者,必不流傳。三復斯語,因讀無名氏諸傑作,亦思設一法以公之舉世也。
○傳詞
沈雄曰:昔人詞多散逸,而又委巷沿習,宮禁流傳者,細心微詣,其精彩有不可磨滅故也。或有暗用刺譏,及太近穢褻者,統曰無名氏。餘亦聽其托乩仙,冒鬼吟,題壁上,記夢中而已。且和成績嫁名於他人,夏公謹諱言其姓氏,必欲指為某某手筆也,迂甚。
朱彝尊曰:言詞必稱北宋,至南宋始極其工,至宋季始極其變。姜白石最為傑出,惜乎樂府五卷,僅存二十餘闋。張東澤綺語債,傳亦寥寥。至施乘之、孫季藩,盛以詞鳴,沈伯時樂府指迷亦為矜譽,今求其集,不可復睹。周公謹、陳君衡、五聖與,集雖抄傳,公謹賦西湖十景,當日屬和者眾,而今集無之。花草粹編載有君衡二詞,陸輔之詞旨載有王聖與霜天曉角等調中語。張炎玉田集,汪晉賢所購,合之周雪客所抄,暨虞山吳氏所藏,尚雲未盡,可見詞之傳不傳,亦有幸有不幸也。
○選詞
周長卿曰:選詞如昭明文選,但一入選,面目相似。不入選者,非無佳詞,覺有倀氣。選草堂者,小令中調,吾無間然,長調則有出入。非惟作者難,選者亦難也。
詞綜曰:填詞風雅,無過石帚一集,草堂之選不登其隻字。胡浩然吉席之作,僧中殊詠桂之章,亟載卷中。甚而易靜兵要,寓聲於望江南。悟真篇什,按調為西江月。選者於此不幸極矣。
朱竹坨曰:選家書法不一,先系爵,後書名者,花間集、中州樂府體也。書字於官爵下者,絕妙詞選體也。書名者,全芳備祖體也。書字者,草堂體也。冠別字於姓名之前者,鳳林書院體也。楊氏詞林萬選,陳氏花草粹編,或書名,或書字,或書官,或書集,或書地名,或書別字,覽者茫茫然於世次人物之間。所以近選宜直書其名,無足怪也,況欲垂之不朽者乎。
《柳塘詞話》曰,選一家詞而以小令始,以長調終者,非通論也。花間、尊前,絕少長調。草堂、花庵,方有慢詞。務必拘執字數,分定後先,或賦材爾殊,或托感不一。況當場寄詠,長短皆可懸殊,一調尋思,汗漫亦自無極。大可偏師取勝,何必具體為工哉。近若梅柳爭春,百篇兩體,春秋分部,終卷一生。是以贈答由興會所合,勢必幾處拆開。寄情為種類所分,語亦終成零碎。既不得各人面目,復不合選家旨趣,一成變體,殊為恨事。
梅墩詞話曰:文人選詞,與詩人選詞,總難言當行者。文人選詞,為文人之詞。詩人選詞,為詩人之詞。等而下之,莽鹵者勝,更恐失村夫子面目也。
江尚質曰:人文蔚起,名制若林。近披朱竹詞綜、毛馳黃詞譜、鄒程村倚聲集、蔣京少瑤華集,家璣人璧,評者紛如。得與柳塘沈子,稽古證今,贊成是書。再願考定譜,公之天下,惟冀名篇典論之惠教耳。
●詞辨上卷
○十六字令蒼梧謠絳州春
按詞統,以十六字令始於周邦彥,片玉集中不載,見天機餘錦。句法多訁為,讀不一體。詞綜曰:曾見宋人作蒼梧謠,張安國集中三首,蔡伸道集中一首。乃知刻本訛眠字為明字,遂聊下文三字作句起,五字作句葉。或以五字作句起,三字作句葉。今讀晴川集,以一字作句起,七字作句葉,如云:“眠。月影穿窗白玉錢。無人弄,移過枕函邊。”為是。因考周玉晨為邦彥從子,號晴川,有晴川詞,此乃周玉晨所作。元初程鉅夫曰:予於近代諸家樂府,惟清真集犁然當於心目,晴川殊有宗風。雨坐空山,試閱一解,便如輕衫俊騎,上下五陵,花發鶯啼,垂楊拂面時也。[案周玉晨並非邦彥從子。]
○明月斜落日斜
唐詞紀云:呂仙所制。竹坡詩話云:一名落日斜。
《詞統》曰:柳永聞婦人歌此曲云:“明月斜,秋風冷。今夜故人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傳是女鬼作。後好事者李玉衍為金縷曲云:“月落西樓憑欄久,依舊歸期未定。又只恐瓶沉金井。嘶騎不來銀燭暗,枉教人立盡梧桐影。”楊慎曰:藉此覺有身分。
○南歌子碧窗夢水晶簾
古今詞譜曰:南呂宮曲,溫庭筠多作單調二十三字,“手裡金鸚鵡,胸前繡鳳凰。偷眼暗形相,不如從嫁與,作鴛鴦。”張泌調多三字。“岸柳拖金線,庭花映日紅。數聲蜀魄入簾櫳。驚斷碧窗殘夢,畫屏空。”溫與裴П有五七言體,裴云:“不識廚中味,安知炙里心。井邊銀釧落,展轉恨還深。”溫云:“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蘇東坡“蓮子擘開須見薏,楸枰著盡更無期。”注曰:“此效風人體南歌子也。今體收長短句,有雙調南歌子,乃南柯子,亦名雙蝶令。”
○北邙月
洞微志載,鄭繼超遇田參軍,贈妓曰妙香,留數年告別,歌北邙月送酒。明日偕過北邙,妓化狐而去。太平廣記載,妖女王麗貞賦別詞云:“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拆鶯離芳草歇。年少鶯花處處春,北邙空恨清秋月。”義本此。
○三台令翠華引
三台舞曲,自漢有之,唐王建、劉禹錫、韋應物諸人,有宮中、上皇、江南、突厥之別。教坊記亦載五七言體,如“不寐倦長更。披衣出戶行。月寒秋竹冷,風切夜窗聲”。傳是李後主三台詞。“雁門關上雁初飛。馬邑闌中馬正肥。陌上朝來逢驛使,殷勤南北送征衣。”傳是盛小叢三台詞。今詞不收五七言,而收六言四句。王建詞云:“魚藻池邊射鴨,芙蓉苑裡看花。日色赭黃相似,不著紅鸞扇遮。”故一名翠華引。
○花非花
楊慎《詞品》曰:予愛白樂天花非花一首,雖高唐、洛神不及也。後張子野衍之為御御街行。沈雄曰:近刻有作古風者,唐詩攬香集中收此。
○搗練子章台柳解紅歌柱殿秋瀟湘神赤棗子深院月
太平廣記曰:韓字君平,有友人每將妙妓柳氏至其居。窺韓所與往還皆名人,必不久貧賤,許配之。未幾,韓從辟臨淄,置柳都下。三歲寄以詞:“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猶在否。縱使長條以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答以詞;“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別。一夜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後為番將沙吒利所劫,會入中書,有虞候許俊詐取得之,詔歸韓。
物外清音曰:曲名解紅,相傳為呂仙作。余考解紅為和魯公歌童,其詞:“百戲罷,五音清。解紅一曲新教成。兩個瑤池小仙子,此時奪卻柘枝名。”魯公自製曲也。按解紅,舞衣紫緋,繡襦銀帶,戴花鳳冠,五代時飾。焉有呂仙在唐季預為此腔耶。唐詞載李德裕步虛詞,即雙調搗練子。搗練子本無雙調,詞綜列為李白桂殿秋二首。李集之考者多矣,不聞菩薩蠻、憶秦娥而下,別有桂殿秋也。吳虎臣得於石刻而無其腔,劉無言倚其聲歌之,惟未足信。劉禹錫作瀟湘神,起即疊三字一句便是,亦即搗練子,但為迎神送神之詞。
古今樂錄曰:樂府搗衣,清商曲也,分平仄二韻。李後主即詠本意。俞彥曰:“調名不一,宜細辨之。”
○望江南謝秋娘春去也
海山記曰,隋煬帝開西苑,中鑿五胡北海,相通泛舟,令人歌望江南:“湖上花,天水浸靈芽。淺蕊水邊勻玉粉,濃苞天外剪明霞。清賞思何賒。”“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鋪玉簟,浪搖晴影走金蛇。恰稱靈槎。”“湖上柳,陰覆畫橋低。宿霧洗開明媚眼,東風調弄好腰支。煙雨更相宜。”“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輕聲銀甲暖,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本無換頭,後強添之,終非六朝人語。古今詞譜曰:大石調曲,朱崖李太尉為亡妓謝秋娘作望江南。白居易思吳宮、錢塘之勝,作江南憶。劉禹錫作春去也。李後主作望江梅。馮延巳作憶江南。
《詞統》載賈人女裴玉娥善箏,與黃損有婚姻約。後為呂用之劫歸第,賴胡僧神術,尋復歸損。損作望江南曲云:“無所願,願作樂中箏。得近佳人縴手子,砑羅裙上發嬌聲。便死也為榮。”損,僖宗時人。
○竹枝(巴渝曲)
竹枝本出巴渝,故亦名巴渝詞。劉禹錫序曰:歲正月,里中聯歌竹枝,吹笛擊鼓以應節。歌者揚袂雎舞,以曲多為貴。聆其音聲,中黃鐘之羽,卒章訐激如吳俞。雖傖佇不可分,而含思宛轉,有淇澳之艷。
《太平樂府》曰:白居易竹枝云:“瞿唐峽口冷煙低。白帝城頭月欲西。唱到竹枝聲咽處,寒猿晴鳥一時啼。”劉禹錫竹枝云:“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連雨,道是無情也有情。”沈雄曰:作者須不似子夜、歡聞體,亦不得全脫本意,又不可竟作七言絕句,如“盤江門外是儂家”,為不可及。
《詞統》載:“阿娘拘束好心痴。白玉闌乾護竹枝。春色到來抽亂筍,石頭縫裡迸芽。”“若個郎來討竹秧。雌雄須得要成雙。明年此日春雷發,管取嬰脫錦腔”。此田藝衡竹枝,大意不脫本旨,如折楊柳、採蓮曲之類。
○柳枝壽杯詞
樂府作折楊柳,為漢饒歌橫吹曲,“上馬不捉鞭,反拗楊柳枝。蹀坐吹長笛,怨殺行客。”蓋邊詞別曲也。舊詞如劉禹錫云:“清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曾與美人橋上別,更無訊息到今朝。”一曰壽杯詞,如:“千門萬戶喧歌吹,富貴人間只此聲。年年織作平字,高映南山獻壽觴。”語意自別。唐無名氏柳枝云:“萬里長江一帶開。岸邊楊柳是誰栽。錦帆落盡西風起,惆悵龍舟更不回。”盡推此曲為第一。然不若薛能楊柳枝云:“汴水高懸百萬條。風清兩岸一時搖。隋家力盡虛栽得,無限春風屬聖朝。”更得大體。
蛛敦儒別有一調云:“江南岸,柳枝。江北岸,柳枝。折送行人無盡時。恨分離。柳枝。酒一杯。柳枝。淚雙垂。柳枝。君到長安心事違。幾時歸。柳枝。”絕似長相思琴調曲,而以添聲為排調者。
○阿那曲(雞叫子
古今詞譜曰:唐人為阿那曲,宋人為雞叫子,仄韻絕句。唐女郎姚月華歌二曲,即“手拂銀瓶秋水冷,煙柳鵲飛去”也。其夫北游,有感於詩而歸。
“春草萋萋春水綠。野棠開盡飄香玉。繡嶺宮前白髮生,猶唱開元太平曲。”相傳玉川叟所吟,甘露變中,王涯、賈飠束、舒元輿、李訓、鄭注輩鬼為之,一下第孝廉聞之於噴玉泉,詞意近是。
朱淑真曾為阿那曲云:“夢回酒醒春愁怯。寶鴨煙銷香未歇。薄衾無奈五更寒,杜鵑叫落西樓月。”時有作西樓月調者,宋人有雙調雞叫子。
○字字雙(宛轉曲)
《才鬼錄》曰:唐中涓宿宮妓館,見童子捧酒核導三人至,皆古衣冠。相謂曰:“崔常侍來何遲。”俄一人至,有離別意,共聯四句為字字雙曲:“床頭錦衾斑復斑。架上朱衣殷復殷。空庭明月閒復閒。夜長路遠山復山。”似非王麗真一人詞也,詞品竟作王麗真。諸選又以王建詞為字字雙云:“宛宛轉轉勝上紗。紅紅綠綠苑中花。紛紛泊泊夜飛鴉。寂寂寞寞離人家。”意亦近似,而又見一集中為宛轉曲,宜從之。
○小秦王(丘家箏)
《柳塘詞話》曰:唐人絕句作樂府歌曲,皆七言而異其名,如無名氏之小秦王,一名丘家箏者。楊慎曰:予愛無名氏三闋,其一:“柳條金嫩不勝鴉。紅粉牆頭道韞家。燕子不來春寂寞,小窗和雨夢梨花。”其二“雁門關外雁初飛”,為盛小叢三台詞。其三“十指纖纖玉筍紅”,為張祜氐州第一,乃所舉之訛者。
《苕溪漁隱》曰:唐人調俱失傳,今可歌者,小秦王、瑞鷓鴣耳。瑞鷓鴣依字易歌,若小秦王,必雜以虛聲乃可歌也。
○清平調(陽關曲緩緩歌)
楚曲有清調、平調、清平相和曲。李供奉乃作清平調三章云:“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乾。”“一枝稼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教坊記作陽關曲,即王維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輕塵”也。冠萊公、蘇東坡俱有是曲,又作緩緩歌。
屏山集曰:清平調之始也,玄宗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詞。”命李白進清平調三章,其一“雲想衣裳”,半為賦語,半為公布語。其二“名花傾國”,以人喻物,以物喻人。其三“一枝濃艷”,公布寓於規、美形於刺。於是學士之才情,不啻寵妃之恚恨矣。
吳越王妃每歲歸臨安,王以書遺之云:“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吳人用其語為緩緩歌。蘇東坡為易其詞歌之,“陌上山花無數開。路人爭看翠來。”即名陽關曲,是古清平調也。
○Ы乃曲(下瀧船
元結於大曆中為道州刺史,以軍事詣都。還洛日,春水漲溢不得前。作Ы乃曲四首,使舟子歌之,以取適於道路云:“湘江二月春水平。滿月和風宜夜行。唱橈欲過平陽戍,守吏相呼問姓名。”
詞紀云:“下瀧船似入深淵。上瀧船似欲升天。瀧南始到九嶷郡,應絕高人乘興船。”亦名下瀧船。Ы乃,邪許聲,注作棹船相應聲,即吳中棹歌相和聲。
○踏歌詞拋球樂附
詞品曰:崔液踏歌詞云:“采女迎金屋,仙姬出畫堂。鴛鴦裁錦袖,悲悴帖花黃。歌響舞分行,艷色動流光。”體裁藻思俱新,五言四句之後,末以七字作句,三字句葉。近不得其句讀,律以五言,又何以別於劉禹錫之拋球樂乎。拋球樂五言六句云:“春早見花枝。朝朝恨發遲。及看化落後,卻憶未開時。幸有拋球樂,一杯君莫辭。”
○法駕導引
古今詞譜曰:詞氐比望江南多疊一句云:“朝元路,朝元路,同駕玉華君。千乘載花紅一色,人間遙指是祥雲。回望海光新。”傳自紹興都下,有道人攜烏衣女子飲於酒肆,女子歌以侑觴,皆非人世語。或記之以問一道士,道士驚訝曰:此赤城韓夫人所製法駕導引,塵世安得有人歌之。烏衣女子,蓋一龍雲。
○如夢令憶仙姿古記比梅宴桃源
古今詞譜曰:小石調曲,有傳自呂仙者,有傳自莊宗者。莊宗於宮中掘得石刻,名曰古記。復取調中二字為名,曰如夢令,所謂“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是也。不知先曾有一闋云:“嘗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欲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注色。爭注色。驚起一行鷗鷺。”傳是呂仙之曲。別刻又雲無名氏,此非呂仙之詞。張宗瑞寓以新詞,曰比梅。近選以莊宗曾宴桃源深洞,又名曰宴桃源。
○後庭花
陳氏樂書曰:本清商曲賦後庭花,孫光憲、毛熙震都賦之,雙調四十四字。又有後庭花破子,李後主、馮延巳相率為之,則是“玉樹後庭前。瑤草妝鏡邊。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圓。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長少年”。是單調三十二字,俱與古體玉樹後庭花異。非“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為商女所歌也。楊慎云:“無限江南新樂府,君王獨賞後庭花。”
○天仙子萬斯年曲
樂府解題曰:龜茲樂也,教坊記有是名。詞譜為黃鐘宮曲。朱崖李太尉為應制體,花間集多賦天台仙子,單調也,有平仄二體。韋莊詞:“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鬢如雲。霞裾玉帔一群群。來洞口,望煙分。劉阮不歸春日曛。”和凝詞:“洞口春紅飛蔌蔌。仙子含愁眉黛綠。阮郎何事不歸來,賴燒金,慵篆玉。流水桃花空斷續。”又韋莊詞:“深夜歸來長酩酊。扶入流蘇猶未醒。醺醺酒氣麝蘭和。驚夢覺,笑呵呵。長道人生能幾何。”三詞俱不一體。其張先所賦“雲破月來花弄影”,則又仄韻雙調不在此選者。
○何滿子斷腸詞
杜陽雜編云:文宗宮人沈阿翹,為舞何滿子,則一舞曲也。誤刻河字,一名斷腸詞。人傳文宗疾亟,目孟才人。孟請歌畢,指笙囊就縊。爰歌何滿子,一聲腸斷而殞。張祜為詩以吊之云:“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白居易曰:何滿子,滄州歌者,開元中進此曲以贖死。因作七言云:“世傳滿子是人名,臨就刑時曲始成。一曲四詞歌八疊,從頭便是斷腸聲。”今用長短句,有單調、雙調。
和凝詞:“正是破瓜年紀,含情慣得人饒。桃李精神鸚鵡舌,可堪虛度良宵。卻愛藍羅裙子,羨他長束纖腰。”第二首結句:“卻愛薰香小鴨,羨他長在屏幃。”謂卻愛下又是羨他,為重疊語病。殊不知羨出於愛,更申明一層語意。
○風光好
周使陶奉使江南,傲睨特甚。韓熙載為飾妓秦弱蘭,以充郵亭卒女,前灑掃。悅之,遂私焉。贈以風光好曲云:“好姻緣。惡姻緣。氐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取鸞膠續斷弦。是何年。”雲巢編又謂,陶惑於任社娘,故有此詞。再閱天機餘錦曲云:“柳陰陰。水沉沉。風約雙鳧立不禁。碧波心。”後有換頭,則此曲當以“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為下段。抑又犯於虞美人影之過變也,似不必為此。
○伊川令
“西風昨夜穿簾幕。閨院添蕭索。最是梧桐零落。迤邐秋光過卻。人情音信難托。教奴獨自守空房,淚珠與燈花共落。”此伊川令范仲胤妻寄外詞也。范為相州錄事,久不歸,其妻制此詞寄之。伊字旁朱寫人字,范戲語有“料想伊家不要人”句。妻復答云:“閒將小楷作尹字,情人不解其中意。共伊間別幾多年,身邊少個人睡。”見詞統,畢竟是北宋人語。
○長相思(山漸青雙紅豆憶多嬌青山相送迎)
樂府解題曰:長相思,古怨思二十五曲之一。本古詩“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又“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致纏綿之意。玉台新詠載徐陵、蕭淳各有長短句,而非詞也。唐詞紀載令狐楚五言:“君行登隴上,妾夢在閨中。玉箸千行落,銀床一夕空。”張繼五言:“遼陽望河縣。白首無由見。海上珊瑚枝,年年寄春燕。”皆非詞也。止收雙調三十六字,如:“深畫眉。淺畫眉。蟬鬢篷松雲滿衣。陽台行雨回。巫山高、巫山低。暮雨瀟瀟郎不歸。空房獨守時。”此白居易作。花庵詞客,稱為世人莫及。
○醉太平(凌波曲醉思凡四字令
按起調以兩字藏韻作句,張炎論之最嚴。龍州詞,當改作“情真意真。眉清鬢青。小樓明月調箏。寫春風數聲。思君憶君。魂憑夢縈。翠綃香爰雲屏。更那堪酒醒。”舊見“張顛米顛。書船畫船。夫仙婦仙。鸞弦鳳弦”等語。辛詞只作仄韻云:“態濃意遠。眉顰笑淺。剪羅衣窄絮風軟。欺鬢雲翠卷。南園花樹春光暖。紅香徑里榆錢軟。欲上秋遷又驚懶。且歸休怕晚。”換頭俱異,別是一體。
海昌查容氵片翁集,有賀江右人納雙姬者云:“章江貢江。蜂狂蝶忙。桃根桃葉相當。弄明珠一雙。深妝淺妝。鶯商燕量。巫山巫峽中央。鎖芙蓉一雙。”但卒章合用一韻為嫌耳。
○薄命女(長命女)
樂府解題曰:長命西河女羽調曲,唐五言體云:“雲送關西雨,風傳渭北秋。狐燈然客夢,寒杵搗鄉愁。”和凝集中云:“天欲曉。宮漏穿花聲繚繞。窗里星光少。冷霞寒侵帳額,殘月光沉樹杪。夢斷錦闈空悄悄。強起愁眉小。”力崇詞格者,當不取詩體也。
馮延巳別有長命女詞:“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再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留為章法,詞則俚鄙
○昭君怨
《柳塘詞話》曰:調本兩韻,如蘇軾、韓駒、万俟雅言、辛棄疾、鄭域、張,俱得體。而明之陳繼儒,強為一韻曰:“水上奏琵琶。一痕沙。”遂名之為一痕沙。此老未為知詞。換頭亦系兩韻六字者,万俟雅言春到南樓雪盡一首,換頭云:“莫把闌乾倚。”前人謂倚字上落一頻字,及查蔡伸道、程觀過、吳幼清俱有此體。
○太平時柳柳枝賀聖朝
賀方回衍杜牧之“秋盡江南葉未凋”詩,陳子高衍王之渙“李夫人病已經秋”詩,以七字現成句而和以三字為調。花間集,起於張泌、顧,換頭句仍押仄韻。六一詞猶押平韻,一名添聲楊柳枝
○生杳子(賴卸頭
查謂古槎字,未見有詠博望事者。諸選載牛希濟換頭云:“語已多,情未了。”鹹以已字為襯,及閱“繡工夫,牽心緒”,孫光憲又作三字句。至“誰家繡轂動香塵”,多誰家二字,又豈以誰家二字為襯,列之三體宜也。
《柳塘詞話》曰:尊前集中,劉侍讀生查子一闋云:“深秋更漏長,滴盡銀台燭。獨步出幽閨,月晃波澄綠。芰荷風乍觸。一對鴛鴦宿。虛掉玉釵驚,驚起還相續。”堯山堂外紀中,歐陽彬生查子一闋云:“竟日畫堂歡,入夜重開宴。剪燭蠟煙香,促坐花光顫。待得月華來,滿院如鋪練。門外簇驊騮,直待聞雞散。”因思韓生查子詞“空樓雁一聲,遠屏山半滅”,足色悲涼,不言愁而愁自見,何必又贅“眉山正愁絕”耶。覺首篇“時復見殘燈,和煙墜金穗”,如此結構,方為含情無限。
《古今詞話》曰:陸放翁見題驛壁云:“玉階蟋蟀鬧清夜,金井梧桐辭故枝。一枕淒涼眠不得,呼燈起作感秋詩。”詢知驛女之作,爰納為妾。後妻妒又出之,遂賦生查子云:“只知眉上愁,不識愁來路。窗外有芭蕉,陣陣黃昏雨。曉起理殘妝,整頓教愁去。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
朱淑真賦元夕生查子,有云:“月到柳梢頭,人約黃昏後。”詞品曰:詞則佳矣,豈良人婦所宜道耶。但其元夕詩:“但願暫成人繾綣,不妨長任月朦朧。”與詞相合,其行可知。
○醉公子(四換頭)
雙調醉公子,一名四換頭,平仄互葉,詞意四換。如虞美人、菩薩蠻、減字木蘭花之類。五言體云:“昨日春園飲,今朝倒接。誰人扶上馬,不省下樓時。”詞選氐以顧、尹鶚之所著為正。
懷古錄曰:“門外︵吠,知是蕭郎至。劃襪下香階,冤家今夜醉。扶得入羅幃,不肯脫羅衣。醉則從他醉,還勝獨睡時。”此唐人詞也。前輩謂讀此可悟詩法。或以問韓子蒼,子蒼曰:只是轉折多耳。且如喜其至,劃襪下階,是一轉矣。而苦其今夜醉,又是一轉。喜其入羅幃,又是一轉。不肯脫羅衣,又是一轉。後兩句是自為開釋,又是一轉。雖與諸家不同,直是賦醉公子也。柳塘詞話曰:體是四換韻者,顧、薛昭蘊可法也。無名氏詞為兩韻,半平半仄體。尚有尹鶚詞,只用兩韻者,“暮煙籠蘚砌。戟門猶未閉。盡日貪。不管人獨。剛到促呼茶。豪憨誰耐他。擁被寧孤睡。醒眼難禁醉。待得酒醒時。天街唱曉雞。”此為申明無名氏詞意,而不嫌其透露。
○點絳唇(沙頭雨南浦月十八香)
古今詞譜曰:本仙呂宮,又入高平調。張仲宗結語云:“遙隔沙頭雨。”名沙頭雨。又“邀月過南浦”,為南浦月。
詞品曰:蘇叔黨,東坡少子。草堂所錄“新月娟娟”,“高柳蟬嘶”兩首是也。時禁蘇文,故隱其名。若以為汪彥章作則謬矣,汪自有“永夜懨懨,畫簾低月山卸斗”,見於浮溪文藻。
詩話總龜曰:林和靖不特工於詩,且工於詞。如詠草一首:“金谷年年,亂生春色誰為主。”終篇不露一草字。如覺范詠梅一首:“風吹平野,一點香隨馬。”終篇不露一梅字,同一雅潔。
○浣溪沙(小庭花滿院春廣寒秋霜菊黃踏花天)
古今詞譜曰:黃鐘宮曲。張泌詞有“露濃香泛小庭花”,又名小庭花。
李後主用仄韻,“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遙聞簫鼓奏。”固是獨唱。
薛昭蘊首句不用韻,“紅蓼渡頭秋正雨,印沙鷗跡自成行。整鬟飄袖野風香。不語含深浦里,幾回愁殺棹船郎。燕歸帆盡水茫茫。”亦僅見也。
《樂府紀聞》曰:張侍郎愛姬早逝,猶子曙代為浣溪沙云:“天上人間何處去,舊歡新夢覺來時。黃昏微雨畫簾垂。”寫置几上,朝回見之,一慟曰,此必阿灰所作也。阿灰,曙小字。
竹坡叢話曰:蘇東坡云:魯直作浣溪沙,自以水光山色,替卻玉肌花貌,此真得漁父之風者。魯直過瀘,瀘帥有寵妓盼盼,命之侑酒。魯直贈以浣溪沙,有云:“見人無語但回波,奴料有心留宋玉,氏緣無奈楚襄何。”盼盼唱惜春容而帥不知也。
○卜運算元(百尺樓)
古今詞譜曰:歇指調曲,平韻即巫山一段雲也。秦湛詞:“極目煙中百尺樓,人在樓中否。”又名百尺樓,有八十九字中調。
女紅餘志曰:惠州溫氏女超超,年及笄不肯字人。東坡至,喜曰:“吾婿也。”日徘徊窗外,聽公吟詠,覺則亟去。東坡知之,乃曰:“吾呼王郎與子為姻。”未幾,東坡渡海歸,超超已卒,葬於沙際。因作詞云:“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僧皎然送春詞:“有意送春歸,無計留春住。畢竟年年用著來,何似休歸去。”高賓王全用之:“屈指數春來,彈指驚春去。檐外蛛絲網落花,也要留春住。幾日喜春晴,幾夜愁春雨。十二闌乾六曲屏,題遍傷春句。”
《柳塘詞話》曰:紫竹卜運算元云:“繡閣鎖重門,攜手終非易。牆外憑他花影搖,那得疑郎至。合眼想郎君,別久難相似。昨夜如何繡枕邊,夢見分明是。”是有繾綣意而非穢褻語,攜手夢見,方喬可謂不孤。
青樓雅述曰:唐仲友守台,命營妓嚴蕊作紅白桃花如夢令,賞以雙縑。後朱晦庵為節使,欲摭仲友罪,置蕊於獄。蕊曰:“身為賤妓,不敢妄言以污士大夫也。”岳霖為憲,憐蕊無辜,猝命作詞。蕊口占卜運算元云:“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忄吳。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還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便是儂歸處。”立命出之。
○巫山一段雲
樂府解題曰:漢鐃歌巫山高為思婦詞,一曰狀巫峽。按太平廣記,王母第二十三女名瑤姬,號雲華夫人,居巫山,詩家所謂神女也。峽下有神女祠,過此為無我灘矣。詞盛於花間,李、毛文錫諸人。又唐昭宗宮人題於寶雞驛壁者,換頭用六字句,葉仄韻,與柳郎中之詠遊仙相類。昭宗宮人云:“青鳥不來愁絕,忍看鴛鴦雙結。春風一等少年心,閒情恨不禁。”柳郎中云:“一曲雲謠為壽,倒盡玉壺春酒。微醺爭撼白榆花,踏研討會九光霞。”箋體中應備之。
○採桑子(羅敷令醜奴令)
教坊記曰:採桑子,即古相和歌中採桑曲。
古今詞譜曰:大石調曲。
詞品曰:花蕊夫人因蜀亡制採桑子,題葭萌驛壁云:“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度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才半闋而為軍騎促行。有戲續之云:“三各宮女如花貌,妾最嬋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恩愛偏。”此必後人侮之者,豈有隨昶行而書此敗節之語。
○菩薩蠻(重疊金子夜歌女王曲花間意)
古今詞譜曰:調屬正平,又中呂四換頭曲也。
《古今詞話》曰:溫庭筠善屬詞,唐宣宗好歌菩薩蠻,令狐相公假溫手修撰以進,有“小山重疊金明滅”句,為重疊金。
杜陽雜編曰:唐大中初,女蠻國貢雙龍犀明霞錦。其人危髻金冠,瓔珞被體,當時號為菩薩蠻。優者作女王曲,文士亦往往聲其詞。
丹鉛錄曰:開元時南詔入貢,危髻金冠,瓔珞被體,號菩薩蠻,因以制曲。楊慎改蠻為,以戒經華被首為據。胡元瑞駁之,非真正婦女入貢,蓋皆婦女髻也。
中朝故事曰:乾寧三年,帝次華州,登城樓歌一詞,有曰:“何處是英雄。迎儂歸故宮。”又曰:明年秋制此詞。既為韓建迎歸矣,何又作此詞,且改為“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絕非昭宗聲口。
舊曲有衍古詩而作者,如“牡丹帶露真珠顆。佳人折向庭前過。含笑問檀郎。花強妾貌強。檀郎故相惱。只道花枝好。一晌發嬌嗔。碎ソ花打人”。宣宗嘗愛唱之,戲語左右,似婦人支解其夫者。詞品以為遠在花間之先也。
張表臣過吳江詞云:“垂虹亭下扁舟住。秋風煙雨長橋暮。白蒙聽吳歌。佳人雙臉波。勸傾金鑿落。莫作思家惡。綠鴨與鱸魚。如何可寄書。”或曰,不聞鴨可寄書。表臣不答。信乎柳州雲,作之難,知之又難,雌霓之賞為少也。
南唐盧絳,衡山人,為蜀主昶刺史,夜夢白衣婦人歌菩薩蠻詞以侑酒,即“玉京人去秋蕭索。畫檐鵲起酲桐落。欹枕悄無言。月和清夢圓”也。絳默記之,詢之,曰:“妾乃玉真也,他日富貴,相見於固子坡頭。”後入宋臨刑,有白衣婦人同事。問其名則耿玉真,其地則固子坡也。
○謁金門(花自落垂楊碧空相憶春早湖山)
古今詞譜曰:雙調曲,教坊記有儒士謁金門。
花庵詞客曰:張宗瑞詞:“睡起愁懷無處著。無風花自落。”為花自落。又“樓外垂楊如此碧。問春來幾日”,為垂楊碧。皆以篇末之語而立新名者。
《古今詞話》曰:李嗣主謂馮延巳曰:“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乾卿何事。”延巳曰:“未若陛下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也。”
韋莊以才名寓蜀,蜀主建奪其姬之善詞翰者入宮。莊作謁金門云:“空相憶。無計得傳訊息。天上嫦娥人不識。寄書何處覓。春睡覺來無力。不忍把伊書跡。滿院落花春寂寂。斷腸芳草碧。”
○清平樂(憶蘿月)
詞品曰:李白應制清平樂見呂鵬遏雲集,共四首。自禁庭春晝,禁闈秋夜之詞,膾炙人口。黃玉林以後二首無清逸氣,贗作也,逸之。楊慎補作二首,人以為遠不忘諫,填詞中風雅也。胡元瑞又混以清平調駁之,良誤。
古今詞譜曰:李白換頭一句仄粘,一句平粘,下句稱是,兩首一體。惟孫光憲“等閉無語,愁腸欲斷”效之。溫庭筠俱用仄粘,韋莊之“春愁南陌全”,效之。要知換頭第一、第二、第四俱用平粘,而第三用仄粘,大概如是。
○憶秦娥(秦樓月雙荷葉碧雲深)
唐詞紀曰:商調曲也,鳳樓春即其遺意。李白之簫聲咽,用仄韻。孫夫人之花深深,用平韻。張宗瑞為立新名曰碧雲深,至謝逸止二十三字作調。
《樂府紀聞》曰:相傳文宗宮妓沈翹翹舞何滿子詞。文宗曰:“浮雲蔽白日,此文選中,念君臣值奸邪所蔽,正是今日。”乃賜金玉環。翹翹泣曰:“妾本吳元濟女,投入掖庭。”本藝方響,因奏梁州,音節殊妙。文宗選金吾秦誠之出宮,誠後使日本。翹翹制曲曰憶秦郎,即憶秦娥也。
荊州亭江亭怨
樂府雜錄曰:荊州亭四十六字,花庵收為清平樂令。因檢山谷詞,魯直登荊州亭柱間,見詞云:“簾捲曲闌獨倚。江展暮天無際。淚眼不曾晴,家在吳頭楚尾。數點雪花亂委。撲灑沙鷗驚起。詩句欲成時,沒入蒼煙叢里。”魯直悽然曰:“以為余發也。”夜有女子見夢曰:“我家豫章,附客舟墮水死,有感而作,不意公能識之。”魯直覺而嘆曰:“此必吳城小龍女也。”
○喜遷鶯(鶴沖天萬年枝)
古今樂錄曰:黃鐘宮曲,多賦登第,賦宮詞。
古今詞譜曰:正宮曲,韋莊詞:“家家樓上簇神仙。爭看鶴沖天。”和凝詞:“嚴妝攏罷囀黃鸝。飛上萬年枝。”故名鶴沖天、萬年枝。前後和凝、薛昭蘊為一韻者,韋莊、歐陽修為兩韻者,至毛文錫換頭,一概和仄韻。
薛昭蘊詞云:“清明節,雨晴天。得意正當年。馬驕泥軟錦連乾。香袖半籠鞭。花色融,人競賞,儘是繡鞍朱鞅。日斜無計更流連。歸路草和煙。”
毛文錫詞云:“芳春景,曖晴煙。喬木見鶯遷。傳枝偎葉語關關。飛過綺叢間。錦翼鮮,金毳軟。百囀千嬌相喚。碧紗窗曉怕聞聲,驚破鴛鴦暖。”
歐陽修詞云:“梅謝粉,柳拖金。香滿舊園林。養花天氣半晴陰。花好卻愁深。花無數。愁無數。花好卻愁春去。戴花持酒祝東風。千萬莫匆匆。”
花庵詞客曰:夏竦於慶曆朝為一不肖,然喜遷鶯詞必以之為冠冕。如“三千珠翠擁宸游。水殿按梁州”,此景德中水殿按舞時應制之作。
○阮郎歸(醉桃源碧桃春)
花庵詞客曰:宋仁宗見新燕掠水,曾覿應製作阮郎歸詞云:“柳陰庭館占風光。呢喃清晝長。碧波新漲小池塘。雙雙蹴水忙。萍散漫,絮飄揚。輕盈體態狂。為憐流去落紅香。卸將歸畫梁。”仁宗極賞嘆其末二句。
古今詞譜曰:大石調曲也。黃山谷多作獨木橋體,詠茶一首,全用山字。
李後主阮郎歸云:“東風吹水日銜山。春來長是閒。”蘇東坡“綠槐高柳咽新蟬。薰風初入弦”,此定體也。獨王山樵阮郎歸第二句便失平粘,云:“風中柳絮水中萍。聚散兩無情。”不知何意。且眼媚起句:“霏霏疏影轉征鴻。人語暗香中。”朝中措起句:“平冊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太常引起句:“君王著意履聲間。合押紫宸班。”少年游起句:“霽霞散曉月猶明。疏木掛殘星。”月宮春起句:“水晶宮裡桂花開。神仙探幾回。”是皆犯之矣。
○眼兒媚(秋波媚)
花庵詞客曰:宋齊愈為固陵如對,曰:卿文章新奇,可作梅詞進呈。詞云:“霏霏疏影轉征鴻。人語暗香中。小橋斜渡,曲屏深院,水月。人間不是藏春處,玉笛曉霜空。江南處處,黃垂密雨,綠漲薰風。”蓋眼媚也。立進此。天語稱喜,又諭近臣曰:齊愈詞非惟不經人道,自花開至結子黃熟,並天色言之盡矣。
王荊公子多病,因令其妻樓居而獨處。荊公別嫁之。念之,為作秋波媚詞云:“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難重省,歸夢繞秦樓。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頭。”
《柳塘詞話》曰:起是平粘仄粘俱通,故阮閱一首“樓上黃昏杏花寒,斜月小闌乾”是也。又卓田一首平粘起者,“丈夫只手把吳鉤。欲斷萬人頭。因何鐵石,打成心性,卻為花柔。君看項籍並劉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著,虞姬戚氏,豪傑都休。”
○山花子(南唐浣溪沙攤破浣溪沙)
雪浪齋日記曰:王荊公問黃山谷曰,李後主詞何處最佳。山谷以“一江春水向東流”對。荊公曰:“未若山花子“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也。按“手卷真珠”、“菡萏香消”二首皆元宗作,荊公誤屬後主。
古今詞譜曰:黃鐘宮曲,曾鍾宮曲,曾幾南唐軼事,元宗手寫此二詞,以賜金陵妓人王感化。
明林章詞云:“燕子樓中覓夢魂。杜鵑枝底認啼痕。惟有遠山江上出,翠氤氳。風送楊花三月雪,水蓮芳草一天雲。又是去年時候也。盡黃昏。”近代王士礻真寄京口程崑崙云:“黃鶴山前黃鶴鳴。杜鵑樓上杜鵑聲。記得戴招隱地,共經行。北固雲山春望遠,南徐風雨暮潮生。一片澄江如練影,接蕪城。”同一情致。
○柳梢青(早春怨雲淡秋空)
古今詞譜曰:中呂宮曲,有平仄二調,謝逸、賀鑄俱仄韻。
詞品無名氏詞云:“曉星明滅。白露點、秋風落葉。故址頹垣,冷煙荒草,前朝宮厥。長安道上行客。依舊是、名深利切。改變容顏,銷磨今古,隴頭殘月。”此五代新說載鬼仙詞,非太白、長吉之流不能及此。按之以柳梢青曲,第二句皆遺失一字耳。
謝逸詞云:“香肩輕拍,尊前忍聽,一聲將息。昨夜濃歡,今朝別酒,明朝行客。後回來則須來,便去也如何去得。無限離情,無窮江水,無連山色。”此以仄韻證之也。
淳熙中,張材甫應制詞云:“柳色初濃,餘寒寒如水,秋雨如塵。”復命曾海野和詞云:“桃靨紅勻,梨腮粉薄,鴛徑無塵。”詞品曰:句句葉而起句不葉,則亦未知詞者矣。夫柳梢青起句,不用韻者間有。既在應制聯賡之作,是亦可通融者,極言其未知詞也,過矣。
○周峰碧
宋無名氏眉峰碧詞云:“蹙損眉峰碧。縴手還重執。鎮日相看未足時,便忍使鴛鴦只。薄暮投村驛。風雨愁通夕。窗外芭蕉窗里聲,分明葉上心頭滴。”宋徽宗手書此詞以問曹組,組亦未詳。微宗曰,朕粘於屏以悟作法。真州柳永少讀書時,遂以此詞題壁,後悟作詞章法。一妓向人道之,永曰:某亦願變化多方也。然遂成屯田蹊徑
○賀聖朝
舊本葉清臣落句,俱作四字三句云:“三分春色,二分愁悶,一分風雨。知他來歲,牡丹時候,相逢何處。”雖犯旁宮,如秋波媚、洞天春、柳梢青、訴衷情等曲,未嘗不穩貼清圓也。以原調考之,應改作兩句云:“三分春色二分愁,間一分風雨。知他來歲牡丹時候,相逢何處。”是上作七字句,下作五字句,又五字句作空頭句,更妙在間字、候字。若間字改更字,候字改再字,便屬粗淺。今證以馬莊父春遊詞云:“遊人拾翠不知遠,被子規呼轉。紅樓倒影背斜陽,墜幾聲弦管。荼コ香透,海棠紅淺,恰平分春半。花前一笑不須慳,待花飛休怨。”
○朝中措
藝苑雌黃曰:歐陽公送劉貢父守揚州,為朝中措詞云:“平山闌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堂前楊柳,別來幾度春風。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鍾。行樂直須年少,尊前看取衰翁。”平山堂望江左諸山甚近,或以公短視故云。東坡笑之,因賦快哉亭水調歌頭以道其事,有云:“嘗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認取醉翁語,山色有無中。”蓋指煙雨而然也。
○人月圓青衫濕
宋王詵詞云:“年年此夜,華燈盛照,人月圓時。”名之曰人月圓。古今詞譜曰:大石調曲,北劇多收為引子。
金源樂府曰:吳激赴金人張總家集,出侍侑觴,故宋宮姬也。時宇文叔通賦念奴嬌將成,見激作人月圓云:“南朝千古傷心事,還唱後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向誰家。恍然一夢,仙肌勝雪,宮鬢堆鴉。江州司馬,青衫淚濕,同是天涯。”叔通遂閣筆,退而語人曰:“吳郎近以樂府高天下。”
醉鄉春醉鄉廣
醉鄉春者,秦少游謫嶺南時所作也。藤州地誌雲,秦少游醉飲於海棠橋野老家,度一曲以題於柱間云:“喚起一聲人悄。衾冷夢寒窗曉。瘴雨過,海棠開,春色又添多少。社瓮釀成微笑。半缺椰酎共舀。覺顛倒。急投床,醉鄉廣大人間小。”聞修志者不識舀字,改之,怪甚。
○惜分飛
《樂府紀聞》曰:東坡守杭,毛滂為法曹掾,與一妓善。秩滿當辭,流連惜別。明日,東坡宴客,妓即歌惜分飛以侑酒云:“淚濕闌乾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斷雲殘雨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東坡問是誰作,妓愀然以毛法曹對。東坡語坐客曰:“郡寮有詞人而不及知,某之罪也。”折柬追還,為之延譽,滂以此得名。
○西江月壺天曉白香醉高歌
古今詞譜曰:調始於歐陽炯中呂宮曲,以隔韻葉者。後則漸濫而無紀極矣,惟東坡重陽詞近之。歐陽詞雲“月映長江秋水。分明冷浸星河。淺沙汀上白雲多。雪散幾叢蘆葦。扁舟倒影寒潭裡。煙光遠罩輕波。笛聲何處響漁歌。兩岸香暗起。”此又以七字句為換頭者。東坡詞云:“點點樓前細雨,重重江外平湖。當年戲馬會東徐。今日淒涼南浦。莫恨黃花未噴嚏一,且教紅粉相扶。酒闌不必看茱萸。俯仰人間今古。”恐又是平仄一韻,然已合調耳。
花庵詞客曰:“照野イイ淺浪,橫空曖曖微霄”,東坡用陶語“山滌餘靄,宇曖微霄”也。公以春夜行蘄水中,過酒家醉飲,乘月一至溪橋,曲肱少寐。及覺已曉,亂山蔥蘢,不謂人世也。黃九疑公有突兀之句,故小敘及之。
《柳塘詞話》曰:宋趙與仁西江月,又作一體云:“夜半河痕依約,雨餘天氣冥。起行微月遍池東。水影浮花,花影動簾櫳。量減難辭醉白,恨長莫盡題紅。雁聲能到畫樓中。也要玉人,知道有秋風。”見草窗詞選。
○杜華明
梁溪軼事曰;關注子東,避地梁溪。夢至廣寒宮,夾兩池,水無纖塵,地無纖草,門鑰不啟。或告之曰,呼月姊則開矣。子東如其言,見二仙子,霞彩煥發,非復人間。引者曰,月姊也。子東再拜。因問往日梁溪之會,令歌太平樂猶記及否。子東歌之,復作桂華明云:“縹緲神仙開洞府。遇廣寒宮女。問我雙鬟梁溪舞。猶記得,當時否。碧玉詞章教仙女。為按歌宮羽。皓月滿窗人何處。聲永斷,瑤池路。”
○少年游
古今詞譜曰:黃鐘宮曲,林君復、蘇東坡俱有之,亦不一體,其更變俱在換頭也。東坡詞換頭云:“捲簾對酒邀明月。”非對酒捲簾也,刻誤。落句云:“恰似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異矣。耆卿換頭云:“薄情慢有歸訊息,鴛鴦被,半香消。”異矣。小山換頭云:“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則又異矣。餘則俱同,當以美成詞為正。
《樂府紀聞》曰:美成在汴日,主角妓李師師家。道君幸之,美成避匿其左右。遂賦少年游云:“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縴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歸去,直自少人行。”直寫其事,流傳於外。道君怒,以課吏謫之。
○瑤池宴
古今樂錄曰:黃魯直與季常書曰:琴曲有瑤池宴,無名氏所制,詞不穩帖,而聲如怨咽。或改之別作閨怨,殊為奇妙,勿妄以與人也。為按拍歌之云:“飛花成陣春心困。寸寸。別腸多少愁悶。無人問。偷期自殘妝粉。抱瑤琴,尋出新韻。玉纖趁。南風未解幽慍。低雲鬢。眉峰斂暈嬌和恨。”一如王實甫之遊藝中原曲雲。按以仙呂點絳唇可歌也。
○憶餘杭(憶西湖)
潘閬字肖遙,太宗朝人,狂逸不羈,坐事系獄,往往有出塵之語。詞品曰:有憶西湖虞美人一闋,於時盛傳,東坡愛之,書於玉堂屏風。詞綜曰:潘痕有酒泉子二闋,石曼卿見此詞,使畫工繪之作圖。柳塘沈雄起而辯之,非虞美人,亦非酒泉子,乃自製憶餘杭也。舊刻詞曰:“長憶西湖湖水上。盡日憑闌樓上望。三三兩兩釣魚舟。島嶼正清秋。笛聲依約蘆花里。白鳥成行忽飛起。到來閒想整綸竿。思入水雲寒。”復見詞綜共刻三首,其二首首句俱失三字,今為正之。其一:“長憶孤山山影獨。山在湖心如黛簇。”其二:“長憶西湖添碧溜。靈隱寺前天竺後。”如失山影獨三字,添碧溜三字便不成詞矣。[(按今肖遙詞有十首,皆酒泉子,起句亦皆四字。)]
○鵲橋仙(廣寒秋呈紅)
古今詞譜曰:仙呂宮曲,又入高平調,與步蟾宮稍異。
《古今詞話》曰:張宗瑞有“天風吹送廣寒秋”句,為廣寒秋。
詞綜載:“一竿風雪,一穰煙雨,家在釣台西住。賣魚生怕近城門,豈向紅塵深處。潮來解纜,朝平舉棹,潮落放歌歸去。旁人錯比做嚴光,自是無名漁父。”梅苑所載宋無名氏詞。疑放翁所作,而集中不載,細味卒章,真是高隱之筆。
天機餘錦有無名氏呈紅一曲云:“粉香猶嫩、霜寒可慣。爭奈向、春心已轉。玉容別是,一般閒婉。悄不管、桃深杏淺。月影簾櫳,金波是面。漸細細、香風滿院。一枝折寄,故人雖遠。莫輒使、江南信斷。”前後第四句,各添一字,仍是鵲橋仙詠梅也。按呈紅者,服帶之飾,天子用黃呈,王侯用紅呈,卿士用墨呈,見藝苑。
○浪淘沙(賣花聲過龍門)
古今詞譜曰:歇指調曲。堯山堂外紀曰:幼卿女史過龍門有詞,仍立名曰過龍門,又曰賣花聲。別有中調賣花聲六十六字。
浪淘沙亦有詩體而入選列前單調者,亦即歇指調也。唐詞紀名為水鼓子,作者如白居易、劉禹錫輩。惟司空圖一首為得大體,詞云:“不必長漂玉洞花。曲中止愛浪淘沙。黃河卻勝天河水,萬里縈紆入漢家。”
柳耆卿作歇指調云:“有個人人。飛燕精神。急將環佩上華ブ。促拍盡隨紅袖舉,風柳腰身。蔌蔌輕裙。妙盡纖新。曲終獨立斂香塵。應是四肢嬌困也,眉黛雙顰。”起句少原調一字。
宋子京別作浪淘沙以別劉原父云:“少年不管。流光如箭。因循不覺韶華換。到如今,始惜月滿花滿酒滿。扁舟欲解垂楊岸。尚同歡宴。日斜歌闋將分散。倚蘭橈,望水遠天遠人遠。”
○河傳
舊記河傳為隋煬帝開汴河所制勞歌也,其聲犯角,詞多失傳。海山記曰:煬帝宮中障壁有廣陵圖,帝視之“移時不能舉步。謂蕭後曰:“朕不愛此畫,為思舊遊處。”爰指圖中山水,及入村落寺院,歷歷皆在目前。昔年征陳主日游此。及幸江都,作泛龍舟詞,歌龍女曲,創柳是迷樓,設錦帆殿腳,此河傳乃後人所造勞歌也。
《柳塘詞話》曰:河傳水調,本秦皇南幸之曲。如汴渠、是柳、迷樓、錦帆、烏銅屏、四寶帳、殿腳女女相如諸闋,各有故實。維揚宗元鼎即以大業遺事詠之,更用花間限體復仿艷情,千載而下,殊為香也。余集有河傳共十四體,久為箋出,以求未盡。
○摘紅英(擷芳詞
《太平樂府》曰:政和中,京師有姥入內教歌,傳得禁中擷芳詞,唐人作也。張尚書帥成都日,入競歌之。卻於前段“記得年時,共伊曾摘”,其下添“憶憶憶”三字。換頭落句“燕來也,又無訊息”,於下添“得得得”三字。擷芳,擅芳,禁中園名。
《柳塘詞話》曰:今以張仲舉詞按之云:“鶯聲寂。鳩聲急。柳陰一片梨雲濕。驚人困。教人恨。待到平明,海棠應盡。青無力。紅無跡。殘香粉那禁得。天難準。晴難稱。晚風又起,倚闌爭忍。”卒章原無三疊字,若有三疊字,此即陸放翁之釵頭鳳,毫不異也。
○鷓鴣天(思佳客於中好離歌)
慶曆中,開封府與棘寺同日獄空。仁宗宮中宴集,宴晏幾道作鷓鴣天以歌之,得旨受賞。大意行上平之盛,又見祥瑞之徵,而末句略近之,極為得體。詞有雲“朝來又奏圜扉靜,十樣宮眉捧壽觴”是也。亦以志一時之治化雲。
宋子京過繁台街逢內家車子,有塞簾者,呼曰小宋。子京乃作鷓鴣天“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句。聞之仁宗,內家自陳。因宣學士侍宴,遂以內家賜之。仁宗曰,蓬山不遠矣。
蘆浦筆記,有述宣政一時之事者,僅記其詞云:“宣德樓前雪未融。賀正人見彩山紅。九衢照影紛紛月,萬井吹香細細風。復道遠,暗相通。平陽主第五王宮。鳳簫聲里春寒淺,不到珠簾第二重。”為無名氏之作。劉興伯曰,此備述宣政之盛,非想像者所能道。
○瑞鷓鴣(太平樂舞春風桃花落五拍)
古今詞譜曰:南呂宮曲,又入平調,即平韻七言律,鄧玉樓春也。詞品曰:可以按調而歌者,瑞鷓鴣耳。
《樂府紀聞》曰:宣和間,關注寓梁溪古柏院中,夢美須髯者揖坐,使兩女子以銅盆酌酒。謂注曰,自來歌曲,先奏天庭,後落人間,他日休兵,有樂府曰太平樂。兩女子舞,主人擊節。猶記其五拍云:“玄衣仙子從雙鬟。緩節長歌一解顏。滿飲銅盆效鯨吸,低回舞袖作弓彎。舞留月殿春風冷,樂奏鈞天曉夢還。行聽新聲太平樂,猶留五拍到人間。”此即舞春風也。
馮延巳詞云:“嚴妝才罷怨春風。粉牆畫壁宋家東。蕙蘭有恨枝猶綠,桃李無言花自紅。燕燕巢簾幕卷,鶯鶯啼處曲房空。少年薄亻幸知何處,每夜歸來春夢中。”在五代時已有瑞鷓鴣者,一名桃花落。
○玉樓春(惜春容木蘭花令)
古今詞譜曰:大石調曲,詞統又作林鍾商調。詞中不失玉樓春三字者,顧也。通首一韻者,徐昌圖、溫庭筠、歐陽修、宋祁也。前後兩韻者,牛嶠、韋莊也。
溫庭筠詞云:“家臨長信住來道。乳燕雙雙拂菸草。油壁車輕金犢肥流蘇帳暖春雞早。籠中嬌鳥曉猶睡,簾外落花閒不掃。衰桃一樹近前池,似惜容顏鏡中老。”詩家收為春曉曲,訁為矣。何以趙弘基花間集,竟失之也。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人謂鬧字甚重,我覺全篇俱輕,所以成為“紅杏尚書”。
無名氏聞笛詞云:“紅樓十二春寒側。樓角何人吹玉笛。天津橋上舊曾聽,三十六宮秋草碧。昭華人去無訊息。江上青山空晚色。一聲落盡短亭花,無數行人歸未得。”詞品曰:此詞悲感悽愴,在簡齋憶昔午橋之上而不知名,或以為張子野作,非也。子野卒於南渡以前,何得雲三十六宮秋草碧乎。
明初開國如劉文成春感云:“春來觸處花成綺。春去可憐花委地。催耕布強知時,去國杜鵑空有淚。雙魚不見人千里。落絮牽愁和夢起。芭蕉多事惹西風,故作雨聲驚客耳。”明季中翰如沈聞華秋怨云:“盼盡玉郎離別處。空剩紫騮芳草路。年年同嫁與東風,只有小樓紅杏樹。愁病懨懨魂欲去。一霎芭蕉寒響聚。空嗟薄命玉容人,值得數聲秋夜雨。”情詞淒感更為勝之。自聽秋雨後,不敢種芭蕉。信然。
○步蟾宮
沈雄曰:步蟾宮系平調,不知原起是何人,但見蔣竹山詠桂一首。詞統有傳一士人訪妓,妓在開府侍宴,候之以寄閽者,誤達開府。開府見詞清麗,呼士人以妓與之。詞云:“東風捏就腰肢細。系六幅裙不起。看來只慣掌中行,怎教在燭花影里。更闌應是鉛華褪,暗蹙損、眉峰雙翠。夜深著糹兩小鞋,斜靠著、屏風立地。”
黃山谷詞云:“蟲真箇惡伶俐。惱亂得、道人眠起。醉歸來、恰似出桃源,但目斷、落花流水。不如隨我歸雲際。共作個、住山活計。照清溪,勻粉面,插山花,算做勝、風塵滋味。”調異錄之。
○虞美人
古今詞譜曰:“正宮曲,又入仙呂,四換頭曲也。唐詞落句七字句,以三字句葉。宋詞落句只九字一句葉耳。不得誤以四字句,五字句混之者。
賈氏談錄曰:褒斜谷中有虞美人草。益州記曰,雅州出虞美人草,唱虞美人曲,則隨風而舞,且應拍者。又高郵桑景舒,舊傳有虞美人曲,歌之則枝葉皆動。景舒曰,此吳音也。因取琴試操吳音,枝葉亦動,謂之虞美人操,全非詞家所謂宮音也。唐詞有烏騅欲上,專詠西楚事。
李後主詞:“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還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當以此闋為最。
關注曰:葉右丞詞,能於簡澹處,時出雄傑,合處不減靖節、東坡,豈近世樂府之比哉。而尤以虞美人為絕唱,如“美人不用斂歌眉。我亦多情無奈酒闌時”是時。“帳中草草軍情變,月下旌旗亂。攬衣推枕愴離情。遠風吹下楚歌聲。正三更。烏騅欲上重相顧。艷態花無主。手中蓮鍔凜秋霜。九重歸去是仙鄉。恨茫茫。”此唐無名氏虞美人原曲,以三字句作結者。
○一斛珠斗黑麻醉落魄醉羅歌
梅妃傳曰:江采九歲誦二南詩,期以此見志。開元中,選侍明皇見寵,所居悉植梅花,故號梅妃。時太真遷上陽,明皇於花萼樓念之。會夷使貢珠,命封一斛賜妃。妃謝以詩云:“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污紅綃。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明皇以新聲度曲曰一斛珠。
無名氏詞:“醉醒醒醉。憑君會取真滋味。濃斟琥珀香浮蟻。一入愁腸,便有陽春意。須將幕席為天地。歌前起舞花前睡。從他兀兀陶陶里。猶勝惺惺,惹得閒憔悴。”黃山谷曰,此或傳是東坡語,非也,與蝸角虛名,解下痴條之曲相似,疑是王仲父作。
○踏莎行
古今詞曰:春旅詞云:“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湘江去。”少游踏莎行也。東坡獨愛其尾兩句,及聞其死,東坡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黃山谷曰:“絕似劉賓客楚蜀間語。”
《柳塘詞話》曰:唐子畏春閨,若不經意出之者,詞云:“可怪春光,今年偏早。閨中冷落如何好。因他一去不歸來,愁時只是吟芳草。奈爾雙姑,隨行隨到,其間況味余知道。尋花趁蝶好光陰,何須步步回頭笑。”此與巨源、簡齋同一真趣,而有妙理。余恐其流於漁樵問答也,特拈一詞云:“雙燕相依,深閨奇語。鉤簾未放銜泥去。央伊趁曉向天涯,探郎昨夜和誰住。桃葉輕風,杏花微雨。芹香不啄來何遽。喃喃惱逐絮顛狹發明薄倖人如許。”稍為明破,亦以雲救也。
王阮亭曰:彭羨門善於言情,春暮之什,亦自矜勝。詞云:“鶯擲金梭,柳拋翠縷。盈盈嬌眼慵難舉。落花一夜嫁東風,無情蜂蝶輕相許。尺五樓台,鞦韆笑語。青鞋濕透胭脂雨。流波千里送春歸,棠梨開盡愁無主。”此即張子野“不如桃杏猶解嫁春風”也。賀黃公謂其無理而入妙,羨門“落花一夜嫁東風,無情蜂蝶輕相許”句,愈無理則愈入妙,便與解人參之,亦不易易。
○小重山(朝玉階附)
堯山堂外紀曰:韋莊留蜀,蜀主奪其姬之善詞翰者入宮。韋莊念之,因作小重山宮詞,流傳入宮,姬聞之不食死。詞云:“一閉昭陽春又春。夜寒宮漏永,夢君恩。臥思前事暗消魂。羅衣濕,新舊啼痕。歌吹隔重閽。繞庭芳草綠,倚長門。萬般惆悵向誰論。凝情立,宮殿欲黃昏。”
《柳塘詞話》曰:汪藻詞亦美贍,一時不為流傳者,曾為張邦昌雪罪表故也。乃其小重山秋閨云:“月下潮生紅蓼汀。殘霞都斂盡,四山青。柳梢風急墮流螢。隨波去,點點亂寒星。”卻從庾信“秋風驅亂螢”不及寒星句來,而景自勝。過變云:“別語記叮嚀。如今能間隔、幾長亭。夜來秋氣入銀屏。梧桐雨,還恨不同聽。”又從小杜“銀燭秋光冷畫屏”不及夜長句來,而情自勝。嚴次山曰:吳淑姬小重山一闋,如怨如訴,自起自倒,誦之有難以為情者,匪直深於意態也。
選聲集曰:杜安世有朝玉階,與小重山落句稍異者,詞云:“簾卷春寒小雨天。牡丹花落盡,悄庭軒。高空雙燕舞翩翩。無風輕絮墜,暗苔錢。擬將幽怨寫香箋。中心多少事,語難傳。思量真箇惡姻緣。那堪長夢見,在伊邊。”上作五字句,下作二字葉,有黃蓬雍仄韻。
○臨江仙(庭院深深雁後歸)
《唐詞紀》曰:臨江仙,多賦水媛江妃,南唐人多效為之。
《古今詞譜》曰:仙呂宮曲。堯山堂外紀曰:樂曲有念家山,後主倚其聲為念家山破,在圍城中,賦臨江仙未終而城破。詞云:“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輕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曲闌朱箔,惆悵卷金泥。門掩寂寥人散後,望殘菸草淒迷。”後劉延仲足成之云:“燼香閒裊鳳皇。空持雙帶,回首故依依。”
《古今詞話》曰:魯直守當塗,賀方回過之。人日席上,取薛道衡詩句作詞,名雁後歸,即臨江仙也。
《樂府紀聞》曰:李清照每愛歐陽公蝶戀花詞“庭院深深深幾許”,作庭院深深曲,即臨江仙也。
《柳塘詞話》曰:花間集起句,不拘平仄粘,有用韻有不用韻者,有作七字句起,有作六字句起者,韋莊為減字詞,晏幾道為添字詞,共有九體。
●詞辨下卷
○一剪梅
周永年曰:一剪梅,惟易安作為善。劉後村換頭亦用平字,於調未葉。若“雲中誰寄錦書來”,與“此情無計可消除”,來字、除字不必用韻,似俱出韻。但“雁字回時,月滿樓”,樓字上失一西字。劉青田“雁短人遙可奈何”,樓上似不必增西字。今南曲止以前段作引子,詞家復就單高別名剪半,將法曲之被管弦者,漸不可詰矣。
《柳塘詞話》曰:一剪梅為南劇引子,起句仄仄平平仄仄平是也,諸闋如劉克莊、蔣捷盡然。有用福唐體者,州效山谷為之,其旨趣尚遜前人。何況今日,偶一遊戲為之可也。但第二字全用平粘則誤,王州道場山詞:“小籃輿踏道場山。坐里青山。望里青山。漸看紅日欲銜山。湖上青山。湖底青山。一灣斜抹是何山。道是何山。又問何山。姓何高士住何山。除卻何山。更有何山。”近代吳惕東湖雜感云:“紅染青楓白露霏。江上鴻棲。城上烏棲。扁舟野客倒金卮。霜下花稀。月下星稀。舊事興亡嘆弈棋。顰也西施。笑也西施。英雄心事總成痴。俊殺鴟夷。惱殺鴟夷。”以此證之。
○釵頭鳳(折紅英)
《樂府紀聞》曰:陸放翁初娶唐氏,伉儷相得,弗獲於姑。陸出之,未忍絕,為別館住焉。姑知而掩之,遂絕。後改適趙士程,春遊相遇於禹跡寺之沈園。唐語其夫為致酒,放翁悵悵,賦此釵頭鳳云:“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猶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古今詞譜曰:比摘紅英多三疊字句。
○蝶戀花(鳳棲梧鵲踏枝黃金縷卷珠簾一籮金)
《古今詞話》曰:司馬在落下,夢一美姝,搴帷歌云:“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其曲曰黃金縷,蘇小小作也。為秦少章道其事,續其後段。一林鐘商調曲也。
冷齋夜話,東坡詞云:“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東坡過海南,諸姬惟朝雲隨行,日詠枝上柳綿二句,每到流淚。及病亟,猶不釋口也,東坡為作西江月悼之。
○蘇幕遮(鬢雲松)
《柳塘詞話》曰:蘇幕遮,古曲名。古今詞譜曰:般涉調曲。張說詩云:“摩遮本出海西胡。琉璃寶眼紫鬚鬍。”楊慎曰:考之即舞回回也,宋人作蘇幕遮。注云,胡服,一雲高昌女子所戴油帽。余見嶺南竹枝云:“碧油油蘇摩遮。盤鏇嶺南不採花。紅豆亂糝去打鼓。少時聚頭來摶虎。”教坊記,有醉渾脫之稱,唐呂元濟上書,比見方邑,相率為渾脫隊,駿馬胡服,名曰蘇幕遮,曲名取此。李白云:“公孫大娘渾脫舞”,即此意,則一舞曲也。
沈雄曰:蘇幕遮,一名鬢雲松,范仲淹、周邦彥有此詞。今以陳黃門之鬢雲松證之:“冷風尖,清夢杳。柳盪花飛,總為愁顛倒。鉤絞斷腸無一了。細雨連天,排演黃昏早。繡原長,青冢小。重問幽泉,可照紅裳曉。地下傷春應不老。香魂依舊嬌芳草。”此三月十九日作,幾許悲涼,蓋詠清明也。
○漁家傲(水鼓子)
東軒筆錄曰:“希文守邊日,作漁家傲數首,皆以“塞上秋來風景異”為首句。
古今詞譜曰:黃鍾宮曲,歐陽永叔在李端願席上,作十二月水鼓子詞。王荊公記其三句云:“五采新絲纏角粽。金盤送,生綃畫扇雙描鳳。”每問人索其全稿。
沈雄曰:按絕句衍義樂府水鼓子,即“千年一遇聖明君”也,後衍為漁家傲。永蓮詞,希文塞上詞無異。獨杜安世作,聲調少異,獨杜安世作,聲調少異,其詞曰:“疏雨才收澹佇天。微雲綻處月嬋娟。寒雁一聲人正遠。添幽怨。那堪往事思量遍。誰道綢繆兩意堅。水萍風絮不相緣。舞鑒鸞腸虛寸斷。芳容變。好將憔悴教伊見。”杜詞以平仄韻參半耳。瞿宗吉曰:楊復初築室南山,凌彥和其新句云:“喜來不涉邯鄲道。愁來不竄沙門島。”舊譜皆以仄仄平平平仄仄為起句。楊復初更為平平仄仄平平仄也。王荊公“平岸小橋千嶂抱”,周美成“幾日春陰寒側側”,謝無逸“秋水無痕清見底”,率皆從舊,二公以平粘易之耳。
○定風波
《古今詞譜》曰:商調曲也,始於歐陽炯為之。
《苕溪漁隱》曰:東坡云:余昔與張子野作六客詞,其卒章云:“盡道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旁有老人星。”此定風波也。凡十五年,再過吳興,五人皆已亡矣時張仲謀與曹子方、劉景文、蘇伯固、張秉道為座客。仲謀作後六客詞云:“月滿苕溪照野堂。五星一老斗光芒。十五年間真夢裡。何事。長庚對月獨淒涼。綠髮蒼顏同一醉。還是,六人吟嘯水雲鄉。賓主談鋒誰得似。看取。曹劉今對兩蘇張。”東皋雜錄曰:”王定國自嶺南歸,出歌者柔奴,勸東坡酒。東坡問以廣南風土應是不好。柔奴曰:此心安處便為鄉。東坡亦作定風波詞,其卒章云:“試問嶺南應不好,為道,此心安處便為鄉。”然最難湊泊者此調也,亦不過記事云爾。
喝火令
《柳塘詞話》曰:張泌江城子,原是單調兩首,故押兩情字。有謂不妨用重字者,遂引莊宗陽台夢兩鳳字,山谷喝火令兩尋字為據。數年欲辨其訛,鈔本不足證,因於藏書家,檢得舊本,乃知陽台夢起句“薄羅衫子金泥鳳”,鳳字應作縫字。喝火令換頭“便愁雲雨又難尋”,尋字政無皈著。得見宋本詞云:“見晚情如舊,交疏分已深。舞時歌處動人心。煙水數年魂夢,無處可追尋。昨夜燈前見,重提漢上襟。便愁雲雨又難禁。曉也星稀,曉也月西沉。曉也雁行低度,不令寄芳音。”便知後尋字應作禁字,良覺稱貼,錄此以見余無改易之病。
○行香子
《柳塘詞話》曰:世以張子野行香子三句,為足掛齒頰,謂之“張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也。卻不知石次仲有三些字,如等些時、說些子、做些,言情之作,不塗脂粉。更不知劉改之有三欠字,如欠桃花、欠沙鳥、欠漁船,布景之什,無限風煙,只存乎其人耳。
按東坡以二韻事見行香子,秦、黃、張、晁,為蘇門四學士,必命取密雲龍供茶,家人以此記之。廖明略晚登東坡之門,亦呼密雲龍,視之則一廖明略也。東坡為賦行香子。又東坡約劉器之參玉版和尚,至簾泉寺,燒筍而食。劉問之,東坡指筍曰,此玉版僧最善說法。使人得禪悅味,遂有“曲生禪,玉版局,一時參”之句,亦行香子也。
按東坡行香子三首,在淮南雲龍山上,記崇觀年號。其換頭四字句,兩句俱不用韻。如張子野“江空無畔,凌波何處”。石次仲“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蓋法此也。至稼軒云:“拄杖彎環。過眼嵌岩。”改之云:“無限風煙。景趣天然。”則換頭四字兩句抑又用韻者矣,留此參之。
○青玉案
古今詞譜曰:中呂宮曲,按過變第二句七字句之第六字,用平聲乃葉。六一詞“爭似家山見桃李”,方回詞“彩筆空題斷腸句”,稼軒詞“笑靨盈盈暗香雲”。以多者證之也。若梅溪之“被芳草,將愁去”,又是一法。
江尚質曰:余閱青玉案多矣,獨不能釋手於無名氏之社日也。如“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猶在,亂山深處,寂寞溪橋畔”,後則云:“落日解鞍芳草岸。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遂為絕唱。
○天仙子
《詞統》曰:天仙子止以張子野“雲破月來花弄影”為妙句,又謂其心與景會,落筆即是,著意即非者,正在可解不可解之間。子野曾對人曰:“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賴起,簾壓卷花影。”“柳徑無人,墜飛絮無影。”人稱“三影”,此余所愜意者。
《古今詞話》曰:劉改之天仙子,遊戲詞耳,惟“雪迷村店酒旗斜”為佳句。艷異編曰:淳熙甲午,改之赴試,賦天仙子,過麻姑山下,使小僮歌以侑酒。夜有美媛,執拍來唱一詞,即賡前調者,有云:“別酒未斟心已醉。忍聽陽關辭故里。”又云:“蔡邕博識爨桐聲,君抱負卻如是,酒滿金杯來勸你。”改之與偕東,擢第後過臨江。道士熊若水密謂隨車女子非人也。改之具以告,道士作法使改之緊抱焉,則一琴也。為趙知軍前葬麻姑山下,令焚之。
錦纏絆
《樂府紀聞》曰:建中靖國時,士人江衍,過慧應廟下,閽者拒曰,公與夫人方坐白雲障下按歌,客子無唐突也。尋呼衍問之,汝聞此歌否。衍曰,世間那得聞此。公曰,此黃鍾宮錦纏絆也。詞曰:“屈曲新是,占斷滿林佳氣。畫檐兩行連雲際。亂山疊翠水迴環,岸邊樓閣,金碧遙相倚。柳陰低映,稼艷花光洵美。好平、為誰初起。大都風物不由人,舊時荒壘,今日香菸地。”詞極尋常,留以記調,與錦纏道小異。
○連理枝
江尚質曰:按尊前集,李白連理枝十二首,黃鍾宮曲也。詞家止收二首云:“雪蓋宮樓閉。羅幕昏金翠。鬥鴨闌乾,香心澹薄,梅梢輕倚。噴寶猊香燼,紅綃翠被。”“淺畫雲垂帔。點滴昭陽淚。咫尺宸居,君恩斷絕,似遙千里。望水晶簾外,竹枝寒,守羊車未至。”唐詞最初都無換頭,今以太白兩首,疊作雙調者何故。後晏殊亦為此調,始有換頭。然在劉過為小桃紅,尚亦稍異。劉詞結句“畫行人愁外兩青山,與尊前離恨”,為添三字,餘則皆同。
○三奠子
曹秋岳曰:唐宋未有是曲,元遺山錦機集中有二闋,傳是漢酒、奠、奠璧也。崔令欽教坊記,有奠璧子。元詞云:“悵韶華流轉,無計流連。行樂地,一悽然。笙歌寒食後,桃李惡風前。連環玉,迴文錦,兩纏綿。芳塵未遠,幽意誰傳。千古恨,再生緣。閒衾香易冷,孤枕夢難圓。西窗雨,南樓月,夜如年。”
黃九煙曰:康熙甲寅元旦,有攣生男女墮地時,尚有聯合作歡狀,棄置冰雪中。沈雄詞以哀之。“趁春光遷變,一會顛連。生墮地,不天。並頭開雪裡,比翼落風前。合歡錦,聯環玉,短姻緣。笑人薄倖,悵爾纏綿。空覿面,共偎肩。已辭香案遠,難續鏡台圓。願同衾,長交頸,白頭年”。聊為紀事,以見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也。
○千秋歲
詞品曰:少游謫虔州日作千秋歲云:“柳邊花外。城郭輕寒退。花影亂,鶯聲碎。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雲暮合空相對。”後人摹其“花影亂,鶯聲碎”句,建鶯花亭。覺范誦之,謂少游奇麗歌詠之想,見其神情在絳闕、蓬壺之間。
《樂府紀聞》曰:山谷嘗嘆美少游末句“春去也,落紅萬點愁如海”,意欲和之,以海字難葉而止。覺范為和其千秋歲以題崔徽真子云:“半身屏外。睡覺唇紅退。春思亂,芳心碎。空餘簪髻玉,不見流蘇帶。試與問,今人秀韻誰宜對。湘浦曾同會。手引青羅蓋。疑是夢,今猶在。十分春易盡,一點情難改。多少事,卻隨恨遠連雲海。”按崔徽河中府娼也,裴敬中與徽相從累月而歸。後徽寫真奉書,寄裴之友曰:“為妾謝敬中,崔徽一旦不及卷中人,且為君死矣。”元稹為之作歌。
《柳塘詞話》曰:賀方回卒章,全應玉軟花欹意態,竟不知為俚鄙作俑,如“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此倒入睡鄉,無語自語時光景也。家詞隱先生,采入紅蕖記。
○隔浦蓮
強煥序曰:美成為溧水令,民到於今稱之。強煥八十年後踵公舊治,既喜且愧。適觀隔浦之蓮,抑又思美成之詞,撫寫物態,曲盡其妙。暇日式燕佳賓,果以公詞為冠雲。“新篁搖動翠葆。曲徑通深窈。夏果收新脆,金丸落,驚飛鳥。濃靄迷岸草。蛙聲鬧。驟雨鳴池沼。水亭小。浮萍破處,檐花簾影顛倒。綸巾羽扇,醉臥北窗清曉。屏里吳山夢自到。驚覺。依然身在江表。”
樂府解題曰:“大石調曲,一作有近拍二字,方千里、陸放翁俱有和詞,結用二字藏韻,如放翁云:“人靜,吹簫同過緱嶺”意。
師師令
沈雄曰:張子野贈妓李師師云:“香鈿寶珥。拂菱花如水。學妝皆道稱時宜,粉色有、天然春意。蜀采衣裳勝未起。縱亂霞垂地。都城池苑夸桃李。問東風何似。不須回扇障清歌,唇一點、小於朱蕊。正值殘英和月墜。寄此情千里。”按東都遺事,李師師汴京角妓,道君微行幸之。秦觀贈以生查子,周美成贈以蘭陵王,是也。子野晚年多為官妓作詞以此。
碧牡丹
蔣一葵曰:晏元獻為京兆日,辟張子野為通判。元獻屬意一侍,每子野來,必令歌子野詞以侑觴。王夫人出之,子野戲作碧牡丹一曲,自歌之,元獻為之憮然,支俸錢贖之。一時碧牡丹曲盛傳焉。其詞云:“步障搖紅綺。曉月墮,沉煙砌。緩板香檀,唱徹伊家新制。怨入眉頭,斂黛峰橫翠。芭蕉寒,雨聲碎。鏡華翳。閒照孤鸞戲。思量去時容易。鈿盒瑤釵,至今冷落輕棄。望極藍橋,但暮雲千里。幾重山,幾重水。”
○風入松
《古今詞話》曰:於國寶於淳熙年,題一詞於斷橋酒家屏風上云:“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里鞦韆。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餘情付、湖不湖煙。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光堯見之稱賞,讀至“明日重攜殘醉”,笑曰,此句不免酸寒。改攜字為扶字,即日予釋褐。
陳仲醇曰:柯九思博士,退居吳下,虞集以風入松寄之,如云:“報導先生歸也,杏花春雨江南。”一時傳誦,機坊以此織成錦帕雲。
古今詞譜曰:雙調曲也。於太學第二句“日日醉湖邊”,用率然陣法,首尾聲相應。康伯可第二句“綠暗紅稀”,只四字句,其細情密緻,勝人十倍。古樂府有風入松琴調,僧皎然有風入松歌行,惟此為詞調耳。
○紅林柃近
洽聞記曰:唐永徽中,王方言於河灘拾得小樹栽之,及長,乃林檎也。進於高宗,以為朱柰,又名五色林檎。俗雲婆,此雲相思,教坊有此曲名,隸雙調。
古今詞譜曰:調始於周美成云:“風雪驚初霽,水鄉增暮寒。樹杪墮毛羽,檐牙掛琅。”四句起似古風。方千里和之,結句則云:“歲華休作容易看。”句法當以結句之第六字為仄字。
詩餘圖譜載詞:“高柳春才軟,凍梅寒更香。暮雲助清峭,玉塵散林塘。那堪飄風遞冷,故遣度幕穿窗。似欲料理新妝。呵手弄絲簧。冷落詞賦客,蕭索水雲鄉。援毫授簡,風流猶憶東梁。望虛檐徐轉,迴廊未掃,夜長莫惜空酒觴。”此美成詞也,未知孰是。
○驀山溪
詞品曰:葛魯卿一曲,詠天穿節郊社也。宋以前以正月二十日為天穿節,相傳是日女媧氏補天,俗皆以煎餅置屋上。葛詞故有“春風野外,卵色天如水”句。
沈雄曰:此調第四句作七字折腰句,而平仄或異。如張於湖“暖紅爐、笑翻灰燼。占前頭。一番花信”。宋謙父“辦竹几、蒲團茗碗。更薄酒、三杯兩盞”。前此第三字俱平,而後此第三字俱仄也。杜伯高“早綠遍、江南千樹,有佳人、天高日暮”。只一調之前仄而後平也。黃山谷、程書舟、陸放翁、易彥祥皆然,當不必拘此。此調落句上有三字句兩句,有全用押者,有第二句用押者,有全然可平可仄不用押者。如方千里“闌倦倚。簾半起。魂動斜陽里。歌舞地。尊酒底。不羨東鄰美”。易彥祥“梨花雪,桃花雨。畢竟春誰主。吳姬唱,秦娥舞。扌棄醉青樓暮”。此全用押,與第二句用押之式也。餘人或上平而下仄,或上仄而下平,竟取陡健耳,全與清真律不相似。
○洞仙歌
蘇東坡曰:仆七歲時,見眉州老尼,自言嘗隨其師某入蜀主昶宮中。一夕主與花蕊夫人,避暑摩訶池上作詞,尼具能道之,今死久矣。僅得二句,暇日為足成之,乃洞仙歌也。“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澹、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徐萍村曰:按溫叟詩話,楊元素作本事曲記,東坡洞仙歌成,而後為士人寄調玉樓春,以誦全篇也。或傳玉樓春為蜀主昶自製曲,若然,則東坡為衍詞也,何以雲足成之。
沈雄曰:第二句是空頭五字句,李元膺云:“放曉晴庭院”。陳亮云:“夢高唐人困。”辛棄疾云:“算其間能幾。”蔣捷云:“受東風調弄。”是一法也。但第四句體異,東坡云:“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晁無咎云:“露涼時,零亂多少寒づ”。陳亮云:“又檐花落處,滴碎空階。”已見一班。而李邴詞則云:“自長亭人去後,菸草淒迷。”謝懋詞則云:“釀輕寒,和暝色,花柳難勝。”依稀分作三句,又是一法。若李元膺句則云:“更風流多處,一點梅心相映遠。約略顰輕笑淺。”又“向楚宮一夢,多少悲涼無處問,愁到而今未盡”。似添一韻而直接落句,在此調之要詳於辨者。又,換頭三句,自無蠻動。東坡云:“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澹玉繩低轉”。少游云:“別夜欲重來,沓沓銀河,空悵望,不勝淒斷。”亦自作七字折腰句。李邴則云:“記那回深院靜,簾幕低垂,花陰下,霎時留住。”謝懋則云:“念陽台當日事,好伴雲來,因個甚,不入襄王夢裡。”似作三字兩句。李元膺則云:“到清明時候,百紫千紅,花正亂,已失春風一半。”不入字,已失字,俱襯字也。東坡卒章前一句云:“但屈指西風幾時來。”晁無咎云:“更攜取胡床上南樓。”李邴云:“又只恐伊家忒疏狂。”李元膺云:“早占取韶光共追游。”盡作八字句,而結自易易耳。
○離別難
樂府解題曰:武后時,士人陷冤獄,其家配入掖庭,撰離別難,一名大郎神,一名悲切子,俱見教坊記。其詞即五言近體,唐詞紀中“此別難重陳,花飛復戀人”是也。白樂天七言近體云:“綠楊陌上送行人。馬去車回一望塵。不覺別時紅淚盡,歸來無可更г巾。”乃離別難曲也。惟薛昭蘊一首為長短句,詞家用之。
古今詞譜曰:中呂宮曲,多隔韻葉者,且長調過變,亦作兩韻。況又有平仄韻,隨作,隨轉,隨葉,當警切而出之以響亮可也。離別難詞:“寶馬曉鞴雕鞍。羅幃乍別情難。那堪春景媚。送君千萬里。半妝珠翠落,露華寒。紅蠟燭,青絲曲,偏能勾引淚闌乾。良夜促。香塵綠。魂欲迷。檀痕半斂愁低。未別心先咽,欲語情難說。出芳草,路東西。搖袖立。春風急。櫻花楊柳雨淒淒。”
○魚遊春水
唐詞紀曰:東都防河卒於汴日,得一石刻,有詞無調。摭詞中四字名之曰魚遊春水。教坊倚聲歌之。“秦樓東風裡。燕子還來尋舊壘。餘寒猶峭,紅日薄侵羅綺。嫩草方抽碧玉簪,媚柳輕拂黃金縷。鶯囀上林,魚遊春水。幾曲闌乾遍倚。又是一番新桃李。佳人應怪歸遲,梅妝淚洗。鳳簫聲絕無歸雁,望斷清波無雙鯉。雲山萬重,寸心千里。”凡八十九字,而風花鶯燕動植之物曲盡,此唐人語也。
○滿江紅
古今詞譜曰:仙呂宮曲,教坊記有此名。唐人冥音錄曰上江虹,即江江紅,彭芳遠有平聲詞。
《苕溪漁隱》曰:一丘一壑,予將老焉。呂居仁所作滿江紅,能具道阿堵中事,每一歌之,未嘗不擊節也。詞品曰:於湖玩鞭亭,焉明帝覘王敦營壘處,自溫飛卿賦詩,張文潛賦於湖曲,張安國賦滿江紅,雖間雜溫張語,而詞氣不在其下。嘗見安國大書其後,有乾道元年年號。
王清昭儀,隨謝全兩太后北行,題滿江紅於驛壁,傳播中原。文信國改其卒章,鄧中齋亦為和之。有云:“空有琵琶傳出塞,更無環鳴歸月。又爭知有客夜悲歌,壺敲缺。”
周谷曰:小令中調前後兩韻者頗有,獨辛稼軒滿江紅,亦用兩韻間雜,不可以訓後。今拈出其詞云:“浪蕊浮花,當不住,晚風吹了。微雨過,池塘飛絮,一簾晴晝。寂寂山光春似夢,依依草色薰如酒。近新來,怕上小紅樓。憑欄眺。心事阻,詩情少。東皇去,良辰杳。想故園閒趣,水村煙柳。此日鵑聲天不管,當年燕子人何有。嘆江南、離別酒初醒,頻回首。”
○六么令
沈雄曰:楊慎云:古之六博,即今骰子也。晉謝艾傳,梟者邀也,六博得么者勝。即骰子之么也。曲名六么序,義取六博之采。胡應麟曰:六朝盛用樗蒲,以五木為之,其采曰盧、曰雉,曰捷、曰梟,其制如銀杏仁,僅二面。春秋演繁露考甚詳,儼然遺制在目。初無么二三四五六等稱,以梟為么者。且晉書謝艾無傳,附張重華傳中。碧雞漫志曰:六么名綠么。吐蕃傳曰:奏涼州、胡渭、綠腰雜曲。琵琶錄曰:綠腰,本錄要也,樂工進曲,令錄其要者。王仲初宮詞:“琵琶先採六么頭。”元微之琵琶歌:“逡巡彈得六么徹。”白樂天竹枝:“六么水調家家唱。”永叔詞:“六么催拍盞頻傳,貪看六么花十八。”於義何取乎。青箱記曰:曲有六么,即霓裳羽衣曲。沈雄曰:按霓裳羽衣,黃鐘宮音,而六么令為仙呂宮曲。清真集中“快風收雨”是也。晏小山“綠陰春盡”,辛稼軒“酒群花隊”,實與霓裳羽衣殊絕,然則並非六博之義可知。詞有與六么調名無乾者,如晏小山六么令詞:“綠陰春盡,飛絮繞香閣。晚來翠眉宮樣,巧把遠山學。一寸狂心未說。已向橫波覺。畫簾遮匝。新翻曲妙,暗許閒人帶偷掐。前度書多隱語,意淺愁難答。昨夜詩有回文,韻險還慵押。都待笙歌散了,記取留時霎。不消紅蠟。間雲歸後,月在庭花舊闌角。”
○水調歌頭(花犯念奴)
古今詞譜曰:此不與艷詞同科者,仄韻即花犯念奴。琵琶詞東坡所制,公舊序云:歐陽公常問予琵詩,答以退之作。公曰:此最奇麗,然非聽琴,乃聽琵琶也。予深然之。建安章質夫家善琵琶者,乞為歌調,特取退之詞,稍加隱括,使就聲律以遺之。
《詞統》曰:明月幾時有一詞,畫家大斧皴,書家劈窠體也。後有海子一詞,“一葉飛何處,天地起西風”為起句。“鐵笛一聲,喚起五湖龍”為卒章。此豈胸中有煙火,筆下有纖塵者,所能仿佛其一二耶。且讀此老■翁賦冰紈火布,錯列交陳,直令饞眼為醉。
沈雄曰:東坡中秋詞,前段第三句作六字句,後段“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又似四字七字句,詞品所謂語意參差也。稼軒席上作“何人為我楚舞,聽我楚歌聲”與“人間萬事,毫髮常重泰山輕”類是。餘俱整肅,能使神宗讀至“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嘆曰:蘇軾終是愛君也。但前後六字句,“我欲乘風歸去”二句,“人有悲歡離合”二句,似有暗韻相葉,餘人失之。然每閱張於湖觀雨,辛稼軒觀雪,楊止濟登樓,無名氏望月,固不如東坡之作,陳西麓所以品其為萬古一清風也。[(按楊炎正字濟翁)]
○鐵圍山叢談云:“寒鴉飛數點,流水繞孤村”,隋煬帝語也,少游滿庭芳引用之云:“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
《樂府紀聞》曰:秦少游婿范元實時在席,妓問曰:“公解詞否?”范曰:“吾乃山抹微雲女婿也。”可見當時盛傳太虛此詞為絕唱。
沈雄曰:滿庭芳,盡推少游之作。少游又有詠茶一首,傳者多訛,今為正之云:“北苑龍團,江南鷹爪,萬里名動京關。碾輕羅細,瓊蕊暖生煙。一種風流臭味,如甘露,不染塵凡。纖纖捧,冰瓷瑩玉,金縷鷓鴣斑。”舊詞“北苑春風,方圭圓璧”,雖用故實而多庸腐。即苦心作“碎身粉骨,功名合上凌煙”,亦是小家氣象。惟“尊俎風流戰勝,降春睡,開拓愁邊”一語差當。而“煞波濺乳”,實不及“冰瓷瑩玉”,更為落句地也。況後段又用“搜攪胸中萬卷,還傾動、三峽詞源”乎。更為紀之云:“相如方病酒,銀瓶蟹眼,波怒濤翻。為扶起,尊前醉玉頹山。飲罷風生兩腋,醒魂到,明月輪邊。歸來晚,文君未寢,相對小莊殘。”周勒山曰:相傳王嬌娘詞前有“臨風淚,拋成暮雨,猶向楚江頭”句。後有“須相憶,重尋舊約,休忘杜家秋”句。喁喁女語,不堪多讀。更閱徐君寶妻詞:“一旦刀兵齊舉,歌樓舞榭,風卷落花愁。”又“破鏡徐郎何在,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情死情生,天日為之晦螟也。
○小聖樂
江丹崖曰:錦機集載,都城外萬柳堂,廉野雲置酒,招盧疏齋、趙松雪同飲。時歌妓解語花者,左手摺荷花,右手執杯行酒,歌小聖樂,詞云:“綠葉陰濃,遍池亭水閣,偏趁涼多。海榴初綻,朵朵蹙紅羅。乳燕雛鶯弄語,對高柳、鳴蟬相和。驟雨過,似瓊珠亂撒,打遍新荷。人生百年有幾,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富貴前定,何用苦張羅。命友邀賓燕賞,飲芳醑、淺斟低歌。且酩酊,從教二輪,來往如梭。”此元遺山預為制曲以教歌者也。
○漢宮春
《苕溪漁隱》曰:晁叔用漢宮春詠梅“問玉堂何似,茅舍疏籬”,謂引用薛維翰“白玉堂前一樹梅”事。或雲,玉堂瓊榭之玉堂非也。端伯雅編、玉林詞選,俱以為李邴作,訛矣。政和年間,晁叔用以此曲獻蔡攸,攸呈父京,京善之曰:我於樂府得一人焉。即日除大晟府丞。詞云:“瀟灑江梅,向竹梢深處,橫兩三枝。東君也不愛惜,雪壓霜欺。無情燕子怕春寒,輕失花期。惟是有、南來歸雁,年年長見開時。清淺小溪如練,問玉堂何似,茅舍疏籬。傷心故人去後,冷落新詩。微雲淡地孤芳,分付他誰。空自倚、清香未減,風流不在人知。”
○燭影搖紅(憶故人)
能改齋漫錄曰:王詵都尉,憶故人作,本名憶故人。徽宗喜其詞,猶以不丰容宛轉為憾,遂令大晟府職,別撰腔調。周邦彥增益其詞,以首句名之,為燭影搖紅雲。古今詞譜曰大石調曲。
《樂府紀聞》曰:明州舒信道中丞第中,燈下見一女子,舉手代拍而歌者。詢之為丘氏,每歌燭影搖紅曲,有云:“綠靜波光,淺寒先到芙蓉島。謝池幽夢屬才郎,幾度生春草。恨鎖橫波,遠山淺黛無人掃。”句亦婉麗,家人以其為祟,延法士治之,則一池中物也。
梅墩詞話曰:近代芝麓龔宗伯有催妝詞云:“一揖芙蓉,閒情亂似春雲發。凌波背立笑無聲,學見生人法。此夕歡娛幾許,喚新妝佯羞淺答。算來好夢,總為今番,被他猜殺。”則已極此調之工艷矣。
○帝台春
堯山堂外紀曰:唐元宗賦春恨帝台春,為長調之佳者。如“飛絮亂紅,也似知人無氣力。謾倚遍危欄,盡黃昏,也只是墓雲凝碧。扌棄則而今已扌棄了,忘則怎生例忘得”。按元宗時,尚無此等婁極妍之語。及詞綜辯之,為華亭李甲作,非元宗作也。李甲字景元,即訛為中主李景之作,一如李重元憶王孫四首,便推為後主詞矣。
○聲聲慢
貴耳集曰:李易安詞,首下十四個疊字,乃公孫大娘舞劍法。本朝非乏能詞之士,未有下此十四個疊字者。蓋用文選諸賦格也,後“到黃昏點點滴滴”,又疊四字,而無斧鑿痕,婦人中有此,殆間氣也。詞云:“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醉蓬萊
《太平樂府》曰:仁宗秋霽日宴禁中,太史奏老人星現,命詞臣各進樂章。柳永冀進用,作此詞。仁宗見首有漸字,似若不懌。讀至“宸游鳳輦何處”,乃與御製真宗輓詞暗合,仁宗慘然。又至“太液波翻”,曰,何不言“太液波澄”。投之於地。
《古今詞譜》曰:林鐘商調曲,呂聖求醉蓬萊詞佳處不減少游。
○醉翁操
古今詞譜曰:琴調曲也。東坡序曰:郎琊山川奇麗,泉鳴空澗,若中音會。醉翁喜之,欣然忘歸。既去十餘年,而好奇之士沈遵聞之往游,以琴寫其聲曰醉翁操。節奏疏宕,而音韻和暢,知琴者以為絕倫。然有其聲而無其詞,翁雖為之作歌,與琴聲不合,又依楚辭作醉翁引。好事者亦倚其辭以制曲,粗合均度,而琴聲為詞所繩縛,非大成也。後三十餘年,翁既捐館舍,遵亦歿久矣。有廬山玉澗道人,特妙於琴,恨此曲之無詞,乃譜其聲而請於東坡以補之。東坡遂援筆作此醉翁操琴曲云:“琅然。清圓。誰彈。響空山。無言。惟翁醉中知其天,月明風露娟娟,人未眠。荷蕢過山前。曰有心哉此賢。醉翁嘯詠,聲和流泉。醉翁去後,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時而童顛。水有時而回川。思翁無歲年。翁今為仙。此意在人間。試聽徽外兩三弦。”沈雄曰:按前解卒章曰“有心哉此賢”,作泛音怨字葉平聲。汪水雲謂,不若朝禽夜猿也,曾改之。但辛稼軒送范先之琴曲,抑又不同耳。
並蒂芙蓉
《東京軼事》曰:政和中,大晟樂府告成。蔡京以晁次膺薦於徽宗,乘驛赴闕。會禁中蓮生,異苞含趺,次膺屬詞以進,名並蒂芙蓉,徽宗覽之稱善。詞云:“太液波澄,向鏡中照影,芙蓉同蒂。千柄綠荷深,並丹臉爭媚。天心眷臨聖日,殿宇分明獻嘉瑞,弄香嗅蕊。願君王,壽與南山齊比。池邊屢回翠輦,擁群仙醉賞,憑欄凝思。萼綠攬飛瓊,共波上遊戲。西風又看露下,更結雙雙新蓮子。斗妝競美。問鴛鴦,向誰留意。”凡九十八字,大約一時應制,以淺俗取妍如此。
○念奴嬌百字令壺中天大江東酹江月無俗念淮甸春赤壁謠湘月
《樂府解題》曰:蘇長公以“大江東去”為首句,名大江東。嘯餘譜中,有訛為大江乘者。以“一尊還酹江月”為卒章,名酹江月。中有公瑾小喬事,名赤壁謠。張輯訪高沙事跡雲“柳花淮甸春冷”,名淮甸春。詞品載,丘長春無俗念詠梨花,凌彥無俗念詠月。金人高夔又改為大江西上曲,皆念奴嬌也。姜白石集中湘月注云:即念奴嬌之鬲指聲也。詞品曰:“中流容與,畫橈不點清鏡”,從柳子厚“綠淨不可唾”之語翻出。至“暗柳蕭蕭,飛星冉冉,夜久知秋信”,寫之得其神矣。
《古今詞譜》曰:大石調曲,又列雙調。葉石林中秋一闋,獨用平韻,“萬頃波光雲陣卷,長笛吹破層陰。縹緲高城風露爽,獨倚危檻重臨”,亦即大石調也。
《太平樂府》曰:淳熙三年,孝宗起居上皇賞月,命小劉妃取白玉笙,吹霓裳中序第一。曾覿進壺中天卒章云:“金甌千古無缺。”上皇喜曰:從來月詞,不曾用金甌事。賜齎無算。六年三月,又請西宮游聚景園,內官進泛蘭舟曲,張掄進壺中天,有“一塵不動,四境無鳴柝”句,賜祛錦數事。一日,車駕觀浙江潮,命從官各賦酹江月,以吳琚詞為第一。壺中天、酹江月,即念奴嬌。念奴,唐玄宗宮人名。
沈雄曰:調中語意參差,盡人各倚以為法。曾覿詞:“素飈瀾碧,看天衢,穩送一輪秋月。”吳琚詞:“玉虹遙掛,望青山,隱隱有如一抹。”劉似詞:“西風何事,為行人,掃蕩類襟如洗。”此第二句以三字呼起,第三句遂接以六字句,是一法也。朱希真詞:“別離情緒,奈一番好景,一番悲戚。”仲殊詞:“水楓葉下,乍胡光清淺,涼生商素。”黃詞:“玉林何有,有一灣蓮沼,數間茅宇。”此第一句以四字句起,下遂似一襯字接去,作四字句兩句者,亦一法也。姚孝甯詞:“素娥睡起賀冰輪,碾破一天秋綠。”白玉蟾詞:“漢江北瀉下長淮,洗盡胸中今古。”劉克莊詞:“老夫白首尚嬉,廢圃一番料理。”此以七字句起,隨作六字葉者,又一法也。若如下文以七字句承去,即以六字句照應,不幾為雙拽頭之病乎,審之,審之。按調中第三句作七字句,第四句作六字句,如“桂魄飛來光射處,冷浸一天秋碧”,“劃地東風欺客夢,一枕銀屏寒怯”,“流水飄香人去遠,難托春心脈脈”。若“木落山高,真箇是一雨秋容新沐”,“綠水芙蓉,元帥與賓從風流濟濟”,即是“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句,此語意參差,以上三字,可續下作九字句者。
按換頭亦有語意參差者,辛幼安云:“聞道綺陌東頭,行人長見,簾底纖纖月。”陳同甫云:“因笑王謝諸人,登高懷遠,也學英雄涕。”王子端云:“有夢不到長安,此心安稱,只有歸耕去。”第二作四字句,第三作五字句,過變直捷,亦一法也。黃山谷云:“年少從我追游,晚城幽徑,繞張園森木。”趙長卿云:“憔悴素臉朱唇,天寒日暮,倚闌乾無力。”姜白石云:“誰解喚起湘靈,煙鬟霧袖,理哀弦鴻陣。”此以五字句作空頭句,亦一法也。杜伯高云:“當日萬駟雲屯,潮生潮落去,石頭孤峙。”趙鼎臣云:“惆悵送子南遊,南樓依舊否,朱欄誰倚。”李漢老云:“誰念鶴髮仙翁,當年曾共賞,紫岩飛瀑。”第二作五字句,第三作四字句,亦一法也。若姚孝甯詞:“尊前須快瀉山頭鳴瀑。”劉後村云:“梅花差可伯仲之間耳。”似聯似斷,此即東坡“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意,此了字,與下“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之我字同參。
○換巢鸞鳳
沈雄曰:史梅溪春情一闋,通首是簫韶韻,但前半是簫韶之平聲,而落句是簫韶之仄聲,後遂相沿,盡為仄聲,則曲韻亦不可不知也。中句“花外語香,時透郎懷抱。暗握荑苗,乍嘗櫻顆,猶恨侵階芳草”。詞統謂醉心蘇魄之語,恐非生人所安也。
○木蘭花慢
詞品曰:此調惟柳永得音調之正,蓋傾城,盈盈,歡情,二字句中有韻。近見吳激中秋詞,蔣捷詠冰詞吳,文英餞別詞,亦不失體。劉克莊、戴復古俱不盡然。錦機集中九首內二首兩處用韻,亦未為全知者。柳永清明詞:“拆桐花爛漫乍疏雨、洗清明。正艷杏燒林,緗桃繡野,芳景如屏。傾城。盡尋勝去,驟雕鞍,紺出郊垌。風暖繁絲脆管萬家齊奏新聲。盈盈。鬥草踏青。人艷冶、遞逢迎。向路傍,往往遺簪墮珥,珠翠縱橫。歡情。對佳麗地,任金竭玉山傾,拚卻明朝永日,畫堂一枕春酲。”
沈雄曰:陳參政詞,亦自慨切,與德太學生相似,第六六字句,改作“鄉心促日行萬里,幸此身生入玉門關”,多一日字。王士祿全步其韻而稍改正之,讀其“向風塵決計”,見其高致,但藏韻二字句,則又為時例之所忽矣,奈何。
○桂枝香(疏簾淡月)
《古今詞譜》曰:仙呂宮曲,張輯Ы乃集秋思章云:“疏簾淡月,照人無寐。”又名為疏簾淡月。
《古今詞話》曰:金陵懷古諸公,寄調於桂枝香者,凡三十餘家,獨介甫詞為絕唱。東坡見之曰,此老乃野狐精也。“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斜陽里,背西風,酒旗斜矗。采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念往昔、豪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景,謾評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
○水龍吟小樓連苑海天闊處
《曲洧舊聞》曰:章質夫楊花詞,命意用事,瀟灑可喜。東坡和之,若豪放不入律呂,徐而視之,聲韻諧婉,反覺章詞有織秀工夫。東坡詞如毛嬙西子,淨洗卻面,與天下婦人斗好,餘人詎可比哉。
鶴林玉露曰:閭丘太守,致仁居蘇,東坡過之,必流連信宿。常自言,不游虎丘,不謁閭丘,乃二欠事。一日,出後房善吹笛者,名懿卿,佐酒,東坡作水龍吟,詠笛材以遺之。沈雄曰:諸選騷體僅見二首,如東坡,稼軒之醉翁琴調者。蔣竹山效之,為招落梅魂云:“醉兮瓊瀣浮觴些,招兮遣巫陽些。”又“月滿兮方塘些,叫雲兮笛淒涼些。歸來為我重騎蛟背,寒鱗蛟背,寒鱗蒼些”。詞品謂其古艷,迥出纖之外。余謂奇矣,未見當行也。
按張世文水龍吟,起句本是六字,第二句本是七字。若放翁“摩訶池上追游路,紅綠參差較晚”,上七字,下六字,世文以此疑之。余閱章質夫“燕忙鶯懶芳殘”,與少游“小樓連苑橫空”不異。但質夫下句“正堤上柳花飛墜”,東坡下句“也無人惜從教墜”及“下窺繡轂雕鞍驟”,則又語意參差。又前段歇拍,三字句作兩句,翁之“爭先占,新亭館”不異少游。而質夫之“依前被風扶起”,則又語意參差。即據詞品之誤,皎月照,作一拍,人依舊,作一拍,尚有情致,似乎無礙。要必如嘆春來只有,四字為句,楊花和恨,四字為句,向東風滿,四字為結,方為合調。然末句如作霜天曉,系斜陽纜,枕秋蟾醉,與煙霞會,則又四字之空頭句也,今拈出正之。按詞品謂斷句皆有定數,語意所至,時有參差。如少游前段歇拍句云:“紅成陣,飛鴛。”換頭落句云:“念多情,但有當時皎月,照人依舊。”以詞意言,“念多情但有當時,皎月照人依舊”,作二句為順。以詞調拍眼,“念多情但有當時”作一拍,“皎月照”作一拍,“人依舊”作一拍為是。余竊怪之,如東坡楊花詞舊本於“細看來不是楊花”為句,“點點是離人淚”為句,頗覺其順。後閱諸作,如章質夫、陸放翁等詞,應作三句。乃知“細看來不是”為句,“楊花點點”為句,“是離人淚”為句。今取以證之,大似上句不了,接在下句者,下句或分別作二句者。而詞品所定少游詞,“皎月照”作一拍,“人依舊”作一拍,又大訛甚。余駁正之,當以“念多情但有”五字為句,“當時皎月”四字為句,“照人依舊”為句,是則合調耳。
按張糹延卒章:“望王孫,甚日歸來,除是車輪生角。”未為知調者。只看東坡之“作霜天曉”,軒之“系斜陽纜”,秋澗之“枕秋蟾醉”,玉林之“與煙霞會”,以多者證之如是。若劉後村之“做先生處士,一生一世,不論資考”,毛開之“念素心空在,徂年易失,淚如鉛水”,則知六字句之兩句與三字句之兩句,不可破其斷句,而四字末句之空頭體,則又可嚴可不嚴也。
○瑞鶴仙
沈雄曰:瑞鶴仙一調,六一、清真、伯可俱擅作手,而三家之長短句,各各不同,平仄聲亦不合。惟海子一詞,與六一無異。若將捷之壽東軒,全仿騷體俱用也字,但高平調之曲律,漸不可問矣。
梅墩詞話曰:康伯可上元應制詞:“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鬧蛾成團打塊,簇著冠斗轉。喜皇都舊日風光,太平再見。”壽皇喜此數句,甚念東京故事,賜齎無算。此正州所評,以進奉故,未免淺俗取妍也,然惟順齋老人能賦之。
○喜遷鶯
花庵詞客曰:元豐中,蔡挺自西掖出鎮平陽,經數歲,作喜遷鶯詞播中都。上語呂丞相曰,蔡挺欲歸。逐以西掖召還。若康與之作,是媚灶之語,不足存也。吳禮之閏元夕一首,入草堂選本。
《詞統》曰:史邦卿喜遷鶯,細心苦思,不幸有改之者。如“芳草漸侵裙幄”,則改為“雙燕漸窺簾幕”。又“鶯囀綠窗,也似來相約。粉壁題詩,香階走馬,爭奈鬢絲輪卻”,又改為“無奈綠窗,孤負敲棋約。錦瑟調弦,銀瓶索酒,年少也曾迷著”,不亦大損風韻也哉。此不可以我面為子面者,終必為識法者懼也。
○永遇樂
古今詞譜曰:歇指調曲,東坡詞“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釒巢樓中燕”。晁無咎曰,三句說盡張建封事,即此調也。
貴耳集曰:易安南渡後,懷京洛舊事,作元宵詞“落日金,暮雲合璧”,已自工致。至“染柳煙輕,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氣象更好。後云:“於念焦悴,風鬟霧鬢,怕見夜間出去。”皆以尋常語言,度入音律,鍊句精巧者易,平淡入妙者難。山谷謂以故為新,以俗為雅者,易安先得之矣。
春霽秋霽
《苕溪漁隱》曰:秋霽一詞,即是春霽,儼然胡浩然聲口,“孤鶩高飛,晚霞相映”,昔人已辨之。草堂刻本,尚添陳後主名,結句一樣有誰知得,固無論陳後主豈能逆知王勃文而倒用之,但互抄末句,有誰知得,是甚情思。
○摸魚子山鬼謠雙蕖怨陂塘柳
鶴林玉露曰:辛幼安摸魚子,詞意殊怨,“斜陽煙柳”之句,其與“未須愁日暮,天際乍輕盈”者異矣。使在漢唐時,寧不賈種豆種桃之禍哉。聞壽皇見之不懌,然終不加罪也。
元遺山自記曰:元好問遺山過并州,道逢捕雁者,一死一脫網去。其脫網者,盤空哀鳴,亦墮地死。好問以金贖得二雁,葬汾水旁,壘石為識曰“雁丘”,好問作摸魚子以記之。
《柳塘詞話》曰:宋季高節,多有作摸魚子、買陂塘,鏇栽楊柳。為起句者。元時程鉅夫、盧摯,亦多和之,故又名陂塘柳。
○賀新郎(金縷曲乳燕飛貂裘換酒)
《古今詞話》曰:東坡守錢塘,湖中宴會,官奴秀蘭後至,東坡已怒之,坐中ヘ恚恨未已。時榴花盛開,秀蘭以一枝告ヘ,東坡作賀新涼以解之。後人誤為賀新郎,蓋為不得東坡意也。漁隱叢話曰:東坡“乳燕飛華屋”詞,托意高遠,冠絕古今,寧為一妓而發。“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台曲。又卻是,風敲竹”。用古詩“捲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之意。“艷一枝細看,千重似束”,初夏榴花盛開,因寫閨情,調本賀新郎。偶緣晚涼新浴云然,而反言其誤,詞話之可笑者若此,不可以無辨。
詞品曰:稼軒“綠樹聽啼”一首,盡集許多怨事,全與太白擬恨賦相似。而玉林詠梅一首,用文句入音律而不酸,亦宋詞之體也。
張功甫有送陳退翁分教衡湘賀新郎詞。楊慎曰:此詞首尾聲變化,送教官而及陰山狂口,非善轉換不及此。末句“呼翠袖,為君舞”,又能換回結煞,真有千鈞筆力。稼軒有“憑誰喚取,盈盈翠袖,英雄淚”。似之。
○多麗(綠頭鴨)
《詞統》曰:多麗有平仄二韻,柳屯田賦之,詞調少異。卓人月曰,多麗張均妓名,善琵琶者也。
胡元任曰:中秋詞自水調歌頭一出,餘詞盡廢。其後豈無佳詞,如晁次膺綠頭鴨殊為清婉,尊俎間以其篇長憚唱,故無聞焉。
黃玉林曰:惟聶長孺於李良定席上,賦多麗詞,才情富贍矣。其“露洗華桐,煙霏細柳,綠陰搖曳,盪春一色”,則又玉中之拱璧,珠中之夜光也。每一誦之,撫玩無攵。
楊用修曰:石次仲金谷遺音,有西湖晚一詞。按次仲於宋未著名,而清奇宕逸如此。此宋之填詞:猶晉之字,唐之詩,不必名家而皆可傳也。
○哨遍
卓人月曰:般涉調曲,龜茲部語,於華言為五聲。五聲羽聲也,羽於五音之次為五。東坡、稼軒為三疊詞。
東坡序曰:予於雪堂之上,同張毅夫語及哨遍,為般涉羽音,居慢詞之最。毅夫喜拈是曲。予乃隱括歸去來辭,使就於聲律以遺之,毅夫為之閣筆。
○蘭陵王(高冠軍)
南濠詩話曰:蘭陵王入陣必先,言其勇也。按北齊史,高長恭破周師,勇冠三軍,封蘭陵王,一名高冠軍,見本傳。清真之作“應折柔條過千尺”,盡人以為詠柳也,殊不知別李師師而作,更覺離愁在目。師師為道君皇帝述之,遂傳遍都下。
辛稼軒蘭陵王紀夢自序云:已未八月,夜夢有人以石硯見餉,光潤如玉,中有一牛靡角作斗狀。雲湘潭裡張難敵者,多力善斗,與人搏偶敗,忿赴河死。三日浮水上,則牛耳。自後並水之山,往往有此石,或得之里中,輒不利。夢中為作詩數言,皆取古之怨憤變化異物等事,覺而忘其詩,賦詞以識,亦此調也。
○六州歌頭
古今詞譜曰:歌頭本大石調,六州歌頭,又鼓吹曲也。六州者:伊州、梁州、甘州、石州、胡渭州、氐州也。宋之大祀、大恤用此,良不與艷詞同科者。樂府多以興亡事實之,別有絕句體,不入教坊記。
詞律曰:宋李冠、劉仲芳詞,俱作二疊,辛稼軒詞作二疊,亦不甚異。
江尚質曰:張翥詠梅云:“孤山歲晚,石老樹嵯岈。逋仙去。誰為主。自疏花。破冰芽。烏帽騎驢處。近修竹,侵荒蘚,知幾度。踏殘雪,趁晴霞。空谷佳人,獨耐朝寒峭,翠袖籠紗。甚江南江北,相憶夢魂賒。水繞雲遮。思無涯。又苔枝上,香痕沁,么鳳語,凍蜂衙。瀛嶼月,偏來照,影橫斜。瘦爭些,好約尋芳客,問前度,那人家。重呼酒,摘瓊葩。插鬟鴉。喚起春嬌扶醉,休辜負,錦瑟年華。怕流芳不待,回首易風沙。吹斷城笳。”卓蕊淵謂其有飛鴻戲海舞鶴游天之勢,信然。
●詞評上卷
◎唐五代宋
○李白
鄭樵通志曰:李白草堂集,白蜀人,草堂在蜀,懷故國也。菩薩蠻、憶秦娥二首為百代詞曲之祖。
尊前集曰:李白有連理枝,黃鍾宮曲。
遏雲集曰:李白清平樂令應制四首,如禁庭春晝,禁闈秋夜,膾炙人口。楊慎曰:後二首無清逸氣,逸之。
○張志和
《樂府紀聞》曰:張志和,自稱煙波釣徒,嘗謁顏真卿於湖州,願為浮家泛宅,往來苕間,撰漁歌子詞。
竹坡叢話曰:唐肅宗賜張志和奴名漁童,使捧釣收綸,蘆中鼓。婢名樵青,使蘇蘭薪桂,竹里煎茶。賜號玄真子,屬和漁歌子者無算。
羅湖野錄曰:張志和,字子同,金華人,放浪江湖。其兄張松齡即以漁歌子招之云:“樂在風波釣是閒。草堂松桂已勝攀。太湖水,洞庭山。風狂浪急且須還。”後家鶯ㄕ湖旁仙去。吳人為建望仙亭猶存。
○韋應物
《樂府紀聞》曰:韋官左司郎中,歷蘇州刺史,曉音律。夜泊靈壁舟中,聞笛聲,謂酷似天寶梨園法曲,李所吹者。詢之為李外甥許雲封也。韋授以李笛吹之,遂吹六州遍,一疊而裂。
唐詩紀事曰:韋蘇州性高潔,所在焚香掃地,惟願況、皎然輩,得與唱酬。其小詞不多見。沈雄曰,今惟三台令、轉應曲流傳耳。
○劉禹錫
耆舊續聞曰:劉禹錫字夢得,太子賓客,累官蘇州刺史。李司空罷鎮日,慕其名招至之,出妓佐觴劉賦“春風一曲杜韋娘,惱亂蘇州刺史腸”,司空呼妓歸之。竹枝最著。
竹枝敘曰:劉禹錫,中山人,貞元進士。在沅湘日,以里歌俚鄙,乃依騷人九歌,作竹枝九章,教里中,由是盛於貞元、元和之間。
○白居易長慶集
唐詩紀事曰:白字樂天,自號香山居士。作詩每詢一老嫗,解則錄之。以所業謁顧著作郎,因為延譽,名大振。貞元中進士,出知杭州,以尚書致仕,有長慶集。
花庵詞客曰:白樂天長相思,望江南,縟麗可愛,非後世作者可及。花非花一首,又纏綿無盡。
○王建
花庵詞客曰:王建字仲初,潁州人,大曆進士。以宮詞百首著名,三台令、轉應曲,其餘技也。
○徐昌圖
詞品曰:徐昌圖,唐人,木蘭花一詞,縟麗可愛。今人草堂之選,然莫知其為唐人也。
《古今詞話》曰:尊前集有徐昌圖臨江仙、河傳二首,俱唐音也。按徐昌圖為肅宗時進士,至宋太宗時,世次遙遙,而必欲屈之為博士,以列於宋人,不可解也。或曰是兩人。
○韓香奩集
唐詩紀事曰:韓字致堯,小字冬郎。父瞻,李義山同門也。常即席為詩相送,義山喜贈之,有“十歲裁詩走馬成”及“雛鳳清於老鳳聲”句。生杳子二首,風致過人。
全芳備祖曰:韓冬郎浣溪沙,絕非和魯公之嫁名者,亦以香奩名詞。
○溫庭筠金荃集
北夢不凡言曰:溫字飛卿,舊名岐。“以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句知名。才思敏捷,入試日,凡八叉手而八韻成,多為鄰鋪假手。沈詢知貢舉,別施一席試之。或曰,潛救八人矣。有金荃集,蓋取其香而軟也。
《樂府紀聞》曰:唐宣宗愛唱菩薩蠻,令狐相公假溫手撰二十闋以進。戒勿泄,而遽言於人。且曰,中書內坐將軍,以譏其無學也,由是疏之。宣宗一日微行,遇於逆旅,溫不識而故為傲語,謫為方城尉,流落死。
○和凝紅葉稿
花間集曰:和凝少時,好為曲子,布於汴洛。洎入相,契丹號為“曲子相公”。有集百卷,自鏤板以行世。識者非之曰,此顏之推所謂訁令痴符也。
《樂府紀聞》曰:和成績每嫁名於韓,因在政府諱之也。又欲使人知之,乃作遊藝集,敘曰:予有香奩、贏金,不傳於世。
○孫光憲橘齋詞
花間集曰:孫字葆光,蜀之資州人。為荊南高從誨記室,後官秘書。兵戈之際,以金帛購書數萬卷,著北夢瑣言。詞見橘齋、蓉湖諸集。
孫巨源曰:小詞有絕無含蓄,自爾入妙者,孫葆光之浣溪沙也。
花庵詞客曰:孫葆光“一庭花雨濕春愁”,佳句也。
○韋莊浣花集
《樂府紀聞》曰:韋莊字端己,著秦婦吟,稱為“秦婦吟秀才”。舉乾寧進士,以才名寓蜀。蜀主建羈縻之,奪其姬之善詞翰者入宮。因作謁金門“空相憶,無計得傳訊息”雲。後相蜀,有浣花集。
堯山堂外紀曰:韋端己思舊姬,復作荷葉杯、小重山二闋。流傳入宮,姬聞之,不食死。
○牛嶠
《古今詞話》曰:牛嶠字松卿,乾符中進士,事蜀為給事中。其楊柳枝詞“不忿錢塘蘇小小,引郎松下結同心”,見推於時。
姜堯章曰:牛嶠望江南,一詠燕,一詠鴛鴦,是詠物而不滯於物者也,詞家當法此。
陸放翁曰:牛嶠定西番為塞下曲,望江怨為閨中曲,是盛唐遺音。及讀其“翠娥愁,不抬頭”,“莫信彩箋書里,賺人腸斷字”,則又刻細似晚唐矣。
○顧
堯山堂外紀曰:蜀通正初,為內直小臣。命作亡命山澤賦,有“到處生草”句,一時笑傳。後官太尉,小詞特工。
蓉城集曰:顧太尉訴衷情曲:“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雖為透骨情語,已開柳七一派。
○歐陽炯
堯山堂外紀曰:炯事孟蜀後主,時號五鬼之一。曾約同僚納涼於寺,寺僧可朋作耘田鼓歌以刺之,遂撤飲。炯始作三字令。歐陽彬作生杳子者,其弟也。
蓉城集曰:歐陽炯首敘花間集者,每言愁苦之音易好,歡愉之語難工。其詞大抵婉約輕和,不欲強作愁思者也。
○馮延巳陽春集
《樂府紀聞》曰:馮延巳字正中,廣陵人。唐元宗以優待藩邸舊僚,自記室至中書侍郎入相。詞最富,有陽春集。
蓉城集曰:“宮瓦數行曉日,龍百尺春風”,殊有元和氣象。陽春詞尚饒蘊藉,堪與李氏齊驅。
《柳塘詞話》曰:陳世修云:馮公樂府思深語凡,韻逸調新,有雜入六一集中者。余謂其多至百首,黃山谷、陳後山猶以庸濫目之。然諸家駢金儷玉,而陽春詞為言情之作。
○張泌
《才調集》曰:江南張泌字子澄,為李後主內史。以江城子二闋得名。國亡仕宋,與錢亻叔謚議,泌每奏駁其人。少與鄰女浣衣善,經年不見,夜必夢之。女別字,泌寄以詩云:“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情人照落花。”浣衣流淚而已。
花間集曰:子澄時有幽艷語,“露濃香泛小庭花”是也。時遂有以浣溪沙為小庭花者。
○皇甫松
花庵詞客曰:皇甫松為牛僧孺甥。以天仙子著名,終不若摘得新二首,為有達觀之見。
元遺山曰:皇甫以竹枝、採蓮排調擅長,而才名遠遜諸人。花間集亦止小令短歌耳。
○牛希濟
堯山堂外紀曰:希濟,嶠兄子,仕蜀王衍為中丞。同光三年降唐,唐主令蜀舊臣王鍇等賦詩。希濟作一律云:“滿朝文武欲朝天。不覺鄰師犯塞煙。唐主再懸新日月,國王還卻舊山川。非關將相扶持拙,自是君臣數盡年。古往今來亦如此,幾曾歡笑幾潸然。”唐主曰:希濟不忘忠孝也,賜緞百。詞亦富贍,載花間集。
伊山村曰:牛公臨江仙,芊綿溫麗極矣,自有憑弔悽愴之意,得詠史體裁。
○尹鶚
張玉田曰:後唐尹鶚,官參卿,其詞以明淺動人,以簡淨成句者也。
《古今詞話》曰:尹鶚秋夜月,頗覺遵古,而非正賞之音。杏園芳,更多頹唐之句。
《柳塘詞話》曰:尹鶚杏園芳第二句“教人見了關情”,末句“何時休遣夢相縈”,遂開柳屯田俳調。再檢臨江仙云:“西窗鄉夢等閒成。逡巡覺後,特地恨難平。”又“昔年於此伴蕭娘。相偎佇立,牽惹敘衷腸”流遞於後,令作者不能為懷,豈必曰花間、尊前句皆婉麗也。
○魏承班
元遺山曰:魏承班俱為言情之作,大旨明淨,不更苦心刻意,以競勝者。
《柳塘詞話》曰:魏承班詞,較南唐諸公,更淡而近,更寬而盡,盡人喜效為之。愚按,“相見綺筵時,深情黯共知。難話此時心,梁燕雙來去”,亦為弄姿無限,只是一腔摹出。至“好天涼月盡傷心”,“為是玉郎長不見,少年何事負初心”,“淚滴鏤金雙衽”,有故意求盡之病。
○毛熙震齊東野語曰:蜀人毛熙震,官秘書監,其集止二十餘調,中多新警而不為猥薄者也。
《柳塘詞話》曰:毛熙震詞:“象梳欹鬢月生雲,玉纖時急繡裙腰。曉花微斂輕呵展,裊釵金燕軟。”不止以濃艷見長也,卒章情致尤為可愛。其後庭花云:“傷心一片如月,閒鎖宮闕。”清平樂云:“正是銷魂時候,東風滿院花飛。”南歌子云:“嬌羞愛問曲中名,楊柳杏花時節幾多情。”試問今人弄筆,能出一頭地否。
○毛文錫
《古今詞話》曰:文錫詞大致勻淨,不及熙震。其所撰紗窗恨可歌也。
葉石林曰:毛詞以質直為情致,殊不知流於率露,致令諸人之評庸陋詞者,必曰,此乃仿毛文錫之贊成功不及者乎。逮覽其全集,而詠其巫山一段雲,其細心微詣,真造蓬萊頂上。
○李瓊瑤集
茅亭客話曰:梓州李,其先波斯人,事蜀主衍。妹為衍昭儀,亦能詞,有“鴛鴦瓦下忽然聲”句。有詩名,秀才預賓貢,國亡不仕,有感慨之音。
周草窗曰:李輩俱蜀人,各制南鄉子數首以志風土,竹枝體也。
○鹿虔
《樂府紀聞》曰:鹿為永泰軍節度使。初讀書古祠,見畫壁有周公輔成王像,期以此見志。國亡不仕,詞多感嘆之語。
倪元鎮曰:鹿公高節,偶爾寄情倚聲,而曲折盡變,有無限感慨淋漓處。
○歐陽修六一詞
《名臣錄》曰:仁宗景中,歐陽為館閣校理。兩宮之隙,奏事簾前,復主濮議,舉朝倚重。後知貢舉,為下第劉輝等所忌,以醉蓬萊、望江南誣之。
《樂府紀聞》曰:歐陽永叔中歲居潁日,自以集古一千卷,藏書一萬卷,瑟一張,棋一局,酒一壺,公以一翁老於五物間,稱六一居士,有《六一詞》。
羅泌序曰:公常致意於詩,溫柔敦厚,詩教也,所得多矣。吟詠之餘,溢為詞章,平山堂集盛傳於世。公所作在三上者,枕上,馬上,廁上也。
《堯山堂外紀》曰:錢惟演宴客後園,一官妓與永叔後至,妓對以失釵故。錢曰,乞得歐陽推官一詞,當即償汝。永叔即席云:“柳外輕陰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小樓西角斷虹明。闌乾倚遍,留待月華生。燕子飛來棲畫棟,玉鉤垂下簾旌。涼波不動簟文平。水晶雙枕,旁有墮釵橫。”清綺自好,非不作艷詞者。
《西清詩話》曰:歐陽詞之淺近者,謂是劉輝偽作。又云:元豐中,催公度跋馮正中陽春錄,其間有入六一詞者。今柳三變詞,亦有雜入平山堂集者,則浮艷者皆非公作也。
○錢惟演擁麾集
錢惟演字希聖,吳越王ㄈ之子。歸宋後,為中書門下平章事,坐擅議宗廟,且與後通婚,落為崇信軍節度使。意小詞,卒謚思,有擁麾集。其越江吟、浣溪沙,不愧唐人也。
《侍兒小名錄》曰:錢思公謫漢東日,撰玉樓春曰:“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情懷漸覺成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昔年多病厭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淺。”酒闌歌之,必泣下。後閣有白髮歌姬,乃舊日鄧王舞鬟驚鴻也,據言先王將薨,預戒挽鐸中,歌木蘭花引紼為送,今相公其將危乎。果卒。
○寇準巴東集
名臣錄曰:寇準為真宗朝宰相,封萊公。為丁謂所構,乾興初,貶雷州司戶,有巴東集。
詞品曰:萊公小詞數首,率皆清麗,如江南春、陽關引、阿那曲,作詞不愧唐人。
○石延年捫虱庵詞
古今仙鑒曰:石曼卿,真宗朝學士,生平遺落世事。死後有見之者,曰,我今為仙,主鞭蓉城。其捫虱庵長短句,少有流傅者。
堯山堂外紀曰:曼卿通守朐山,遣人以泥封桃李核,彈之岩竹中,嗣後花開滿山。又嘗攜妓石室間,鳴弦為冰車鐵馬之聲。後黨竹為詞以吊之云:“鐵馬冰車斷遺響,林花石室自春風。芙蓉城闕五雲中。”
○范仲淹文正集
東軒筆錄曰:仁宗朝,范希文守邊作漁家傲數首,皆以“塞上秋來風景異”為起句,述邊鎮之苦。歐陽公嘗呼為窮塞主之詞。
○晏殊珠玉詞
名臣錄曰:晏同叔為仁宗朝宰相,卒謚元獻。常興建學校,為諸生倡,延范仲淹教授生徒,薦為館閣校理。詞名珠玉集,張子野為之序。
劉貢父曰:元獻喜馮延巳詞,其所作不減延巳。
○晏幾道小山詞
黃山谷曰:晏叔原樂府,寓以詩人句法,精壯頓挫,能動搖人心。合者高唐、洛神之流,下者不減挑葉、團扇雲。晏字叔原,元獻幼子,有小山詞。
晁無咎曰:叔原不蹈襲人語,風度閒雅,自是一家。如“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罷桃花扇底風”,乃知此人,必不生於三家村中者。
程叔徹曰:伊川聞誦叔原詞“夢魂慣得無拘鎖,又逐楊花過謝橋”。乃笑曰:鬼語也。意頗賞之。
陳質齋曰:叔原詞在諸名勝中,獨可追逼花間,高處或過之。
○王琪謫仙長短句
《苕溪漁隱》曰:王琪字君玉,仁宗朝翰林。晏元獻赴杭,道過維揚,憩大明寺,瞑目徐行,使吏誦壁間詩版,戒勿言爵里姓名,終篇者無幾。別誦一詩,問之,江都王琪也。召之同游池上,時春晚已有落花,元獻曰,得句書壁,或彌年未嘗強對,且如“無可奈何花落去”,至今未有。王琪應聲曰:“似曾相識燕歸來”何如,元獻大喜,由此辟置館職。
陳輔之曰:君玉有望江南詞十首,自謂謫仙。王荊公酷愛其“紅綃香潤入梅天”句。
○韓琦安陽集
吳虎臣曰:韓稚圭於皇中,鎮揚州,撰維揚好四章。所謂“二十四橋千步柳,春風十里上珠簾”者是也。復作安陽好,即望江南也。後罷相,出鎮安陽,有安陽集。
○宋祁出麾集
宋子京為天聖中翰林,以賦采侯,中博學宏詞科第一。每夕臨文,必使麗豎燃椽燭,此張先所稱“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也。
李端叔曰:宋景文以餘力遊戲,而風流閒雅,超出意表,有出麾集。
○孫洙
廣陵志曰:孫洙字巨源,元豐中以策論具陳治本,韓琦曰,今之賈誼也。抉翰林,與太尉李端願往來尤數。李方納姬之善琵琶者,會宣召者至其家,蹤跡得之。公飲不肯去,而迫於命。有菩薩蠻“上馬苦,琵琶曲未終”句。
藝林學山曰:孫巨源死後,其詞為叔原所奪。
○王安石臨川詞王安禮王安國王
《古今詞話》曰:金陵懷古,諸公寄調於桂枝香者,三十餘家,獨介甫為絕唱。東坡見之嘆曰:此老乃野狐精也。東坡羨服之語,非引用劉璽遇狐故事。
沈雄曰:介甫弟和甫,名安禮,有瀟湘逢故人慢云:“引多少夢魂歸,結洞庭雨棹煙蓑。”弟平甫,名安國,有減字木蘭花云:“簾里餘香馬上聞。”子,字元澤,有心疾。妻獨居小樓事佛,介甫憐而嫁之,作眼媚詞。或議元澤不能詞,及援筆作倦尋芳,“恨被榆錢,買斷兩眉長皺”,人不能及也。
○張先安陸詞
吳興張先,字子野,天聖中進士,為都官郎中,有安陸集。
《樂府紀聞》:客謂子野曰,人鹹目公為“張三中”,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也。子野曰:何不謂之“張三影”,客不喻。子野曰:“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懶起,簾壓卷花影”、“柳徑無人,墜飛絮無影”。此平生得意者。
李端叔曰:子野詞,才不足而情有餘。
○蘇軾東坡詞蘇過蘇伯固
《樂府紀聞》曰:東坡知潁州時,月下梅花盛開。王夫人曰:“春月色勝如秋月色,何如召德麟輩,飲於花下。”東坡喜曰:“誰謂夫人不能詩,此真詩家語也。”作減字木蘭花以紀之。“輕風薄霧。都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只共離人照斷腸”。
堯山堂外紀曰:東坡備歷危險,中秋作水調歌頭以懷子由。神宗讀至“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乃云:蘇軾終是愛君。量移汝州。
《太平樂府》曰:東坡貶惠州歸,晁以道見公“海山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么鳳”,便道,此老須得過海,只為古今人不能道及,應罰教去。
陸放翁曰:世言東坡不能歌,故所作樂府或不協。晁以道謂,紹興初,與東坡別,東坡酒酣,自歌古陽關曲,則公非不能歌者。
晁無咎曰:謂東坡詞多不諧聲律,但其才橫放傑出,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耳。如取東坡的詞歌之,終覺天風海雨逼人。
陳無己曰:東坡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
胡致堂曰:詞至東坡,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浩歌,超乎塵垢之外。於是花間為皂隸,而柳氏為輿台矣。
詞品曰:蘇過,字叔黨,坡公少子,所著詞,人以小坡目之,有斜川集。常以山芋作玉糝羹進公,公喜而為詩。坡公有送伯固兄還吳詩,伯固字養直,其鷓鴣天有“醉眠小塢黃茅店,夢倚高城赤葉樓”,佳句也。其“屬玉雙飛水滿塘”,坡公常語人曰:我家蘇養直。
○柳永樂章集
《古今詞話》曰:柳永初名三變,景中進士。樂章集中,多增至二百餘調,按宮商為之。
吳虎臣曰:柳三變淫冶曲調,傳播四方。常候榜作鶴沖天詞云:“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及下第,仁宗曰:“此人風前月下,好去淺斟低唱,且填詞去。”三變由此自稱奉旨填詞。
葉少蘊曰:嘗見一西夏歸朝官云: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
陳質齋曰:柳詞格不高,而音律諧緩,詞意妥帖,承平氣象,形容曲盡,尤工於羈旅行役。
李端叔曰,耆卿詞輔敘展衍,備足無餘,較之花間所集,韻終不勝。
○黃庭堅山谷詞黃知命徐俯
黃庭堅,字魯直,分寧人,元初進士,官起居舍人,有山谷詞。
《柳塘詞話》曰:魯直少時,使酒玩世,喜作詞。法雲秀誡之曰:筆墨勸淫,乃欲墮泥犁中耶。魯直曰:空中語也。後以桂香無隱,因緣有省,居官一如浮屠法。間作小詞,絕不似桃葉、團扇斗妖麗者。
耆舊續聞曰:崇寧四年重九,山谷在宜城郡樓,聽邊人私語,今當鏖戰取封侯耳。因作南鄉子,有“花向老人頭上笑,羞羞,白髮簪花不解愁”,倚闌高歌,若不能堪。是月三十日果不起。有弟知命字元明,有甥徐俯,字師川,俱能詞。
○秦觀淮海詞秦湛范元實
《樂府紀聞》曰:秦少游登第後,蘇軾薦為博士。坐黨禁,徽宗放還,卒於藤州,有淮海詞。
藝苑雌黃曰:程公辟守會稽,少遊客焉。館之蓬萊閣,席上不能忘情,所謂“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極為東坡所賞。
晁無咎曰:比來作者皆不及少游,如“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雖不識字人,亦知為天生好語也。
冷齋夜話曰:少游既謫方歸,嘗於夢中作好事近,有云:“醉臥古藤陰下,杳不知南北。”果至藤州,方醉起,以玉盂汲泉,笑視而化。
《柳塘詞話》曰:少游有子處度,名湛,亦多好詞,山谷極稱賞之。如“藕葉清香勝花氣”,一時盛傳之句。樂府紀聞曰:范元實常在歌舞之席,端重不言。妓問,公解詞否,范笑曰:吾山抹微雲婿也。草堂有選其詞者。
○張耒宛丘詞
張耒字文潛,淮陽人,官起居舍人,蘇門四學士之一,有宛丘集。
堯山堂外紀曰:張文潛十七歲作函關賦,從東坡游。元中,秘閣上巳集西池,張耒詠云:“翠浪無聲黃糹散動,春風無力采旌垂。”少游云:“簾幕千家綿繡垂。”同人笑曰:又將入小石調也。因文潛作大石調風流子故云。
○毛滂東堂詞
《古今詞話》曰:毛滂字澤民,為武康縣令,更葺廨舍。自言庭院蕭然,饒食晏眠無所事,於東堂之上作驀山溪以見意,有東堂集
柯寓匏曰:澤民詩“酒濃香入夢,窗破月尋人”,真詞家佳境也。初為杭州法曹掾,為東坡延譽,以此得名。
○程垓書舟詞
詞品曰:程垓,字正伯,眉山人,東坡中表之戚也。其酷相思、四代好、折紅英皆佳,故盛以詞名。獨尚書尤公以為正伯之文過於詞。[(案程垓南宋人,非東坡之中表。)]
梅墩詞話曰:“沉水熨香年似日,薄雲垂帳夏如秋”,書舟佳句也。
○陳師道後山集
堯山堂外紀曰:陳師道,字無己,徐州人,蘇軾薦為太學博士。一生清苦,每枕上覓句。從上郊祀,天寒,或假以錦裘衣之。問所由來,擲之於地,得寒疾不後山集。
《苕溪漁隱》曰:後山自謂他文未能及人,獨於詞不減秦七、黃九,其自矜如此。
○王履道初寮集
《古今詞話》曰:安中名履道,宣和四年翰林,始為東坡門下士。金人來歸,授慶遠節度使。郭藥師將叛,求召還。紹興初復附蔡京。有初寮集。
花庵詞客曰:王履道詞有“椽燭垂珠清漏長。庭留春筍緩飛觴。翠霧縈紆消篆印。箏聲恰度秋鴻陣”。知名當世。
○賀鑄東山樂府
堯山堂外紀曰:方回少為武弁,以定力寺一絕句,見奇於舒王,知名當世。詩文鹹高古可法,不特工於長短句。
張文潛曰:賀鑄東山樂府,妙絕一世,盛麗如游金張之堂,妖冶如攬西施之,幽索如屈宋,悲壯如蘇李。
《柳塘詞話》曰:方回小築,在吾蘇之橫塘。作青玉案詞,即黃山谷贈以詩云:“解道江南腸斷句,只今惟有賀方回。”其為前輩推重可知。因詞中有“梅子黃時雨”,人呼為“賀梅子”。
○晁補之雞肋詞
《柳塘詞話》曰:鉅野晁無咎,登元進士,通判揚州。名雞肋詞,又稱濟北詞人。晁補之嘗自銘其墓,名逃禪詞。與魯直、文潛、少游為蘇門四學士。若晁次膺,其十二叔也。無攵,其八弟也。[(按楊無咎有逃禪詞)]
花庵詞客曰:無咎自言今代作者,秦七、黃九耳。兩公詞亦不同,若無咎亦未必多遜也。
○晁端禮閒適詞
晁字次膺,崇寧中擢第,宣和間充大晟協律,與万俟雅言按月律進詞。
能改齋漫錄曰:政和癸巳,大晟樂府告成。蔡元長薦次膺赴闕下,會禁中嘉蓮生,進並蒂芙蓉詞稱善。
○晁沖之具茨集
晁沖之,字叔用,政和間,作漢宮春詠梅,獻蔡攸。攸以此詞進父京,京曰,今日於樂府中得一人焉。因花庵詞客曰:沖之鉅野人,其感皇恩二曲最工。
聶冠卿蘄春集
新安志曰:聶字長孺,慶曆中學士,以詞著名,率多慢詞,有蘄春集。
漁隱叢話曰:聶冠卿於李良定席上,賦綠頭鴨,所謂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而外,餘詞盡廢,惟此稱善。
○石孝友金谷遺音
楊慎曰:石孝友字次仲,其作多麗一詞,“西湖晚起”句,後人多和之。次仲在宋,不甚著名,而清奇宕逸如此。是則宋之填詞,晉之字,唐之詩,不必名家而皆工也。有金谷遺音一卷。
○毛開樵隱詞
毛開字平仲,三衢人,尚書毛友之子,有樵隱詞一卷。
楊慎曰:毛開小詞,惟滿江紅一首為佳。
○洪适盤洲詞
《柳塘詞話》曰:洪字景伯,中博學宏詞科。其生查子春情、好事近別情,出人意表,時遂有批抹之者。生查子起句:“桃疏蝶惜香,柳困鶯銜絮。”真為蕪累。其下“日影過簾旌,多少閒愁緒。春色似行人,無意花間住”,人所不及也。盤洲詞大率類此。
○王觀冠柳集
黃玉林曰:通叟風流楚楚,詞林中之佳公子,世謂耆卿,工為浮艷之詞,考之此集,得名冠柳,仉偶然哉。
陳質齋曰:逐客詞格不高,以冠柳自名,概可知矣。
《古今詞話》曰:觀字通叟,官學士。宣仁太后以觀應制詞近褻,謫之於外,稱逐客。其慶清朝慢可歌也。
○王詵
西清詩話曰:都尉王晉卿歌姬,名囀春鶯。得罪外謫,姬為密縣人所得。晉卿南還,汝陰道中,聞歌聲曰,此囀春鶯也。訪之果然。賦詩云:“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曾無古押衙。”有足成之者云:“回首音塵兩沉絕,春鶯休囀上林花。”尋劫得之,歸於晉卿。晉卿有人月圓、燭影搖紅、花發沁園春諸調。
黃魯直曰:晉卿樂府清麗幽遠,工在江南諸賢季孟之間。
○謝逸溪堂詞謝
謝逸字無逸,臨川進士,有溪堂詞。
復齋漫錄曰:臨川謝無逸,嘗過黃州杏花村館,題江神子於驛壁。過者索筆於館卒,卒苦之,因以泥塗焉。其為人所賞重可知。
《柳塘詞話》曰:無逸弟,字幼,有竹友詞。但見贈弈妓宋瑤減字木蘭花云:“風篁度曲。倦倚銀屏初睡足。清簟疏簾。金鴨香消懶去添。纖纖露玉。風雹縱橫飛鈿局。頻斂雙蛾。凝佇無言密意多。”
○万俟雅言大聲集
雅言號詞隱,崇寧中,充大晟府制撰,與晁次膺按月律進詞。大聲集五卷,周美成序之。
花庵詞客曰:雅言之詞,詞之聖者也。發妙音於律呂之中,運巧思於斧鑿之外,工而平,和而雅,比之刻順意以求精麗者遠矣。
○向子酒邊詞
《樂府紀聞》曰:臨江向伯恭,宋之外戚也,立朝忠節。胡安國、張九成輩極嘉與之。忤檜相意,致仕家居,自號薌林居士。作滿庭芳自慶云:“須知道,天教尤物,相伴老江鄉。”作減字木蘭花絕筆云:“真香妙質。不耐世間風與日。”酒邊詞四卷。
胡致堂曰:薌林居士,步趨蘇堂而嚌其者也。
○周美成清真詞
《柳塘詞話》曰:美成以進汴都賦得官,當徽廟時,提舉大晟樂府。每制一詞,名流輒為賡和。東楚方千里,樂安楊澤民全和之,或合為三英集行世。
陳無己曰:美成箋奏雜著俱善,惜為詞掩。
強煥曰:美成詞,撫寫物態,曲盡其妙。自題所居曰“顧曲堂”。
陳質齋曰:清真詞,多用唐人詩句,隱括入律,渾然天成。其在長調,尤善鋪敘。
○曹組箕穎集
松窗錄曰:曹元寵六舉不第,著鐵硯篇自勵。宣和中成進士,有寵於徽宗,曾賞其如夢令“風弄一枝花影”句,點絳唇“暮山無數,歸雁愁邊度”句。徽宗又手書眉峰碧以問之。
詞品曰:曹組驀山溪賦梅云:“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用東坡“竹外一枝斜更好”句。時禁蘇文,而曹組暗用之。
○呂渭老
楊慎曰:聖求在宋淇著名,而詞甚工。詞選載有望海潮,與醉蓬萊、撲蝴蝶近、惜分釵、薄亻幸、選冠子、百宜嬌、豆葉黃、鼓笛慢,佳處不減少游。即東風第一枝詠梅,不減於東坡之綠毛么鳳也。但疑中興後,不復有此等詞。
沈雄曰:渭老秀州人,宣和末朝士,善屬詞。又散落人間,江神子慢,盡人以為婉麗。西江月慢,有無限稼華消不得也。
黃玉林曰:呂聖求詞婉媚深窈,視美成、耆卿伯仲。
○陳克赤城詞
耆舊續聞曰:天台陳子高,元豐間名士也。呂安老帥建康日,薦入幕府,闢為參議,有赤城詞。
盧申之曰:最喜子高菩薩蠻云:“幾處簸錢聲。綠窗春夢輕。”謁金門云:“檀炷繞窗燈背壁。畫檐殘雨滴。”我殊覺其香。
陳質齋曰:詞格頗高麗,晏、周之流亞也。
○汪藻浮溪文粹
堯山堂外紀曰:汪字彥章,自作玩鷗亭於愚溪口。有詞一卷,附浮溪文粹。時禁蘇、黃之學,斜川集有混入彥章詞者。汪詞自有點絳唇“永夜懨懨”,醉落魄“小舟簾隙”詞,乃其所著。
○李甲
沈雄曰:華亭李甲字景元,宋之詞人也。帝台春一詞,舊刻李景為唐元宗所制久矣,近代朱彝尊輩始出而正之。餘暇日曾讀帝台春數過,今偶得望雲涯引而並歸之。
○胡浩然
《柳塘詞話》曰:時代氏籍俱未詳。選詞家俱甚薄其聲口,但就其春霽、秋霽、萬年歡、東風齊著力、送入我門來,俱以其庸而忽諸。殊不知稱帖者,亦有佳處,如滿庭芳吉席云:“幾幅紅羅錦帳,寶妝篆、金鴨焚香。分明是、芙蕖浪里,一對浴鴛鴦。”如傳言玉女元夕云:“艷妝初試,把珠簾半揭。嬌羞向人,手玉梅低說,相逢長是上元佳節。”其情致人所不到,亦何庸過斥之也。
○仲殊揮寶月詞
承天寺僧揮,字仲殊,本安州進士。妻曾以藥毒之,故為僧。時食蜜以解毒,東坡呼之曰蜜殊。仲殊於每歲禁菸時,置酒果以待來賓,謂之看花局。後居杭之寶月寺,詞七卷,名寶月集。
花庵詞客曰:仲殊詞多矣,小令為最。小令中之訴衷情又為最,不減唐人風味。
○覺范洪文字禪
石門文字禪,載覺范有“青杏欲嘗先齒軟,海棠開遍待新晴。分疏積雨調鶯舌,拗束東風倩柳條”句。曾作漁家傲公布古,以和寶寧勇禪師。
冷齋夜話,洪禪師曾留南昌,登秋屏閣望西山而有歸志,賦浪淘沙。
許彥周曰:上人善作小詞,情思婉約似少游,而仲殊、參寥皆不能及。
○正平可東溪集
詞綜曰:僧祖可字正平,丹陽人,蘇伯固字子。住廬山,與陳師道、徐俯、謝逸與江西詩社。小重山詞意最工。
吳虎臣曰:正平工詩,長短句尤佳,何世徒稱其詩也。
○李清照漱玉集
李別號易安居士,適趙明誠。明誠在太學,朔望出質衣,取半千錢市原先文果實歸,相對玩味吟和過日。李有漱玉集。
○魏夫人
端伯雅編曰:魏夫人,曾子宣丞相內子,有江城子、卷珠簾諸曲。
○朱淑真斷腸詞
女紅志餘曰:錢塘朱淑真自以所適非偶,詞多幽怨。每到春時下幃跌坐。人詢之,則雲,我不忍見春光也。宛陵魏端禮為輯其詞曰斷腸集
○孫道絢
曾氏雅編曰:孫夫人名道絢,城黃銖字子厚之母夫人也,為秀州鄭文室。詞甚富而失於火,求得之,僅清平樂令數首,紹興三年二月日事。
《樂府紀聞》曰:鄭文上舍久寓行都,孫為制憶秦娥。其南鄉子風中柳,皆寄外詞。蘭皋集誤刻明人。
○吳淑姬陽春白雪
花庵詞客曰:吳淑姬詞五卷,名陽春白雪,此女流中之黠慧者,佳處不減李易安也。
○康與之順庵樂府
花庵詞客曰:建炎中,康伯可上中興十策。渡江初有聲樂府,受知秦申王,待詔金門。凡粉飾治具,及慈寧歸養,兩宮歡集,必假其應制。有順庵樂府。
王性之曰:伯可樂章,非近世所可及,今有晏叔原,亦有不得獨擅雲。
○陳與義無住詞
花庵詞客曰:簡齋被高宗眷注,參大政。無住詞語意超絕,可摩坡公之壘。
《柳塘詞話》曰:去非佳句“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吟詩日日待春風。及至桃花開後卻匆匆”。胡元任、張叔夏俱評其自然而然者。
○李邴居士詞
李邴字漢老,任城人,崇寧中進士。伯昭圮,元名士。邴固世其家學者,後受一禪師授記,為雲龕居士詞。
《樂府紀聞》曰:政和中歸朝,舉國無與共談者,方悵悵無計。時王輔為首揆,招之出家姬數輩,酒半,唱其漢宮春曲。數日遂有館閣之命,扈從至南渡。
○葉夢得石林詞
花庵詞客曰:少蘊妙齡有文名,早受知於蔡京。擢第後,終崇信節度使。時以詞章品騭自命,有石林集。關注曰:公以文章經術為大儒,歌詞妙天下。元符中,尚為丹徒尉,得其小詞為多,是時妙齡豪氣未除。晚歲落其實而華之,能於簡淡處,時出雄傑,不減靖節、東坡雲。
○曾覿海野詞
花庵詞客曰:曾海野,東都故老,及見中興之盛者。嘗侍宴上苑應制,進阮郎歸賦燕,柳梢青賦柳,一時推重。其奉使舊京作上西平,重到臨安作感皇恩,感慨淋漓,甚得大體,人所不及也。淳熙中詠月云:“金甌千古無缺。”高宗喜,謂從來未有道之者。有海野集。
○呂本中東萊詞
呂本中字居仁,紹興中進士,除右史,多論國事得失,見宋綱目。常集江西宗派詩。其所詠“春盡茅詹低著燕,日高田水故飛鷗”,見紫薇集。杜伯高、仲高出其門,為集東萊詞。
○朱敦儒樵歌
花庵詞客曰:希真為東都名士,天資曠逸,擅詞名。從駕南渡。西江月二首,可以警世之役役於非望之福者。
張正夫曰:希真賦月詞:“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輪明月。”賦梅詞:“橫枝銷瘦一如無,但空里疏花數點。”詞意奇絕,似不食煙火人語。
○張元蘆川詞
沈雄曰:紹興戊午,元以送胡銓及寄李綱詞坐罪貶謫,皆金縷曲也。元以此得名。三山人,仲宗其字也,有蘆川詞。如“溪邊翠靄藏春樹,小艇風斜沙嘴路”與“簾旌翠波,颯窗影殘紅一線”,楊慎詞品極嘆賞之。
○劉子屏山集
劉字彥沖,朱晦庵之師,有屏山集行世。驀山溪九日,滿庭芳詠桂入選。
○趙鼎得全居士詞
花庵詞客曰:元鎮詞章婉媚,不減花間,名得全居士詞。
楊慎曰:丁未九月南渡,泊真州作滿江紅最佳。
江尚質曰:趙忠簡,中興名相也。點絳唇云:“夢回鴛帳餘香嫩。更無人問。一枕江南恨。”醉桃源云:“青春不與花為主。花正開時春暮。只有一尊芳醑。留得青春住。”較花間更饒情思。
○王庭盧溪詞
沈雄曰:王民瞻送胡銓遠謫,有云:“痴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為天下奇。”亦貶辰州。其留別感皇恩云:“醉中暫住。離歌幾許。聽不能終淚如雨。無情江水,斷送扁舟何處。”其感舊點絳唇云:“白髮相逢,猶唱當時曲。”皆可歌也。
○張掄
張材甫,南渡故老,及見太平之盛者。集中多應制詞,如蝶戀花、朝中措、霜天曉角,傑作也。
○張孝祥紫薇詞
花庵詞客曰:於湖紫薇詞,湯衡敘之曰:平昔為詞,未嘗著稿,但筆酣興健即成,卻無一字無來處。如歌頭諸曲,寓以詩人句法者也。
沈雄曰:安國在建康留守魏公席上,賦六州歌頭,感憤淋漓。魏公為之罷飲而入,則其詞之足以動人者也。
○杜
陳同甫曰:葉正則有“杜子五兄弟,才名不相下”之語。伯高早登呂東萊之門,其詞如奔風逸足而鳴以和鑾者也。仲高麗句,如“半落半開花有恨,一晴一雨春無力”,令人眼動。叔高戈矛森立。季高、幼高匪獨一門之盛,可謂一時之豪。
○周文璞
沈雄曰:周文璞,字晉仙,淳熙時人。義因郭璞,故字晉仙,非晉之仙人也。唐詞紀收為韓文璞更誤。諸選止有浪淘沙、南鄉子二首。絕妙好詞內有一剪梅一首,流傳於世,因其題壁,訛為仙家耳。
○楊萬里
楊萬里,號誠齋,以道德風節,昭映一世,為四朝耆老。著作詞五要。其閒居辟三三徑,有“日長睡起無情思,閒看童捉柳花”句。小詞亦一二見也。
王邁人曰:念奴嬌,先生上章乞休詞也,“從此螺江門外路,吟詩日日醉春風”。恰適其意。
○范成大石湖詞游次公
范成大,字致能,作吳江三高亭記,爭傳頌之。曾為獨帥,所著有石湖集。時游次公參內幕,倡和有西池集。
○陸游劍南詞
山陰陸務觀,母夢少游而生,故名其字而字其名。初官臨安,有“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傳入禁中,稱賞知名。韓平原招致之,作南園、閱古二記。時雖稱頌而寓勸勉意,得不及於禍,便倚酒自放,號放翁詞。
花庵詞客曰:放翁詞纖麗處似淮海,雄快處似東坡。鵲橋仙感舊一詞,英爽可掬,流浪亦可惜矣。
○張玉照堂詞
花庵詞客曰:楊萬里極稱功甫之詩。玉照堂詞以種梅得名,如“光搖動,一川銀浪,九霄霄珂月”是也。周密曰:張功甫,西秦人,月洗高梧一闋,乃詠物之入神者。此白石論邦卿詞而及之。
○胡仔
胡仔字仲任,苕溪人,嘗編漁隱叢話。
沈雄曰:感皇恩為警悟之詞,所得多矣。
○張震無隱詞
《柳塘詞話》曰:蜀人張震字東父,孝宗朝諫官也。花庵錄其詞為富貴人語。
○辛棄疾稼軒詞
蔡光北陷,辛幼安以所業謁之。蔡曰,詩則未也,他日當以詞名。有稼軒詞四卷。
李濂曰:稼軒與晦庵、同甫、改之交善。晦庵曰:若朝廷賞罰明,此等人盡可用。同甫答辛啟曰:“經綸事業,股肱王室之心。遊戲文章,膾炙士林之口。”改之氣雄一世,寄辛詞曰:“古豈無人,可以似我稼軒者誰。”觀同時之所推獎,則稼軒概可知矣。稼軒卒,家無餘財,僅遺著述數帙。
沈雄曰:稼軒詞亦有不堪者,“一松一壑真朋友,山鳥山花好弟兄”是也。
京鏜松坡詩
宋史載,京字仲遠,豫章人。光堯之喪,以京為報謝使,金賜咽汴亭,京與郊勞使康元弼言,請免宴,不許。請撤樂,不許。促入席,甲士露刃閉門,京排之而出。有詩支:“假令耳與笙鏞未,只願身靡鼎鑊中。”後為寧宗朝宰相,立春前一日,為賦漢宮春。有松坡詞。
○姚寬西溪集
姚字令威,其居擅西溪之勝,號西溪。亦以名詞。其閨詞云:“酒面撲春風,淚眼零秋詞。”秋思云:“采菱渡口日將沉,飛鴻樓上人空立。”足以見其概矣。
○吳禮之順受老人詞
《柳塘詞話》曰:吳禮之,字子和,錢塘人。有順受老人詞,久著名,鄭國輔為之序。其雨中花慢長調云:“醞造一生清瘦,能消幾個黃昏。斷腸時候,簾垂深院,人掩重門。”醜奴長調云:“眼前景物只供愁。寂寥情緒,也恨分淺,也海風流。”能以極尋常語言,為極透脫文字。
○鄭域
鄭域,字中卿,寧宗朝,嘗隨張貴謨使北,著燕谷剽聞。詞亦清醒可喜。
沈雄曰:草窗之選,刻作陸姓。又雲,世本誤作鄭,未知孰是。其詞自佳,所重不在此也。
○謝懋樂章集
沈雄曰:勉仲自號靜寄居士。樂章二卷,吳坦為之序,稱其片言隻字,戛玉鏗金,蘊藉風流,為世所貴。其惜別武陵春、行樂風流子,又其詞之含情無限者。草窗所選驀山溪、風入松,更推清麗。
○趙蕃
花庵詞客曰:趙蕃號章泉,負天下重望,屢召不起。劉後村所謂“一生官職監南嶽,四海詩名仰玉山”者。曾作小重山一闋,以寄劉叔通,云:“間留建城,銜杯之際,可令歌以酹我否。”
○陳亮龍川詞
陳同甫,擅文名,負氣節,尋擢光宗朝第一。未遇時,遂與辛幼安交,每好談天下事。龍川詞疏宕可喜。
詞品曰:同甫水龍吟一闋:“鬧花深處層樓,畫簾半卷東風軟。”可誦也。
○李石
花庵詞客曰:李號方舟,蜀人。有續博物志,詞亦風致。草堂選其夏夜,有“煙林疏疏人悄悄”。贈妓有“瘦玉倚香愁黛翠”句。
○危稹巽齋詞
危字逢吉,淳熙中進士,有選齋詞。
詞品曰:其詞詠箜篌,有漁家傲入選,危巽齋之詞為善。
○劉光祖鶴林集
劉光祖字德修,蜀之名士,有鶴林集,詞亦莊重而出之者。
○劉過龍洲詞
《樂府紀聞》曰:劉改之厄於韋布,放浪吳楚間。辛幼安守京口,改之敝衣曳屐而來。幼安命之賦雪,則云:“功名有分平吳易,貧賤無交訪戴難。”命賦多景樓,則云:“江流千古英雄淚,山掩諸公富貴羞。”幼安帥越日,贈以千緡,為求田資。其詞多壯語而學幼安者也。
陶南村曰:改之造詞贍逸有思致,沁園春二首,極纖麗可愛。
○劉仙倫招山詞
花庵詞客曰:廬陵人劉仙倫,樂章為人所膾炙。吉州刊本多遺落,劉復以家藏本行世,紙貴一時。周草窗曰:菩薩蠻別詞,詞鄙意濃。
○嚴仁清江Ы乃
嚴次山詞,極能道閨幃之趣,名清江Ы乃,杜月渚為之序。族人嚴羽、嚴參,時稱邵武三嚴,見花庵選。柳塘詞話曰:近代選家,無有不知次山詞者,玉樓春春思,鷓鴣天別情是也。甚則多麗之記恨,金縷曲之送春,有不能釋卷者。獨“粘雲江影傷千古,流不去斷魂處”。是才人創句,而亦削之,為咄咄怪事。
○馬莊父古洲詞
《柳塘詞話》曰:馬古洲建安人,好經綸,填詞其餘事也。如月華清云:“悵望月中仙桂。問竊樂佳人,與誰同歲。”賀聖朝云:“遊人拾翠不知返。被子規呼轉。”阮郎歸云:“三三兩兩叫船。人歸春也歸。”俱有旨趣。
○姜夔白石詞
《樂府紀聞》曰:鄱陽姜堯章流寓吳興,常過金閶,有“行人悵望蘇台柳,曾為吳王掃落花”,楊誠齋極喜誦之。蕭東父萬愛其詞,以其兄之子妻焉。
范石湖曰:白石有裁雲縫月之妙手,敲金戛玉之奇聲。
花庵詞客曰:堯章中興名流,善吹簫,自度曲。初則率意為長短句,其後協以音律,不減清真樂府。
趙子固曰:白石,詞家之申韓也。
沈伯時曰:白石清勁知音,未免有生硬處。
張叔夏曰:姜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
○史達祖梅溪詞
彭孫曰:南宋白石、竹屋諸公,當以梅溪為第一。昔人謂其分鑣清真,平方睨方回,紛紛三變行輩,不足比數,非虛言也。
沈雄曰:姜堯章謂梅溪詞僅百餘首。張序之曰:生詞織綃泉底,去塵眼中。有警邁閒婉之長,而無詭盪污淫之失。蓋能融情景於一家,會句意於兩得者。堯章亦當時名手,而服之如此。若雙雙燕之詠春燕,綺羅香之詠春雨,萬為堯章拈出者。
○劉克莊別調
張叔夏曰:潛夫負一代時名,別調一卷,大約直致近俗,效稼軒而不及者。
沈雄曰:“貪與蕭郎眉語,不知舞錯伊州”,“除是無身方了,有身常有閒愁”,此後村悟語也。楊慎謂為壯語,足以立懦,信然。
劉褒
劉褒字伯寵,武夷人。其滿庭芳別情,善於言情者。水調歌頭,亦不減於東坡也。
○劉鎮隨如百詠
劉潛夫曰:隨如樂府,麗不至褻,新不犯陳。周、柳、辛、陸之能事,庶乎兼之。
《柳塘詞話》曰:秦定中,進士劉叔安,有“隨如百詠”,富貴蘊藉,不屑為無意味句者。其詞皆時令物情之什。
○戴復古石屏詞
《柳塘詞話》曰:戴式之,天台詩人,江湖四靈之一。方虛谷常議其胸中無百字成誦者。詞品曰:惟滿江約賦赤壁懷古為佳,游江西後,人盡謂其有才無行,為世所薄,有石屏詞。
○盧祖皋蒲江詞
花庵詞客曰:州盧祖皋,寧申之,蒲江樂府甚工,字字可入律呂。
松陵集曰:慶元中,彭傳師吳江作三高祠,蓋擅漁人之窟宅以供詩境也。盧約趙子野同作金縷曲以記之。
○張輯綺語債
花庵詞客曰:東澤為鄱陽名下士,綺語債皆以篇末之語而立新名者,作詞韻衍文。
朱湛盧曰:東澤得詩法於姜堯章,世謂謫仙復作,不知其又能詞也。詞二卷。
宋自遜樵笛
花庵詞客曰:宋字謙父,南昌人。其詞名漁樵笛譜,率真而不事矯飾者也。
梅墩詞話曰:每閱謙父驀山溪詞意,知其性情之所近。
○周紫芝竹坡詞
沈雄曰:周紫芝字少隱,宣城人。舉進士,守興國,有竹坡詞三卷。余家有未刻稿。
高郵孫競序曰:竹坡樂章,清麗婉曲,非苦心刻意為之。
○李俊明文溪集
李俊明字公昴,寶慶進士,資州人,有文溪詞。其送郡守“有腳陽春難駐”,知名於時,蓋送王子文詞也。
○吳潛履齋詩餘
吳潛字履齋,嘉定中第一人。其聲聲慢和夢窗賦梅,其賀新郎贈妓,見詞品。後為賈似道所陷。
○王邁
詞品曰:王邁字實之,莆陽人。劉後村贈以詞云:“天壤王郎,數人物方今第一。”其重之如此。蓋進則忠鯁,退則豪俠,太白、元龍一流人也,可以補史氏之遺。詞一卷,端重有法。
○方千里和清真詞
花庵詞客曰:方千里,三衢人,儘是和周美成詞。
沈雄曰:方千里詞,見汲古閣新刻六十家。過秦樓、風流子是和詞之出一頭地者。
○劉子寰《篁栗詞》
花庵詞客曰;劉圻父早登朱文公之門,劉後村嘗序其詩,其詞更上一層者。
江尚質曰:“靜坐時看松鼠飲,醉眼不礙山禽浴”,是詠山泉之極肖者。草窗詞又選其霜天曉角。
○趙汝{艹光}《霞山集》
沈雄曰:趙汝{艹光}字參晦,絕妙好詞載其詞為多,而語意為人所重。弁陽老人有十擬詞,直與花翁、夢窗並列於前,且作醉落魄以詠之。及讀其梅花引、漢宮春,有不虛一時之所獎借者。
○岳珂玉楮
岳字肅之,號倦翁,飛之孫,歷官戶部侍郎,有玉楮集
江尚質曰:倦翁登北固亭,寄調於祝英台近,忠憤感慨。於稼軒永遇樂詞千古江山相伯仲。
○吳文英夢窗詞
花庵詞客曰:四明吳君特,從履齋諸君游。尹煥為序其詞曰:求詞於吾宋者,前有清真,後有夢窗,此非煥之言,四海之公言也。
沈伯時曰:夢窗深得清真之妙,但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易知。
○馮艾子云月詞馮取洽
《古今詞話》曰:延平馮取洽,字雙溪。其與黃玉林互相標榜,有詞韻等書。其子艾子,精於律呂,詞多自製腔。雲月詞殊有北宋秦、晁風味,比之南宋教督氣,酸餡味,不侔矣。
沈雄曰:馮偉壽,小名艾子,非誤用其名也。余以壽玉林沁園春考之,中有云:“更攜阿艾,同壽靈椿。”可證。
○洪荼空同詞
洪字叔,自號空同詞客。其詞多賦別情,稔悉人意,可歌也。空同集見汲古閣六十家。
○黃散花庵
胡德方序曰:玉林早棄制科,雅意歌詠。閣學游受齋稱賞其詩,為晴空冰柱。閩帥樓秋房,聞其與魏菊莊為友,以泉石清士目之。其人如此,其才可知。
○孫惟信
絕妙好詞云:孫惟信號花翁,有晝錦堂、夜合花諸調。沈伯時雲,花翁有好詞,亦善運意,但雅正中亦有一二市井語。
沈雄曰:晝錦堂一闋,如“柳裁雲剪腰支小,鳳盤鴉聳髻鬟偏”與“杏梢空鬧相思眼,燕翎難系斷腸箋”,周摯纖艷,已為極則。但卒章云:“銀屏下,爭信有人,真箇病也天天。”情至之語,又開一種俳調也,奈何。
○莫侖兩山詞
楊慎曰:莫侖詞未全睹,但傳其“聽春教燕顰鶯訴”山鬼謠一曲可歌也。
○樓采
沈雄曰:樓君亮詞,見於草窗所選者,瑞鶴仙、玉漏遲、二郎神、法曲獻仙音、好事近、玉樓春諸闋,詞意具足,而又工力悉敵者也。
○施岳梅川詞
沈雄曰:弁陽選仲山之詞,多至數解之外。獨其步月詠茉莉一闋,情致周悉。弁陽雲,茉莉嶺表所產,古今詠者無多,文公曾詠二絕句,道卿曾題此調,獨仲山“小蓮冰潔”之句,狀茉莉最佳。
○李彭老李萊老
沈雄曰:李彭老,字商隱,有房詞。李萊老,字周隱,有秋岩詞。兩人為一時翹楚,但俱是寄和草窗者。篇章亦甚富而少餘蘊耳。
○趙聞禮釣月軒詞
沈雄曰:聞禮字立之,於南宋播遷之後,而詞章饒有北宋風味。在諸選中亦一二僅見者。千秋歲、風入松、與水龍吟之詠水仙、賀新郎之詠螢火,猶可被諸管弦也。
○楊纘
沈雄曰:楊字繼翁,又號守齋。詞品載其一枝春詠除夕者。今復見絕妙好詞中,有八六子詠牡丹,乃次白雲之韻者。又見其被花惱自度一腔,亦皆情真而語悉者也。
○張炎玉田詞
詞綜曰:西秦人,字叔夏,曾著樂府指迷,玉田集三卷,鄭思肖為之序。
仇山村曰:叔夏詞,意度超遠,律呂協洽,當與白石老仙相鼓吹。
○周密草窗詞
《柳塘詞話》曰:公謹濟南人,著齊東野語。居吳興,又著癸辛雜識。詞二卷,別名洲漁笛譜。其送王聖與還越,賦三姝媚。送陳君衡被召,賦高陽台。送趙元父過吳,賦慶春宮。與莫兩山話舊,賦踏莎行。又有十擬詞,此一時氐有弁陽老人耳。故寄調以題詞者亦多
梅墩詞話曰:“彩扇舊題煙雨外,玉簫新譜燕鶯中”,此李房題其詞,為互相標榜者也。
○王沂孫碧山樂府
詞綜曰:王聖與,又號碧山。碧山樂府,又名花外集。詞皆春水、秋聲、新月、落葉、物情之句。往來止有贈方秋崖、周公謹數闋,而曼聲為多。
○陳允平日湖漁唱
明州陳允平,字君衡,又號西麓,有日湖漁唱。
張叔夏云:詞欲雅而正,志之所至,一為物所役,則失其雅正之音。近代陳西麓所作,亦有佳者。
○汪莘方壺稿
詞綜曰:嘉定中求直言,汪莘三上書不報,為楊慈湖、朱晦庵、真西山所嘆服。築室柳塘,自號方壺。
孫山甫曰:汪字叔耕,長短句似坡翁,不受音律束縛者
○文天祥《文山集》
《柳塘詞話》曰:德初,詔集勤王師,文山結諸路豪俊,發溪洞酋長以應之,有議其猖狂者。有“山河破碎水漂絮,身世浮沉風打萍。諸葛未亡猶是漢,伯夷雖死不從周”句。死年四十七,一時廬陵諸公俱不仕。其詞有和王昭儀滿江紅、南樓令,別有吟嘯集,亦不多見也。
○蔣捷《竹山詞》
蔣字竹山,義興人,宋亡不仕,有竹山集。其詞章之刻入纖艷,非遊戲餘力為之者,乃有時故作狡獪耳。
○劉會孟《須溪集》(將孫)
《柳塘詞話》曰:按會孟字辰翁,廬陵人,宋亡不仕。張孟浩贈詩,直以孤竹,彭澤比之。自題寶鼎現詞雲,丁酉時大德元年,亦只書甲子之意,有須溪詞。其子將孫,字尚友,同趙青山結社亦不仕,有詞行世。
○白玉蟾《海詞》
玉壺遐覽曰:白玉蟾,本姓葛,字長庚,有海子集。詠燕云:“鞦韆節後重相見,被禊人歸有所思。”不愧詞家。
《涌幢小品》曰:白玉蟾,瓊州人,自言世間有字之書,無不過目,足跡半天下。常為朱晦作像贊,乃三台令也。其自題云:“千古蓬頭跣足,一生服氣餐霞。笑指武夷山下,白雲深處吾家。”嘉定中被徵,封明道真人,尋別眾,於鶴林羽化。
●詞評下卷
◎金元明清
○完顏《如庵小稿》
金史曰:字子瑜,完顏宗室明昌諸王,禁不得與外交,故得窮日力於書。越王薨,文士亦時至其門,藏書與中秘等。其臨江仙、青玉案,可歌也,見如庵小稿
蔡正甫曰:密公子瑜,宗室中第一流人物。小詞可歌,非比南宋之有倀氣。
○吳激《東山樂府》
《古今詞話》曰:吳激字彥高,故相子。一日,赴張總侍御家集,出侍侑觴,意狀摧抑。詢之,為故宋宣和殿宮姬也。時宇文叔通賦念奴嬌先成,惟彥高作人月圓。又在會寧府遇老姬,善琵琶,自言梨園舊籍。因有感而制春從天上來。後三山鄭中卿,從張貴謨使北日,聞有歌之者。當時人盡稱之曰:吳郎以樂府高天下,號為吳蔡體。
○蔡松年蕭閒公集
詞品曰:伯堅丞相樂府,與彥高東山樂府,多人選者。即名吳蔡體者是也。獨推其“銀屏小語,私分麝月,春心一點”,乃伯堅尉遲杯也。
○黨懷英竹詞
中州樂府曰:党懷英,文似歐陽,不為奇險語。詩如陶、謝,奄有魏晉風。少同辛幼安師事蔡伯堅,為其所識拔,筮仕決以蓍辛得離,南歸,黨得坎,留事金。有竹詞。
○王予可
中州樂府曰:予可字南雲,本軍校子。南渡後平郾城,麻九疇知幾,張伯玉,與之游甚狎。年三十,病餘能作詩文,與之紙輒書數百言,散漫無首尾,遇宋諱亦亦時時避之。詢以故實,其應如響,稍有條貫,以誕幻語惑之。有見其賦射虎云:“風色偃貂裘。”宮詞云:“翠雀啄晴苔。”醉後句云:“一壺天地醒眠。”小樂府句云:“吐尖絨舌淡紅甜。”時李子遷贈云:“石鼎夜聊春筆健,布囊春醉酒殘粗。”壬辰為順天軍校所獲,尋卒,有見之淮上者。詞故雋上,無塵俗氣,或曰忠義神仙也。
○王特起
堯山堂外紀曰:正之喜遷鶯,為別妾作也。有云:“玉樓歡宴。記遺簪綺席,題詩紈扇。月枕雙欹,雲窗同夢,相伴小花深院。”又云:“紅淚洗妝,雨濕梨花面。雁底關河,馬頭星角,西去一程程遠。”悽惋曲盡。其題郝仙女祠、賀人生第三子,俱有可存者。
○劉仲尹龍山詞
《詞統》曰:仲尹字致君,少擢第,終節度副使。龍山詞,蓋參涪翁而得法者。草堂中與劉迎詞同入選。迎字無黨,為記室,皆金昌詞人也。
○高憲
《古今詞話》曰:王庭筠讀書黃華山寺,大定中登第,曾賦謁金門、梅花引。其甥高仲常好讀書,泰和中成進士。自言於世味無所好,惟生死文字間耳。以梅花引改名貧也樂。
○元好問錦機集
金源言行錄曰:遺山從郝天挺游,六年學成。閒閒公以書招之,為延譽公是。及登第,出公之門。正大甲申,諸公坐政府,有從外至者,誦元子作秦王破竇建德降王世充露布。公顧左右曰:人言我黨元子,誠黨之耶。有錦機集,其三奠子、小聖樂、松液凝空,皆自製曲也。
錦機集曰:正大中,狂僧李菩薩,於十月灑酒作花,竟開牡丹二株。遺山為賦滿庭芳,一時傳誦。
○馮子振海粟詞
堯山堂外紀曰:海粟臨文時,命侍史二三人潤筆,以俟酒酣,援紙疾書,隨數多寡,頃刻而畢。有踏莎行以贈珠簾繡。
○段克己段成己
《柳塘詞話》曰:河東段克己,字復之,著Т齋樂府。弟成己,字誠之,著菊軒樂府。兩人登第,入元俱不仕。時人目為儒林標榜。
○許衡魯齋詞
元儒考略曰:元史書集賢大學士許衡卒,仕元之臣書卒者,原其心也。衡常語其子曰:我平生為虛名所累,不能辭官以至於此。死後勿立碑,勿請謚,但書許某之墓足矣。朝野哀之,有魯齋詞。
○王惲秋澗詞
《樂府紀聞》曰:王惲字仲謀,汲縣人,官翰林承旨。仕元日,亦效吳彥高,賦故宮人春從天上來,詞不引用故實,而淡宕可喜。小詞甚多,若平湖樂,即無人所為曲調也。
○劉秉忠
楊慎曰:元太保劉秉忠,有乾荷葉曲,以詠本意。又制一首以吊宋高宗云:“吳山依舊酒旗風。兩度江南夢。”蓋秉忠助元兇宋,而其詞之憑弔感慨,亦其勢之有不容已者然。
○陳孚
堯山堂外紀曰:天台陳剛中,曾為僧以避世變。洎至元中,又獻大一統賦,得官後奉使安南,詩云:“老母越南垂白髮,病妻塞北倚黃昏。蠻煙瘴雨交州客,三處相思一夢魂。”其詞亦有志風上之異者,太常引一闋,淚漬青衫不少。
○王國器
《詞統》曰:王德璉,趙待制子昂之婿。其學識頗饜眾望,萬長於今樂府。延中,曾制踏莎行八闋,志香奩韻事,以貽楊廉夫。廉夫使侍歌之,又梓行之。以見王孫門中,雖閱喪亂而風雅猶存也。
○趙雍
沈雄曰:趙雍字仲穆,子昂之子。延八年,作木蘭花慢,別書樂府成卷,以就正於王德璉,蓋魏公長倩王國器也,長於今樂府,楊鐵崖亟稱之者。明正德己卯,文徵明題其後雲,趙待制風流習尚,不減魏公,見於捲軸者,未有若此之富也。許初曰:所書凡三十五首,而艷詞特多,憑闌乾、水調歌頭二闋,頗以孤忠自許,紛華是薄,而興亡骨肉之感,默寓其中。意其父子之仕,當時亦實有所不得已者,良可悲也。
○姚燧
《詞品》曰:牧庵,燧字也,一代文章鉅公。醉高歌一曲,高古不減東坡、稼軒。柳城人,元翰林承旨。
○滕賓玉霄集
《柳塘詞話》曰:楊慎詞品云:元人工於小令者,玉霄集中,不減宋人之工。按賓字玉霄,睢陽人,官江西提舉。後棄家入天台為道士,稱涵虛字。其鵲橋仙、齊天樂二闋,共推清綺。
○喬吉《惺惺樂府》
《堯山堂外紀》曰:喬夢符有和黃子常賣花聲本意者,亦常自言作樂府有法,鳳頭、豬肚、豹尾聲是也。有惺惺老人樂府。
○陶宗儀南村詞
《柳塘詞話》曰:輟耕錄緣起於天台陶宗儀,九成其字也。崎嶇離亂日,每以筆墨自隨,時時休息於樹陰。有聞見輒摘葉書之,貯破盎埋樹根下。積數十日,盡發其藏作書曰輟耕錄。嗣有南村集,有宋頒韻序一篇。
○虞集道園集
《柳塘詞話》曰:蜀人虞集伯生,虞允文五世孫也,仕元為翰林。元文宗御奎章閣,伯生侍從,日以討論論法書、名畫為事。柯敬仲退居吳下,伯生賦風入松寄之:“報導先生先生歸也,可花春雨江南。”又雲翰墨兼善,機坊以此織成帕焉,幾如法錦。後張仲舉於柯敬仲席上,為作摸魚子記之,卒章云:“楚芳玉潤吳蘭媚,一曲夕陽西下。試問人生,誰是無情者。先生歸也。但留意江南,杏花春雨,和淚在羅帕”。
○仇遠《山村集》
《元儒考略》曰:仇遠號山村,錢塘人。一時名公鉅卿,都與之詞章往來。游其門者,張雨、張乾,俱知名當世。
○張翥《蛻庵樂府》
《柳塘詞話》曰:晉寧張仲舉,至正初學士,與同是時韓伯清、錢舜舉、姚子章為友。有蛻庵樂府。常集西湖為賦綠頭鴨,俱以“晚山青”為起句。
○倪瓚《清閣詞》
《柳塘詞話》曰:倪字元鎮,慕吳仲圭之為人,而從事於畫法。仲圭漁父詞“紅葉村西日影餘。黃蘆灘畔月痕初。”為の溪沈處士作也。元鎮繪之為圖,詞亦淡潔。
○顧阿瑛玉山璞詞
《柳塘詞話》曰:崑山顧阿瑛,一名德輝,好游。年五十,預定壽藏,自志其生平成立狀。每出,以其文隨身,往來九峰Т浦,書經於九里寺,自稱金粟後身。有玉山璞詞。
○張野《古山樂府》
《詞綜》曰:張野古山樂府所載奪錦標、石州慢、念奴嬌、水龍吟諸詞,其十六字令所云“開簾放燕”者,是其所制也,邯鄲人。
邵亨貞《蛾術詞》
沈雄曰:邵亨貞字清溪,曾有沁園春二首。一賦美人眉,一賦美人目,新艷入情,世所傳誦。其單調憑人云:“誰寫江南一段秋。妝點錢塘蘇小樓。樓中多少人愁。楚山無限愁。”僅此四句,為創調,氣竭於直,而情亦不贍。
○楊維楨
沈雄曰:廉夫於元季,有風雅宗盟之望,每識拔後進,如楊基、瞿佑等。年未七十休官,游淞泖間,有稱其為江山風月福人者。其為古文詞好高古,末世恐為人所嫉致禍,故不至濫於筆墨焉。
○劉基《文成集》
《樂府紀聞》曰:劉文成少習天官兵法家言。揭奚斯一見奇之,曰王佐才也。及見太祖,命賦竹箸詩,有“漢家四百年天下,只在張良一借間”句。恨相見晚。後以佐命勛,封誠意伯。其詞雖婉麗而有感慨之句。
楊守醇曰:子房不見詞章,玄齡僅辦符檄,文成熏業爛然,可謂千古人傑。小詞亦見一斑,有文成集。
○凌雲翰柘軒詞
《古今詞話》曰:凌彥領至正鄉薦,洪武初,闢為成都ヘ。嘗作霜天曉角梅詞,柳梢青柳詞,有梅柳爭春集。後退居吳興,與楊復初築室南山,俱號避俗翁。
《柳塘詞話》曰:柘軒詞格爽逸,非儷玉駢金者比,無俗念詠月云:“正面相看君記取,全體本來無缺。空里非空,夢中是夢,莫向痴人說”。為悟後人語。
○王行半軒詞
沈雄曰:王止仲國初遺老,有賦迎春樂,用夾鍾商調。賦解語花,用林鐘羽調。前輩之按律填詞如此。
○高啟青邱樂府
《柳塘詞話》曰:季迪十宮詞,思深致遠,不僅典贍見長也。即如長門怨云:“君明猶不察,妒極是情深。”可以想見其情思。青邱樂府,大致以疏曠見長,而石州慢又纏綿之極,綠楊芳草,年少拋人,晏元獻何必不作婦人語。
○楊基眉庵
《樂府紀聞》曰:孟載少時見楊廉夫,命賦鐵笛歌成。廉夫喜曰,吾意詩徑荒矣,今當讓子一頭地。有老楊、小楊之稱。眉庵詞,饒有新致。
《柳塘詞話》曰:孟載詩如西湖柳枝,綽約近人。春草詩:“六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落花詩,“無人搖動鞦韆索,黃鳥飛來架上啼。”絕妙好詞也。其情致不及格者,“扌棄醉望愁醒,愁因醉轉增”,菩薩蠻調也。“尚短柳如新折後,已殘花似未開時”,浣溪沙調也。
○瞿佑
《樂府紀聞》曰:宗吉少為楊廉夫所知,父士衡以鞋杯行酒令,賦沁園春稱善,廉夫為延譽於四方。永樂中,以詩禍謫戍保全。嘗居西湖富清樓,制摸魚子十首,曰西湖十景,梅深張子成,賦應天長,草窗周公謹,賦木蘭花慢,皆晚宋名家。惜工夫有餘而氣韻不足,故每篇末必寓以傷感焉。
○史鑑《西村集
《柳塘詞話》曰:吳江史鑑,字明古。相傳建文遜國後,潛幸其家閱鑒。其父方生明古,請於建文命之名,賜曰鑒。小詞數首見西村集。
聶大年《東軒詞》
《樂府紀聞》曰:聶字壽卿,與馬洪齊名。聶賦卜運算元,蓋自況也。為武陵訓導,天順初,被徵修史。投詩於王抑庵冢宰云:“鏡中白髮難饒我,湖上青山欲待誰。千里故人分橐少,百年公論蓋棺遲。”抑庵為之泣下曰,欲我銘其墓耳。其東軒集中,有“玉樓人醉東風晚,高卷紅簾看杏花”,真詞筆也。
○馬洪《花影集》
《樂府紀聞》曰:仁和馬鶴窗與聶東軒倡和,有詞集。馬自敘雲,四十餘年,僅得百篇,名花影集。
《堯山堂外紀》曰:徐伯齡言馬鶴窗、陸清溪俱出菊莊之門。陸得詩律,馬得詞調。楊用修詞品,謂其皓首韋布,而含英咀華,儼若貴介。故四十餘年,僅得百篇也。
○吳寬趙寬
耆舊續聞曰:吳寬,字原博,有匏庵詞。“繁花落盡留紅藥,新筍叢生帶綠苔”,名句也。趙寬子栗夫,受知於匏庵。匏庵曰,不遇吳寬,爭得趙寬。兩人俱登進士第一,而趙為吳所本皆得名。吳有詞曰匏庵集,趙有詞曰半江集。
○顧
吳郡顧華玉,弘正間大司寇,為當時風雅主盟,負知人之鑑,稱東橋先生。識拔張江陵於童子時。其詩有“君王自信圖中貌,靜女虛迎夢裡車”。詞亦近是。
○商輅
曹溶曰:先正弘載諸公,負荷鼎輔重望,即其見於文情詩思,亦不願以庸濫爭長。故其為小詞也,明淨簡練,亦復沾沾自喜。至今讀其旅情、春暮、秋月、退食篇什,不墮時趨,自有殊致。
○楊慎
成都楊用修,正德辛未第一人。因辨禮謫戍滬州,號為淹博。所輯詞品、百明珠、詞林萬選諸種,亦詞家功臣也。所作極典贍而少生動,正李於鱗所云銅山金埒之句,雕繪滿前者也。夫人黃氏,亦有寄外巫山一段雲、旅思滿庭芳數闋,流誦於世。[(案楊慎謫戍永昌)]
○夏言《桂洲集》
《柳塘詞話》曰:文愍少時,侍父於臨清宦邸,出外漁色,為人所困。每愛名姬一塊玉者,禁之不止。登第後,嘉靖中以議禮驟擢,猶寄情於小詞,大拜日不廢也。踏莎行等詞,故嫁名於無名氏,又見桂洲集中。涌幢小品曰:世廟因正月降雪,命夏言等作時玉賦。石塘曾銑與夏為內戚,夏遂信為河套可復,緣作漁家傲屬和之。黃泰泉有“千金不買陳平計”句,蓋譏之也。
○王世貞《州詞》(王世懋)
堯山堂外紀曰:州少好讀書,駱行簡奇之曰,他日以文章鳴世。汪道昆曰,詩如孫武、韓信用兵,宮嬪市人,無不可陣。詞則沾沾自喜,亦出人一頭地。李於鱗曰,惟某敢與狎主齊盟,而小詞弗逮也。詞四十九首。
沈雄曰:弟麟洲,人盡呼為小美,奉常集所列詞,不過數首。自謂游江西後,頗覺有進。
吳子孝《海峰集》
沈雄曰:子孝字純叔,吳文端公一鵬之子。海峰詞集,大約近於質實者,滿庭芳四闋,獨有新艷之句。
○高濂
沈詞隱曰:高深甫詞,獨出清裁,不附會於庸俗者。
○文徵明
《太平清話》曰:衡山極熟勝國遺事,能口述其故實里居。性介潔,太宰喬白岩、司空林見素,為延譽於朝,授翰林待詔。即乞歸,往來姚山Т浦。小詞散布,隸書尤工,常勒一原先於報恩村寺。為演教子削去,眾惜之。
○陳淳《白陽集》
《太平清話》曰:道復又善繪事,一草一木,無不畢肖。故白陽集所得句,極是瀟灑而又明切者。
○徐渭
蘭皋集曰:文長每下第時,作諧謔語、謎語,引經據古,聰穎絕倫。名一夕話。其文遜徵仲之雅馴,而才思總不猶人也,故詞多刻入一種。
明詩紀事曰:徐文長與沈明臣為胡少保幕客。倭寇既靖,咽將士於爛柯山,徐作鐃歌云:“接得羽書知破賊,爛柯山上正圍棋。帳下共推擒虎將,江南只數義烏兵。”少保命勒石。其詞止菩薩蠻、鵲踏花翻入選。
○沈
《明詩紀事》曰;沈成進士後,善音律,好遊戲。一日,將泛西湖,途中自按紅牙度曲,邏卒疑其有異,置之獄。時諸昆鹹歷顯秩,號為五鳳齊鳴者。共詣錢塘獄,問起居,冠蓋絡繹,縣令待罪去。進士號詞隱先生,著九宮譜,定古今詞譜,故近代之曲律詞調,必以松陵沈氏為宗雲。
○俞彥《近體樂府
《詞衷》曰:少卿刻意填詞,工於小令。持論極嚴,且以刻燭賡唱為奇,不無率露語。至其備審源委,不趨佻險,而遵雅淡,獨見典型。
○沈林《貞隱詞》
徐曰:貞隱先生學深於易,與白陽山人往還,洵是嘉隆人物,有古風。故其小詞數闋,無一浮靡之句。
○張糹延
沈雄曰:維揚張世文為圖譜,絕不似嘯餘譜、詞體明辨之有舛錯,而為之規規矩矩,亦填詞家之一助也。乃其自製鵲踏枝有云:“紫燕雙飛深院靜。寶枕紗廚,睡起嬌如病。一線碧煙縈藻井。小鬟茶進龍香餅。”又“斜日高樓明錦幕。樓上佳人,痴倚闌乾角。心事不知緣底惡。對花珠淚雙雙落。”更自新蘊藉,振起一時者。
○湯顯祖《玉茗堂詞》
沈雄曰:義仍精思異彩,見於傳奇。出其餘緒以為填詞。後人猶詠其回文,必指為義仍傑作也。
○張杞和《花間集》
《詞統》曰:西蜀南唐而下,獨開北宋之壘,又轉為南宋之派,花間致語,幾於盡矣。黃陂張迂公,得起而全和之,使人不流於庸濫之句,謂非其大力與。
劉榮嗣《簡齋集》
沈雄曰:劉司空忠而被謗,三年請室,故生平多牢落傺語,有簡齋集。人謂其中秋踏莎行,花明而月白者,如其人也。昔人謂陳簡齋無住詞,語意超絕,可摩坡仙之壘。吾於劉簡齋亦云然。
○茅維《十齎堂詞》
沈雄曰:盛明以帖括之餘,而涉為詩詞者,十不一工。孝若獨浸淫於古,而才情又橫放傑出,故一時艷稱之,有十齎堂詞。
○程《石交堂詞》
沈雄曰:休寧程墨仙,不為金粉遮,閨と鋪張之語。至情之句,妙合至理,而又毫不可動。如玉樓春之密怨,蝶戀花之憶別,推閨情第一,要不數嚴次山也。余嘗有云:生居古人之後,而猶多創穫之詞,非才倍古人者弗能。今幸得於石交堂一刻也。
○黃承聖《蘿窗詞》
汪森曰:婁江黃奉倩小詞數首,名蘿窗詞,亦自有遠神好句者。吳江周永年為之序。
吳鼎芳《覽集》
《柳塘詞話》曰:傳稱吳凝父好游,每在莫、縹緲兩峰間,數十日僅得一二絕句。先輩風流,應不似時人浪費筆墨也。詞止小令三十首,極濃艷而又刻入,載覽集。
江尚質曰:吳凝父有春遊曲云:“雨餘芳草綠新齊。亭榭無人絲幕低。忽慢好風傳語笑,流鶯飛過杏花西。”則詩亦詞也。
○董斯張靜嘯齋詞
《柳塘詞話》曰:潯上董遐周與周永年、茅維為詞友。周有懷響齋詞,茅有十齎堂詞,而遐周詞並不隨人口吻。陳黃門大樽謂其風流調笑,情事如見者也。
○李元鼎文江唱和
沈雄曰:李司馬風神玉立,如閬苑蓬島中人,更得遠山夫人,佳麗唱訁州,足傳千秋佳話。文江集出,余師錢牧齋為之序,迄今膾炙人口。
範文光內江游草
《柳塘詞話》曰:鄒程村語余云:范仲ウ先輩續花間集,皆畫舫青樓之詞。自作小敘原非不及情者,今得博採之以志前代風流,且以當東京夢華錄也。余答之曰,內江備兵明時,既為僧,復殉節。雲水為致小詞二十闋於余,故得述之。
○陳繼儒《晚香堂詞》
《柳塘詞話》曰:眉公早歲,隱於九峰,工書畫,與董宗伯其昌善,為延譽公卿間。每得眉公片楮,輒作天際真人想,但傳其居佘山,只吟詠過日,不知弘景當年,松風庭院中作何生活。其小詞瀟灑,不作艷語,見晚香堂集
○卓人月
王庭曰:蕊淵於詞家獨辟生面,但於宋人蘊藉處,不無快意欲盡之病。然詞統一書,為之規規而矩矩,亦詞家一大功臣也。余見其與徐士俊棲水倡和,有晤歌諸篇什。迄今倚聲之學遍天下,蓋得風氣之先者。
○沈聞華
蘭皋集曰:聞華中翰之詞最工香奩,玉樓春數闋,此其零膏剩粉,座間猶留三日香者也。其伯仲如君服善詩,一生不作酬應語。君庸善曲,如鞭歌妓、灞亭秋諸劇,盛傳人口,皆妙絕塵表。若中翰之慷慨殉國,又不可以柔情艷語測之耳。
○陳大樽《湘真集》
蘭皋集曰:有贊大樽,文高兩漢,詩軼三唐,蒼勁之色,與節義相符者。乃湘真一集,風流婉麗如此。傳稱河南亮節,作字不勝綺羅,廣平鐵心,梅賦偏工清艷,吾於大樽益信。
○吳惕庵《北征小草》
《柳塘詞話》曰:明季惕庵西郊較射,便讀其東湖雜感云:”深宮醉舞夜,敵國臥薪時。“想見其有心斯世。惕庵服上刑,武林僧名敬然者,乞遺骸於張撫軍,葬菜園中,為位哭之,歲時供以麥飯。猶傳其浪淘沙絕命詞,成敗論英雄,史筆朦朧云云。
○徐白《笑庵詞》
《柳塘詞話》曰:山人遘變後,足跡不入城市。築室於萬笏山前,館娃宮左,寫幅青山,以易白粲而已。好慕毛滂、謝逸之為詞,尚有吟詠餘意,小令差有可觀也。
葉紹袁遷聊詞
江尚質曰:葉天寥水部詞,偶見其浣溪沙云:“銀粉畫雲乾蝶夢,繡針拋雨濕鵑愁,冶笑博開雙臉白,春愁不上小眉青。”先輩遂有此新艷過人之句。其詞三十三首,名遷聊集。
○周永年懷響齋詞
沈雄曰:安期師,以博洽著名,冢宰白川之孫,固世其家學者。虞山錢牧齋師所撰列朝詩選,從中補輯亦多。所著詞規未竟,無後而廢。剩有懷響齋詞,如“宿雨揩靡新月色,晚風抬舉好花枝”。新艷如是。
湯傳楹《湘中草》
沈雄曰:湯字卿謀,多才早矢,著貧病秋箋。卿謀死,其友尤悔庵為文哭之,情至之語,亦數千言,在他人不能下一字。別為之刻湘中草,小詞特多秀髮之句,而藻思總不由人者。
○錢繼章《菊農長短句》
沈雄曰:魏里錢爾斐,五十三年填詞手也。曾貽我菊農長短句,見其編以歲月,感慨系之,其詞亦整而有法。
○王《二槐堂詞》
王邁人曰:余兄介人專習詞,集必備諸調,調復備諸體。二槐堂稿,遂以千計。迨遭盜,盡沉之江,身亡無有存者。余援聞鹿城何太初有選本,求得之,乃十之二三也。陳大樽序之,余梓之,以俟世之閱者。
○易震吉《佳哉軒詞》
沈雄曰:顧庵學士,貽我佳哉軒詞,蓋易月槎稿也,流寓金陵所得。詞總不拾人牙後慧,而饒有別致。
○夏存古《玉樊堂詞》
《柳塘詞話》曰:夏存古玉樊堂詞,向得之曹顧庵五集中。見其詞致,慷慨淋漓,不須易水悲歌,一時淒感,聞者不能為懷。留此數闋,以當東京夢華錄也。
○徐士俊雁樓詞
《柳塘詞話》曰:野君與餘論詩,如康莊九逵,車驅馬驟,易為假步。詞如深岩曲徑,叢條幽花,源幾折而始流,橋獨木而方渡,非具騷情賦骨者,未易染指。其言正為吾輩長價。
○吳偉業《梅村詞》
熊雪堂曰:情語不嫌其盡,終不露英雄女本色,則尤服其無一字欺人處。
王阮亭曰:婁東吳祭酒長短句,能驅使南北史為體中獨創。小詞流麗穩貼,不徒直逼幼安也。
沈雄曰:有以梅村比吳彥高者曰,吳郎近以樂府高天下。余讀其“十八年來如夢,萬事淒涼”,幾使唾壺欲碎。
江尚質曰:祭酒神於使事,又得一唱三嘆之旨。若其艷情動色,豈真效樊川風致,所謂“正是客心愁絕處,見人紅袖倚高樓”,亦復未能免此。
○熊文舉雪棠集
倚聲集曰:新建詞,不矜奇鬥麗,猶有晏氏父子之風。
《柳塘詞話》曰:少宰夫人,為廣陵內君杜猗蘭。丙戌南歸,為遠山夫人作詞敘,以酬南鄉子之贈。所云,慶易水之生還,羨鑑湖之得請,良有以也。雪堂可謂不孤矣。
○龔鼎孳香嚴齋詞
倚聲集曰:南宋諸詞以進奉故,未免淺俗取妍。香嚴一集,如此雕搜采致,仍歸生色真香,所謂妙音難文,未易為淺人索解。
徐釒九曰:古人蘊藉生動,一唱三嘆,以不盡為嘉。清真以短調行長調,滔滔漭漭,如唐初四傑作七古,嫌其不能盡變。至姜、史、蔣、吳融鍊字句,法無不備,兼擅其勝者,惟芝麓尚書矣。
○曹溶寓言集
陳素庵曰:秋岳詞,從無一蹈襲之語,正不必擬之以周、秦,周、秦合讓一頭地。
龔芝麓曰:君詞如晏小山,合情景之勝,以取徑於風華者,所云“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罷桃花扇底風”,庶乎。
○單恂竹香庵詞
沈雄曰:曾見蓴僧與同學論,所尚當行者,選旨遙深,含情麗楚,縱復弦中防露,衿里回文,要不失三百篇與騷賦古樂府之遺意。故其竹香庵詞工於言情,而藻思麗句,復不猶人也。
○陳世祥散木詞
沈雄曰:善百老於填詞,曾貽我半豹吟、蟲餘集。數年以來,情詞婉至,諸家必以散木為金荃、蘭畹之比,故鹹快其流傳。自以散木名其詞。
○梁清標棠村詞
梁冶湄曰:叔父家法,自理學經濟諸書外,稗官野史,不許子弟流覽。然使其涉獵詩詞者,所以發其興觀群怨,使知古來美人芳草,皆有寄託也。故得從間竊觀蕉林集,凡樂章小令,必一一從紈素間志之。
○宋徵輿幽蘭草
倚聲集曰:幽蘭諸詞,不及湘真,於新警中,仍留蘊藉。以才情論,則轅文居勝。
彭羨門曰:詞於雲間稱盛,然能作景語,不能作情語。嘗從素Ψ見宋宗丞長相思十六闋,力仿沈休文六憶諸體。言情之作,刻劃無餘,斯為優矣。
○宋琬二鄉亭詞
沈雄曰:聞荔裳觀察,只閉戶兩月,而竟為填詞老手。余最服其賦情之真摯,用語之蒼古,是以夙學之淹貫,而溢為聲歌,故不難也。
○李綱蘭草
曹顧庵曰:雲間諸子填詞,必不肯入姜之琢語,亦不屑為柳七俳調。舒章舍人,是歐秦入手處。
鄒程村曰:舒章作小重山除夕,全不學村夫子面目。
○賀裳紅牙詞
王阮亭曰:紅牙詠燕詞,“斜日拖花,微風撲絮”,不獨措語之工,正如柳塘花塢之詩,讀之便覺春光駘宕。
彭羨門曰:紅牙一集,其刻劃迷離處,西陵松柏,北里菖蒲,履遺纓絕,宛然在目。
鄒程村曰:余過金閶,賀拓庵為余言,黃公少時,風流倜儻,在青櫻桃葉間,大有佳語。此醉花陰即事,入之北里志中,猶令讀者想十四樓風味也。
○董以寧國儀集
曹掌公曰:董文友,殆仿毛文錫之贊成功而不及者也,穎異居然第一。
沈偶僧曰:毛馳黃評楊升庵詞,有沐蘭浴芳,吐雪含英之妙,將無詞有別腸乎。以余讀文友詞極其儇巧,恰合屯田待製得意處。國儀一集,幾四百首,又鞏其以喁喁女語、漸淪落於漁樵問答也,故欲力為芟而存之。
王庭秋閒草
沈雄曰:王阮亭推服方百五言,逼真韋左司,故其詞且淡冶而不嫌於俚,刻入而不傷於率。學道人固無一事荒唐,無一語欺人處。
○曹爾堪南溪詞
吳梅村曰:顧庵諸詞,有渭南之蕭散,無後村之粗豪,南宋當家之技。
鄒程村曰:南溪諸詞,能取眼前景物,隨手位置,所制自成勝寄。如晏小山善寫杯酒間一時意中事,當使蓮鴻、雲別按紅牙以歌之。
○宋犖楓香詞
曹秋岳曰:湯潛庵稱牧仲詩為蕭閒澹遠,於山水文章有深情者。楓香小詞,亦浸淫於樂府,流溢而為法曲,不作儇巧,是一大家。
沈雄曰:我友甫草、其年輩,數游京洛,歸即艷稱宋公為風雅宗盟。今讀楓香一刻,固集周、柳、辛、陸諸家而為大成,翩翩材藻,正不屑爭雄於下中李、蔡也。
○王士祿《炊聞卮語》
鄒程村曰:西樵考功、無題諸詩,麗情逸致,已見一斑。所撰然脂百餘卷,朱鳥軼事數帙,大為彤管紀勝。而炊聞卮語,亦復新艷自矜。尤悔庵為之敘,更為賞識不倦也。
○丁澎扶荔詞
沈雄曰:藥園祠部於拂意時,不作傺倀語,偏工旖旎愁腸。故扶荔詞,曲盡纖艷之思。其友亦有以詞柬之者,“勸君莫負賞花時,幸歸矣,長噓復奚為。黃須笑援憑紅肌,論英雄如此足矣。”其中調行香子、兩同心諸作,猶有酒悲餘緒。
○尤侗百末
倚聲集曰:展成所作,字字雋脫,有瑤天笙鶴之致。西堂雜俎諸刻,自爾欣艷宸衷也。
《柳塘詞話》曰:晦庵人文壓倒一世。每為填詞家作小序,不用樹顛苦思,亦更層次有致,落筆便有雋上殊勝之想。
韓純玉鳳晨堂詞
徐瞿庵曰:子蘧為吳興人文之望,間賦小詞,必措語鮮綻,謀篇清圓,不為透露,亦非沉刻,填詞上乘也。
○沈廉東江別業
沈雄曰:家去矜諸詞,率從屯田、待制浸淫而出,言情最為濃摯,又必欲據秦、黃之壘以鳴得意,所以來宋歇浦之論詞書也。
○余懷秋雪詞
吳梅村曰:澹心詞,大要本於放翁,而點染藻艷,出脫輕俊,又得諸金荃、蘭畹。此由學富而才俊,無所不詣其勝耳。
龔芝麓曰:澹心餘子,驚才絕艷,吐氣若蘭。而搦管題詞,直搴淮海之旗,奪小山之簟者。
○吳綺《藝香詞》
王阮亭曰:吳園次太守,工為小賦,雋逼庾、鮑。詞亦哀江南之流。
吳慊庵曰:吳興有藝香山,為西施種蘭處。家園次適守是邦,取以名詞者也。其深麗綿密,集周、秦諸家而為大成。海內操觴家,堪語此者且少。
○王士禎衍波詞
詞衷曰:衍波一集,體備唐宋,目不給賞。如揚子江上之“風高雁斷”,蜀崗眺望之“亂柳棲鴉”,非坡公之弔古乎。詠鏡之“一泓秋水碧於煙”,贈雁之“水碧沙明,參橫月落,還向瀟湘去”,非梅溪、白石之賦物乎。“楚簟涼生,孤睡何曾著。借錦水桃花箋色,合鮫淚和入俞糜,小字重封”,非清真、淮海之言情乎。要其工致而綺靡者,花間之致語也。其婉戀而流轉者,草堂之麗字也。填詞於是無憾矣。
汪蛟門曰,阮亭嘗稱易安、幼安俱濟南人物,各擅詞家之勝。衍波一集,既和漱玉,復仿稼軒,千古風流,遂欲一身兼併耶。
○黃永溪南詞
沈雄曰:溪南詞,不趨新斗險,整攝自餘情致。余偕其年讀溪南詞金縷曲云:“說年來家同鷗泛,門央鶴守。細注農家新月令,樂事吾生盡有。茅檐下,烏烏罨畫戴溪都不惡,好風光只落閒人手。”得想見其生趣。
○宗元鼎芙蓉集
曹顧庵曰:梅岑稱小香居士,芙蓉集緣情綺麗,不減西崑、丁卯。而詩餘特出清綺。南晉仙謂花間一書,只有“絲雨濕流光”五字,使讀梅岑“半濕斜陽暮”,又如何嘆賞耶。
吳騏芝田集
沈去矜曰:日千詞專工小令,讀之不纖不詭,不淺不深,生色真香,在離即之間。晚唐人用疊字多不見佳,易安聲聲慢連下十四疊字,不嫌其復。日千亦連下十二疊字,此等語自宜於填詞家耳。
○張淵懿雒鵑草
倚聲集曰:其詞不過數闋,而筋節成就處,入北宋堂奧,非時流湊泊所能及。
《柳塘詞話》曰,張硯銘雒鵑草,獨能刪削靡曼之詞,鹹歸雅潔,而出以工致。徐瞿庵向曾為余言之,此真選聲第一功臣也。
秦松齡微雲詞
沈雄曰:對岩以庾、鮑雋才,燕、許大手,得心古學,海內推之。八越聯吟,已窺半豹,而微雲一帙,絕無俗惡字句,猶可想見“花影亂,鶯聲碎”於當年。
○李天馥容齋詞
沈雄曰:容齋詞深於意態,如“香階小立不知還。徘徊久,端為出來難”,小重山之艷情也,豈遜南唐。“極目香塵舊板橋。路迢迢。不見歸鞍見柳條”,憶王孫之春望也,逼真北宋。乃若“倩魂不隔枕函邊,化作彩雲飛去遠”,更有餘情矣。
○鄒氏謨《麗農詞》
鄒程村自敘曰:阮亭衍波,羨門延露,彭王齊名,良雲不忝。近復以仆麗農詞列為三家者,竊有子魚龍尾之恧矣。
沈偶僧曰:︳士少有鄒董之目,多拈僻調。後來曲折盡變,而時出新警之句。
○彭孫延露詞
詞衷曰:彭十是艷詞家。王阮亭曰:每當十郎,輒自覺傖父。沈去矜、宗梅岑諸子亦云,夫一字之工,能生百媚,即欲拂然不受,其可得耶。
《柳塘詞話》曰:延露詞綽然有生趣,而又耐人長想。如“舊社酒徒零亂。添得紅襟燕。落花一夜嫁東風,無情蜂蝶輕相許”,詞家所謂無理而入妙,非深情者不辦。
○毛際可映竹軒詞
沈雄曰:余於同人輩,稔知會侯工填詞。其古文已讀之久矣,然未見其映竹軒全集也。曾有郵寄蝶戀花一闋云:“桂魄清涼寒玉宇。顧影無聊,影也添淒楚。為月不眠情更苦。來宵願下廉纖雨。待欲澆愁斟綠醑。酒盡愁生,畢竟愁為主。天上寄愁愁可去。天孫正別銀河渚。”似此曲折情致,豈可與頹唐弄筆者比數哉。
○董元愷蒼梧詞
潘眉曰:舜民卜築蒼梧別業,有偕隱終焉之志。其所遊歷燕、趙、秦、晉、齊、魯、魏、宋、越、楚,以及三江、五湖、七閩、百粵諸名勝,盡入奚囊。故小詞亦以蒼梧名之,殊有山川郁蔥之概。
○董俞玉島詞
張硯銘曰:宋尚木為詞家老手,推重董樗亭,津津不置。近復見潮陽所寄赫躓雲,每日荒陬無事,輒焚香詠玉鳧樂府,其虛懷折服如此。
汪晉賢曰:樗亭婉麗之什,源於清商諸曲,遂與子夜、歡聞競爽。若矯健疏宕處,則又歌行佳境,非學步辛、陸者也。
○陳玉基映山堂詞
沈雄曰:映山堂詞不喜浮艷,自有沉摯之力。“夢裡和愁,愁時如夢,情似越梅酸”,此詠閨情也。“縱舞遍天涯,休教忘了,繡閣斜陽里”,此詠落花也。一如湘真之深於意態者。
○汪懋麟錦瑟詞
徐電發曰:宋詞俱被管弦,故設大晟應制。金元院本一出,不復管弦舊詞。蛟門以錦瑟名詞,亦欲如柳郎中爭勝於歌頭尾犯之下與。相傳令狐楚丞相家青衣名錦瑟者,李義山素受知於令狐楚,又為王茂元、鄭亞所辟,義山托為錦瑟諸詠,以冀其感動。豈蛟門亦有所託與。要之溫情昵語,宜彈撥於弦雁柱之中,非僅酒邊花下已也。
○曹貞吉《珂雪詞》
沈雄曰:實庵詞,久從南溪讀其一二,恨未窺其全豹。珂雪新箋,欲想見其丰采而未可得。茲覽陳檢討題詞云:“愛佳詞一編珂雪,雄深蒼穩,笄蝶板鶯簧不準。多少詞場談文藻,向豪蘇膩柳尋藍本。吾大笑,比蛙黽。”君詞更出其望外。
○江皋《染香詞》
沈雄曰:詞如菊英蘭畹,生色堪把,匪直如古人構唱,抒寫厥里已也,要與矜蟲斗鶴者異耳。
吳榷曰:旨取溫柔詞歸蘊藉,所謂匿而閨幃,勿浸而巷曲,細而幽折,勿墮而庸套者是也。
○孫枝蔚溉堂詞
尤悔庵曰:豹人老矣,元龍湖海之氣未除。而有時寄託閒情,作喁喁女語者,猶之東坡令朝雲唱“花褪殘紅”,稼軒“倩盈盈翠袖,英雄淚”。老子於此,興復不淺。每讀其“小妾不嫌白髮,先生共坐朱簾”句可見。
○高士奇蔬香詞
汪枚曰:學士朝朝染翰者,皆黼黻太平景象,有謂歡愉之詞難工者謬也。邗上夏之禹郵寄蔬香詞,得捧讀之,如“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無異坡公之愛君也。
○陳維崧《檢討詞鈔》
蔣景祁曰:其年詞刻於倚聲者,輒棄雲。因厲志為烏絲詞集,已刻而未竟也。復傷鄒董謝世,以向所失意,及平生所誦習,一一於詞見之,如是者十年,名曰迦陵詞。取裁非一體,造就非一詣,豪情艷趣,觸緒紛起,要皆含咀醞釀而出。向使其年於詞,墨守專家,若沈雄盪激則目為傖父,柔聲曼節或鄙為婦人,即極力為幽情妙緒,昔人已有能之者。其能開疆辟宇,曠古絕今,一至此耶。此余與同學急索其詞,而謀梓之,凡千八百篇。既芟而復存之曰詞鈔者,志其缺也。
○朱彝尊《江湖載酒集》
李容齋曰:錫鬯集唐句為詞,曰蕃錦集,不惟調協聲和,又復文心妙合,真傑構也。
沈雄曰:汪晉賢盛稱竹新詞,貽我一卷。讀之如夢窗之麗情幽思,不可梯接,但下語用事處,淺人固不易知。
江尚質曰:竹檢討每拈一調,務為情警,奇思妙句,總不猶人。良由夙昔之博洽曲籍,以暨平生之周覽山川,復得勝情如此。載酒一集,亦尚有未盡者。
○毛奇齡當樓集
《柳塘詞話》曰:文如異錦斑斕,情至之語,使人色飛魂動。近與竹、迦陵輩,纂修之暇,不廢吟詠,穎異亦當前隊。如“小姑不解斷人腸。看花落,又看浴鴛鴦”,“眼底分明暗著人,故逐旁人語”,“落花原有早和遲,空自曉風吹了晚風吹”,妙麗勝人百倍。
○嚴繩孫秋水詞
《柳塘詞話》曰:余於秋水詞中,見蓀友所制娟娟靜好,行役寄情如此,亦詞品之最上乘也。
○徐釒九菊莊詞
李容齋曰:菊莊詞藻則遠取諸古,而情思則近得乎真,故無捃摭粉飾之跡。
○郭士眉樞詞
桑雪薌曰:清則雲輕柳弱,怨則月墮煙沉,隔花啼鳥,當路遊絲,有其麗情。調雨為酥,催冰做水,有其神思。以至一川菸草,三徑風梅,眉樞好句,兼而有之。
○顧貞觀彈指詞
顧茂倫曰:梁汾舍人,吾家之司馬散騎也。翩翩風采,久不作等夷觀矣。其詞亦為世所競賞。
沈偶僧曰:余同吳季子北游,與梁汾諦交於芙蓉江上,此三十年事也。伯勞飛燕,已成白首。茲讀彈指詞,妙麗勝人,及寄季子金縷曲,嘆其多情,於詞亦無欲盡之病。
○陸次雪玉山詞
宋實穎曰:余讀雲士所題三異人祠壁,一往情深,至其倚聲,便請以三先生句還贈之,如忠愍之“野樹含煙迷寺迥,寒山被雪倚窗明”。忠肅之“暗香直入蛟龍窟,絕勝飄零點翠苔”。正學之“能採風雅無窮意,始是乾坤絕妙詞。”以擬玉山之風格,其誰曰不可。
沈雄曰:陸令君風雅家,蘊藉處正是其生動處。
○邇爾景月團詞
朱竹曰:月團詞綺而不傷雕繪,艷而不傷醇雅。逼真南宋風格,安得不嘆其工。
○萬樹香膽詞
沈雄曰:讀紅友詞,已見細心微詣。近得詞律一書,留情倚聲,服其上下千載,有功詞學,固當以公瑾望之。
○沈豐垣《蘭思詞》
洪思曰:蘭思詞多天然妙語,如“獨憐春草不成花,看盡晚雲都做水”,為徐野君拈出。“怪底窺人鶯不語,綠楊枝上微微雨”,為沈去矜拈出。余尤賞其“畫屏飛去瀟湘月,一床夜月吹羌笛”,直臻神境而在不可解不必解之間。
○汪森《月河詞》
沈雄曰:晉賢與竹搜輯宋元未見詞章,刻為詞綜三十卷以廣見聞,俾倚聲者之有所宗,大有功於詞者。月河一刻不下百篇,而整潔自好,亦自成家,故其人亦如之。余訪之於梧桐鄉,贈答百字令,信知名下無虛也。
周稚廉《雲居堂詞》
錢葆曰:冰持詞,艷而不纖,利而不滑,刻入而無雕琢之痕,奇警而無突兀之病。可與仿佛者,溧陽彭爰琴、秀水朱竹耳。
○蔣景祁《罨溪詞》
宋牧仲曰:罨溪詞,清蒼似片玉,流麗似草窗,並不作意標新,而詞情自浮動楮墨間。逐影尋聲之徒,正未足以語此也。
聶晉人曰:京少擅潘江陸海之奇,而工曉風殘月之句,便有才大於人自不羈之勢,故曼詞不讓其年。
○張軫《邀笛詞》
沈雄曰:城張具區詞,對偶最工,如江南好曰:“秋白果香詩岫紫,冬青子熟酒槽紅。”又曰:“萬壽亭邊爭渡急,千人石上春情。”諸句清新俊逸備之矣。其七夕詞有云:“偏是儂家歡會,人間只管喧傳。”此語千古未經人道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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